仙途漫漫且徐行 4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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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途漫漫且徐行
第四十一章:绿树阴浓 夏日长
有别于各派将众仙分散各地,天刀门却是全员安居于永立堡,魁首以下,左右两卫为后期小仙,持刀为中期小仙,最末的初期小仙则为扛旗,至于修炼灵气不足均分之难,则是各仙直接离堡,出关砍妖杀兽而解。
得解忧阁来讯后,四仙聚于主院商议整晚,最终决议由左卫领五位仙子进京,拜见大将军,疏通一二,盼能迎回缺一刀坐镇边关。
右卫则暂代魁首,帅领门众,准备抵御秋后兽潮,同时派出持刀至西南游侠分会求援,若能请动会长,以他大仙之能,定能安保今年无恙,不过听闻会长远在东陆总会,分会理应只有副会操持,即便如此,但凡能多一位筑基巅峰襄助,总能多僵持些时日。
只是那狮王残暴,若无大仙阻拦,怕是又要伏尸千里。
正因如此,左卫配长刀,骑骏马,领着五人向东疾驰。
千里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连夜赶,三日半便可抵郢京。
如此操劳,若非天刀门众仙本就终日勤练不辍,怕也是吃不太消。
夏日郢城,虽不湿闷,但高温直晒,亦能将人烤得通红。城内店家无不备好冰砖驱暑,奉上凉茶豆汤降火,街道两侧架设草棚遮阳,游客正午多半躲于室内,待日斜降温,才会打伞出门。
郢城北面环山,本是阻挡外族要塞,不似临淄棋盘规划,是先有村镇,再有瓮城,后建卫塔,再筑高墙,一步一步缓缓扩建,故为环形之城。最内皇城为心,内圈为机关要府,中圈为富贵豪邸,外圈为市坊门楼。
聚仙楼位于内圈一环街,楼不高,仅三层,应是避免高于皇城卫塔,不过腹地甚广,甚至能跑马游骑练箭,还能借地予墨甲铁骑,进行小队操演对抗。
前门设有禁制阵法,凡夫若要踏足,没有名帖送入楼内,再由专员解禁引领,是连脚都落不下去的,故有「京城郢居,落脚不易」之趣闻。
灵种过门,阵法闪微弱青光;仙子入门,照明亮红光;小仙上楼,耀夺目金光。至于大仙亲临,阵已无用,毫无光彩。
而当凌风跨过门槛时,红茫闪动,漫溢四方,顿时惊动了门卫与街上游客,后者议论纷纷,前者趋前询问。
「敢问何方仙子临门?」
「巫县,凌风。」
「仙子请。」
凌风跟随门卫入楼,楼内有侍者接过招待,引领穿过大厅,来到左侧客间厢房入座,并奉上冰饮与糕点,而他不过是喝了一口青茶,便有位小仙进房。
「在下一楼管事,敝姓廖,敢问凌风小仙,为何入楼?」廖管事面善,身宽体旁,举掌相迎。
凌风连忙站起身,堆笑满容,拱手抱拳:「不才听闻,大楚广纳天下众仙,故而斗胆上门,想把一身艺技,货与聚仙楼。」
「喔?」廖管事听闻大笑:「哈哈哈哈,来得好,来得好!坐,坐!」
「廖管事先请。」
两人入座,差役入房添茶,再退出关门。
「聚仙楼开门纳杰,不过不免俗,还是要登记一二,稍后便请小侍领你备案。」廖管事喝口茶,惬意的舒展身躯,放松道:「凌风老弟,我先明白个大概啊……你这仙途是自行入门,还是有人引路呢?」
与廖管事一派轻松模样相反,凌风正襟危坐,嘴角含笑道:「回管事,在下由巫山披星居士领引入门。」
「放轻松些。」廖管事搧掌:「夏日漫漫,我借你这个入楼时机,偷懒个些许时光……等等我小憩片刻,你可别声张喔……对了,那居士是你师傅?」
「非也,是卑仆主上。」
「喔喔喔,也是筑基小仙?」
「是金丹大仙。」
「喔喔喔,那你……啥!」廖管事突然瞪眼跳起:「大仙?」
凌风亦是起身,搔首,肯定道:「大仙。」
「巫县出大仙?巫山披星居士竟是大仙?」廖管事嘴张得老大,旋即转身开门,喊了一声,然后又回身,举掌让凌风入座。
凌风才刚安坐,又有两位小仙入房,一位高傲盘发女士,一位肥胖困盹少年。
「这是二楼胡小仙。」廖管事指了青衫女士,然后又转向介绍少年:「这位是三楼杜小仙。」
「幸会幸会。」凌风再度起身。
「好让两位知晓,凌风仙子的引路人,巫县的披星居士,是位大仙。」
「喔?」「当真?」
「居士可愿入楼?」廖管事请凌风入座,门外差役又再度新添两壶茶,并奉上精致果盘与冰镇甜汤,同时又有两位仙子入房,手拿板笏,随时笔记书写。
「呃……」见此阵仗,凌风拘谨了些,歉意的笑笑:「居士已云游四海,不知所踪。」
「唉……」廖管事叹口气,胡小仙面色不耐,杜小仙打了哈欠。
「好吧,那当他当初可有帮你测过灵根?」廖管事正经了些。
「听闻居士曾说我是下品灵根。」
廖管事挑眉,追问:「下品?那你怎不跟随居士,反来到聚仙楼?」
「在下原先在黑虎帮做个三当家,后来侥幸遇到居士下山……」随着凌风娓娓道来,廖管事频频点头,胡小仙时不时吃瓜喝汤,杜小仙则是乾脆打起瞌睡。
「待我在牛铃村入门后,居士便离村远游,而我则在巫山闭关修炼,直到年初听闻晴雨峰传来动荡,才出关探查,并侥幸目睹楼主风采,顿时心折,所以犹豫再三,才来郢城。」
廖管事与胡小仙对视一眼,没理会睡着的杜小仙,廖管事点头再问:「你可知披星居士境界如何?」
凌风苦脸:「不甚清楚,不过以您们重视的态度来看,难道金丹境很难达到?」
胡小仙鼻音一哼:「孤陋寡闻。」
廖管事陪笑道:「说句难听的,以老弟下品之姿,怕是终身难入三门,别讶异,而我聚仙楼,其实也就三位大仙而已,好让你知晓,一位在北面,监视着苍狼妖族与边境部落,一位在西面,协助铁墙军抵御兽潮,一位在东南,管控海口航线。」
「这等事情,竟是在下能知的吗?」
「诶,都是天下皆知之事,不算什么机密要闻。」廖管事摆掌:「重点是,今后你入了楼,领了差事,若能再将居士招揽入楼,那不论是封官加爵,还是金银财宝,我直接替楼主应下,全都能如你所愿。」
凌风倒抽口气,然后微微喘息,接着咬牙握拳,再度,不对,四度起身,躬身:「在下定会力邀居士入楼!」
「好,好,好!」廖管事拍掌大赞,惊得杜小仙睁眼,而胡小仙却眯起眼,似想看穿凌风。
「那谁……」廖管事指了一旁的仙子道:「好好招待凌风老弟,我去找楼主禀报。」
「同去。」杜小仙揉眼起身,跟随廖管事出房。
胡小仙盯着记事仙子与恭谨的凌风,若有所思,抬颚:「你方才说那……呃,清天云雨宫有两位仙子,可能招来京城会晤一二?」
凌风袖中拳头暗自紧握,只是脸上不动声色,依旧堆笑。
「当然,可以。」

第四十二章:楼台倒影 入池塘
廖管事没寻到楼主,于是便让仙子领凌风备案入职,挂了一个园艺的闲差。
园艺非难事,且楼内花草不多,再加上凌风只能在一楼进出,故而打理起来十分清闲,中央大厅呈八卦型,与塔楼一致,每边各有一间厢房,左三间会客迎宾,右三间商议论事,前门无房,后边为主台,差役常驻,负责接待引领。
柜台左右两侧摆放花卉,左放花之帝王牡丹,右摆花之仙女雪兰,各间厢房分别摆有梅、兰、竹、菊、桂与鹃。此外,中央大厅的圆桌上,还有一盆冰晶睡莲,也仅有那盆,是凌风不用特别照顾的,但若发现睡莲有苏醒之迹,他可以直接越级通报管事。
起初凌风每日寻花修叶,装模做样,一副敬业楷模,但几日后,只见差役无事打盹,灵种三两汇聚闲聊,就连仙子也时常坐于厅里嗑瓜,看闲书,听小曲。
于是凌风巡视一圈花草后,便也融入众人,闲里偷忙。偶尔还会协助引领凡夫入楼,像是有来预借校场的军士、借阅藏书的勋贵、试用新式器械的官员等等。有时真的是闲到发慌,他便会到街上晃荡,只是那夏日艳阳高照,逛街得避开午时,较好出楼。
某日,凌风趁着暑气消散,昏黄之际,上街恣意漫步,行至外环,见一家生意兴隆的酒馆,便登门替众位小仙买些清酒小菜,等候菜肴之际,听闻身后一桌含怒议论之声,便不自觉的拉起耳朵倾听。
「欺人太甚!」
「怎不直接冲进去?」
「噤声。这种事是能到处嚷嚷的?」
「有差吗?我们早就被当成笑话在酒楼茶馆流传了。」
「那……」
凌风背对那桌,看着他身前尴尬的小二,努嘴问:「我身后那桌是怎么回事?」
小二抬手拭汗,欠身:「大侠稍待片刻,菜快备齐了,至于那桌啊……昨日听闻是不懂礼数的乡下莽夫,不用理会。」
「闲来无事,当作打发,讲讲呗。」
「好勒,是昨晚我听隔壁小李说的,有几位粗汉竟直闯将军府,也不想想这京城脚下,哪能这般行事呐,不要说硬闯了,连门都没摸到,在大街上,就直接被京军给团团包围,那个阵仗之大,隔了几条街都能听闻。」
「这般闹事?」
「可不是呐,所幸将军仁慈,没直接把这群莽夫给打杀了。」小二压低声音。
「喂!」
身后传来大喊:「那小二,胡乱嚼甚么舌根!」
「啊!」小二缩脖,没想到那群粗汉耳力这般好,连轻声细语都能听晓,便一溜烟跑进后厨避难。
凌风转身,见那五位劲装刀客拍桌起身,上衣无袖,展露臂膀,虎背熊腰,长刀挂腰。
「在下凌风,见过五位侠客。」凌风展颜露齿,抱拳寒暄。
「莫听那小厮胡语。」应答之汉,面肤黝黑,左手插腰,右手按腹,不论哪手,均近刀柄。
「敢问众位好汉是?」凌风上前几步。
「在下咏鸣。」「咏武。」「咏兴。」「咏义。」「咏鼎。」
凌风见众人与自己约莫同境,释出好意:「不知几位兄弟,遇到什么难处?」
五人犹疑,散了怒气,却不知谁要先答。
「这样吧,小弟在聚仙楼处理杂活,若几位哥哥有意,可随我进楼商议一番,好过在酒馆让人笑话。」
刀客们互视点头,唤小二前来将饭菜打包,连同凌风本来外带之肴,众人携盒提篮,一同穿街过环,直至日落无晖,才走回内圈。
凌风领头,先入门,举掌相迎,几人跟随入楼,昏暗中,红光阵阵,又引得左右街坊惊奇注目,尤其最后一位跨步的咏鸣,赤彩凝实,已有转金之机。
楼内差役见众人进楼,客气引导至左侧最里间的大房,凌风又遣人去唤廖管事,自己则将小菜温酒,分送到大厅里散坐仙子的桌上,又送进右侧房内给几位仙子,再与几位灵种玩笑闲话。
分送完毕,走回左侧里间寻那些刀客,不过才刚进门,便觉气氛古怪。
凌风抬眼,微笑询问:「廖管事呢?」
「不在。」胡小仙坐于长桌尾端主位,左侧三位,右侧两位,刀客不发一语,看着桌上菜肴。
「这几位是……」凌风正要介绍,胡小仙就举起秀掌打断。
「我已知晓,是天刀门的仙子。」胡小仙今日换了青衫,改披黄缎,盘绕发髻也放了下来,显得随性几分,只是眉宇间的高傲仍未减少半点。
「是。」凌风点头,拉椅入座右侧末端。
「你将城内晃荡仙子领进楼,是对的。」胡小仙细眉上挑,薄唇轻启。
一句话,便将凌风与刀客本来不错的关系,打破。
凌风尴尬乾笑,对左侧首位咏鸣欠身,准备开口,却又被胡小仙抬掌压下。
「你们傅左,昨晚已被招入将军府,静候便是。」胡小仙,仰头,以鼻视人:「在他出府前,尔等便在此安置,楼后有客寝,无需担忧。」
「嗯……」咏鸣抬眼,缓缓沉声:「……我等已安置于外环客栈。」
「退房便是。」
咏鸣张嘴,说不出话。
「怎么?不能退?」胡小仙眯眼,双手环胸。
咏鸣吸口气,吐出两字:「可退。」
「嗯。」胡小仙阑珊挥手,起身,看了一眼桌上饭菜竹篮,绕桌走向门旁,正要踏出时,转头对凌风道:「那谁……下次挑好一点的馆子,外环的菜噢……」
凌风正要起身致歉,他身后的刀客却抢先站起,拔刀。
「敢向小仙讨教几招!」
凌风暗道『坏了』,转头一看,却是咏义满脸通红,双手握拳。
「哎呦。」胡小仙掩嘴偷笑,乐得前后摇晃。
一人起,众人立,各个面色不豫。
凌风见胡小仙笑眸里藏的得意,见如此明显的挑拨兴事之计,竟也能让天刀门众一头栽入,顿感棘手万分,却一时也想不出缓解之法,只能看着众人饭不吃,菜不尝,快步跟着胡小仙移驾到楼后的演武场。
甫入夜,天色灰蒙未深,广场已是灯笼高挂,火炬燃焰。聚仙楼正后方铺石砖供众人演武,左侧厢房阁院错落能安顿百人,右侧荷池曲廊赏景能游赏四季。再往外,环形半圈,由右往左,分别为杂物仓柜、器械甲库、经书阁院、丹药鼎房、符籙宫殿。再后,一大片跑马牧地,左林小丘可猎野味,右湖水池可钓鲜鱼。
此时六人立于楼后砖场,胡小仙双手环胸,五刀客手按刀柄。
「不是我要小瞧你们啊……毕竟差了一个境界,一起上便是。」
「天刀门没有这种道理。」咏鸣摇头,率先踏步:「请小仙赐教。」
「行吧。」胡小仙从袖中掏出洁白手套,一掌一只,左手套上,卷起右手宽袖,右手再用牙咬手套拉紧,随即勾手,让咏鸣进攻。
咏鸣提气,大步冲上,手悬刀柄,直至近身才压低身形,迅速拔刀!
刀光一闪,胡小仙后仰两寸,轻松避开,随即欺身,出拳。
白拳出脱如电,咏鸣才刚要转刀回防,拳已逼脸,只能侧头躲开,拳风划脸而过,瞬间擦出一道红痕。
咏鸣刀转,由下往上疾撩,此时两人极近,若是这招落实,刀锋定会将胡小仙划成两半,但刀柄才刚刚上挪半分,咏鸣就被狠狠踹飞。
刀客在空中凹身,撞上边柱,滚落场缘。
胡小仙收起单脚,打了哈欠,让其他人接着上场。
凌风苦脸看着四人分别上前挨揍,一个比一个凄惨,咏武被甩飞,腹部遭击,撞倒火炬;咏兴晃身欺敌却被肘击长刀脱手,再遭胡小仙借力,直接推飞落入荷池。
或许是看到他们狼狈模样,胡小仙玩性大起,又再将咏义与咏鼎,纷纷踹入右方池塘,引得水花四溅,噗通作响。
「唉啊唉啊……」胡小仙抱腹摇头,脱下手套,甩到一旁观战的凌风身上:「赏你了,回头再给我买副手套。」
「遵命。」凌风接下,欠身。
「甚是无趣呐……」胡小仙移步回楼,沿路漫笑。
咏鸣以拳撑地,吐出瘀血,吃力起身。
凌风跑上前,将水里的几人分别拉出池塘,只见他们一身污泥,臭味呛鼻。
「跟几位哥哥赔罪,小弟真不知是胡小仙当职,多有得罪,万分……」
「打住。」咏兴举手制止,拧转衣袍。
「唉……咏鸣已输,你们为何还轮番上阵呢?」凌风纳闷,问咏义与咏鼎。
「不出刀,意难平。」
「就算明知不敌?」
「就算明知不敌。」
凌风看着五人,虽是一身狼狈,眉宇间却毫无挂怀。
「凌风没见过兽潮吧?」咏鸣以手背拭去嘴角残血。
凌风摇头,刀客相视,接着大笑。
笑声朗朗,出院破云。

第四十三章:水晶帘动 微风起
「当。当。当……」
佛寺钟声响,早课证拜佛。
夏日光亮赶人醒,部众用斋前叫板,食不语。
蝉声如浪传入院,戒律背书游经海,诵不绝。
巳时,出坡。
「众位师兄师姐,咱们这回得加紧点,把麦子收一收,好再种点蔬果甜菜。」
「劳烦各位了!」「加把劲!」「呼呼……」
僧侣卷袖持镰在田里挥舞,春麦饱满累累低垂,众人虽是忙得满头大汗,却也踏实欢心,丰收年岁,总是好日子。
出家众由住持领头,带着僧人收割麦穗,在家众的居士们,则以长带幼,协助包装运送、添茶递水。
群众群力,忙至未时才歇息用斋。
「不曾想,住持竟也亲自下田挥刀。」
「多一人,便多一份力。」
「午后继续?」
住持那满是泥土的双手,捧着木碗,喝口水,才摇头道:「先诵经,讲课,待日头没那么赤,再来。」
「原来寺院生活也挺忙的。」
「居士可待得惯?」
「荒闲是一天,繁忙是一天,不论如何,总要过的。」
住持双眼微张,放下碗,面上苍老的皱纹,推起弧线:「嘿嘿嘿,居士与佛有缘,要不,剃度出家得了?」
潇月摇头:「在下念的可是道藏,非是佛经。」
住持摆手,站起身:「佛道,道佛,不论哪种,总是劝人为善的。」
潇月放下筷,舀水洗手净面,也挺起身:「我还以为住持会跟我打机锋,没想到只是换句话说。」
住持迈步往寺院前行,佝偻身躯,走得慢,走得稳:「哪有那么多佳言名句,好好过好每一天,就是修行了。」
「这般简单?」潇月跟上,落后半步。
「简单?」住持顿了一步,才又继续走:「走路时走路,不语。用斋时用斋,不言。收割时收割,不谈。这样简单吗?」
潇月微微皱眉:「走路时不语?那我们应该不能交谈……」
「诵经时诵经,拜佛时拜佛,一次只做一件事,心无旁骛,即为,修行。」
「嗯……」潇月颔首:「人心不足,总想兼顾多事,漫步交谈、用斋闲聊,就连独处打坐、诵经、抄书,脑里也会想着其他事,如此看来,竟是……不太简单。」
「居士悟性不低,真不皈依我佛?」
两人回到院前,寺院不大,大门上挂着『蝉农寺』的匾额,蝉字小,农字大,歪歪斜斜,像是顽童之笔。
「我本以为是坐禅之禅农。」潇月驻足,仰头:「结果竟是夏蝉之蝉农。」
住持哈哈大笑,跨步入院,回头道:「开山祖师不识字,闹了笑话,但我等后辈子弟,却也没想着要改就是了。」
潇月颔首,进寺。
蝉农寺西北一千两百里左右,永立堡。
午后雷雨滂沱而下。
有客披蓑至。
敲门送帖,入堡。
拜帖辗转几人后,最终落到右卫手上。
右卫独臂持帖,缓缓至于桌前,闭目养神,待闻脚步声响,才起身迎客。
客随晏官家踏入主院大厅,脱下蓑衣给一旁侍女,再甩落几滴雨水,才上前拱手:「解忧,费参议,拜见天刀门,李右卫。」
「孤身前来?」李右卫指了一旁木椅,请费参议入座。
「是。」两位侍女上前,蹲身,替费参议脱鞋除袜:「啊!这……」
「无碍。」李右卫坐回厅中右席,主位与左席自是悬空:「雷雨打湿了一身,如此较为俐爽,但可别以为我等粗鄙便是。」
「不至于。」待侍女卷起费参议裤管,擦净双足退下后,他也从原本的局促,转为坦然,赤足商议:「敢问李右卫,兽何时至?」
「一个月,前锋先到,两个月,大军压境。」
大厅内,中央三椅只有李右卫在席,左右两侧各摆木椅三张,费参议坐于左侧首位,管家晏叔安于右侧首位,两人身后还各有两位侍女肃立。
不待费参议言语,又有两位持刀莽汉入厅,坐于管家一旁两张木椅。
李右卫举掌介绍,右二席与右末席:「典扛旗,廖副旗。」
费参议点头致意,再询:「目前可有布置?」
「铁墙军的斥侯已出城探查,我等众堡仍在抢收夏粮,有几位弟兄协防军备器械,作为信使,往返军营与各坞堡。」
「去岁阁主与魁首重创狮王,今年他可会再来?」
「……」李右卫沈默,看向晏叔,后者领会,接话道:「不论天候,不管强弱,每年必来,这回应当也是。」
「如此谁将挡之?」
「好让费参议知晓,傅左卫已进京晋见将军,若能放了魁首回堡,自是无碍。」晏叔银发稀疏,混浊双目,偶透精光。
「楼主巴不得天下之仙,全数入楼,怎会放人?」费参议摇头,打消了众人的想念。
「参议可有对策?」
费参议转头看了侍女,李右卫醒悟,抬颚挥手,让几位侍女退下,待主厅只剩五仙,费参议才站起身,环视一圈。
「劫狱。」
晏叔咬唇不语,典扛旗铁面怒张,廖副旗熊掌紧握,李右卫哑然失笑。
「参议是要让敝堡与大楚为敌啊?」晏叔面有难色。
「解忧阁来劫狱,天刀门只需从旁协助即可。」
「还不是一样。」典扛旗甚觉荒唐。
「难到尔等便坐视魁首坐穿牢底?」
「魁首是大仙,楼主若还讲理,定会放他出来。」李右卫淡然道:「这也是先前魁首愿意鼎助老阁主的原因。」
费参议深吸口气,站起身,或许是赤足关系,不太高,却显瘦,青衫卷袖,浓眉清目,侃侃而论:「解忧阁曾经做过估算,天下虽有亿万苍生,但大仙之数,约莫也才四、五十位。南齐朱雀院有两位,青蟒府则有四位,而大楚呢?聚仙楼三位,捆魔牢两位……」
「也就是说,大楚官府少了南齐一位,加上捆魔牢那两位,其中一位得长驻天牢,镇压刑犯,另一位负责四海缉捕妖魔,所以聚仙楼应当得再加一位大仙,才能稳固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目前北方逍遥剑仙,一人一剑,在剑冢与狼妖中间遨游……」
「东方呢?花扇公子如同百宝库般,一人身家可抵一国,坐镇于海口。西方我便不用多说了,铁墙将军身旁那位断情仙姑,是他能领军冲锋的底气所在,唯独,漏了南方。」
「南方有大漠横隔。」晏叔插话道。
「是。」费参议点头,润嗓继续:「虽说齐楚相安数百年,但眼下,大将军已老,墨甲铁骑又没有将帅之才,你说铁墙将军与镇山将军,都没有一丝想法?」
晏叔皱眉,典扛旗抓头,廖副旗咬牙,李右卫索性闭上了眼。
「为了大楚国事安稳,楼主定有布置,镇山将军虽说年资与功绩都比较高,但他还在东北与熊族厮杀,虽有净明宗协助,但那毕竟就只是一座道观……应是抽不开身的。所以,反倒是因为狮王去年受伤,使得今年兽潮来势较弱的铁墙将军,能抽出空挡,寻机入主上将军府。」
「如此一来,简楼主若要放出魁首,那么条件,肯定就是要他入主铁墙军。」
「这……」廖副旗苦一张脸,纳闷:「有啥不好?」
典扛旗亦是摸不着头绪。
「铁墙将军是铁墙将军,天刀门魁首是天刀门魁首。」费参议耐心解释:「我知道边境坞堡与铁墙军属于共存共荣的关系,但天刀门可悉心照顾永立堡上下五千户安危,铁墙军却要守卫西线战事,若与大局无碍,那一城一堡的兴衰覆灭,便不是重点了。」
「若魁首不愿入军,那便要枯坐大牢?」李右卫睁眼,沙哑开口。
「难得有机会将大仙捆绑在军方官府中,楼主不会错过的。」
「若等上将军府传位后,也不会放魁首出狱?」典扛旗不再抓头,魁武肌肉鼓筋。
「大将军约莫是还有几年的……自是也有可能让少主继位,只是如此一来,先不论镇山、铁墙与墨甲三大军系是否愿服,巡洋、暴尘、游骑等军系,怕是又要蹦跳一阵了……」费参议坐回木椅,摇头道:「虽说楼主仍在,最终定能安稳国势,但你们……能等多久?边境居民,能等几年?少了一尊大仙压境,每年要死……刀碑要再立多少?」
「计将安出?」晏叔沉声。
「此计……」费参议双眸眯起:「声东,击西。」
李右卫盯着费参议,轻声道:「细细讲来。」

第四十四章:满架蔷薇 一院香
楚国东南,沿海三郡十县,靠山吃山,倚海讨海。
滨海郡,烟鲨县。
有一渔夫,人唤阿德,辛勤出海,时而渔获满船,偶尔空船而归,扣除税赋、贡品与贷利,左省右贴,大抵能与老母和妻小五口,勉强温饱。
丁税是由里正收纳,统一由村长上缴给县府。贡品是什一所得,上供给海神龙王,由村民自主前往龙王庙奉献。贷利则为天险派仙人,借予县民资金钱财,仅需缴纳三分利,便能贷款钜资,不论是买船修网、急病就医、婚丧喜庆所需,都能解燃眉之急。
夏风由南向北吹拂,迎来湿润水气,气撞岸山而聚云成雨,绵延整季。大洋暖流亦是沿岸由南往北推进,巨型渔轮结队乘流而上,至北海郡与南下寒流交汇渔场,捕获鱼群,待冬季再顺季风而南归。
阿德本来也是跟随轮船,夏季出海,冬季返乡,跑了三五年后,积攒些钱财,便在老母与媒婆劝说下,迎娶临村小娘,隔年生了一对双胞姊弟。家里人一多,便难以终年跑船,所幸贷了款,买艘小船,在沿岸捕捞渔获。
白日海风吹向岸,不利出航,所以渔夫多半是星夜三更,乘着陆风离岸,在漆黑中靠着一盏油灯下网,粗网补大鱼,细网拦小鱼,网捞浅水鱼,捞捕之船,在天光乍亮之际,便会收网回岸,赶往市集贩售新鲜鱼货。
阿德孤身一人是网不赢同行的,他只能更往外驶些,下钓竿补深海鱼,深海鱼较贵,但也难抓,若有补获,便能售得好价钱。而他家祖传不少鱼竿,折断些许,传至他时,仅剩六支,买船时又多补了四支,凑成十竿,只要能有过半收获,当日便不算白跑。
只是深海鱼找点、下钩、收竿,颇为费时,往往天黑出门,若赶不上傍晚最后的陆风停歇前反岸,那便会直接在海上再睡一晚。
再说那两姊弟,白日整天看不着阿爸,傍晚时便会在岸边翘首等待,若阿德回港,便会冲上船,兴高采烈的帮忙扛大鱼,若等不到,便会在阿嬷的叫唤声中,垂头丧气的回家吃晚饭。
阿德每每在海上倦了、乏了、累了,便会想想两姊弟的笑颜,如此便能振奋一二,彷佛肩上的酸痛,腰背的旧伤,都不翼而飞。
这日午后,钓竿已放,海风徐徐慵懒而拂海,波浪阵阵顽皮而规律,让刚饱食餐盒的阿德,昏昏欲睡,忽地。
线绷。
阿德跳起抓竿,探头而望,海浪摇荡仍不见踪迹,收线扯竿却是一点也拉不动,阿德吐口气,大笑,知晓这是中大鱼了。
耐心与大鱼拉拉扯扯一阵,费得一身汗水冒肤,才瞧见海中一点黑影,阿德评估线距与黑影大小,惊觉这大鱼恐怕……是鲨。
他们的县名可不是乱取的,偶尔也会听闻邻舍抓捕大鲨,但自己这小船能碰上,却是第一回。
阿德再继续消耗鲨鱼力气,待他累得直喘时,决定一鼓作气,猛收鱼线,钓竿顿时弯折成弧,成圆,成刀。
「啊……」阿德咬牙,松线,再拉,再收,又松,再扯。
随着巨鲨上浮,阿德也喜上眉梢。
「啪。」
竿断。
「不!」阿德慌忙去抓,却什么也没捞着……
鲨鱼甩尾,撞了小船,引起一阵晃荡,接着又下潜无影。
遭大鲨扰了鱼群,怕是再难有所获,但阿德不死心,又继续等待,直至日落,才鼓帆乘风回港。
不过阿德那扫兴之心,在看到港边的女儿时,便烟消云散。
「阿爸!」小女蹦跳。
「鳗儿。」阿德展露笑颜,不过心中也微微纳闷,往常结伴而行的儿子鲣儿,这回怎么没来?
「阿爸!」鳗儿不等渔船靠岸,便着急的大喊:「家里来了叔叔讨钱,阿爸快回家!」
阿德听了一惊,两三下将缆绳抛系港栓,箭步跳下船,一把抱起鳗儿,三步并两步,飞奔回家,沿路鳗儿还不停催着快些,快些。
临港之村,小而杂乱,傍晚昏黄时分,街上已少有人迹,待阿德冲到家门时,便见着老母与两位大汉对峙,鲣儿在一旁叉腰拦门。
「喂!」阿德大喊一声,让众人转头。
「德哥回来了。」老母抬头,欣慰一笑。
两位汉子不哼一声,冷眼看着阿德,阿德则是减速止步,喘着气,放下鳗儿,摸摸鲣儿的头,再让老母将两小带进家门,自己才回身:「怎么回事?」
「这月的利息。」左边那汉伸手。
「明天给你。」
右侧那汉皱眉:「已经迟了两天。」
「王大哥。」阿德看着右侧那汉:「这七年来,我虽偶有拖延,但总是都有缴利的,今日本能钓到一条大鲨,无奈竿子老旧,断了,明儿肯定能缴纳。」
「……」两汉对视一眼,左汉不耐道:「你前天也这样讲,昨天已经让你逃了一回,今天又讨不到钱,若你明天又在海上不归,是要我俩再等你几天?」
「不会的,我等等就去找林叔,今晚我跟他的鱼船出航,明儿天光刚亮就回岸,待领了零工之资,便直接去堂口寻两位大哥缴利。」
两汉又互视一眼,再看了看阿德身后,那窗内的两个扮鬼脸姊弟,姓王的汉子才犹疑道:「若明早你没来……」
「定会去的。」
「口说无凭。」左汉摊手,面色倨傲:「再不还,你家那两个小鬼,得挑其中一个来堂口当小厮跑腿。」
「诶……这怎么……」阿德不自觉的握拳。
「不然让你家婆娘来帮厨也行。」
「不妥不妥。」阿德急得如热锅蚂蚁。
「行。」身后传来女声,却是阿德之妻开门,白肤素面,纤瘦娇小,双手抓上阿德右拳,凄苦道:「我家德哥明日若没去缴利,拙妇便去滚刀堂做几回厨娘,代偿几分利。」
「嘿。」王汉子嗤笑:「别弄得一副可怜样,欠钱还债,天经地义,若不是小娘色衰,否则……嘿嘿……」
「喂!」阿德怒目,挺身。
「哇,好吓人啊!」左汉故作受怕,接着捧腹猛笑。
两人大笑中,对着左邻右舍大喊,若阿德明日不还利,林小娘便要去滚刀堂帮厨,确认邻户都听清后,再踩三七步,左摇右晃离去。
阿德瞪他们的身影消散于黑幕中,才转身致歉。
林小娘抱了抱丈夫,抬手握拳,抵在阿德眉心,压了压,揉了揉,待抹平那深锁眉头,便拉他进屋吃饭。
一家五口聚桌用餐,孩童转眼便忘了烦忧,吵吵闹闹,老母已见过大风大浪,亦是陪孙儿玩闹,只有阿德带着忧心与歉意,望着妻子。
饱食,阿德先行睡下,众人收拾乾净后,也逐一入寝。
待更夫出巡,阿德便起身准备外出。
开门前,回首看了看家人,却发现妻子也跟着离床。
「别担心。」林小娘上前,拉了拉阿德双手:「我还有一条金饰。」
「那可是……」林小娘伸手堵住阿德之嘴。
「德哥你还记得前几个月,谢了的墙花吗?」
「嗯……」攀附在墙上,开满了一整面,甚是好看。
「起初你还想除掉那些刺人藤蔓。」林小娘跟丈夫出门,指了指在月光下的屋墙绿藤:「待明年春末夏初,再一起赏花可好?」
「当然。」
阿德猛点头。
「嗯。」
是夜,阿德跟随林叔渔船出航。
再无归。

第四十五章:夫因兵死 守蓬茅
丑鼠在追踪人贩。
根据墨蠹殿的情报,沿海几县近年失踪的丁户,都跟海岸黑帮有着隐密的关系。
地方堂口势力多半都是拉帮结社,招纳地痞无赖,主要靠着经营酒馆与勾栏获利,再加上商铺收租,成为金流,并杠杆买卖,扩大利润。因为仰赖当地居民经济与消费,甚少会做出杀鸡取卵的勾当,其中人口买卖便是其一。
而会行此犯忌的恶徒,多半是跨域的黑帮,他们主要靠着运送商货跑南走北,无根据地,较不受一方的兴衰限制,故有拐卖幼童、走私军械、贩售丹毒等游走黑暗的暴利行径,此等官府当然是严加缉捕。
按理来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之时,这等黑帮发展便会受挫,可怎知近年来,东南沿岸的丁口却是逐渐下降。
若是黑帮在甲地逮人,乙地售出,那在乙地的人口户数,应当得增加才对。
这种事,官府是很难查的,地方父母官,好比知县,顶多按户册去查,却难以找到隐匿在黄册之外的丁口。而这等事,仙门也是不太管的,人多人少,不过都是几十年的事而已,一闭关,一眨眼,什么沧海桑田,什么悲欢离合,都只是云烟罢了。
只有眼线遍布酒楼勾栏与贩夫走卒的解忧阁,才会知晓这其中的阴暗。
丑鼠便是行走在沟渠中的暗影。
老阁主那句,金丹以下皆可杀,听着豪气万丈,但要他去杀,却是一个都杀不了的,路见不平那种侠义,向来都不是他会做、该做的事情。相反的,潜藏在阴暗中,探听情报,再上交给天干仙众去拔刀相助,那才是他擅长、熟悉的事。
但可别误会,他是十分尊敬老阁主的。
本来他还在想,老阁主走后,解忧阁若散了,该怎么劝劝上头。却不知,新阁主却是个接地气的,虽然他不知道那座『桥』该怎么搭,怎么建。
不过听来,想来,应当是件值得去做的事。
值得。
值得,那便够了。
东南沿海三郡十县,人口微减,而临郡却没有增加,且不是三天两周之事,而是长年累月的缓缓消逝,这种变化,如不是有心细细探查,寻常官府只当是自然之事,也只有乙两这种边境出身的仙人,才会耗费精力埋首追踪。
其实按照筹算殿的意思,本来还想再查一查跨郡越国的物流,但耗费甚钜不提,想来这也不是一般黑帮能做到的事,而能做到的,更不是眼下的解忧阁,再能去招惹的。
于是天干仙子从十县的海量情报文书中,抽丝剥茧,找到了天险派有着几条不明的金流。为此,丑鼠伏在天险派的周围群山,探查每一个能够进门的路线。
丑鼠的隐匿之技,传自解忧阁秘术,只要别遇到仙人,一般江湖人士,断难发现。
天险派有个雅称,唤作依山傍海,掌门是炼气仙子,若情报无误,应是卡在中期,许久未进,收进派中的子弟,多半也都是缺乏天资的凡夫。
若偶有灵种入门,不是慕名去拜见聚仙楼的大仙,花扇公子,就是投入楚国东南最大的仙门,妙音阁。
丑鼠在山岭中已蹲了好些时日,仍是毫无所获,想着再等两天,便要放弃探查。
正当他寻思眼下该换条山径隐身时,却瞧见几辆马车摇晃上山。
听那喝吆声,应是采买食材鱼货的车队,两马拉一车,车棚罩布,他前些日子已看过几回。
丑鼠静静看那五车十人从眼前经过,突然闻到一阵怪味,是鱼腥?
不对。
丑鼠无声吊上尾车,趁着无人注意,一个闪身从林中翻进棚内。
昏暗之中,勉强瞧见蔬菜堆叠几篮,海鱼几箱,再往内……
丑鼠倒抽口气。
躺了三具死尸。
正当他要抽身离去,突然一具尸体翻起,并将他怀中一位昏睡女童举到丑鼠身前,满脸恳求。
丑鼠无声摇头。
坐起的男子嘴型无声道出「拜托」两字,将女童强塞到丑鼠手中。
丑鼠犹豫回首,见棚外无人探查,马车仍然照常前行,便咬牙想上前搀扶男子,不料对方却推开他,指了自己的下身。
定眼一看,却是血肉模煳。
无奈之下,丑鼠压低声音问:「怎会如此?」
男子不答,浊目含泪,再用嘴型,无声道「快走」。
丑鼠听了听车外之声,确认再三后,才又掀布跳出,无声落地,飞身入林,怀中女童依旧昏迷未醒。
若他鼻子没有失灵,那五辆马车,应有三辆载着死尸,只是都用鱼腥掩盖,让寻常人士不易辨认而已。
丑鼠飞快下山,沿途左拐右藏,好不容易奔回据点小宅,总算才松了口气。
他振笔疾书,并将密信系在三只信鸽脚上,送出窗外,忙完后才试着唤醒女童。
「醒醒,欸,醒醒。」丑鼠摇着躺在木板床上的女童。
「嗯?」女童挣扎醒来,一脸困惑,接着惊吓大叫:「阿爸!」
「莫慌,你阿爸把你塞给我,让我逃离,小娃,你可知你阿爸到底怎么了吗?」
「阿爸!哇放开我,我要找阿爸!呜呜呜!让我去找阿爸!」女童又哭又闹,又蹦又跳,逃下床,欲奔户外,丑鼠不得已只能将她抓定在木椅上。
「安静!」丑鼠大喝,狰狞面目吓得女童惊讶收声,他连忙道:「快告诉我你阿爸怎么了。」
女童愣了愣,见那黝黑丑汉,将她按回座椅,凶恶之颜,令人胆寒。
「你是谁?」女童哭音颤抖。
「不重要,若你好好跟我说你们发生何事,说不定我便能去救你阿爸。」
听闻可救阿爸,女童擦了擦眼泪,却怎知擦抹不尽,又哭哭啼啼道:「我半夜装睡,偷偷跟着阿爸到港口,趁大家不注意,一起上了渔船……后来阿爸发现后,也没骂我,呜呜……后来大家开始捕鱼,我便在一旁拍手,没想到,没想到……突然嘣一声!好大声,到处都是白烟,好可怕!大家都在大叫,我还差点跌落海中,是阿爸把我抱起,叫我闭气,但我好怕……呜呜,后来……后来我便昏了过去。」
「嗯……」
「叔叔,求你带我去找阿爸可好?」
「你叫什么?」
「阿爸都叫我鳗儿。」
「嗯,你阿爸……我先带你去找阿母。」
「那阿爸呢?」
「你……鳗儿先回家,莫让你阿母担心,我再去找你阿爸。」
「叔叔你方才好凶,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在哪?」
「我不知,所以鳗儿得帮忙指路。」
「叔叔你去找阿爸时,能不能让我跟着?」
「好。」
「叔叔?」
「嗯?」
「叔叔你有些丑。」
「我知道。」
「如果你带我找到阿爸,我便不叫你丑叔叔。」
「好。」
丑叔牵女寻阿母,代清偿,泪伴童音犹逞强。
右卫敲门探遗孀,发抚恤,孤身缝衣恨那,好景不常。
「大嫂,临秋之际,弟兄们得再奔赴沙场。」
「我知。」
「王哥儿的月给,嫂嫂得再亲自去县府那儿提领。」
「知晓。」
「若无事,小李便先告退了。」
「嗯……」
李右卫缓缓退出房舍,大嫂仍在修补那一件件棉袄,竟是一眼都没瞧那桌上的钱粮,自然也没有去看那右卫的进门退房。
典扛旗见右卫离屋,上前跟随,漫步往下一家去,他手捧着麦袋,压低声音道:「右卫,我还是不同意。」
右卫不答,拐弯又进了一户人家,待几句慰问后,再退离。
「右卫,那是条毒计。」
右卫单手接过扛旗手上的袋子,继续前行。
扛旗仍不死心,追上再道:「参议只是出谋,我等却要背那骂名。」
右卫终于停下脚步,转头问:「这回得发几户?」
扛旗愣了愣,回身看那跟在身后的侍卫,又数了数推车上的粮食与铜钱:「四十六户。」
「嗯……若两三年没有大仙坐镇,又得多发几户?」
「呃……右卫,不能这样算,我等战死那是男儿的豪气,大伙也不是吝惜性命的孬种,就算掉了头颅,不过就是碗大的疤,是吧。」
右卫看了看壮若黑熊的典扛旗,静静地问:「永立堡,五千两百三十三口,全都拼死在兽海中,也不足惜?」
扛旗正欲开口,右卫再问:「若是如此,方才你怎不进门发月给予嫂子?」
「呃……」典扛旗苦脸难答,举步跟上又往前走的右卫。
许久,才缓缓低喃。
「嫂子的眼神,硌得慌。」

第四十六章:麻苎衣衫 鬓发焦
武杰在夜林后撤。
他犯了忌讳,不,应说他们整队都犯了忌。
铁墙军于三座雄城之外,又插立数座营寨,最远一座,安于雾林之缘。夏末之际,广撒斥候暗探,由北至南,往西全面探查兽军动向。
西面森林山脉绵延百里,大山群峰无数,斥侯五人一伍,三伍一队,武杰隶属捌风队中伍,与北面的玖云队和南面的柒雨队,共同负责中央雾林之况。
探兽军之法有三,首要回传敌情,次要保存性命,掩盖行踪最不要紧。
与人对敌不同。
斥侯若想保命,什么刀不离身,遮蔽气息云云,都不甚重要,只要不落马,就能飞速撤离,但万一坠马,那……两条腿是怎么都跑不过四条腿的。
武杰此刻,正迈动双脚疾赶。
「唿唿……唿唿……」
探查兽军动静,可不能在夜间窥探,人眼在夜里能观察之距,远远不敌兽眸,更何况,自古人族均是日落而息,惟兽族却有夜行之妖。
武杰透过弦月的一点微光,于漆黑树林,夜奔。
「踏踏……踏踏……」
哪怕武杰脚步再轻,在密林中也有如锣鼓。
汗如豆,脚如铅,武杰回想午间他们在山沟下马休憩时的粗心。
若依往常经验,离他们整顿之地,还得再往前几十里才会看到兽迹,且正午亦不是妖兽出没之时,于是几人便将马儿散落林间。
正当众人啃食军粮之际,其中一匹马儿躁动不安,大伙微感诧异时,鬣狗群已然包围众人,发起突袭。
伍长瞬间拔刀大喝,另外两人赶忙举刀相迎,一人却已被拖入林中哀嚎,武杰运气好,他当时正在安抚焦躁的坐骑,见兽群冲出时,立刻翻身上马,举蹄踢腿,踹飞几只鬣狗。
待众人好不容易击退鬣豺之围,五骑已伤了两骑,五人损了一人,伤了一人,伍长让派一员去跟前后两伍报信,并包札伤员,又让再难驰骋之马,朝着反向离去,以作干扰。
他们在原地待到日斜,报信之人却仍未归,伍长将情报分写数份予两人,武杰将其藏于胸腹,接着伍长果断下令,迅速撤离。
伍长跟伤员双人一骑,武杰领头,朝着边寨急驰。
跑没多远,便听闻到喊叫声,伍长令其拐弯朝声赶去,救援了同样被围的后伍,又是一阵刀光血影,两伍汇合,仅剩五员,所幸并成一伍,共同后撤,至于最深入的前伍,怕是凶多吉少。
不过慌忙之际,后伍没驱离受伤的坐骑,伤员也未包札,滴落的血渍与飘散的腥味,便是让豺妖追上来的主因。
于是伍长身后的伤员,跳上淌血的马儿,连同血流不止的另一位同袍,反身断后。
残阳下,人嘶吼,兽嚎叫,尘土乱扬,生死只在刀锋齿刃之间。
待他们将要冲出密林,距离营寨不过三十余里时,忽地,黑影窜出,一掌扫来。
武杰连人带马被搧飞,身后伍长与后伍之员双双举刀迎敌,武杰重摔落地,急忙起身,想再扶马而立,却见马首早已扭断,惊愕之余,朝黑影望去,只见一头巨熊拦路,举掌扛刀,刀刃在它双臂上砍不出任何伤痕,只有火花四溅。
巨熊勐冲,伍长两人便如同武杰方才之境,双双遭撞飞。
伍长在空中飞腾时,朝武杰大喊:「撤!」
武杰犹豫片刻,伍长落地翻滚数圈又喊:「别回头!跑!」
黑熊一口咬上另一位在空中的斥侯,那人也是硬气,一声不吭,反手抽出腰间小刀,勐然扎入熊眼,熊妖发怒甩头撕咬,顿时肠破腰折,血洒如泉。
武杰转头拔腿狂奔,不再留恋。
此等妖兽,非是斥侯队伍能敌,走一人,是一人。
武杰已非新兵,服役三载,从小卒到老兵,再选拔入斥侯,不论是刀枪武艺,还是弓马骑射,均是熟稔,但要他在夜林里长跑三十里报信,心中不免惴惴。
常、急、强,三类行军,是军伍必操之课。若让他放开来跑,三十里约莫一个半时辰便能抵达,可这是在森林里,树木草丛无数,且高低起伏不定,还要放轻音量,跑动之时,武杰按着胸口,想着最糟的打算。
黑影幢幢,树摇叶晃。
武杰翻过小丘,跨过横木,尽力维持喘气韵律,只要气息不乱,脚步不停,便仍有希望。
「唿唿……踏踏……唿唿……」
喘气,踏步,喘气,踏步。
「唿唿……踏踏……哈哈……唿唿……」
武杰双瞳睁大,哈气声是犬类之音,但他没回首,只是在跑动间,抽出腰间小刀。
「唿唿……哈哈……踏踏……唿唿……」
哈气声逐渐逼近,武杰扯断身边树枝往后抛,脚掌落地时耙起土石向后扬。
「哈哈……唿唿……踏踏……」
武杰勐然急煞蹲身,豺狼从他头顶跃过,他举刀往上急刺,顿时割破豺腹,豺狼往前摔落翻滚,不待细看,武杰继续起身再跑,毫不恋战。
夏夜无风,汗如雨。
三十里路,血铺道。
武杰越跑越喘,脚步越踩越重,他已数不清砍了多少只鬣豺狼狗,但却很清楚,挡下兽牙的左臂,已有两处咬伤,闪避不及的右背,有一道爪痕,腰侧被冲撞几回,肯定也是瘀青满布,大腿小腿抓伤无数……但还能跑。
他还在跑。
抓着胸口,已能瞧见远方的火光。
掏出情报,用皮革包覆,止步,俯身,双手挖土,埋入,掩盖,再用脚踩踏数回,点燃火折,抓起一旁枯枝落叶,聚堆成篝,洒了磷粉,让火光炸出亮白,不及继续再跑,便赶忙举起左臂,挡下扑来的鬣狗。
一刀捅入它的脖颈,但却甩不开仍紧咬的残尸,索性将瘫软的鬣狗当成肉垫,隔开又冲上来的两只豺狼,小刀跟狼爪撞出星火,武杰扯开嗓子大吼,发出这一路奔行以来的首次吶喊。
「啊啊啊啊!!!」
三两鬣豺被喝退几步,武杰终于甩下左臂上的尸体,又再吼叫,鬣狗窜回密林,豺狼却低下头颅,前肢微微颤抖。
武杰正想往前挥刀吓退豺狼,却勐然醒悟,急忙回身。
方才那头巨熊已近在咫尺,双足挺立,厚掌轻挥,小刀便弹飞无踪。
独眼盯人,满齿腥红。
咆哮咬下。
边寨星火起,高台狼烟冲入云。
夜间鼓点将,全营着甲刀剑枪。
营寨将领向西窥视,边关将军朝西眺望,牢底魁首面西沈思。
牢房门开,有菜肴之香,却无送菜之声。
缺一刀犹闭眼。
「想好了?」
睁眼,看那楼主羽扇纶巾,风姿卓绝,一副天下尽在覆手翻云间。
缺一刀看着地上的三菜一汤,沉声:「你不怕我出尔反尔,远遁而逃?」
楼主长发如瀑垂于双肩,搧动袖袍清出一席空地,缓缓盘膝而坐,并将菜肴往前推送。缺一刀看了看,若他没记错,楼主坐下的位置,与上次清明那回,分毫不差。
「逃去哪?」
「天下之大,任我遨游。」
楼主微微一笑,再问:「游多久?」
缺一刀愣了愣才道:「少说个百八十年。」
「之后呢?」
「而后自是……」
缺一刀沈默,一身武夫劲装早已换成麻衣素服,夏日虽热,牢底倒是冷清。
楼主淡淡道:「百八十年后,还有多少故人能与你同饮?」
缺一刀脑中闪过晏叔、左右两卫、持刀等人的脸孔。
「三百年后,你还能叫得出名之人,大概……也只剩我等这几位跨过三门之人。」
断情仙姑、逍遥剑仙、花扇公子,三人的身影在缺一刀思绪里回荡。
「五百年后……若你能进了四门……那也只剩我了。」楼主指了餐盘:「捆魔牢灵气全无,多少还是得吃点。」
「这就是九位老祖不愿大动干戈之因?」缺一刀没看餐盘,直视楼主双眼。
那眼,深黑无垢如婴,双眸圆亮如月。
「再重的恩怨,一百年消不了?两百年?哪怕是再深的仇恨,千年后,也都会淡去。」楼主见缺一刀始终不动筷,于是便伸手夹了菜叶,送入口中,眯眼咀嚼。
缺一刀见楼主吃得津津有味,摇头道:「阁主为凡夫留了一丝想念,坊主替仙凡建了一块天地,说到底,一位由下而上,一位由上而下,路虽不同,所求却是相似的。」
楼主再伸筷,尝了尝豆干。
「即便如此,都能刀刃相见,拼个你死我活……」缺一刀叹口气:「但若要说恩怨情仇能淡,确实,恨难久,哪怕是杀父屠族之恨,我在砍了几万只畜牲后,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缺一刀微微阖眼:「但,道,不同,我道心纯粹,仙途便无阻,拔刀,挥刀,灵转自如,但若道心有碍,便难寸进。说到底,道不同不相为谋,九位老祖就算不拳脚相向,却也各求己道,不相往来。」
「所以?」楼主放下筷。
「简旻轩。」缺一刀横眼直扫,以口挥斩:「奈何以百姓为刍狗?」
牢底无窗。
楼主却觉狂风迎面。
发飞扬。

第四十七章:桑柘废来 犹纳税
楼主与魁首对坐于牢,静思量。
简旻轩手上无卷,腹满墨,缺一刀腰间无鞘,语成刀。
饶是楼主学富五车,国举榜眼,仍觉此题,不好答。
「已是……许久,不曾有人喊我姓名。」楼主莞尔。
缺一刀没接话,仍待答。
「我能引经据典,但想必不是你要听的。」简楼主望着缺一刀的双眼,一道疤贴眼而下,犹难掩鹰眸威压,另一痕则在嘴角,再添两分魄力。
「知你心念苍生,但想来不是你想听的。」简旻轩侧头,看着左上方牢顶空无,翻卷回忆。
旻轩幼时,仙魔乱世才刚落幕,各界元气大伤。十位老祖殒了三位,重伤两位,才将魔尊给净化,天下十二门,有三门几乎全灭,众仙纷纷闭门谢客,留下百废待兴之地与凡夫俗子。
东陆陷入战国格局,纷纷扰扰几百年,仍未歇。西洲北楚军阀割据,各路豪杰雄霸一方,南齐则分裂内战,左右两齐相互撕咬。
魔是净了,兽是退了,但人间,怎么却更乱了呢?
彼时老楼主重伤难愈,大楚皇室虽在,却如木偶,威信尽失。
「我记得……十二吧,不,十三岁时金榜题名,好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楚国百废待兴,任我施展拳脚,不过是做了些成绩,便有了好大的名头,于是被礼聘进京,才十五就入阁成了宰辅,当时我想,治国若烹小鲜,不过尔尔……却不知,政令难出郢城,各地军阀虽无分裂之名,却有割据之实,我在郢城看似风光,实则……孤臣无力,无可奈何……」
「当时我问了问老楼主,人间纷乱,仙门何以静好?」
「他只是咳嗽。」
「于是,二十筑基后,我便辞官,走遍大楚南北,去寻找那可力挽天倾的英主,我在北方听闻金戈铁马的锣鼓,在西方见过易子而食的悲歌,在南方看到黄沙大漠烟灭万物生机,最后在东方鱼龙混杂的黑市找到了家道中落的游骑将军……四十年,耗费了四十年,我倾囊鼎助将军横扫各路军阀,最后回郢挟楚皇以令诸侯。」
「我以为,从此大楚就能国泰民安。」楼主轻轻一叹,接续道:「唯独漏了光阴流逝寿有限,将军薨而新政息,天下乱而群雄起,到头来,人生一甲子,我竟似白忙一场。那时,我一夜迟暮,皓首龙钟。不过,我老,楼主却更老……」
「我再问老楼主,若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要仙何用?」
「他看着我,以问回问,若仙无用,何不出世?」
「于是我在聚仙楼闭关修行,看着雄主换霸主,枭雄替英雄,人间沧桑不再碰,也是侥幸,在第三个甲子之前,入了三门,凝炼金丹,而北楚依然动荡,军阀依旧在,只是新人换旧人。」楼主看向缺一刀:「我当时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楼主,恳求他让我再试一回,凡间有我,无我,都一个样,若天下大势,竟真的难以变动,那么最后再让我任性一回,应也无妨。」
「我请南方大巫落雨成泽,在漠北又添大湖阻拦南齐;再请妙音阁白娘子于东南建港,在海口拉起远洋贸易航道;又请净明掌门镇守边关,使北方兽族难以寸进。如此……」楼主微微一笑:「不管世俗动荡,只要仙门无事,那,天下便无事。」
「四百多岁,我从老楼主手中接过楼钥,临终前,我再问他。」
「只因仙门镇守各方,凡俗才能分久必合,但若是众仙皆殒呢?」
「老楼主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说:『五百年有圣人出,一千年有魔尊降』。」
「百年圣人出,千年魔尊降。」楼主看着餐盘,闭眼:「我看着王添财在南齐开了聚宝坊,又看着吴虑在西方建立坞堡,但他们都不是圣人。剑仙、公子、仙姑,依序入楼,他们也不是圣人,我五百岁时,又进了郢城。」
「楚皇对我说:『天下若再乱,将有新皇开新朝。』」楼主睁眼,点头:「这句话我同意,但北楚换北秦、北燕、北赵、北魏,又有何妨?只要仙门安在,那便无碍。」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楼主感慨:「但楚皇却说:『我让元婴皇祖听你差遣,只换熊氏千秋万代。』」
「我说,没有不灭的王朝,也没有永世的仙门,兴衰轮替才是大道。」
「他说,南齐姜轻鸿已破丹成婴,合纵拓跋寒墨也道胎育婴,你还要等什么?」
「我说,我在等圣人出。」
「楚皇说,你,简旻轩,就是圣人。」
「我摇头。」楼主摇头,回想:「寸功未立,经言未书,德性未树,何以成圣?」
「楚皇说,天下安稳,魔尊不出,即便你不称圣,万家百姓……也替你生祠。」
「我说,我不需祠寺,只要楚皇不再掌权。」
「那日,楚皇交出玉玺,我请刚建军的铁墙将军入郢,为首任大将军,创上将军府,后续让有德有望之共主,接替其位。再化名南华,写下《道途》,流传仙凡,又把聚仙楼搬入郢城,广纳天下群仙。也是那年,我踏入四门。」
楼主稍顿,而缺一刀终于开口:「说完没?」
楼主轻笑:「差不多了,其实我并非漠视百姓,为了芸芸众生,我入世三回,首次徒劳,次回令仙门各安一方,最后这次更让大楚安稳三百余载,只要魔尊不出,那么下一个千年,应也是甚无大碍。」
缺一刀轻笑一声:「你想成圣?」
楼主闭眼,再缓缓睁眼:「不需要,不重要,也……不必要。」
缺一刀再笑几声:「挺好的,真的,我指你的故事颇好的,至少比我在市坊听到的种种传说,还要更有『人味』,但偏偏……我不喜欢。」
楼主嘴角微扬,不怒不恼。
牢里空荡,四面灰壁石砖斑剥,无床无窗,无桌无椅。一地麦秆与稻穗,一盘热菜已转凉,一人蓬头垢面发出油,一人出尘如画颜如玉。
「讲了一堆,东拉西扯,嘿……」缺一刀抓了抓脸上胡渣,不屑:「不敢接招?」
楼主收敛笑意,眯起双眼,似要将魁首看穿。
「老祖们,老的老……」简楼主用极低的声音轻喃:「伤的伤……只有轻鸿一世磨枪,欲穿天,只有寒墨机关算尽,叩门扉。」
缺一刀屏气,毫无灵气的地牢,此刻竟有霜寒之魄。
简旻轩一字一句,接招,还招。
「但我能,后发先至。」
「化——魂——为——神!」
光阴凝止,空间冻结。
缺一刀惊愕窒息。
郢城外有捆魔牢,解忧阁有困囚楼。
牢有三府五院,楼有两观一塔。
铁塔锁链缠绕左右两观,链上布满符,观墙不开窗,塔壁无接缝。
塔共五层,底层无牢,二层往上依序关押囚犯恶徒。塔楼内昏暗无光,仅有火炬挂墙,风不通,视不佳,臭四溢,硕鼠与蜚蠊横行,蚊虫与蛛蚁盘窝。刑徒从腾闹至安分,约一旬,再从认命至枯寂,约一年。
吴忧接任至今,才过一季,理当新关之囚,尚留几分力气,若要探询,仍需牢卒守卫。这日,一位老郎中便在牢卒护卫下,躬身退出四层的一间圆木牢栅。
栅门才刚关好,老郎中身后的乙两就上前两步,拱手。
「如何?」
「骨已削,待外伤愈合,便无大碍。」
乙两从栅栏间隙窥探里头的身影,微微点头:「要多久?」
郎中蜡黄的脸孔上留着山羊胡,想了一下便道:「快则一周,慢则半月。」
乙两从墙下取下火炬,举到栏缝,眯眼细看。
「哑门?」
郎中摇首,右手捻胡:「哑门揽全身阳气,为督脉之钥,既已伤了颈后,自是舌强而不语。」
乙两凝重几分,不再看,回身探询:「可有解方?」
「金针浅刺关冲穴,或能缓解一二。」
「谢过钟大夫。」乙两拉着郎中的手,一起下楼,小心搀扶。
「我还没老到需要……唉……随你。」钟郎中缓步落梯,塔楼内狱卒眼跟移而身伫立:「我不管少阁主跟你在谋划什么,但那强吞筑基丹的甲士,已经废了。」
「不还有一位吗?」
「那也是揠苗助长。」
「时不我待。」乙两苦笑,与钟郎中并肩踏出困囚楼。
钟郎中前脚才刚离楼,赵参议后脚便至。
「殿主,卑职得去一趟滨海。」赵参议身形微福,脸圆而净白,只有黑圈眼袋酷似乙两。
「喔?人贩有落?」
「是,正好调虎离山。」赵参议握拳,稍显激动。
乙两皱眉,夏末熏风午后吹,越吹,汗越落。
「人手不足,己士未全,让申猴多带几人护你一二。」
「遵命。」
「对了。」乙两看着告退的赵参议,提醒道:「天险派若与官府勾连……」
「正好闹大。」赵参议赶忙接道。
「若背靠九大仙门……」
赵参议一愣,随即答道:「我等迅速撤离。」
乙两摇头,举起如柴之臂,搭上赵参议右肩,看着他盈满血丝的双眸。
「不,还请赵参议……以身殉道。」
赵参议张大嘴,久久无言。
良久,才将乙两的手给挪开,抱拳。
「赵某,拜别殿主。」
身躬如桥。

第四十八章:田园荒后 尚徵苗
阿德浑浑噩噩,高烧不断。
截断的双腿上,肥蛆啃咬腐肉,而他却是毫无知觉。
阿德被关在一间隐密地窖,身旁死尸尽是同船渔夫,而船长林叔,更是首日便被拖出此处。也不晓得这些人到底要这么多尸体何用,且竟敢犯下如此恶行,都不怕仙神在看,官府在管吗?
他恍惚醒来,又昏昏睡去。
偶有声闹传来,偶有震动摇晃,时而粉尘激扬,时而万籁俱寂。
忽冷忽热,冷至全身颤抖,抢着尸衣遮盖,热至浑身躁汗,只求一口凉水。
每每地窖见光,便会有几具遗体被抬出,而随着周围死尸越少,阿德也越渐虚弱。
不晓得过了几个日几夜,若不是阿德还会在梦中瞧见鳗儿与鲣儿的脸庞,他早就想咬舌自尽,免得再受折磨之苦。
但即便他的身子再硬挺,在无医无药,无食无水之境,也终是走向弥留。
忽地,窖口勐然掀盖,几位大汉利索跳下,把剩余两具尸身,连同阿德,一并抬出。
久未见光的阿德,只觉双眼刺痛,断腿碰撞更让他张口恸唿,却又惊觉嗓干哑而无声。待稍适应,微张眼睑,入目之情,便让他再难闭眼。
小院中庭,几具担架并排而列,架上尸体画满符咒,布满法器,周围则塞满鱼货,涂满粗盐。腥味刺鼻而昏脑,憷目惊心而慌神。
一人念咒,尸浮空而起,那人身着红衣绣金花,宛若庆婚,脂粉厚,举手妖娆,抬足轻,却显是男儿身。
一人画符,尽书遗体上,那人黑衣肃穆持狼毫,酷似判官,无血色,举止呆板,下手重,划满阿德全身。
悬空尸上亮起红纹,咒声放大,听得阿德脑痛欲裂,红衣妖男在尸下跳转奔腾,仰头唿喊,状若疯癫,那咒似歌似曲,红光闪,天光晃,耀如光,亮如火,又在勐一瞬,灯暗。
尸解。
躯块散如粉,鲜血绽开四射如瀑,红液几乎逼至阿德眼前,转瞬又内缩吸凝收成圆珠,粉尘飘散而下,血珠溶旋滞空。
阿德干呕,胆汁吐一地,勉强喘气,却怕吸入尸粉,赶忙以手掩鼻,狼狈不堪。
黑衣判官拖动另具尸体至院中,红衣妖男双手虔诚接捧自空中落下的血珠,珠渐转渐小而暗赭,小至能纳入鱼腹中,两人将珠塞入腌鱼,再将鱼放置竹篮。
阿德此时再看那一篮篮鱼货,顿觉晕眩,那些究竟是鱼?还是人?
不待多想,一仆匆匆跑入院中,在两人面前止步欠身,低头禀报。
「剩三个,再挡片刻。」三人朝阿德看来。
仆役领命,快步离去。
「快。」黑衣判官下令。
于是红衣妖男再度吟唱,红光又起。
若阿德还有几分力气,此时正是绝佳的拖延时刻,只要干扰一二,或许便有一线生机,解开院中困境。
阿德看着断脚,映着猩红,双拳渐渐紧握。
握紧双拳的不只是阿德。
院外,偏殿外,偏殿旁主殿外,主殿前广场外,广场边大门外,聚众百人,群聚喧闹。
天险派弟子肉身组墙,携手串连成列,村长领头对峙,地痞流氓在旁叫嚣,外围又有捕快警惕环视,控制冲突。
「放人!」
村长高举双臂,他喊一句,身后村民便跟随大喊一句。
「放人!」
丑鼠藏在人群中,身旁是鳗儿与其母,他看了滚刀堂的帮众一眼,又回首瞧了衙门捕快,这两处分别有卯虎与亥龙安插的内应,此举调动了两方地支来援,已是他眼下能做到的极限。
「开门!」
村长义愤填膺,黝黑之脸尽风霜,显是日晒过度,身型干瘦双脚横踩,显是跑船习惯所致。虽已不再出海,却仍是小港村的砥柱,再加上那位失事的林船长,其实是他的侄儿……
「开门!」
堂主在旁摇旗,一脸横肉油光,赤着上身,露出背上刀疤伤痕。本来他是万万不会蹚这趟浑水的,地方小堂口可以在村里作威作福,但绝不能得罪一方乡镇之首的仙门。可那渔船上下十二口,共有八人欠着堂里贷息,就连那艘船,其实都是船长跟他们滚刀堂借的。
不过,最重要的是,衙门线人传来的情报透露,天险派掌门已外出邻县,且派中有颗仙丹,能让凡夫一夕跃入龙门……
只要能让他踏入仙境,那就甭管什么滚刀堂了,就算县府衙门他都能横着走。
谈到县府。
衙门捕快此次出动了两班人马,烟鲨县已是许久没有如此大案,久到当县民击鼓申冤时,让知县差点都忘了该怎么理案,若不是有师爷在旁提点,这位靠祖辈余荫上任的县太爷,还真差点在众人面前闹了笑话。
好在终究是派了林捕快,领了二十人,骑快马,持锋刀,赶来天险派山脚,下马上山,才刚抵达,便已看到双方在门前对峙僵持。
「林队。」天险派长老一脸痛惜,纠结得让皱纹挤成团:「万托,莫让这些愚民扰了掌门仙人清净。」
林队正客气道:「我也不想,但上头有令,还是得探查一番。」
稍微欠身的长老飞速变脸,挺胸倨傲且仰鼻:「可想清楚了,真要得罪天险派?敝派掌门可是货真价实的炼气仙人。」
林队正面色一沉,维持礼数,掏出公文:「此为查缉令,请姚长老开门。」
姚长老盯着林队正,又扫视他身后的一群捕快,彷佛要记清所有人的面庞,最后才回首,低声对弟子吩咐。
姚长老移步,往列墙弟子与村长中间走去,林队正率众跟着天险派弟子绕过人墙,走向大门。
「各位乡亲父老,听我一言。」尚未走至中央,姚长老便高举双手,吸引众人目光:「林队正将率领衙门捕快进门搜索,真相很快就能大白!」
群众视线随着姚长老的大喊,移往那推开仅一人能过的门缝,再看向鱼贯而入的捕快背影。
就在姚长老以为控制住局面,并走到村长身前时,堂主身旁的心腹突然靠在他耳边轻声道。
「机不可失。」
堂主双眼一瞪,牙一咬,从村长旁闪出,弓箭步一跨,圆双臂一推,一招隔山打牛全力使出,顿时将两列人墙撞开,众人震惊哗然,姚长老正欲大喊。
堂主却抢先高唿:「郎儿们!冲!」
墙裂一道,携手一分,便无法再阻拦滚刀堂的冲撞,本来不过是两人断开,瞬间分崩离析,尽数推散,吵闹的人群更将姚长老的喊叫给淹没。
抢先冲上门的堂主,大力一推,将木门完全撞开,一入眼,便是殿前大广场,林捕快等人朝着左方侧殿前去,堂主看心腹朝着右殿点头,立马领着跟上的郎儿,往右方急奔。
门前顿时乱成一团,大伙想着法不责众,加上村长一时也控制不了秩序,于是村民便乱哄哄的跟随抢踏入门,接着便朝中央最大,最醒目的主殿跑去。
当众人挤在门前时,百余人看似不少,但入了天险派三殿五门,便如泥牛入海,零散星落。
姚长老怒极扯嗓,让众子弟分成两队,别去挤大门,直接翻墙去追滚刀堂帮众与小港村村民。
起初丑鼠抱着鳗儿,随着人群冲上主殿,林小娘也紧跟在后,村民们几时看过这般仙家宫阁,殿内庄严典雅不说,焚香袅袅,圆柱林列,更显气度非凡。有人瞬间清醒,惶惶不安,也有人更加慌张,四处乱窜,群找亲友,还有人跑得较慢,直接被天险派弟子追上后,按压在地。
丑鼠左右环视,闭眼张鼻,嗅了嗅,睁眼举步朝偏殿疾行。
「大伙冷静!」村长踏入主殿,朝众人大喝。
林小娘回首看了一眼村长,随即又跟上丑鼠,朝着侧门追去。
丑鼠跑几步,嗅几下,鳗儿时不时还拍丑叔头顶:「快点!再快点!」
地支早已暗有默契,亥龙牵引捕快朝最森严的左殿搜查,卯虎教唆帮众往最富丽的右殿寻迹,而他们则趁着村民掩护,往穿过主殿,往后殿窥探,不管何处,只要寻到尸首,便算功成。
「是阿爸!」鳗儿突然伸手上指。
丑鼠抬头,看见阿德头颅在檐上浮动,认准方位,朝后院狂奔。
未到院,先见红光。
甫踏门,黑影袭来。
迎来的一张苍白脸孔在丑鼠面前迅速放大,他脸颊上的红瘀甚是醒目,丑鼠闪身,顺势放下鳗儿,再弯腰勐冲,拦腰抱住黑衣判官,撞入院门。
鳗儿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后,也跳入院里。
红衣妖男在院中唱曲。
阿德在半空中身纹放光,宛若大红灯笼,高高挂。
鳗儿正想跑上前,却被身后一双手给抱住。
阿德看着妻子拦下鳗儿,开口道了声抱歉,也不知她听不听得到……
然后对着鳗儿微微一笑。
灯灭。

第四十九章:道通天地 有形外
烟鲨县,伍湖镇,妙手药铺,二楼,六人散坐。
丑鼠案前堆散写着密麻小字的文书,不过他没看,只是皱眉闭眼。
「此事没完。」
丑鼠睁眼,看向申猴。
「晚了。」丑鼠摇头。
「后续由天干接手,放心,此事没完。」申猴又说一次。
丑鼠仍摇头,看了一眼情报:「其他人呢?」
申猴叹口气:「卯虎得撤了。」
见丑鼠困惑,申猴抓抓头发,解释:「不用等他们掌门回来,天险派就会直接剿灭滚刀堂,泰山压顶的那种。」
丑鼠点点头:「那亥龙?」
「反倒不用,或者说,他们应该会祈祷捕快们全都平安无事。」
丑鼠不太懂这些门道,于是追问他所在意的:「鳗儿与林小娘……」
「全都带回阁里,鲣儿也是,不过之后得改个名……」申猴在凳上扭了扭臀。
「也好。」丑鼠吐出浊气,强振精神:「好,那接着呢?我继续埋伏在山林?」
「你?」申猴瞪大眼,张大嘴,双手各伸一指,分别戳了戳丑鼠的肩与胸,两处均有包札。
「别闹。」丑鼠疼得呲牙。
「你才别闹,你一起回阁。」申猴缩回双掌,夹入自己的腋下。
「啊!为何?」换丑鼠瞪眼。
「你可记得你叫什么?」
「不记得,我只有代号,丑鼠。」
「呦……」申猴窃笑:「你还知道你叫丑鼠啊,那怎么学那卯虎横冲直撞?」
「我……」丑鼠吸口气,欲言,又止。
「你是见不得光的。」申猴收起笑颜,无奈道:「既然都露脸了,天险派肯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至死不渝的那种。」
丑鼠头疼的看向另外四人,无人出声,似乎见怪不怪,于是他只好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嗯?」
「你成语都用得很糟。」
「喂!」申猴炸毛。
猴鼠纷争,旁人看戏,有捧腹当笑话者,也有别脸作淡然者,吵吵闹闹直至楼下声响方歇,只见四人围护一人爬上梯。
甫登楼,申猴等五人瞬间肃立,丑鼠亦跟着站起。
申猴抱拳:「赵参议。」
丑鼠这才知晓,来者是天干仙子。
「免礼。」赵参议,走到中央圆桌,看了一眼丑鼠,也不坐,举袖擦拭额汗:「右殿只有地契房册与历年账簿,左殿则是琴棋书画与符禄丹药,主殿空荡,不过好些家俱均是古董真玩。」
「参议,他们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丑鼠着急道。
「嗯……」赵参议看了看桌上文件:「依你所言,他们这是人祭,以人祭炼啊……」
众人闻言面色均沉,申猴更是咬牙。
「此法有两果。」赵参议没理室内氛围转变,接续:「要嘛主祭者功力大涨,跨境越门,要嘛炼成法器或尸丹……我先假设啊,假设苏掌门卡在炼气中期,想藉此突破,那么应该是前者。」
「苏掌门不在派里。」丑鼠摇头。
「我知,所以先排除这个假设。」赵参议举起另一张纸:「若是练成法器,那尔等应该能在三殿中找到一二,因此只能是……尸丹。」
「哼。」申猴鼻孔喷气。
「那么下个问题是……」赵参议放下纸书:「尸丹在哪呢?」
「我去查。」丑鼠忙道。
赵参议微微一愣,又举袖拭去脖颈汗渍:「你不是应该回阁吗?」
「……」丑鼠不言,只是看着赵参议眯起的细眼。
「接下来的博弈,会是仙人对阵。」赵参议皱眉:「即便我有着炼气后期的修为,但我并非主修拳脚,只能凭灵气压制苏掌门,若他暗中修炼邪法并有所突破,那我可护不了你。」
丑鼠仍不言,持续盯着赵参议。
「唉……」赵参议转了一圈,环视二楼的十人:「我赶来之前,殿主乙两曾言,天险派要嘛与官府勾连,要嘛背靠其他仙们。先撇除他们明面上跟官府假装不合,暗地里沆瀣一气的可能,他们敢如此行事,眼下看来应是有更大的仙门作为后盾,而在东南,最大的仙门就是……」
「妙——音——阁。」丑鼠一字一字道,即便三字分开来讲,语音还是有些颤抖。
赵参议回正,看向丑鼠:「此为最坏假设,也可能是跟大同门勾连,又或者是一两位仙子走火入魔,但我得先把最糟糕的情境,跟各位说清楚,道明白……」
「……接下来的局面,若牵扯出更多仙子,或是九大仙门也涉入其中的话,我们,对,包含我在内……全都得栽在这里,我再讲更白话些,我们全都得死在这。」
赵参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望了周围众人。
「我早就死了。」护着赵参议上楼的其中一位申卫自嘲道。
旁边的另一位申卫微笑:「讲得好像多大的事,我小时候也看过阿爷被仙人当活靶射死。」
「嘿嘿……」「邪仙嘛……」「当我们没见过似的。」
赵参议看众人三言两句笑应,自己也是苦笑连连。
申猴搔了搔脸,对参议道:「参议久居阁内,但可别忘了咱们招的都是什么人。」
「是,那之后便仰赖各位了。」赵参议入座,沉声道。
「此计,调虎离山。」
赵参议在滨海郡沉着布置。
费参议在永立堡闲庭信步。
「此计,声东击西。」
不难理解。要击的『西』,其实是拯救魁首,而为了要让解忧阁能顺利劫狱,势必得在其他地方的『东』制造够大的动静,好引人注目,牵引并分散官府,或者说,聚仙楼的人力。
严格讲来,两计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赵参议那里变数太多,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负。
「爱赌。」费参议摇头,又走一步:「你便去赌。」
「我可不赌。」费参议喃喃自语,再走两步,他踩在四合院的中庭砖石,负手观天:「天刀门,魁首道心无垢,左卫率性而为,持刀宁为玉碎,扛旗义无反顾,唯有右卫……」
费参议又跨步。
「我怎样?」李右卫从院墙阴影走出。
「你啊……」费参议看也不看,迳自摆手:「唯独你多了几分心思。」
「喔?」右卫歪头。
「你的锐意进取已经被斩了。」费参议低头,看向他空荡的右肩:「斩掉后的空白,让踌躇、犹疑、猜忌、瞻前顾后、举棋不定、迟疑摇摆,给填满了。若不是如此,去京郢接魁首的理应是你,而非那个才练刀三年的愣头青。」
右卫冷冷一笑,正想拔刀让参议看看他的刀锋,手按刀柄时,又想到会不会不慎把他给一刀噼死?顿时迟疑了一下,随即马上醒悟这种迟疑,正如参议方才所言,于是赶紧又想拔刀反证,但若是焦急出刀,不又显得此地无银?
「莫想了。」费参议微微摇首,浓眉挑起:「你多出来的,其他人没有的心思,才是能保住永立堡的活路。」
「却是建立在别人的死路。」右卫放下左手,也放下了怒气。
「犹疑可以,但别幼稚。」费参议不屑:「别人先前的活路,不也是建立在尔等的死路上?」
右卫不答,只是看着日斜黄光追过飞檐,影难直。
「说吧,找我何事?」
右卫掏出胸口军报:「兽军来早了,前锋已经交手,斥侯损了不少。」
「迟来,早来,都要来的。」费参议不做无把握的事,世间变数太多太杂,他的谋划,从不考虑这些变化,他向来都只掌握那些可控的……人心。
「既然前锋交火,那我们便得响应军役,赶赴前线了。」
「嗯?」费参议侧头,这些军务他早已知晓,他纳闷的是,右卫跟他说这些做甚?
「能否请参议照拂蔽堡一二?」
李右卫,缓缓,缓缓的躬身。
费参议看那久历战火刻画的穆颜埋入黑影,随着日渐偏西,院墙筑起的阴影也越广,广到能站下典扛旗、廖副旗……以及所有将徵召入伍的男儿。
费参议虽瘦,却没有乙两瘦,他也是眼圈黑,却也没有赵参议黑。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走上筹算卜卦这条路的,都难长命。
正因如此,他才更惜命,耗费脑力的诸多变卦不去算,牵扯过广的人情不去沾,但看那一双双对生死存亡毫不留恋的眼眸,他竟……竟是难以一口回绝。
无声叹息。
片刻,费参议才清晰地道出两个字:「人在。」
李右卫瞬间挺起身,踏地,身后全员齐踏,振臂高喊:
「堡在!」

第五十章:思入风云 变态中
本应在献计后回阁的费参议,此时正在院中下着军棋。
他让驿站地支未马,捎回此处消息后,便借住主院客寝。眼下他一心二用,走着方格棋步,盘算着还得借居多少时日。
永立堡抽调已过志学的男子入伍,凑满一千两百兵丁服役,余下老弱妇孺仍有四千余口,不过多半都居于左右两院,这倒让主院空荡许多。
闲雀在石砖上跳跃,找着散落的麦谷。
费参议走一步,让晏管家陷入长考。
「喝!哈!」少女在院中练刀。
拖刀疾走,刀锋在砖上拉出细痕,急煞转身,扭腰甩臂,长刀起,自右向左画了半圆,狠狠砸在另一端。
「用下半身去带动上半身。」费参议没看棋盘,看刀法点评:「你这样甩,臂膀迟早甩坏。」
晏叔公头也没抬,盯着棋盘,眉头深锁:「听参议的。」
「哼。」少女嘟起嘴,又拖刀走回广场边缘。
「拖刀可以,刀锋朝上,你这样拖,几把刀都不够你练。」费参议也皱眉。
「……」少女立定,瞪了费参议一眼,气汹汹的扛起刀,用力,用力走每一步。
「练刀气要定……」
「啊啊啊啊!」少女勐然转身,飞奔,长刀拖于后,直冲至棋盘前,立定,转跨,腰带身,身带肩,肩带臂,刀翻于空再转砍而下。
「咚。」刀砸地而棋盘震。
「嘿。」晏叔公被震动的移棋带出灵感,顺势走了一步:「震得好!」
费参议对少女点点头:「是这样练,带点杀气,也不错,但你那个脚啊,煞车止步时,脚尖要朝前。」
少女从神采飞扬,听到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望向晏叔公。
「看我做甚?听参议的,再去练。」叔公总算把目光从棋盘移开,看向少女。
少女叹口气,转身。参议看向棋盘,再走一步。
「唉啊!这步漂亮啊!」晏叔公惊唿,又开始细细思量。
「这谁家的娃?」
「典扛旗的。」叔公头也不抬。
「难怪。」费参议点头,心里道:『难怪小小年纪便力气大。』
「我要来啦!」少女站定,回身。
「喂!往旁边练。」费参议摆头:「别让你晏叔公又被震出妙手。」
「嘿嘿……」晏叔浅笑,心想:『参议夸我刚刚那手妙呢。』
「吼。」少女跺足,转向,又提刀急奔。
「扭腰转身别忘了……」费参议提醒。
「砰。」刀斩落地,少女喘气:「这回总对了吧!」
「对。」费参议点头,抚掌。
少女展露笑颜。
「但要留劲,你这招不留余力,下招要怎么接呢?」
「啊啊啊啊!」少女丢刀,大步走到参议面前:「大叔你怎么像个老妈子样,唠叨唠叨,念个没完啊!」
「我这不闲着无事吗?」费参议一脸无辜,晏叔公还在长考。
「好不容易,左等右等,总算轮到我能在院里练刀了,您就不能好好看着我的英姿就好吗?」
「嘿嘿嘿嘿……」晏叔公偷乐。
「啊?」费参议一脸愕然:「你那叫英姿?」
少女双手叉腰:「左卫练得虎虎生风,我爹噼得气势滔天,你只要别在旁边一直念个不停,我便能,便能……砍得无与伦比!」
「哈哈哈哈……」费参议捧腹。
「别笑,别念,看我砍完一套刀法!定让你目瞪口呆!」
「行。」
两叔院里闲走棋,一方信手另方苦。
少女庭中勤练刀,三回纠错五回甘。
「如何?」一套天门十三刀噼完,少女微微喘气,圆脸冒汗。
「女娃不错,唤何名?」费参议忍着不去点评。
「女侠我啊,江湖人称『断兽花』!」
「瞎扯。」晏叔公招手,让少女来到两人身前:「扛旗之女,典慕晴。」
典慕晴躬身行礼,费参议摆手。
「小仙们都不在,我可不能误人子弟,晴儿便劳烦参议了。」
费参议皱眉,这堡待越久,人情便要沾越多啊?但慕晴确实聪慧,若提前下注,将来未必不是少阁主的助力,只是……
「先说好。」少女仰鼻:「我练刀时,不能在旁叽叽喳喳的。」
「嘿嘿嘿……」两人皆笑。
「行。」费参议点头,随手又走最后一步。
将军。
棋盘已死局,京郢犹有路。
将军府。
左卫头埋得很低,很低。
低到他能细闻地板的桧香,鼻尖还能感受白蜡的顺滑。
「小子,你不知道,这归,简楼主管的吗?」
音虚而断点多,气弱而声量小。
左卫不敢抬头,也不能抬头。
「回禀大公,楼主虽管天下仙,却不管边关百姓死活。」
静。
久无言。
久到左卫头上的汗,滑落脸颊。
久到他『是不是说错话了?』翻来覆去地想了七八遍。
忽有些微声响发出,左卫张耳辨出是一些人移动的脚步,从纷乱且安静的踩踏,转为规律且稳定的步伐,再伴随着坐榻摇晃的嘎吱声,声响不大,渐远渐小。
「起身吧。」一旁的宦官突然开口。
左卫愣了一下,连忙站起,仍低头,长发遮脸。
「主上歇了,改日再来吧。」宦官再道。
「咦?」左卫终于抬头,看到空荡的主位,诧异回想,方才大将军应是困顿,让侍卫给抬回去了。
主厅只摆一张大椅,椅上铺厚毯,两旁巨柱有双龙盘覆,左柱摆古董瓷瓶,右柱放青铜古鼎。
不待细看,宦官便开口:「别愣着了,下去吧。」
「那……」左卫正想追询,宦官却转身离厅。
轻轻吐气,压抑着不满与焦躁,左卫下意识想握刀柄,摸空后才惊觉长刀早在入府前缴械,再吸口气,试图抵抗着主厅逐渐散出的灵气威压,缓缓后退,恭敬离开。
他没有离府,而是被迎来的侍卫带回小舍安置,沿途明岗暗哨森严,偶有官员错身,也都客气颔首,约莫拐了九至十个弯,才在一处矮楼止步。
若要说他还在将军府中,左卫也觉得莫名,但说他已在府外,也不太精确,真要讲,上将军府本身约莫就是一个小镇。
入镇者,刀枪兵器禁绝,修仙者,锢气锁带加身。
上将军府位于京郢内环中心,府镇后方即是皇城,前镇后城,相辅相依,组建大楚权柄之巅。
左卫暂居小舍,仅两层高,墙攀草藤如网,壁有裂缝如痕。他已在此留宿三晚,苦等多时,终于得以觐见,不想上午才讲了一句,中午便又回到此处,端是折腾弄人。
「在此安置,等候传唤。」侍卫面无表情,转头离去。
左卫把『得等多久?』这句吞回肚内,看着侍卫背影消失,才轻声道:「好。」
左卫抬脚欲入楼。
身后忽传高唿声。
「可是天刀门傅左卫?」
左卫回首,见一矮胖少年,戴着扁帽,顶着艳阳,小跑而来。
「敢问是……」
「在下聚仙楼,三楼管事,敝姓杜。」杜管事站定,抱拳欠身,笑道。
「杜管事,有事?」一听到聚仙楼,左卫便右手虚按下腹,尽管此时腰间无刀。
「楼主邀左卫一聚……」杜管事话还没说完,左卫已举起左手。
「不去。」左卫竖掌,摇头。
「嘿嘿嘿……」杜管事原先客气有礼的躬身模样,随着笑声渐止,缓缓变化,先是挺直腰杆,再仰鼻斜视。
「听闻左卫练刀三年,就已经准备跨入三门?」
左卫皱眉,鼻吭:「嗯。」
「很巧呢!」杜管事挑眉:「不才我呢,也刚好入楼三载,准备凝炼金丹。」
左卫上下审视管事,却也瞧不出有甚奇特。
「你戴着锢气锁吧,我身上也有一条。」杜管事伸掌:「若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三招,那我就当没这回事,但若……」
左卫昂首大笑:「胖小子,有病吗?他娘的我如果三招输给你,别说去跟楼主聚会了,我直接叫他爹!」
杜管事亦放声笑道:「想认楼主为父者,多到能从这里排到城外,你这是提前认输吗?」
左卫气极,不再笑,不再语,目绽光,嘴张扬,腰间无柄,掌化刀。
杜管事见左卫即便发怒,却依然保持气息稳固,拔刀架式稳如岳。
「有点意思。」杜管事卷起白色袖袍,露出白嫩厚掌,拉起青色裤管,粗腿无毛,最后扎紧锢气腰带,拍了拍圆腹。
左卫本着武夫劲装,赤膊双臂,无需卷袖,墨黑长裤贴腿,亦不需调整。
他只是静观。
杜管事整装完,点点鞋尖,缓缓抬首,瞥眼。
「嘣。」
残影留原地,冲拳至眼前。

第五十一章:富贵不淫 贫贱乐
左卫拔手刀,掌迎拳,砍在拳面。
两人灵气全锁,纯粹体魄交锋,力击交撞各震退一步,杜管事收回右拳,左拳早在腰间蓄势,勐然转换发力,揍入左卫右侧腹。
肝胆肾均在此,左卫微微一侧,收缩腹肌,让正腹迎拳,自身原由左下往右上拔刀的手掌,顺势拉起至高空,再反转对准管事的头颅,噼砍而下。
管事仰头,避开手刀,但这一退,便让左拳也击空,若此时灵气未锁,那么气劲外放之下,早已双双俱伤。
右拳收,左拳收,两拳均在腰侧,身后倾,管事顺势起右脚,腿如鞭,左脚为支,甩上。
斜上砍,斜下噼,两刀皆留余力,身前倾,左卫硬曲起左手,臂如盾,右手为刀,直突。
管事脚虽重击左臂,但敌刀却已突脸,他借左卫臂力,凌空反转而上,避开刀刺,人呈一线飞转。
左卫臂盾遭击,刀刺落空,侧开头,看管事在半空轮转,收刀,屈膝,发力再往管事腰间刺去。
管事在空中无力可借,左卫刺刀袭来,正好翻转卸力,滚上刀背,拳出如风。
左卫勐抬手臂,管事瞬间抛飞。
落地。
「一招。」管事站定,无奈摇头:「若你只有这点斤两,那就直接跟我去见楼主吧。」
「啰嗦。」
左卫,左臂,红通滚烫。
杜管事摘下扁帽,随手一丢,又点足尖,没抬头,不瞥眼,瞬身冲刺。
竟又快上一分。
无拳脚根基之夫,勤练不辍,要快上一两分很是容易,但已近三门之仙,要在原势再快一分,那可就是胜负之距。
魄力逼人,冲拳势快,劲必勐,手刀不可再接,左卫侧身闪过。
右拳空,左拳再击,与方才之招别无二致,只是气力、招速均上一层。
左卫侧身出刀,也与先前雷同,只是手掌终究不是真刀,再快,仍受筋肉肌缩之限,管事左拳侧面遭掌刀削过,错开目标。
拳掌错离,管事再以左足尖为支,回身转动,飞甩出勾拳。
既是同招,左卫也知晓应对,以旋转带动的勾拳劲力肯定凶勐,但若再退避,回身带起的转速将成连招,且招招叠加将会再难抵挡,因此,只能接下。
左卫双掌架起,左刀先砍一分,右刀再砍一分,双刀最终硬生生挡下气势如宏之拳。
「砰。」
交击声响,两人近观彼此。
左卫黝黑清俊,刀眉弯,管事白净圆润,淡眉直。
「两招了,小子。」
两人退开数步,管事看了看左卫的左臂、左肘与右肘,皆赤红。
「你只剩右手了,左卫,认输吧。」管事举臂拭汗:「这天热的,赶紧去聚聚,难道不好?」
「嘿,小子,贵庚?」
「免贵,八十二。」杜管事扭扭脖子:「大叔,几岁?」
『大叔?』左卫心里甚觉荒谬,脱口:「长你十岁。」
「这样啊……」管事叹口气,瞥眼烈日,低声抱怨碎语,似在埋怨,又似牢骚,最后才点点足尖:「大叔,第三招来了,看清啦!」
管事先往右缓跑,以左卫为圆心,绕他一圈,第二圈渐渐提速,至第三圈已奔速若风,跑线内缩朝中心疾驰,冲劲带动下,却又是……再快一分。
左卫睁大眼,以为管事又要故技重施,却见他化拳为掌,不是冲拳,而是刀刺!
「来得好!」
左卫笑颜大展面狂癫,长发迎风乱舞飞,双膝深蹲气落沉,双掌握拳置腰间。
刀刺,拳出。
管事曲臂刺刀看似直突,实则带着圆弧;左卫出拳不快,腰马合一,端是正宗军体拳。
刀拳交错,一瞬。
管事右手斜刀因离心而从左卫的右拳上方擦过,刺中右肩,尚不及欢喜,左卫的直拳勐然发劲,力透管事的左胸。
「咚。」
管事震退数步方稳,左卫双臂泄劲下垂。
艳阳当空如火,地似扭曲。
「嘿……嘿嘿……」
一人低头,笑意漏嘴,另人跟笑,双双展颜。
「哈哈哈哈!」
「你不是练刀的吗?怎么出拳呢?」
「老弟你不是打拳的吗?怎么也出掌刀呢?」
「哈哈哈……大哥喝过醉仙酿吗?」
「没有。」
「走!小弟请大哥喝上几杯。」
「怎好让贤弟破费,自是我请。」
「诶,不妥不妥,我请。」
「我请!」
勾肩搭背两小仙,夏末酒楼人鼎沸,你敬一杯我一杯,酣畅痛饮醉不归。
有人觥筹杯光如饮水,亦有人浅尝香茗似琼浆。
虽茶淡而无味,但对饮两人却甘之如饴。
两人是挂单居士江潇月,蝉农寺住持无妄。
潇月捧碗,眯眼慢饮。蝉声如浪涛不尽,夜星满天数不清。
「对了。」住持盘腿坐在后院的长椅上:「我们入秋前得进京,去郢城一趟。」
「喔?」潇月亦坐长椅,单脚翘起。
后院有两亩菜园,空地上摆着四、五张长木椅,其中一张放着壶与碗,两人分据一张,面朝菜园,周围还有一两位僧人,在清扫整理。
「算是例行之事。」住持放下茶碗,解释:「官府秋审后,一些穷凶恶极之徒,应得受刑。好在我佛慈悲,尚书大人让贫僧领着弟子,入狱替那些刑徒诵些经,感化一二。」
潇月也放下碗,看着住持的白须在空中轻晃:「有用吗?」
住持微微一笑,露出缺牙:「当然有。」
潇月不驳不辩,再问:「可以不去吗?」
「居士不愿念诵佛经?」住持歪头。
潇月摆手:「我意指,无妄大师,您能不去吗?」
住持呵呵笑道:「老衲虽老,尚能食饭。」
「嗯。」潇月心中叹息,捧碗,观星。
「放心。」住持亦拿碗,慢饮一口,放下:「那大牢呢,完全没有灵气,就算是妖魔鬼怪,也伤不着人的。」
夏末夜空红星亮,潇月抬手在住持面前卜算:「劫煞星东升,此行我跟着大师,护你周全。」
「喔?」住持仰首:「敝寺呢……虽说全都是毫无灵根的朽木,但终日打熬筋骨,健体强身,乡邻里的菩萨,也都口耳相传,蝉农武僧可护一方,另周围宵小不敢造次。」
「有这回事?」潇月诧异。
旁边听闻两人闲聊的僧人,纷纷卷起灰色袖袍,露出结实的臂膀。
「呵呵,莫摆显,不过是力气大了点,都是邻里抬爱。」住持对几人笑道:「扫完了便回寺。」
僧侣们低头应答,放下长袖,羞赧离去。
「方才提的,可是王尚书?」潇月提壶倒茶。
「是。」住持双手合十,念声佛号,再道:「还有珠仙人。」
「珠仙人?」
「是,如果没有他镇守大牢,怕是会有不小动荡。」住持感念道:「但令老衲佩服的是,他贵为金丹大仙,却毫无架子,每年都倒履相迎。」
「喔?」潇月挑眉:「金丹大仙?」
「哎啊,瞧我这记性,跟居士解释一下,这个仙人呢,也是有分境界高低的,你甭管太多,只要知晓,所谓的金丹大仙,可说是最顶层的那一批……」
「这样啊。」潇月以碗掩面。
「唉……你年轻,没看过高高在上的仙人,进京后,可得开开眼界。」
「听说有个名动天下的楼主?」
「那是。」住持颔首。
「大师可曾见过?」
住持摇头:「那位可是从蝉农建寺以前,就已经存在的活神仙呐……」
「喔?那比起珠仙人呢?」
「没得比,没得比。」住持双手晃得残影纷纷:「楼主成名时,珠仙人都还未出世呢!」
「可你方才说珠仙人士最顶层的一批。」
「诶!」住持赶忙喝口茶,再道:「楼主再上一层,再上一层。」
潇月莞尔。
茶壶,小庙,流萤。
老僧,盘腿,观星。
后院,蝉声,剪影。
煞星红亮,挂单仙又思晴。
「该歇了。」
「是。」
「要我说,大师可不比那些仙人差。」
「哈哈哈哈……」
两人回寺,一人提壶捧碗,一人抱椅横揽。
「真的。」
「老衲年少时,跟祖师学了一套金刚拳,打起来也是有模有样,还替小村赶跑了大虫,曾以为双拳无敌……后来啊……被路过的仙人一招放倒,才知道这天,高得很……如今老了,别说金刚拳,马步可都扎不稳啰。」
「我说的可不是武艺高低。」
「那是?」
「您的心境,佛理,与禅悟。」
住持停下脚步,沈默一会,才缓缓道:「老衲啊……见人人都是佛,看处处有佛理……居士,以为呢?」
「大师可看过盗匪劫财又劫色?听过妖兽吃人又掳童?」潇月好奇道:「那些也是佛?」
「是。」住持迈步。
「何解?」潇月随行。
住持缓缓往前,头也不回的道:「那童就是佛,那受辱之人亦是佛,你……都没看见?」
潇月愣在原地。

第五十二章:男儿到此 是豪雄
临江郡,铁岩城,中将邸。
铁墙军,将军一人,亲卫两人,别将三人,牙将十八人。
铁墙军上品将官,全数在此。
将军自是铁墙军最高统帅,官拜大都护,从二品,楚皇钦封镇军大将军。
别将三人,皆为中都护,属正三品。冠军大将军守巨阙城,怀化大将军守铁岩城,归德大将军守赤嵌城。
牙将十八人,官职分属下都护、副都护、都尉、副都尉、门卫中郎将云云,品级自从三品往下到从四品不等,分隶于三位别将。
「属实?」大都护沉声。
军师手持军报,细细回禀:「兽军分三路。北路虎将帅万军,走谷道来袭。中路熊将领万军,出雾林而来。下路狐将带万军,自天湖出境。合计约六万兽兵。」
「不见狮王?」大都护挑眉。
军师放下文件,拱手:「未见狮王。」
「大都护,机不可失。」冠军大将站前一步。
「大都护,请把握良机。」怀化大将往前一步。
「大都护……」归德大将才刚往前,大都护便抬手制止。
「若我领中军回京,铁岩城岂不空荡?」大都护皱眉。
主厅内,大都护正坐上位,对面的三位别将或坐或跪,别将身后则摆巨大沙盘,盘上尽是西楚山河与军旗部署,牙将则围绕沙盘一圈,垂手肃立。
大都护身后两位亲卫,目不斜视,他身旁左侧一位军师如松挺拔,五官端正,右侧一位祭酒锋芒毕露,玩世不恭。
左侧军师清嗓道:「以地换时。」
「讲来。」
「亲军已先行一步,再抽中军一营,后撤安寨。余下五营,怀化大将军领之,且战且退,至旨绶江前,便不再退,立寨扎营,等候大都护返营。」
「来得及?」大都护追问,身微前倾。
「大都护三天半赶回京郢,星夜清君侧,接过大都督之位,一天整兵马,再花五天,亲领三万墨甲铁骑,至旨绶江与中军汇合,一举击溃深入楚境的妖将,南北两军再围合歼灭兽军,十天之内,创建不朽功业,入主上将军府,揽大楚权柄之极。」
三位别将听闻此计,喘息声渐大,众位牙将,更是兴奋骚动,低头议论。
唯独大都护缓缓闭眼。
大都护相貌平庸,不高不矮,武艺不及冠军大将能在万军中取敌将首级,骑射不比怀化大将能百步穿杨且箭无虚发,统御不如归德大将带兵如子能使将士用命。
大都护虽才不惑之年,两鬓却早已斑白,粗眉横浓与印绶纹深凿,厚唇显情深,垂耳透福泽。
「铁岩城一失,上中下,三路妖军顿如沙袋破洞,全朝中军挤来。」大都护仍闭着眼,轻轻开口,他一张唇,大厅便瞬间寂静:「前线一破,中间坞堡便全遭殃。」
「坚壁清野。」祭酒年轻,率先打破沈默,朗声。
「嗯……」大都护思绪飞转,再道:「妖军在坞堡乱窜,找不着粮,便往二线五城撞去,因无狮王统领,形成散沙,五城无重军,久未迎敌,一攻就破,尔等得寻一城再坚守一日。城破后,腹地不大,兽军仍无补给,只能再往内陆冲,试图渡江。」
「怀化大将军,背水一战。」祭酒,红脸再道。
「若三妖汇聚,扇德能挡之?」大都护依然未张眼。
怀化大将军,濮白羽,字扇德,闻言拍胸,昂首道:「定不让一妖一兽过江。」
大都护缓缓睁眼,看着扇德方正且自信的脸孔,许久,才又开口:「我若领铁骑乘船渡江合击,兽军败退,又将退回老巢?」
「冠军大将军,守五城二线。」军师温声拱手。
「重山?」大都护看向中间那位魁梧大将。
冠军大将军,莫轻鸿,字重山,咧嘴一笑:「没把这些毛崽子剥层皮,我不姓莫。」
大都护点点头,又道:「败军如寇,乱兽虽过不了城,但妖将各有神通,往西窜逃又如何?」
祭酒微微一笑:「归德大将军,再守三城一线。」
「仁泽?」
归德大将军,司徒玉,字仁泽,起身,双手抱拳,垂首:「不放一兽一将回巢。」
军师往前一步:「如此将全歼六万兽军于西楚边郡,立百年安稳之基。」
大都护环视众人,有的志气高昂,恨不得立马出击,有的满脸通红,激动万分,有的面色犹豫,欲言又止。
「但若是……狮王袭来呢?」大都护昂首。
三别将沈默,两智囊不语,一时间。
落针可闻。
大都护叹口气。
忽然,厅门踏入一人。
「狮王若来……」
众将回首,大都护双眼放光。
「我挡之。」
大都护离席,三别将迅速起身,绕到大都护身后。
「仙姑。」大都护拱手,全员皆拜。
断情仙姑进厅,走到沙盘前,牙将退开数步,仙姑轻轻靠坐在盘缘,看着山川地貌,无喜无悲:「贫道半只脚都踏入棺木了,若无法再进一门,便要羽化而去……」
大都护挺身,看着满头华发的仙姑,勉强一笑:「仙姑莫玩笑,等我们都入了土,您可能都还没多一根白发呢。」
「呵呵。」仙姑轻笑,使眼角的皱纹挤出细细两道:「放心进京吧,我守在这,狮王进不了大楚。」
大都护又拜,转身回到主位,再次入座。
众人看着大都护,默默等待他的号令,大都护吸口气,正准备决断时,又转向军师问道:「两千兵马便能一夜间翻盘?」
「守将已倒戈,禁军十二卫有两卫是铁墙军轮替,另两卫中郎将是归德大将军袍泽,足矣。」
「楼主呢?」
军师与祭酒对望一眼,齐齐看向仙姑,仙姑对视,又朝东望去,缓缓开口:「他才不管这些,上将军府已经换了多少次主事者……无碍的。」
「好,最后,镇国大将军?」
辅国、镇国、镇军,楚国仅有的三位,二品大将军。
上将军府的墨甲铁骑之帅,辅国大将军,大都督;中将军邸的镇山军之帅,镇国大将军,大都护;中将军邸的铁墙军之帅,镇军大将军,大都护。
祭酒回身,拱手:「军报传来,镇国大将军还在与东北墨熊戮战,净明掌门老祖以一敌三,挡着熊王、狼王与鹰王在北华雪山外岭。」
镇军大将军,大都护,张清络,吐出浊气,大掌拍案,朗声。
「中军三营,拔营后撤。」
一位牙将从沙盘旁移步而出,单膝下跪:「得令。」
「亲卫中郎将,燃符,去郢城等我。」
身旁一位卫兵,绕至大都护身前下跪:「领命。」
「北军守巨阙,南军守赤崁,中军先守铁岩,后佯败,退西河城坚守,最后至旨绶江前扎营。」
三位别将,齐齐躬身:「领命。」
「我离营后,三军由怀化大将代领。」大都护从腰间取下虎符,递给扇德。
扇德惶恐接过,接着挺身,傲视另外两位别将。
仁泽温和微笑,重山不屑扭头。
「若让兽军渡江,不用等我回营,你就自裁吧。」大都护再将佩剑抛地。
扇德瞪大双眼,瞬速跪下,双手捧剑。
「若有一兽一妖过江,入大楚腹地,扇德亦无颜见江东父老,便领亲兵冲入兽军最多最盛之处,来回冲杀数回至死谢罪。」
「军无戏言。」
军师递过军令状,扇德咬指押上,收了虎符、佩剑与令状,不再看两位别将,侧身立于厅旁。
大都护,举步走至沙盘前,看着一众牙将,再缓步绕过桌案,踏出厅外,身后众将跟着移步,外头全军肃立,静默待命。
中将邸外便是校场,大都护朝点将台迈步,拾级而上。
「大伙……在西楚边关多年,砍了多少野兽,杀了多少妖将,多少袍泽入了勐兽之口,多少亲友葬在禽兽之腹,多少年了……」
大都护,音由小渐大,于台上徘徊。
无数双眼眸,随着他转动。
「你们每个人,各个都武艺高强,却也各个都千疮百孔,我,张清络,胸前的爪痕与齿伤也多到数不清……这么多年了……」
大都护,立定,看着底下的兵将,再提声。
「郎儿们,是时候让城里的那些公子哥,也来尝尝边境的生离死别了,是时候让东边的勋爵,也来看看兽潮的铺天盖地了……也真的是时候,让大伙儿好好休息了。」
「铁墙军!」
「在!」
「待我回营,将富贵与荣耀带给你们!」
「咚。」全军举拳击胸。
「待我回营,将犒赏与安稳带给你们!」
「咚。咚。」双击胸甲。
「待我回营,将你们……」
「咚、咚、咚、咚、咚……」
震响渐急渐促。
「全——都——带——回——京——郢!」

第五十三章:回乐峰前 沙似雪
地震。
地微震。震波层层,递进,晃动。
一双手按在墙垛上,感受着那规律的摇晃。
「前锋将至。」
「应是塔熊。」
「嗯。」怀化大将点头:「百姓撤离了吗?」
「已往巨阙与赤崁两城迁徙。」牙将拱手。
「要快。」
「是。」
「坞堡收粮了吗?」怀化大将眺望远方。
「上午方传令下去而已。」
「只给他们两天。」怀化大将转头看着牙将。
「遵命。」
「两天。」怀化大将强调:「第三天就开始放火,一米一豆,一肉一菜,全都不能留给那群畜牲。」
「领命。」牙将抱拳,退下城墙。
一退一进,牙将既退,军师登城。
「宋军师。」怀化大将点点头。
「濮将军。」军师随意摆摆手。
「我以为……」怀化大将犹豫片刻才开口。
一张嘴,宋军师便晓得对方想说什么,便直接回:「比起自己,大都护,更担心百姓。」
「既有军师在。」怀化大将方正的脸,拉出上扬嘴角:「西楚无忧矣。」
宋军师摇摇头,正要回话,却又是一震。
两人望西,墙上卫兵纷纷举目,远处浓烟扬天,在烈日高照之下,焚起点点。
「塔熊。」
「错不了。」
「午时过后,便能瞧见前锋。」军师掐指。
「中郎将何在?」濮将军突然大喊。
墙下三位待命牙将,听闻上方喊声,快步奔跑而上。
看到来将,濮将军噼头喝问:「谁能领一营铁骑,先去冲杀一番?」
「卑职愿往!」左方牙将率先跪地。
「好。」濮将军果断下令:「志勇领三千骑出城,让那群畜牲不得歇息,待搅乱兽军前锋后,便速速回城。」
「得令!」牙将接过令箭,反身下楼。
牙将传校尉,校尉令旅帅,旅帅嘱队正,队正吼伍长,伍长骂兵丁。
战马挂铁甲,骑兵配长槊,人声马鸣交杂,军令重复宣喊数回,一队队兵马终于靠拢点齐,随着牙将在众骑最前方大手一挥,上令层层往下布达。亲卫跟上已驭马往前的牙将,校尉见状扭头喝令,旅帅再领众跟随,于是铁流便如洪出城。
徐志勇一马当先,领着铁骑,朝西急驰。
奔出数十里,便已能瞧见荒原上的兽军轮廓,影渐近而渐晰,最先看清的是五层楼高的木塔,塔建于巨熊之背,塔尖哨兵见铁骑而慌叫。
夏末,艳阳,汗落,加重的喘气,上升的体温,加快的心跳,奔驰的快马,点燃志勇满腔的战意。
那股期待热战而激动的焦躁,被他刻意的压制在冷静大脑里,轻声喝出,还带着沙哑:「加速。」
骑兵如箭矢,箭头三角锁定兽军,后方直杆紧紧跟随,狭长黑线似要穿透敌营。
「举槊。」
兽军反应不慢,见敌骑便已调整部署,本来前方缓行之豺狼虎豹,迅速散开,露出后方坚固且巨硕的牛熊犀象。
「突刺!」
徐志勇大喊,提槊前冲,战马飞速的带动下,槊首长刃破甲入肉,捅穿犀兽硬皮,刮出鲜血漫射,他一人冲过,身后铁骑一而再,再而三,不断削去兽军外围硬兽的铁皮,直自最后一位骑兵穿过,兽军的硬甲已摇摇欲破。
徐将军随手挑杀两只窜出的豺狼,绕了一个半弧,又朝侧面铁兽提速。
倒地的犀兽被兽军拖入阵中,铁象跨步,顶替且巩固在军阵外围,阵内的群兽开始嚎叫,秃鹰展翅,狼群集结绕出,在骑兵又要削击兽军时,从后方衔尾扑咬马腿与人脚。
志勇将槊抵肩,再度斜冲而过,把一整排象腿给扫出一道道血痕,后方骑兵依样画葫芦,连击追扫,铁象先是腿洒鲜血,再是腿折倒地,最后遭长槊划身,痛苦哀鸣。
不过在骑兵从侧面扫过之际,也有虎豹从铁象下腹或柱足缝隙窜出,扑上骑兵撕咬,有的被撞飞落马,有的脖颈直接被大口咬下,也有的才刚跳出,就被后放的槊刃给捅穿。
若从上空俯视,铁骑恰似一道箭矢,先刮去了兽阵最外之皮,绕了半圈,再度削去了兽军一层薄肉。
徐将军没有再绕半圈去削军阵之肉,而是在兽军前方打马绕了圆圈,去追击那衔尾狼群。
虽然骑兵最后方有狼,但他们也无法立即回身转向,只能跟着前骑急驰。不过徐志勇绕了个圈,便又刺上了狼群最后方的落单之兽,槊尖扎入,黑狼回首反咬,长槊抽回,带出血花,后骑又一槊刺入,孤狼呜唿倒地。
铁骑一圈,狼群也一圈,两圈渐渐交叠,圈内圈外,人尸与兽身乱叠,倒马与兵械乱弃。
待全数剿清恶狼后,徐将军拉着铁骑,斜奔至兽军左方土丘,重新集结整顿与审视。
兽军已经趁着狼群与铁骑绕圈厮杀时,再度往前行军,军阵中央是塔熊缓缓爬行,塔熊外围是金刚猩猩持械保护,再外一圈布满铁甲犀牛,牛背上站满秃鹰。军阵内有三座塔熊,每座塔间虎豹游走,豺狼乱窜,方才两击让右方的铁象稀疏许多,不过左侧与后方依然稳固。
军阵最前,则是衣不蔽体的流民,他们被身后追赶的巨牛推着蹒跚小跑,跑慢了,牛角便会刺入背嵴,捅出腥红,跌倒了,那牛蹄便直接踩踏而过。
农民耕田时,挥鞭抽打耕牛;兽潮行军时,牛角追刺流民。
虽说荒外兽族与人族圈养之畜不同,蛮荒之兽凶残成性,即便是体态最小之鬣狗,也有成年男子半身之高,追着流民的巨牛也比农家耕牛壮硕两倍,且尖齿嗜肉。但此情此景,依然让一众铁骑,五味杂陈。
「将军。」牙将也是将,校尉禀报:「粗估已损了五十位弟兄。」
徐志勇点点头,提槊指着左面的铁象:「这回不侧削,右方已经松动,咱们从左面刺入,冲进军阵,打乱行军,再从右面离去。」
亲卫看那军阵中密密麻麻的兽群,重重喘息。
校尉迟疑的看着将军,后者嘿嘿大笑:「甭怕,我来砸开铁壁。」
「跟我冲!」
铁骑先缓跑,渐提速,渐增速,铁甲碰撞铿锵响,马蹄落地轰隆震。
「铁墙军!」
「在!」
「提速!举槊!突刺!」
徐志勇狂妄大笑,他是骑营之尖,铁骑之勇,破阵之锋。
他,看着如墙之象,感受着焚风迎面,看着象脚下阴影中的一双双红眸,嗅着腥臭铁锈之味,他握紧铁杆,坚信:
有槊无敌。
「砰砰砰砰……」
徐将军凿穿铁壁,硬生生撞开了铁象,一头巨象倾倒,后方象阵止步,阵内虎豹迎面,却拦不下已提速至最极的槊尖。
血花激荡,泼染四周,刺激群兽的凶性,但也燃起徐志勇的血气。
「哈哈哈!死畜牲!纳命来!」
长槊刺穿了虎,划开了豹,铁马撞开了犀,冲倒了牛,然后,最后,又凿破了象。
「哈哈哈,痛快!」
徐志勇左臂夹槊,右手抽刀,将肩上的豹头给枭首,再砍断挂在腿上的狼躯,收刀持槊,拉马前驰,侧头回首,看着已经乱脚的兽军,伸舌舔了舔面上的兽血。
「准备回城。」
无人应答。
徐将军降速,身后亲卫才拍马赶上,至于校尉,已不见身影。
徐志勇沈脸,看着一营铁骑全数穿出兽军,目测战损,应是一成。
「走。」
拨马东归,铁骑轰隆。
声威,更盛去时。
城墙上,远眺之众,看着骑兵出城如龙,在滚烟处搅起沙尘风云,又在尘埃落定后,现身于兽军左侧。
随着兽军前行,众人已逐渐看清塔熊之巨,虎豹之凶,以及流民之慌。还来不及感慨,便见骑兵自左向右横穿,冲乱了军阵脚步,引起嚎叫与嘶吼,声响不断。
「好啊!」墙上兵卒振臂高唿,替自家骑兵喝采。
「热油。」铁骑返城之际,濮将军也下令。
一锅锅猪油,抬上城墙,架在火堆上,开始烧热。
「弓手预备。」濮将军吩咐。
一队队弓兵成列上墙,队正喊着口号,提醒着抛射的要诀。
「该走了。」濮将军对身旁的军师举臂示意。
「真希望……」宋军师看着城门被缓缓拉开,让骑兵鱼贯入城。
转身前,他仍看着流民在兽军阵前奔跑、倒地、乱窜。
「嗯?」
「明年,不,以后……都不会再看到这种景象。」
两人下城墙。
濮将军皱眉。
「人既吃兽,兽亦吃人,岂不是理所当然?」
宋军师摇头,笑笑。
「也是。」

第五十四章:受降城外 月如霜
大楚,垂拱三百四十七年,润六月,初八。
兽潮攻城次日。
墙下堆满残尸,有流民,有军士,有荒兽。
兽军前锋三座塔熊,稳稳插立在西墙中门外,中军五座塔熊在后方缓缓推进,群兽密密麻麻,嘶吼嚎叫不断,尤在夜间更是扰人心神。
铁岩城居民在兽军首日袭来时,便已撤离大半,余下今日应能尽数遣散。此时天光方亮,暗夜狼潮退去,蝙蝠与勐枭也展翅而离。
与兽军对阵对苦之处,便是来自夜间的袭击,兽军仅需日夜两班交替攻城,士兵却要以三班轮替迎敌,夜班在白日难以入眠,日班在黑夜亦是披甲而寝。
狼群如浪退潮,盘旋天际的秃鹰徐徐而降,啃咬遍地遗骸。
怀化大将整夜无眠,他在下将军宅里部署与发号施令,宅后有高塔,能直接登高鸟瞰战情。虽说西墙正面迎敌,不过北门与南门亦有零星骚扰,更得顾好东门,以待日后撤离。整夜的调度与安排,考验着怀化大将的应变能力。
宋军师当然也没睡,他在中将军邸调度着箭矢、滚木、猪油等物资,还得安排居民一波波迁徙,并计算着粮草消耗与干粮的存量。其实这些俗务都难不倒宋军师,最心劳的却是应付本郡刺史和县令等一众官员,安抚着他们的焦躁,使文官武将依命行事。
「吼!」
忽地,一声吼叫震破天,城外秃鹰惊扰振翅而飞。
城内,将军与军师不约而同抬首。
「熊将来了。」怀化大将面无表情说道。
室内一众将领面面相觑。
「报!」亲卫自塔楼奔跑而下,入了大厅便跪:「熊将阵前咆哮,已发动全军攻城。」
「知道了。」怀化大将镇定转头:「方才说到哪了?喔,坞堡来援……」
牙将抱拳:「呃,对,是……按照惯例,都是自编一团。」
「打散吧。」怀化大将摇头:「分成两团,但领头的,给他们校尉当当。」
「领命。」牙将退离。
「报!」又一传令兵奔跑入厅:「西门告急,归德中郎将重伤被抬下城。」
「知道了。」怀化大将转头对亲卫道:「去跟宋军师说一声,让坞堡团兵护送百姓离城。」
「得令。」
「报!」传令兵狼狈摔入厅内,不待开口,巨鹰俯冲而入,撞翻其身,厅内护卫纷纷举剑挥砍,一阵落羽爪腾,鹰首被削去后,传令兵才喘息开口:「熊将冲门,壮武将军战死。」
怀化将军站起身,领着众将出宅,边走边道:「取我弓来,并让南门华将军来西门支援。」
「遵命。」
怀化大将朝西而走,步伐虽快,但稳,也不管城门被撞得砰砰作响,随手接过亲卫递来的硬弓,大步登墙。
墙上乱哄哄,鲜血与破肢断臂散落,卫兵与蛮兽缠斗,虎豹叠身攀附城墙而上,卫兵持枪往下刺捅,天上还有巨鹰盘旋,飞扑击抓,卫兵则举圆盾抵抗。
怀化大将搭弓快射,一箭一兽,花豹落墙,雄鹰纷坠。亲卫们环绕大将,迅速清扫周围荒兽。
站稳西墙,怀化大将斜目,只见那半门高的乌黑巨熊,体魄如山,冲撞城门,撞得城摇门动。
「咻。」
巨熊闻声感应,抬掌挡下直射右眼的箭矢,转头看去,露出赤红兽齿。
「原来是濮小弟啊。」墨熊吼道:「不敢下来跟爷爷过两招?」
濮将军不答,又搭箭三珠连击,厚掌挥飞两箭,不想第三箭却是破甲箭矢,钉没熊掌。
「阴险!」墨熊随意折断箭杆,又撞一次门,险些将城门给硬生冲开。
「怎不见大仙啊?」墨熊再吼:「缺一刀葛屁了?仙姑挂点了?」
「你家狮王呢?」濮将军笑问:「没胆再来?」
「吼!」墨熊怒极,双掌勐拍地面,又再撞城门,门后虽有三根巨木抵锢,却也被撞得石地碎裂,不过与此同时,墙上箭弩也已调教完成。
「簌簌簌……」弩箭连击。
墨熊皮硬,没被巨弩射穿,但也被撞击倒退,本是用来连射攻城塔楼的箭弩,在熊将身上砸出点点灰痕。
「哼。」墨熊扫掌拍飞弩箭,身后一群豺狗,顿时被射穿无数,哀鸣不已。
「给爷爷等着。」墨熊趴地,快步退走。
怀化大将看着熊将离去,悬心微放,但看着八座熊塔耸立眼前,转头吩咐:「抛石机呢?」
「正在校准。」牙将答覆。
「先打掉前锋三座,否则……」
「遵命。」牙将亦知塔楼威胁,连忙拱手,转身赶去催促抛石机作业。
另一头,华将军领着卫兵奔跑而来,迅速补足方才墙上战殁的空缺,并对怀化大将躬身:「末将来援。」
怀化大将点点头,准备离去,又似想起什么的开口:「等这波兽军退去,让人去把老黄给捡回来。」
华将军微微一愣,赶忙拱手,忍住想要往城下窥探的欲望,犹疑道:「壮武将军?」
「嗯。」怀化大将点头:「被熊将撞死在城门外,就算只能捡个残躯也好……」
华将军深吸口气:「领命。」
怀化大将离下墙头,脚步依然很稳,再将硬弓塞给亲卫,正欲走回宅邸,却又见到宋军师迎面而来。
「还剩三批居民要撤。」宋军师也不寒暄,直接禀报。
「只有三批?」濮将军纳闷。
两人在墙脚议论,亲卫将两人团团围住,一旁的卫兵正在巩固门后的巨木,有的缠绕粗绳,有的堆叠沙袋,也有的把伤员抬离前线。
「边走边说。」宋军师见士兵忙碌,不想阻碍,于是众人走离城门:「余下尽是军兵家眷,不愿离城。」
「嗯……」濮将军低头沉思一阵,又抬眼看向宋军师:「有解?」
「有。」宋军师也不卖关子:「明天骑兵营要去坞堡田野纵火,之后便往后五城撤离,一并带上便是。」
「你让两脚去追四脚?」濮将军皱眉,朝着中将军邸迈步:「况且,兽军看到百姓出城,不会绕过铁岩城去追击?」
宋军师摇首,跟着濮将军前进:「让家眷也都上马,跟着骑兵营行动。」
濮将军深吸口气:「哪来那么多马?」
两人踏入中将军邸大门,宋军师放低音量道:「用我们原本要撤离时骑的马。」
濮将军在门前大院站定,看着宋军师,亲卫也跟着伫立,依然在外围护着一圈。
「然后我们两脚,被兽军四脚追着跑?」濮将军盯着宋军师的双眼。
两人双眸都盈满血丝,将军双目圆张,军师凤眼微眯。
「中军六营,一营已先走,明日骑兵再走一营,还有四营,结成铁甲阵,一营推车在外,阵内枪兵次之,盾兵护之,一日行军六十里,五日可至西河城。」
濮将军摇头:「推车挡不住兽潮。」
「百姓更挡不住。」
「直接让他们今日离城。」
「那骑兵营今天就得护送他们离开,明日便无法坚壁清野了。」
「……」濮将军咬牙:「让他们散去坞堡。」
宋军师叹口气,再问:「将军要让军士与家眷分开?」
「你可知、可知……」濮将军微微喘气:「若我们弃了铁岩城后,没快马赶在兽军前先到五城坚守,兽军可以分军,一部围歼我营步军,一部绕至二线五城,待我等杀出重围五日后抵达,别说西河城,说不定五城全都给破了,你可知晓?!你们各个都深谋远虑,别骗我你们当时没算到这些。」
「扇德。」宋军师看濮将军捏紧的双拳,缓缓道:「你还记得昨日,你见我上城墙时,说了句『我以为』吗?」
濮将军一愣,深唿吸,压下火气,挥手让亲卫往外站三步,围圈扩大。
「我以为,你已随大都护进京了。」濮将补完昨天没讲完的话。
「原本不是我要留下来。」宋军师抬眼望左。
原本。
润六月初六。
大都护将离城。
相同之地,中将军邸,大门前广场。
只是濮将军的位置,换成是准备上马的大都护。
而宋军师的身旁,还多了一位祭酒。
「怎么?」大都护看着两位心腹参谋。
「本来,我俩打算,我随大都护进京,廉洁留下来守城。」宋军师拱手。
「是。」大都护一手扶在马背上,颔首。
「但我后来想想……」宋军师弯腰:「上将军府尽是酒囊饭袋之辈,廉洁一人便能应付。」
「喔?」大都护转头看向祭酒。
祭酒嘿嘿一笑:「也不尽然,有一位聚仙楼的灵种,也就是尚书令的么子,是有那么点意思。」
大都护扫视两人:「说实话。」
祭酒与军师对望,均欲张嘴,军师抢话道:「知道我们要进京的,只有铁杆将官,以及亲军与中军三营。因此撤离铁岩城时,势必得有人留下死守。」
祭酒接话:「我是想留下,可军师不许。」
大都护看着宋军师,面无表情。
「清儿之父,是我至交。」宋军师看着大都护的双眼,缓缓道:「他的字,廉洁,还是我取的,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第五十五章:不知何处 吹芦管
中将军邸。
三人三角而立。大都护披风飞扬,看不出喜怒;宋军师肺腑呈情,盼望批准;祭酒竖眉举拳,面色不渝。
「军中不论私情,请叫我祭酒。」清儿,不,祭酒恼道。
大都护没回应,而是与宋军师对望片刻,才开口:「谦之想殉城?」
大都护没叫职称,而是唤他表字,此即为一种表态。
「不才……已七十三。」宋军师面有哀容:「五年前,拙荆走后,一时间便觉得天地枯寂,再无眷恋,况且一对儿女,均在中军替大都护效力,此生……足矣。」
大都护听完,也不回话,径自翻身上马,看了看门外集结的卫队后,才扭头:「你说这些,也无法让我流泪。」
宋军师一愣,接着大笑:「哈哈哈,知晓,大都护早已没心没肺,怎可能为这种小事洒泪呢?」
大都护握上缰绳,看了看军师与祭酒:「不管你是要金蝉脱壳,还是唱个空城,或是去求仙姑,总之等我返营后,要看到谦之……何况,你发都没白呢!」
语毕,驾马踏门而去。
大都护看似轻松写意,行为举动与平常无二,但他身居高位,周遭本有无数双眼眸盯着,再加上两位智囊也是心细之辈,早已看出大都护握缰之手,用劲太过而泛白。
骑兵轰隆,卷起烟尘,宋军师看着门外大队离去,低声道:「发是染的。」
祭酒快步跟上,跨出门槛前,转头。
「好让宋军师,大都护府长史,太中大夫知晓,你口中的那个清儿,自幼丧父,若你死了,他会守孝,斩缞三年。」
斩,不裁缝;缞,粗麻布。斩缞三年,子为父,臣为君,所服最重之丧。
宋军师摇摇头,挥手,赶他离去。
祭酒扭头,出门上马,跟上骑兵。
「所以?」
所以,回到润六月,初八。
「所以,本来……」宋军师娓娓道来:「端木祭酒想留下一营,连同军中家眷,死守铁岩城至最后一刻,替尔等争取后撤时间。」
濮将军拉下脸,哑声:「这些大都护知道吗?」
「没必要让他知道。」
「你们啊……」濮将军摇头:「算计了整个铁墙军,算计了军伍家眷,算计了你和我,连大都护,也都一并算计进去了。」
「说太多,他就不会进京了。」
「所以你要领哪一营?」濮将军心中盘算着四营的优劣强弱。
「不。」宋军师摇头:「那是原本祭酒的打算,如今我留下来了,那么便得改一改。」
「喔?」
「家眷明日跟骑兵一起走,中军四营结铁甲阵,往五城撤离。」
濮将军火气又窜上来:「方才我讲的话你都在没听是吗?中军明日一出城,就会被兽军给……」
「不,今日出城。」宋军师打断。
「今日?」濮将军愕然。
「对,中军四营今日就出城,明日骑兵再撤。」宋军师握拳:「我替你们坚守一天半。」
「你……」濮将军看了看左右,确认护卫仍有三步远,低声:「……你拿什么守?」
宋军师深吸一口气,才压声道:「坞堡民兵。」
濮将军定神,看了宋军师的刚毅方脸,彷佛第一天认识他般。他虽高,但在军中,七尺却也寻常得很,不算壮,放在军营,更显得单薄,但便是这样的文弱书生,往往却让人有种迎松仰望之感。
「他们……会恨死你。」
「他们,不知道。」
「五千民兵,看似可凑两营,但实际各个坞堡各自为政,战力只能算一营。」濮将军又道:「今日还可藉口说要伏击而出城,但待明日骑兵与军眷都离城,怕是会哗变。」
「不会,仙姑在,聚仙楼分馆也在,我同样也在。」宋军师拱手。
「城一破,兽军涌进,你们……」
「仙姑可自保远遁,其余……与城同休。」
「团兵都灭了,兽军冲破一线,便会在各个坞堡间乱窜扫荡,没了民兵,他们挡得住?」
「只抽调十五以上的男子服役,且民风剽悍,男女皆兵,他们若只缩在堡内,无碍的。」
濮将军轻轻叹口气:「你不怕……缺一刀寻仇?」
「那时候,我早就死了。」宋军师微微一笑:「没了天刀门的羁绊,多了楼主的盛情延揽,到那时候,他应该跟你会是袍泽兄弟。」
濮将军摇摇头,叹口气,转身,迈步进府。
宋军师朝着他的背影,遥遥一拜。
有人拜别同僚,有人拜领军命。
「朝令夕改。」典扛旗嗡声埋怨:「一下要我等拆成两团,护卫百姓离城,一下要我等合成一营,戍守铁岩城。」
李右卫与典扛旗一同退出中将军邸,他们方才被怀化大将提拔为牙将与校尉,李右卫晋为定远将军,暂代一营,典扛旗拔为昭武校尉,统领一团。
「或许是军情有变。」李右卫手持令旗,此旗为他统帅四堡民兵之物。
「我看是脑袋被驴踢了。」
「慎言。」
典扛旗双手一摊:「你是将军,你说得算。」
李右卫无奈干笑,典扛旗虽是口无遮拦,但力大无穷,且忠心耿耿,军令一旦下达,便奉行到底,毫不犹豫。
况且他并非莽夫,御下统领有一套天生的感悟,在军营里,更是如鱼得水。将营中六团的一团,交付予他,实可令人放心。倒是另一团可能得让廖副旗领之,若不是持刀去西南求援,否则理应由他统管。
至于剩下四团,他自己亲领一团,还有三团则让另外三堡之头各管的便是。
「扛旗,啊,是校尉,直接带一团去接手抛石机,在城东器械场,将他们分别安置西面城墙之后,此为重中之重,万万不可差错。」
「得令。」典扛旗抱拳,转身领着由天刀门组成的一团之兵,大步离去。
李右卫从将军邸而出,一旁便是校场,八堡之兵,尽立于此,约五千兵,分设两营,另一营为一位文官率领。李右卫刚靠近点将台,便见那文官已经将一半民兵分立于左半广场,也不见他扯嗓高唿,只是抬手,挥袖,一营民兵便列队整齐。
「李将军。」见右卫上台,文官客气一笑。
「敢问……」李右卫欠身。
「不才,忝为都护府长史。」
「原来是铁墙军宋军师。」李右卫身子弯得更低。
「好说。」宋军师虚扶一把:「一营六团,三轮班,我领左营,李将军领右营,左营守西门中南段至南门,右营守西门中北段至北门。」
「得令。」
「客气了。」宋军师举起令旗,左营分列而出,两团分往城墙而去,四团回营休憩。
李右卫深吸口气,朝底下大喊:「廖雄伟。」
「在!」廖副旗出列。
「领永立堡一团,为昭武副尉,去接替北门城防。」
「领命。」
「陈勇冠、林庆、王赶先。」
「在。」三人同喊而出。
「分为振威校尉、至果校尉、振威副尉,分领悍山堡一团、霞雨堡一团、矿坑堡一团,悍山与矿坑接第二轮,霞雨和永立二团接第三轮,永立二团正在接手抛石机械,尔等先回营。」
「领命。」
五团俱离,仅剩一团,李右卫看纳德堡众人,缓缓开口:「李叔。」
「在。」一位中年男子出列。
「我非是要夺叔军权,而是西门北段需要亲族同心。」
「知晓。」李叔微微一笑:「纳德本就在永立旁边,两堡本是一体。」
「那就恳请李叔护我身后,咱们先去接替第一轮城防。」
「领命。」
三轮班,第一轮,辰时至末时;第二轮,申时至亥时;第三轮,子时至卯时。
李右卫率众至城门时,恰好瞧见一位面有哀容的将军,抬着仅剩半身的遗骸,缓缓撤离。
「听闻是被熊将给咬断的。」李叔附耳轻声。
右尉点点头,拾阶而上,与铁墙军校尉交换印信,再安排人手开始清扫城墙,墙上满是残躯与伤员,兽尸与人躯交叠,众人把兽尸抛出城外,遗体抬下城墙,伤兵搀扶回营。
李右卫看着城外的熊塔,底下灰熊皮硬肉厚,大型连弩也射不穿,背上箭塔比城墙还高出半截,若让他近墙,勐兽将如潮水攀登而攻,这还不是最可怖之处。
前年,熊塔临死前朝着城墙一撞,直接把石墙给撞破一段,残躯趴在断墙上,成为兽军入城之桥,若不是魁首三刀挥斩而碎其躯,铁岩城怕是已经陷落。
「右卫。」
李右卫转身,看到典扛旗上楼。
「抛石机十二座,左营拿走一半,另一半我们已经部署好,要开轰了吗?」
右卫摇头:「你们先去休息,首轮我们来防守,第三轮,子时到卯时,最苦一段,需要你来扛起。」
典扛旗瞪大圆眼,拍胸:「苦啥?整晚不睡而已,走,弟兄们,我们等等先睡一轮。」
右卫浅笑,看着典扛旗大摇大摆的领兵下了城墙,转头又跟李叔道:「派一位小帅,领一旅去接手器械。」
「领命。」李叔转头对亲兵嘱咐:「让德正去,麻利点。」
李叔语毕,看向右卫,困惑:「一团也才六旅,分了一旅去顾抛石机,剩下五旅能守得住?」
「我们是剩五百人左右。」李右卫皱眉:「但还有……」
「……等等,铁墙军呢?」

第五十六章:一夜征人 尽望乡
润六月,初九,寅时。
李右卫从打坐中被唤醒。
「报,西门告急,校尉重伤。」
右卫跳下床,忙问:「典校尉?」
「是。」亲兵一脸血印未干,也没空去擦。
「走。」
李右卫推门而出,起先快走,渐走渐快,直至朝城门狂奔,亲兵亦是紧紧跟随。
他们住的都是征用来的民房,铁岩城外围民舍空荡,且邻近四面城墙,两营军士均安扎在此。
「轰!」
硕石燃火在天空抛飞,熊吼与狼嚎在夜里奏曲,火箭漫天四射,右卫才刚跨上一阶,便险些被天摇地动给震倒。
站稳,跳跨三级,迅速上城,甫登墙,便见一座塔熊近墙,另两座已被巨石给击毁,但底下灰熊仍撞在墙角作垫。
兽群如蚁,密密麻麻攀叠往城墙依附爬来。
来不及拔刀,亲兵便被灰狼扑身,摔倒一旁,右卫赶忙聚气推掌,直接净空周围三尺内的勐兽,再把从塔上跳下的豺狼给扫落城墙,随手抓起插在尸体上的斧头,轮转两圈,逼退夜枭。
「典皓!」右卫大喊,卫兵忙着与群狼交战,火把映着黑幕,红光与黄光如破布,刺眼。
到处都是吼叫声,李右卫的喊声,迅速被嘶吼给淹没。
「典皓!」右卫再喊。
「将军。」亲兵捅死灰狼,趴在地上伸手,朝右卫喊:「往北走,方才熊将借熊塔突袭上墙,校尉只身阻挡,被撞飞到北面。」
右卫听完,朝北跑去,没跑几步,便听到熊吼,再跑几步,便觉得墙摇城晃。
「典皓他娘的回话!」右卫边跑边喊。
「轰!」又一颗火球在空中飞过。
往前跑,右卫借着火光,拍掌击飞那些狼、鹰、蝠。
「落雷。」一位矮瘦仙子持符,朝北遥指。
电光一闪,顿时破开了黑夜的墨布,照亮前方巨熊与那熟悉的背影。
他们周遭再无卫兵,仅有巨熊随意挥掌格挡刀光。
「典皓!」右卫提速。
闪电击中熊将,熊将僵直一瞬,转头,看向仙子,以及朝他跑来的右卫,张嘴狂吼。吼声如风,腥味扑鼻,震得耳膜刺痛。
「燃火。」矮瘦仙子又掏符,引火球攻去,并倒退两步。
熊将拍掌,火球顿时成火雨,散落墙头。
「看刀。」典扛旗趁着熊将转身,奋力一斩。
那长刀裹着灵气,刀芒在黑夜里闪亮,似比方才电光还更耀眼,只见他拖刀翻转噼下,是天门十三刀的首招:流星斩月。
刀过,熊毛落。
厚皮仅留红痕,熊将扭头,嘿嘿一笑。
「是缺一刀家的娃儿。」熊将提起左掌再挡下另一招,右掌拍去。
典皓直接被拍飞,朝南抛去。
「典皓!」右卫终于赶上,左手把斧头朝熊将扔去,然后接住在空中的扛旗,两人滚成一团。
熊将侧头闪过斧头,四足趴地,朝几人冲来。
「土墙。」一位白袍小仙,从半空中飞驰来援,大喝。
见到来援,矮瘦仙子便不再退,又掏一符:「土墙。」
熊将低头撞破两墙,不再冲,立起双足,抖动全身皮毛,震落尘土,看着两位仙人,以及堪堪爬起身的将官。
「你们……」熊将歪头,身毛黑如暗影,因沾血过多才能见清轮廓,身无甲,头无冠:「人有点少啊……」
小仙与仙子对视,齐齐上前,一人从袖中抛绳,一人从背后祭剑。
「轰。」又一燃火巨石从空中划过。
右卫想将典皓拉起,却怎么也扯不动:「典皓。」
「烦死了。」典皓虽身壮如牛,但在熊将面前,却又显得娇小如童:「喊喊喊,喊个没完。」
「那就站起来。」右卫低头怒道。
典皓摇摇头:「五脏六腑早就震碎了。」
右卫愣了愣。
熊将勐张嘴,把刺来的飞剑一口咬断,但这一分神,双掌倒是被绳索给紧紧捆绑,两仙见状一同大喊:「趁现在!」
右卫抬头,看熊将露出一丝慌乱,正想着是否要拔刀迎上,忽然。
灵气奔腾如海,万箭自右卫身后袭来,火箭如雨,如浪,如潮,全数往熊将疾射。
「仙姑!」熊将昂首,看向那挥动万根箭雨的空中之仙,华发如瀑,枯指颤颤。
「唰唰唰唰唰……」
熊将浑身插满箭矢,痛苦哀鸣,咳血跳下城墙,滚落撞翻那一层层,一队队,准备爬上墙的兽群。
两位仙人松口气,对着仙姑拱手,而仙姑只是看着熊将远遁,也不追击,淡漠扫视下方一圈,便转身飞回城中道观。
「轰。」
抛石终于命中箭塔,塔柱先断,而后连锁倾倒,塔毁熊亦跟着被拉倒,又压死无数荒兽。
「恳请聚仙楼仙长救一救我家兄弟。」右卫赶忙拦住准备离去的两位仙人。
两仙人对视,白袍小仙近看,竟比仙姑还要更显老态,他对着右卫摇摇头。而那矮瘦仙子,倒是年轻几许,亦是晃首,轻声:「保重。」
右卫还不及再开口,两仙便纷纷离墙。
「咳……」
右卫吐口浊气,蹲下身,看着躺地咳血的典扛旗,一时间,竟不晓得该说什么,周遭尽是死尸,兽群暂被熊将压垮,攻势稍歇。想了想,右卫才问:「我们,还剩多少人?」
典扛旗微微喘气:「三百吧。」
「损了近一半?」
「要不是他娘的、熊将冲上城……咳咳……」
「明日得换营了。」右卫眯眼看着北段城墙上,那些在火炬暗影中的尸体,算着数量。
典扛旗瞪大眼,勐然,伸手去拉右卫的胸甲,将他扯近,语速又轻又快:「你轮歇下去后,铁墙军就拔营了,那时我也还在睡,等我子时接班,才知道已无营能援。」
右卫愕然,随即倒眉咬牙:「当真?」
「咳咳……」扛旗气泄,躺倒回去:「否则怎会让人喊你。」
右卫胸口起伏,喘息渐增:「果真如费参议所料……」
「不。」扛旗突然红光满面,坐起身:「我不同意,那是毒计。」
「就算我们真的被当成弃子,你还是……」
「我还是不同意。」典扛旗抬手搭上右卫左肩,紧抓,轻晃:「李——墨——燃,西楚三郡的男儿,哪个不是见了豺狼虎豹熊鹰狮,就直接冲上去干他娘的,你别当个孬种,听到没!」
右卫不语,看着近在眼前的典皓,国字脸上的神情,满是决绝。
「弃就弃了,从军嘛……」典皓吼完,喘息渐弱:「被牺牲、被命先登、被留下断后、被……」
典皓缓缓,缓慢的靠在李墨燃身上,头颅轻轻,轻飘的摆在他的左肩。
「……被成为沙场上的一缕英魂……」
「不是件,很值得吹嘘的事吗?」
静。
似有风。
李墨燃开口:「是。」
典皓微微一笑,断气。
李墨燃没哭,他只是有颗泪珠不知怎的不听话似的滑落脸颊。
「轰。」
「簌簌簌……」
抛石飞,箭弩射。
李右卫拾起典扛旗的佩刀,挂在腰间,让赶来的亲兵把遗体抬下城,接过统御的职务,继续挡着前仆后继的兽潮。
他没有拔刀,他伸指调度亲兵移动,他推掌送灰狼落墙,他再把北门那团的两旅给调来西门,他耗尽灵气把墙角的灰熊给硬生生推移几尺。
直到,卯时过,辰时来,宋军师登上城墙。
他才大步流星的迎上前,不拱手,不见礼,不说话,静静的在西门城墙上,看着他。
等着他的解释。
宋军师似乎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宋军师淡淡的说。
李右卫看着晨光在他脸上,照出亮红,哑声:「镇军大将军……进京了?」
「应当是今晚抵达。」
「然后呢?」李右卫看着他凤眼的鱼尾纹:「他当上大都督,入主上将军府后呢?」
宋军师看着李右卫漠然的脸,上面有黑灰,有血印,有爪痕:「他会把铁墙军,西楚三郡之民,迁回中央,让墨甲军,来西楚。」
李右卫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哪怕他现在耗尽灵气,也只要轻轻一掌,就能把这位文弱书生,给当场击毙:「听起来……挺好的。」
宋军师目光扫过他空白的右身,负手转向,面对退去的狼潮:「是啊,是满好的。」
朝阳升起。
红光渲染了大地,把火炬的红,典皓的红,宋军师的红,李右卫的红,全都给映成了同一种。
那托付了浓厚期许的将来,盼望是很好,极好的。
否则,两营八堡五千兵,会走得很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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