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慈母严心责至亲 稚子赤诚护干娘
母子两人回到天衍宗,引起的动静果然不小。
宗主爱子重伤被宗主亲自背回,立刻轰动了宗门上下。
沈沐婉直接将云霄带回了自己居住的「沐光殿」。殿宇并不奢华,却清雅精
致,处处透着女子的细心与剑修的简洁。空气中弥漫着和沈沐婉身上相似的淡淡
莲香。
她亲自将貊邺安置在铺着柔软云缎的床榻上,又招来宗内最好的医修长老,
仔细诊治了一番。医修长老得出的结论与沈沐婉之前探查的差不多,主要是内腑
震荡和筋骨损伤,但生机旺盛,恢复力惊人,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无碍,对于他能
从那般高处跌落奇迹般的生还,也只归功于他体内天生的纯阳之气和那龙脉之地
的巧合。
沈沐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屏退了左右。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看着床上儿子那依然苍白的脸,沈沐婉的心一阵揪痛。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
边,伸手轻轻将云霄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拨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云儿……你可知,听到你出事,为娘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
沈沐婉坐在床边,握着云霄的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霄儿,这次真
是吓死娘了!以后定要更加小心,若是修炼所需,告诉娘,娘亲自陪你去寻,再
不济,娘为你取来,万不可再独自涉险,知道了吗?」
她的手掌温暖柔软,包裹着他略显冰凉的手指。
云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他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低低地「嗯
」了一声。
「好好休息罢,什么都别想。」沈沐婉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
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娘去给你熬药,再准备些你爱吃的灵食点心。」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云霄缓缓收回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温暖的触
感。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原属于少年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练
剑带着薄薄的茧,却依旧透着少年的青涩。这双手,曾经握过木剑,采过药草,
也曾在他「死去」时,无助地抓住过地面的砂石。
如今,被他这个千年老魔占据。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微弱的灵力——属于天衍宗基础功法《引气诀》修炼
出来的,驳杂而稀薄。与他魂核内那至精至纯、却无法轻易动用的龙阳本源相比
,如同萤火与皓月。
这具身体,太弱了。修为只有炼气三层,资质平平。想要在这修仙界立足,
想要……完成那荒谬的承诺,他必须尽快提升这具身体的实力。
但,用正道功法?
一想到要按部就班地引气、凝练、筑基……走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正道
」路子,貊邺就感到一阵发自魂核的荒谬。
他尝试着回忆那些熟悉的魔功。《阴阳和合术》……念头刚起,魂核便传来
一阵细微的刺痛,周身那微弱的浩然正气竟自行流转,散发出排斥的意味。其他
诸如《姹女迷仙诀》之类的功法更是模糊不清,如同镜花水月,难以捕捉其真意
。
龙脉千年的镇压与净化,竟霸道至此!不仅磨灭了他的魔性,连带着将这些
功法的根基都几乎彻底斩断!
他现在空有魔祖的见识与魂核本质,却无法动用半分魔道手段,反而要被这
具身体和周围的环境,强迫着去修习最厌恶的正道功法?
真是……荒唐至极。
接下来的日子,对貊邺而言,是一种全新的、堪比刑罚的体验。
他不得不躺在床上,每日喝着沈沐婉亲手熬制的、苦得让他咂舌的汤药,吃
着那些虽然蕴含灵气、却滋味清淡的所谓「灵食」。
沈沐婉这些天几乎放下了所有宗务,终日陪在他身边。喂药,擦洗,换药…
…无微不至。
每当那双曾经执剑斩妖除魔、此刻却为他细致擦拭伤口的柔荑触碰到他的皮
肤时,貊邺都会控制不住地身体紧绷。那温柔的、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触碰,比
最凌厉的攻击更让他难以招架。
他习惯了掠夺,习惯了他人在他面前的恐惧、憎恨、或是谄媚,唯独不习惯
这种……呵护。
「霄儿,伤口还疼吗?」沈沐婉看着他紧抿的唇,以为他在忍痛,眼中满是
心疼,动作更加轻柔。
「……不疼了。」貊邺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别开脸。
「傻孩子,在娘亲面前还逞强。」沈沐婉只当他是少年倔强,轻轻叹了口气
,指尖溢出温和的水系灵力,舒缓着他伤处的淤青。
那灵力清凉舒适,确实有效。
但云霄感受更多的,却是那灵力中蕴含的、属于沈沐婉的独特气息,如同无
形的丝线,缠绕上来,让他有种被标记、被束缚的错觉。
除了身体上的照料,沈沐婉更多时日,还是握着他的手,柔声细语地跟他说
话。说宗门里发生的趣事,说修炼上要注意的关窍,回忆他小时候的糗事……试
图驱散他「受惊」后的阴霾。
「……你小时候啊,最是怕黑,每次打雷,都要抱着小枕头跑来钻娘亲的被
窝……」
云霄面色难堪听着,魂核毫无波澜。那些本属于少年的、幼稚可笑的过往,
与他何干?但沈沐婉讲述时,那眉眼间自然流露的温柔与怀念,却像细小的针,
一下下,不轻不重地刺着他。不痛,却无法忽视。
他只能偶尔「嗯」、「啊」地应和两声,或者在她提到某些明显是少年糗事
时,配合地露出一点点窘迫的神情——这对他而言,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耗费心
神。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戏子,却扮演着一个与自己本性截然相反的角色,每一
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他巨大的精力。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内门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快步走来,对着沈沐婉恭敬行
礼:「宗主,几位长老已在议事殿等候,关于后山妖兽异动之事……」
沈沐婉眉头微蹙,看了看云霄,有些犹豫。
「娘亲去忙吧,我……我自己可以。」貊邺适时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
一丝「懂事」的坚持。
沈沐婉摸了摸他的头:「好,那霄儿自己小心些,别走远了。娘尽快回来。
」
又是摸头。
云霄忍着偏头躲开的冲动,点了点头。
看着沈沐婉随着那弟子离去,背影消失在殿门处,云霄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
气。
终于……暂时解脱了。
他独自躺在床边,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那属于少年沈
沐的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千年魔魂冰冷的本质。
他抬起手,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带着至阳气息的魂力萦绕。这是龙脉本源
之力,精纯无比,却也与他此刻修炼的《引气诀》格格不入。
他尝试着,按照记忆中某个极其偏门、甚至算不上功法的、引导阳气淬体的
古老法门,小心翼翼地引动这一丝魂力,游走经脉。
「嗤——」
细微的灼痛感传来,经脉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这具身体,太脆弱了,根本
无法承受他魂核本源的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
强行修炼,只会让这具庐舍提前崩毁。
他散去魂力,眼神阴沉。
空有宝山,却无法动用。难道真的只能按部就班,修炼这正道功法?
他就这样静静的凝着院子里那株静心兰树,花瓣似是落在他肩头。宁神静气
的花香萦绕鼻尖,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凝神。
这安逸的、被精心呵护的环境,这无处不在的、属于「母亲」的温柔气息,
都让他感到久违的平静。
而他魂核深处,那点属于少年云霄的、纯粹到极致的执念,在感受到周遭熟
悉的一切,尤其是沈沐婉无微不至的关爱时,似乎也在隐隐散发著微弱的、温暖
的光芒,与他冰冷的魔魂形成着诡异的对峙与……缓慢融合?
他不知道。
此刻,庄严肃穆的主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沈沐婉端坐在象徵着宗
主权威的玄玉宝座上,面若寒霜。
……
「传本宫命令,彻底搜查后山结界每一处漏洞!」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刺骨
寒风,「所有昨晚当值的弟子,全部去思过崖面壁三日,好好反省!」
众弟子们被宗主罕见的雷霆怒气吓得大气不敢出,领命后匆匆退下。当最后
一名弟子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沈沐婉周身那层坚冰般的气势瞬间瓦解。她几乎
是用最快的速度,化作一道流光来到了儿子养伤的偏殿。
几天后,云霄重伤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天衍宗的每一个角落。
弟子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少宗主是被后山那头碧眼金睛兽所伤!」 「这可是元婴期的
妖兽啊!少宗主能活着回来,真是宗门先祖保佑!」 「唉,偏偏云师叔就在这
个节骨眼上闭关了,真是不巧……」
这几天经历娘亲入微的照顾和调养,加上自己魂魄内的运转,他的外伤好了
大半,可以下床行走了。
沈沐婉便扶着他,在沐光殿外的庭院中慢慢散步。
庭院里种满了各种灵植,奇花异草,灵气氤氲。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处一
株高大的、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树,微风拂过,花瓣如雪般簌簌落下。
「这是」静心兰「,花香有宁神静气之效。」沈沐婉见他目光落在那树上,
便柔声解释道,「你小时候心烦气躁时,总喜欢跑到这树下坐着。」
走到一汪灵泉边,清澈的泉水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一个面色还有些苍白的清秀少年,眉眼依稀能看出沈沐婉的影子,黑眸黑发
,因为伤病显得有些瘦弱。眼神……他调整了一下,努力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清澈
、带着点少年人的懵懂和依赖。
这就是他现在的皮囊。
平凡,弱小。
恰恰此刻,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自宗门深处爆发,随即便是一道清越的凤鸣
,震彻九霄。那是云流霞闭关突破成功,出关了!
原来云流霞刚一出关,便听闻了少宗主云霄重伤的传闻。她心中大惊,顾不
得巩固修为,便火速赶往宗主峰。她身姿绰约,眉目如画,却难掩此刻脸上的焦
急与担忧。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高跟鞋踏地声。
「云儿!!我的云儿怎么样了?!」
人未到,声先至。只见云流霞身着一袭火红的霞衣,一头秀发还有些凌乱,
甚至连修为境界都还没来得及稳固,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原来,这位云霄的
亲姑姑,自从兄长云无相战死沙场后,便立誓终身不嫁。云霄出生后,她更是主
动提出当孩子的干娘,多年来与嫂子沈沐婉相依为命,共同将云霄抚养长大。多
年来,她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侄儿身上,云霄也一直以「干娘」相称。在少年赤
诚之心里,这位干娘的地位,不亚于生母。
此刻,进入院落中的云流霞一眼望到尚在养伤行走的云霄,脸「唰」地一下
就白了,周身刚刚突破还不太稳定的灵力又是一阵波动,被云霄捕捉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闭关半月光景,怎么会弄成这样?!」她快步上前
,手颤抖着想碰碰云霄的脸,又怕弄疼他似的缩了回来。
沈沐婉看到云流霞现身,原本稍有平复的怒火又再次升腾。缓缓踱步到云霄
身后位置,一声声高跟踏的刻意压重些,目光冰冷地看向云流霞,良久她冷哼一
声,凤眸微眯,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流霞,你闭关突破固然重要,修为诚然
大事,姐姐理解。但你明知霄儿年少不懂事,还将他一人留在宗门,未免太过大
意!」
「姐姐!」云流霞突然抬头,凤眸中满是痛楚和后悔,「流霞知错…可是云
儿他…」
不待眼前之人解释,她一挥袖,对殿内侍立的弟子们下令:「都退下,关上
门。」
沈沐婉这时猛的转过来,怒视云流霞:「你明知霄儿体弱,竟还选在这时候
突破!若是霄儿有个三长两短……」
待殿门紧闭,沈沐婉指尖掐诀,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她这才转身,压抑着怒火,在着庭院中踏着白玉高跟,沉默不言。
沈沐婉看着云流霞,心中的怒火却并未完全消散。她正准备以宗主身份,对
云流霞施以惩戒,毕竟作为少宗主的干娘,未能尽到看护之责,乃是严重失职。
「流霞长老!你可知罪?!」狂人之家书屋 crazyhome2000.com
这一声充满威严的「长老」,让云流霞浑身一颤,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宗主,是流霞失职!可我……我万万没想到,就在我冲击元婴后期的这短短
半月里……」
「半月?!」沈沐婉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就这两天!
霄儿差点把命都丢在后山!要不是他运气好,此刻我……我这个当娘的怕是连成
为尸首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说到最后,这个向来以坚强示人的宗主,声音已经哽咽,眼圈不受控制地红
了起来。
站在一旁,近距离观摩姑嫂冲突的云霄此刻看得也有些呆住了,惩罚云流霞
?这可不妥。云流霞是天衍宗长老,地位应是仅次于沈沐婉。若此刻惩罚她,恐
怕会影响宗门内部团结。况且还需要借助她们的力量,了解更多宗门信息。
云流霞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光洁的青玉地砖上:「是流霞之错…
…我明明知道最近宗门附近不太平,有魔修活动的迹象……可我……明明兄长临
走前把云儿托付给我,我却……」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沈沐婉又猛地背过身去,又一抖宽大素白常服
袍袖,让云霄站立处袭来一丝香风,肩膀微微颤抖。
「从今日开始,你……」
云霄心中迅速权衡利弊,他知道,此刻是他出面的最佳时机。
「娘亲!不可!」
就在这时,站在一边懵懵懂懂的云霄突然惊醒过来。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干娘
和盛怒中的母亲,想也没想就直接小跑过来,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倔强地跪在
沈沐婉身后:
「娘亲!此事与云娘不相干!是孩儿不对!是孩儿知道云娘在闭关,觉得没
人管着孩儿了,才偷偷溜去后山玩的!云娘根本不知此事!」
沈沐婉背后听闻孩儿之音,玉莲携高跟而动,转身来看,眼前爱子虚弱得站
都站不稳,却还要为他那失职干娘下跪求情的模样,三分心疼七分失望,更是气
不打一处来:「哦?你还要替她狡辩?莫不是你这好干娘非要选在这个关键时刻
闭关,无人看管你,怎能如此胆大妄为!」
「真是孩儿的错!」
云霄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云娘为了这次突破,准备了不知
多少时间,更是耗费多少心血和宗门资源。是孩儿不懂事,是孩儿任性,偏偏选
在云娘最不能分心的时候闯祸……娘亲…您若要罚就罚孩儿罢!」
云流霞见状,心疼得不行,连忙要去扶他:「云儿,你快起来罢!你身上还
有伤,不能这样跪着!是干娘不好,是干娘没安排好时间……」
沈沐婉看着眼前这并排跪着「母慈子孝」的两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
…一个任性妄为,一个疏于职守!倒显得我这个做娘亲的,里外不是人了!」
「不!娘亲!」
云霄却是执拗地不肯起来,反而挺直了瘦弱的脊梁,「若娘亲定要指名惩罚
云娘,所有的责罚,孩儿云霄愿一力承担!云娘刚刚突破,境界尚没稳固,此时
受罚,肯定损伤道基,恐会留下隐患,影响未来修行!孩儿愿意代干娘受罚!」
他仰着小脸,语气坚定,眼神清澈,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
「娘亲,求您了!」
沈沐婉看着儿子那双神似他父亲的眼睛,听着他那番看似稚嫩却充满担当的
话,气极反笑:「好!好得很!云霄,娘倒是小看你了,真是长大,有担当了!
」
沈沐婉看着云霄那张稚嫩却又坚毅的脸庞,心中的怒火当机被儿子的孝心和
勇气冲散了大半。她虽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她亦知道儿子是为了维护云流
霞,但同时,她也为儿子的懂事而感到心疼。她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软下了
心肠。
她顿了顿,凤眸流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浅到若无的笑意
。
「既然你这么想替你那好干娘受过,那从今天起,你就搬到为娘的」静心苑
「,老老实实做一年的洒扫仆役!也让你尝尝,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什么
时候娘亲满意了,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惩罚!」
云霄一听,眼睛反而亮了起来,立刻磕了个响亮的头:「孩儿领罚!多谢娘
亲开恩!」
这看似惩罚,实则是母亲心软了。去娘亲的院子里干杂活,实则是比让干娘
去刑堂受罚要好千百倍。
云流霞看着方才发生之事,一双美眸流露出复杂情绪,有惊讶有感激,她不
可思议地将眼光重新投回嫂子那里,檀口半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沐婉一个
肃杀的眼神制止了。
云流霞连忙再次向沈沐婉道谢。
「多谢宗主开恩!」
「还不快起来?还想伤上加伤吗?」沈沐婉看着儿子踉踉跄跄起身的样子,
终究是心软了,语气也缓和了些,「等你的伤彻底好了,再执行惩罚也不为晚。
」
「你这臭小子!还学会替人求情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云霄」的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和无奈。
待云流霞和沈沐婉扶着云霄重新躺回床上,「好好休息,娘亲就在外面。」
她柔声说着,为儿子掖好被角,当房门轻轻合上,两人退出房间后,偏殿内终于
恢复了安静。
云霄靠在柔软的玉枕上,却没有立刻入睡。他(或者说,他体内的貊邺)微
微眯起眼睛,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干娘……突破的时机,倒是选得巧妙。」他心中盘算着。以他千年魔祖的
眼力,自然能看出云流霞的修为确实刚突破不久,灵力运转间还带著明显的滞涩
感,并非作假。化神境后期的修为,在这天衍宗里,确实算得上是顶尖战力了。
「表面上是心疼侄儿的好姑姑,好干娘,可那份焦急之下……」
貊邺的神魂感知异常敏锐,混杂着少年本能对亲近之人的依赖与信任,形成
了一种奇特的矛盾感,「似乎藏着一丝别的情绪。是愧疚?还是……不安?或许
,只是我多心了?」
「也罢,正好借着这次受伤和」受罚「,」他心中念头流转,千年魂灵的审
慎,带着少年人对未知环境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好好看清这身边的一切,
这天衍宗,还有……这两位好」娘亲「。」
他感觉,这具身体周围的人际关系,像一张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比最初预
想的还要复杂。而他,既是画外人,又是画中身。
「从今往后,我就是云霄了。」他轻声说道。
夜深人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悄来到了偏殿外,正是去而复返的云流霞。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隔着窗棂,默默凝望着室内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云儿……对不起,是干娘没用……」她低声呢喃,语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
的情绪,「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但你一定要平安长大啊。」
她在窗外站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而与此同时,主殿内的沈沐婉也并未安寝。她独自一人,对着一幅珍藏的水
墨画像出神。画中,一名英姿勃发、眉宇间与云霄有几分相似的青衫男子,正揽
着一名笑靥如花的白衣女子,两人身后是云雾缭绕的仙山盛景。
沈沐婉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男子的面容,眼中是化不开的哀思与
柔情。
「无相,你看到了吗?我们的霄儿……他真的长大了,都知道保护身边的人
了,那倔强的样子,真像当年的你……」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次受伤之后,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了。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是妾身的错觉吗?」
空荡的大殿里,只有她的低语在轻轻回荡,无人应答。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仿佛要将整个天衍宗都吞噬进去。
第六章 魔隐孝帏
兰庭承欢娇儿慰母意,暗渊噬心魔胎种孽深
数日后。
赤霞峰,云流霞的居所「流霞小筑」掩映在一片如火如荼的枫林之中。虽是
清晨,但秋意已浓,霞光与枫红交织,将整座山峰渲染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卷。小筑内,陈设古朴雅致,一架绣着云海日出图的屏风隔开了内外室,空气中
弥漫着淡淡的、如同雨后霞光般的清冽香气,那是云流霞身上特有的气息。
一缕金红色的晨曦,宛若天神执笔蘸取朝霞,精准地穿透繁复的棂花窗格,
在光可鉴人的紫檀地板上,挥洒出大片大片流动的、暖融融的光斑。细小的微尘
在这神圣的光柱中浮沉流转,仿佛无数拥有了灵性的光之精灵,正随着无声的天
地韵律悄然起舞。
云流霞便安坐于这片辉煌的光瀑中央。她身着一袭宽松写意的烟霞色广袖道
袍,衣料是顶级的冰绡云缎,在晨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珠光。领口微微敞开,露
出一段精致如玉的锁骨,那流畅的线条在光影中勾勒出令人心颤的弧度,随着她
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栖息着一对展翅欲飞的蝶。衣料虽宽大,却在她胸前撑起
饱满圆润的曲线,冰绡云缎柔软的质地忠实地映出那对丰盈的轮廓,在晨光中投
下诱人的阴影。
当她微微俯身斟茶时,道袍的布料被轻轻拉扯,愈发清晰地勾勒出胸前惊心
动魄的饱满弧度。那对丰盈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在宽松的道袍下若隐若现,
仿佛熟透的果实等待着采撷。腰间的束带恰到好处地收紧,衬托出那不盈一握的
纤细腰肢,而后又在腰臀处流畅地展开,勾勒出圆润饱满的臀线--即便坐着,
那丰腴的弧度依然在衣料下撑起迷人的曲线,与纤细腰肢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令人讶异的是,她今日竟未绾发髻,任由那一头丰沛润泽的如云银丝,流水
般披泻而下,直至美背。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于她线条优美的颈侧与腮边,随着
她清浅的呼吸微微晃动,为她平日清雅端庄的姿容,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慵懒
媚态。她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那是强行出关、灵力反噬与忧心焦虑
共同刻下的印记,却奇异地未能折损她的风姿,反似月华笼罩下的薄雾寒梅,美
得脆弱,美得令人心折。
她的坐姿颇为闲适写意,一条纤长的腿优雅地交叠在另一条之上。这个不经
意的动作,使得那宽大的道袍下摆自然滑落,赫然展露出其下截然不同的风景—
—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腿,被质感细腻的纯白及膝长袜紧紧包裹,袜口以银丝绣着
繁复的缠枝莲暗纹,在光线变换间若隐若现。秀足之上,踏着一双设计极尽巧思
的淡白色高跟履,鞋面素净无饰,仅凭流畅曼妙的线条,便勾勒出完美的足弓弧
度,那纤细的鞋跟支地,带着一种摇摇欲坠、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她随意搭在
膝上的柔荑,指如削葱,莹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并未施加浓彩
,只淡淡地敷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浅绯色丹蔻,宛如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片桃萼,
在光下流转着健康而诱人的光泽。
「云霄」——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年轻身体的古老魂灵——的目光,竟
被这前所未见的景象牢牢攫住。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那抹惊心的纯白,沿着
那被长袜勾勒出的、流畅而充满青春张力的腿部曲线缓缓游移,最终,定格在那
染着淡绯、如同花瓣般的指尖上。这一身兼具了仙家清逸与凡尘诱惑的装扮,与
少年记忆中干娘素来端庄持重的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偏差,一种混合著极致陌生感
与致命吸引力的矛盾情绪,如同最汹涌的暗潮,瞬间冲垮了云霄心防,让他罕见
地、真真切切地,看得有些痴了。一种混合著陌生与惊艳的感觉,让少年的心跳
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那一瞬间,千年魂灵的壁垒,似乎也被这纯粹视觉的冲击
,敲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微微调整坐姿,双腿交叠的姿势让裙摆又往上滑了几分,露出更多被长袜
包裹的肌肤。那圆润的膝盖在纯白织物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柔软,大腿处微微绷紧
的布料勾勒出饱满的肌肉线条,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无声的诱惑。
云流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眼望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流转
着温柔的光泽,丰盈水润的唇微微开启:「霄儿?」
云流霞轻柔的呼唤将他从失神中惊醒,这才发现茶盏已满,清雅的茶香在空
气中缓缓弥漫开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因此刻的姿态,平添了几分难以言
喻的妩媚。
这声轻唤像羽毛般拂过耳畔,却让云霄如梦初醒。他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意
识到自己竟一直盯着干娘的美腿出神。慌乱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端茶盏,想要
掩饰方才的失态,却不慎碰翻了茶碗。温热的灵茶泼洒出来,在檀木几案上晕开
一片深色水渍。
「我、我……」云霄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拭,指尖却不听使唤地轻颤。他只觉
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流霞见他这般模样,不禁莞尔。她倾身上前,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替
他拭去溅到手背的茶渍。这个动作让她披散的发丝有几缕垂落到他腕间,带着淡
淡的冷梅清香。
「小心些。」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
云霄低垂着头,不敢再看她,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能感受到干娘的目光依
然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温柔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敏锐,让他心跳如擂鼓。
「可是这茶不合口味?」
「这茶……很香。」他慌乱地找着话题,声音细若蚊吟。
她看着坐在对面紫檀木椅中,为掩饰方才失态之举正小口啜饮着「云雾灵茶
」的云霄,眼中充满了近乎溺爱的慈柔,但深处,却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色。
「霄儿,」她轻叹一声,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些许沙哑,放下了手中温
润的白玉茶盏。那伸出的手,指若削葱,莹白修长。她轻轻抚过云霄的额角,指
尖微凉,带着一丝精纯温和的水系灵力,缓缓渡入,抚慰着他「受惊」的神魂,
「你这次,可真是把娘亲和你干娘的心都吓碎了。」
「云霄」——貊邺,感受着那轻柔的触碰和舒适的灵力,魂核深处泛起一丝
极淡的涟漪。这感觉……与沈沐婉那种带着剑修锐利底色的温柔不同,云流霞的
关怀更似水般包容,无声浸润。他抬起眼,努力让这双属于少年的眼睛显得清澈
而带着些许后怕的依赖。
「云娘……」
他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愧疚,「霄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胡
乱跑远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适时的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只是……娘亲这次为何如此震怒?我从未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还有……云
娘,我依稀记得,小时候似乎是唤您」姑姑「的?为何……」
这个问题,他问得小心翼翼,如同一个对身世充满好奇又怕触及长辈伤痛的
孩子。
云流霞听闻此问,抚弄茶盏的玉指微微一顿,那双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的
凤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深切的哀恸,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忧
伤的涟漪。但那情绪很快被她压下,化作更深的柔和与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感慨。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兄长有几分相似的稚嫩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仿佛透过
他,看到了那段湮没在时光里的峥嵘岁月。
「唉……」她又是一声轻叹,这叹息里承载了太多重量,「霄儿,你如今也
渐大了,有些事,是该让你知晓了。」
她声音放缓,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你娘亲沈沐婉,不仅是天衍宗
的宗主,更是这临沧大陆上公认的」怀光剑仙「。她执掌宗门,威慑四方,平日
里自然是威严深重,等闲情绪不露于人前。但对你……」她目光深深地看着「云
霄」,语气无比肯定,「你便是她的逆鳞,是比她自身性命、比这宗主之位更重
要的珍宝。你此番遇险,生死一线,她如何能不心急如焚?震怒之下,彻查宗门
,严惩失职,皆是因爱生怖,因怖生怒啊。」
「怀光剑仙……逆鳞?」 貊邺心中咀嚼着这个信息,属于魔祖的认知让他
明白这称号背后的分量,而属于少年「云霄」的部分,则因自己是母亲如此重要
的「逆鳞」而心绪翻涌,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压力与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
他面上适时地露出动容之色。crazyhome2000.com
云流霞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似乎在平复心绪,方才继续道:「至于干娘…
…这便要说到你的父亲,我的兄长。」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
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崇敬与悲伤,「他当年,亦是天衍宗最年轻的长老,
天资卓绝,性情豪迈,一柄」流云剑「光寒十九州,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他
与你娘亲,曾是修仙界人人艳羡的神仙道侣,琴剑和鸣,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绚烂的枫林,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
。「然而,天妒英才。几十年前,极北之地的」万魔深渊「发生前所未有的大暴
动,魔气滔天,生灵涂炭。你父亲奉命前往镇压,身先士卒,与数位魔尊血战…
…最终,为了封印魔渊核心,阻遏魔气扩散,他……他选择了自爆元神,与那最
强的魔尊同归于尽……身陨道消,连一丝残魂…都未能寻回。」
说到此处,云流霞的声音已然哽咽,眼中强忍的泪光终于滚落一滴,沿着光
滑的脸颊滑下,滴落在烟霞色的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迅速用指尖拭去,
但那瞬间流露的脆弱与悲痛,却无比真实。
「父亲……战死魔渊?自爆元神?」貊邺魂核中属于魔祖的记忆微微翻腾。
万魔深渊他自然知晓,那是临沧大陆与域外魔界的缝隙之一,在他那个时代便是
险地。看来这千年间,冲突并未止息。
一位剑仙道侣的陨落,这确实是足以震动大陆的大事,也难怪沈沐婉性情如
此……他心中对这天衍宗,对这临沧大陆的势力格局,又有了新的评估。而同时
,属于少年「云霄」的那部分空白记忆,似乎被填上了一块沉重的基石,关于「
父亲」的形象,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又悲壮地呈现在他,或者说,他们的认知里。
「你父亲战死之时,」云流霞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母性的怜
惜,「你娘亲已身怀六甲。噩耗传来,她悲痛欲绝,道心崩碎,几欲随你父亲同
去。是腹中的你,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她强忍撕心之痛,以无上毅力
稳住宗门局势,直至你平安降生。」她看向「云霄」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你出生之后,宗门内外事务千头万绪,强敌环伺,你娘亲身为宗主,既要处理
繁剧宗务,维系天衍宗不倒,又要独自承受丧夫之痛,她……她其实没有太多时
间像寻常母亲那样,将你时刻抱在怀中,细语温存。她将对你的爱,深埋心底,
化作了更沉重的责任与期许。她对你的严厉,何尝不是因为她经历过失去,所以
更害怕你因弱小而在未来受到伤害?」
云流霞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沈沐婉的理解与心疼,甚至有一丝同为女子的敬
佩。「我那时见沐婉姐姐太过辛苦,形销骨立,又不忍你自幼便缺乏亲长陪伴,
便主动向她提出,愿此生不嫁,将你视若己出,代为抚养,做你的干娘。你娘亲
沉吟许久,终究是答应了。所以这些年,你大部分时光都是在我这赤霞峰度过。
我虽是你姑母,但你娘亲待我,亦是如亲姐妹一般,从无宗主架子。」
她说到这里,眼中泪意已收,只剩下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情与坚定,她伸
出手,再次轻轻握住「云霄」的手,那手掌温暖而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霄儿,你娘亲她……外表清冷,内心却比谁都重情。你莫要因为她偶尔的严厉
便与她生分了。她为你,付出的远比你看得到的要多得多。」
「云霄」静静地听着,少年清秀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震惊、恍然、以及深深
的愧疚。他反握住云流霞的手,语气带着一丝哽咽:「原来……原来娘亲和干娘
,为了我,竟然……竟然承受了这么多!霄儿以前不懂事,只知道贪玩任性,从
未体谅过娘亲的难处,还时常惹她生气……霄儿,霄儿真是……」他低下头,肩
膀微微耸动,扮演着一个幡然醒悟、痛悔不已的少年。
云流霞见他如此,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忙柔声安慰:「好孩子,快别这
么说!你能明白你娘亲的苦心,干娘就比什么都高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往
后,你定要好好孝敬你娘亲,莫要再让她伤心寒心了,可好?」她轻轻拍着云霄
的背,如同幼时哄他入睡一般。
「嗯!云娘放心!霄儿发誓,从今往后,一定刻苦修炼,努力上进,绝不再
让娘亲和云娘为我操心劳神!我一定会成为娘亲和云娘的骄傲!」 云霄抬起头
,眼神「坚定」而「清澈」,掷地有声地保证道。
看着「儿子」如此懂事,云流霞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而欣慰的笑容,如同云
破月来,霞光初绽,美得令人心折。她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起居注意事项,才依依
不舍地送他离开。
……
带着从云流霞处获取的信息与「干娘的嘱托」,「云霄」——貊邺,在这日
清晨,正式搬入了宗主沈沐婉所居的「静心苑」。
沐光殿位于天衍宗主峰之巅,俯瞰云海,接引朝阳初升之第一缕紫气,乃是
宗门内灵气最为充裕的修炼圣地之一。殿宇并不追求金碧辉煌,而是以白玉和青
玉为主材,辅以千年灵木,构建得清雅宏阔,飞檐斗拱间自有股凛然不可侵犯的
威严。殿外庭院极大,引灵泉为池,植奇花异草,有仙鹤徜徉,灵鹿栖息,云雾
缭绕间,恍若仙境。
然而,貊邺无暇欣赏这仙家景致。他刚踏入庭院,便见沈沐婉已立于一株花
开如雪的「静心兰」树下等候。
今日的她,褪去了象征宗主身份的繁复袍服,换上一身月白云锦裁制的广袖
流仙裙。裙袂飘逸如流云泻地,银线绣成的修竹纹样在衣料褶皱间若隐若现,随
着她轻盈的步履漾开细碎流光,恍若月华凝成的涟漪在裙裾间荡漾。
如瀑青丝仅以一支寒玉簪松松挽起小半,其余墨发如绸缎般垂泻至腰际,发
梢随着她的动作在素白衣料上流淌。当她微微侧首时,几缕发丝便从肩头滑落,
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细看她的容颜,宛若精工绘制的仕女图——柳叶眉不描而黛,鼻梁挺秀如雪
峰凝玉,唇瓣不点而朱,天然透着海棠初绽的娇嫩色泽。最动人的是那双杏眼,
眼尾微挑,眸色清浅如琥珀,在长睫掩映间流转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此刻这双美
目正静静地凝视着他,关切与审视交织,威严与温柔并存。
流仙裙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高腰设计凸显了饱满的
胸线,广袖垂下时更显肩颈线条优美如天鹅。当她转身时,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裙摆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腰臀曲线,既有仙子的飘逸,又不失成熟女子特有的风
韵。
「霄儿。」
她轻唤一声,声音如玉石相击般清越,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
无意识地轻抚着袖口的竹叶绣纹,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那深
藏眼底的,属于母亲的,一丝近乎笨拙的,想要亲近又恐惊扰了孩子的紧张。
她向前迈了半步,流仙裙的袖摆随之漾开一道柔美的弧线,发间的寒玉簪在
光照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晕,与她温软的目光形成奇妙的对比。这一刻,她不再是
那个威震宗门的怀光剑仙,仅仅是个不知该如何靠近自己孩儿的母亲。
「娘亲。」
貊邺上前几步,依着记忆中的礼节,恭敬地行礼。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拘谨而
又带着对母亲的敬畏。
沈沐婉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在这灵雾氤氲的庭院中格外清晰,也带着不容
置疑的力度:「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从今日起,你的修行课业,由为娘亲自
督导。」
「是,娘亲。」貊邺垂首应道。
沈沐婉莲步轻移,月白裙裾如流云拂过光洁的地面。足下那双白玉雕琢的高
跟履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空灵的「叩、叩」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云霄的心上
。随着她走近,那股清冽的莲香夹杂着凛然剑意愈发清晰,仿佛带着实质的压迫
感。
她在云霄面前驻足,高跟履的玉跟与地面相触,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鸣响。
凤眸微眯,目光如剑锋般扫过他全身:「哼,你这几年跟着流霞,怕是松散惯了
!」
素手倏地抬起,指尖凝结着一缕冰蓝色灵光,不由分说地点向他的眉心。云
霄只觉得一股清流窜入经脉,不由自主地运转起周身灵力。
「别以为娘亲不知你平日里那些偷懒耍滑、投机取巧的行径!」她的指尖顺
着他的任脉徐徐下移,所过之处经络俱显,「灵力运转滞涩,三处穴窍阻塞,周
天循环竟有七处破绽。」
玉手忽的扣住他的腕脉,一道精纯剑气探入他体内。云霄只觉得浑身经脉一
阵刺痛,忍不住闷哼出声。
「你可知,你父亲当年,三岁感应灵气,五岁便已成功筑基,十岁时剑术已
得你祖父真传!」她的声音愈发凌厉,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点过他周
身大穴,「气海空虚,灵力涣散,根基如此薄弱!」
白玉高跟在地上轻轻一跺,一道无形气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她抬手虚按
在云霄丹田之上,掌心泛起皎皎月华:「而你呢?如今虚岁已十三,却还在炼体
境蹉跎!筋骨松散,灵气虚浮,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圆满!」
她忽然收手,广袖翻飞间带起一阵莲香。玉白的指尖捏着一缕从他体内抽出
的杂乱灵气,轻轻一捻便化作青烟消散。
「如此下去,莫说继承你父亲的衣钵,」她声音陡然转冷,高跟履向前逼近
一步,「便是想在这修仙界安稳立足,亦是痴心妄想!成何体统!」
最后四个字如惊雷炸响,伴随着白玉高跟叩击地面的脆响,在整个殿堂内回
荡。
话如冰锥,毫不留情地刺来。貊邺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沈沐婉惯用的「打压
」式激励,也是她表达关心的一种扭曲方式。他迅速在原主稀薄的记忆里搜寻,
脸上配合地露出被戳中痛处的窘迫与慌乱,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娘亲……孩儿,孩儿知错了……」他声音嗫嚅,带着少年的委屈与羞惭,
「平日里……云娘她……她待我极好,从不舍得严厉督促……我,我便有些懈怠
了……」他巧妙地将部分责任引向云流霞的宠爱,既符合原主可能的心态,也试
探着沈沐婉对云流霞的态度。
沈沐婉闻言,细长的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
被更浓的严厉覆盖:「流霞待你慈柔,那是她的心意!但修仙之道,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岂能因旁人宠爱便自甘堕落?!你可知你父亲当年是因何陨落?便是
因实力不足,不足以荡平魔患!这世间,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法则!若无足够
的力量,再多的宠爱、再尊贵的身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顷刻间便
会崩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周身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并非刻意针对,却让周围的灵雾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这股威压让貊邺这具炼体境的身体本能地感到战栗。但他魂核深处,属于魔
祖的不羁却微微翻腾,面上却表现得更加惶恐,甚至恰到好处地踉跄了一下,脸
色发白。
「你看看你!」沈沐婉见他如此,语气更厉,带着一种焦灼的失望,「言语
闪烁,心神不定,气息虚浮,站立不稳!哪里还有半点我云家之子、天衍宗少宗
主应有的气度与风骨!」
貊邺知道火候已到,不能再「辩解」。他「噗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
倒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与决然:「娘亲息怒!霄儿知
错了!霄儿以往糊涂,辜负了娘亲的期望,更愧对父亲的在天之灵!从今往后,
霄儿定当洗心革面,刻苦修行,再不敢有半分懈怠!求娘亲严加管教,霄儿绝无
怨言!」
他跪得干脆,认错的态度诚恳至极。此刻,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幡然醒悟、
决心奋发图强的少年,甚至连他自己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决心并非全然是
伪装,而是这具身体血脉深处,对强大、对不负期望的一种本能回应。
沈沐婉看着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的儿子,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满
腔的怒火与失望,终究是被这看似真诚的悔过浇熄了大半。她沉默了片刻,周围
的低气压缓缓散去。她走上前,伸出那双莹白如玉、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轻
轻将他扶起。
触手的瞬间,貊邺再次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与柔软,以及那丝不易察觉的颤
抖。
「起来吧。」她的声音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
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娘亲并非要你立刻追上你父
亲的脚步,但求你能不负自身,不负这身血脉。」她看着云霄的眼睛,目光深邃
,仿佛要直透他的灵魂,「从今往后,每日卯时初刻,你必须准时出现在为娘的
练功房。娘亲自会为你重新制定修炼计划,亲自监督你修行。引气、锻体、习剑
、悟道,每一步都需脚踏实地,不得有半分马虎糊弄!若敢偷懒……」她顿了顿
,凤眸中寒光一闪,「娘亲就依宗规处置,绝不容情!」
「是!霄儿谨遵娘亲教诲!绝不敢忘!」貊邺恭敬应道。低垂的眼眸中,思
绪复杂地流转。近距离接触,亲自教导……这无疑是一个契机,至于最终会引向
何方,连他自己此刻也难以全然明晰。他仿佛能感觉到,这具躯壳之下,古老的
魂灵与年轻的血脉正在相互审视、相互试探,前路笼罩在一片虚实交错的迷雾之
中。
沈沐婉看着眼前乖巧顺从的儿子,心中那股因他遇险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
稍稍松弛。她伸出手,如同云流霞那般,轻轻抚摸了一下云霄柔软的黑发,动作
略显生疏,却带着一种尝试性的、笨拙的温柔。
「好了,去将你的随身物品安置到东厢房。稍作整理,便到练功房来。」她
的语气彻底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母性的期盼,「娘亲……等你。」
「是,娘亲。」貊邺再次恭敬行礼,然后转身,朝着指定的厢房走去。
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长,投映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那影子随着光线的角
度微微晃动,仿佛象徵着此刻他体内两种身份、两种视角的交织与未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