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羁绊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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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羁绊

一、雾中归途

公寓的墙纸在渗水处泛黄卷曲,我蹲在墙角,听见隔壁夫妇第无数次为房租
争吵。咒骂声穿透薄如纸的隔板,与兄长林岳的叹息混杂,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连同呼吸也一并滞涩。

六叠大小的房间堆着三个纸箱。我们的全部家当。箱盖上贴着的货运单写着
熟悉而陌生的地址。那是四年前离开时,我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如今,却
成了我们唯一能投奔的归宿。

「海翔,把账单给我。」雅惠嫂子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她握着铅笔,在超
市传单背面计算这个月还能撑几天。煤气费单、电费通知、医院催缴函……纸张
在她纤细的指间微微发抖。

哥哥坐在窗边的旧折叠椅上,左腿僵直地伸着。半年前那场车祸带走的不仅
是他的工作,还有他眼中曾经闪烁的、支撑我们来到东京的光芒。如今那光熄灭
了,只剩一片沉默的灰烬。

「明天一早出发。」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油箱加满了。剩下的钱……够在路上吃饭了。」

我点点头,假装没看见嫂子转身擦拭眼角时颤抖的肩膀。年少的我能做些什
么呢?初中毕业证书压在箱底,东京没有一家店会雇佣我这种连日语都带着乡下
口音的少年。我的无力感简直能写成排比句:它是在便利店前徘徊却不敢进去的
胆怯,是听见哥哥深夜压抑咳嗽时攥紧的拳头,是看见嫂子兼职归来揉着酸痛手
腕时喉咙里的堵塞。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我竟可耻地冒出一丝期待。

家乡。

记忆里的故乡是夏天冰镇西瓜的甜味,是神社石阶上青苔的触感,是某个总
安静跟在我后面的身影——松本凌音,雅惠嫂子的妹妹,我的青梅竹马。四年了,
她还会是那个留着短发、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尾巴吗?

清晨五点,东京还在沉睡。我们将纸箱塞进哥哥那辆老式轿车的后备箱。驶
出停车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了四年的公寓楼,它立在灰蒙蒙的晨雾中,
仿佛一块被遗忘的、沾满尘灰的旧积木。

车子碾过冰冷的水泥地,汇入尚未完全苏醒的东京街道。路灯还亮着,在稀
薄的晨雾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早班的电车在远处高架桥上驶过,发出沉闷
的隆隆声,很快又消失在建筑物的缝隙里。

哥哥沉默地开着车,穿过那些我们曾经穿梭过无数次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空
旷的街道。便利店的白光,通宵营业的漫画咖啡店的招牌,熟悉的拐角……这些
东京生活的碎片,被车窗框成快速后退的、失焦的画面。我倒是没有太多离别的
感伤,东京留给我的最后印象,只是墙角渗水的污渍、催缴单上冰冷的数字、以
及兄长垮塌的肩膀而已。

离开,反而像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

车子驶上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入口时,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后视镜里,
东京密集的楼群轮廓渐渐模糊。公路蜿蜒向前,高楼渐次矮去,规整的公寓楼和
商业区逐渐被更稀疏的住宅、零散的工厂仓库所取代,然后是成片的、收割后略
显荒芜的田野。

然而,这种开阔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我们彻底离开东京都辖界,驶入邻县山区交界地带不久,前方的景物忽
然变得朦胧起来。起初只是薄纱般的湿气贴在挡风玻璃上,但随着道路持续延申,
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两侧的山谷和林地中汇聚而来,如同无声的潮水,迅速
淹没了路面、护栏和远山的轮廓。

能见度在几分钟内急剧下降,哥哥不得不打开了雾灯。两束昏黄的光努力刺
入前方那片越发浓稠的乳白混沌,却也只能照亮短短一截湿漉漉的沥青路面。窗
外的世界骤然收缩,只剩引擎的低吼、雨刮器单调的摆动,以及无边无际、吞没
一切的雾。

哥哥开得很慢,受伤的腿使踩踏油门的动作变得生硬。雅惠嫂子坐在副驾驶
座,膝盖上摊开着地图,但她很少看——这条路,我们四年前曾满怀希望地走过
反方向。

车子在浓雾中颠簸,我闭上眼,试图抓住那段更清晰的、离开时的记忆。

那天阳光明亮得刺眼,穿透车窗,在哥哥林岳的侧脸上跳跃。他紧握着方向
盘,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山涧里最急的那一簇水流。嫂嫂雅惠——那时还是新婚
不久——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个崭新的便当盒,里面是她凌晨就起来做的
饭团和玉子烧。

而我,尚且年幼的我,几乎把整张脸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飞速后退的树
林、田埂、以及越来越小的村落屋顶。心里被一种混合着离愁与巨大兴奋的情绪
填满。哥哥说了,东京有更高的楼,更宽的马路,更多的机会。他是村里同龄人
中最有出息的,考上了镇里的高中,又去东京读过短期大学。他回来后,娶了温
柔秀美的雅惠姐,然后决定带着我们「出去闯闯」。大人们都说他有魄力,孩子
们则觉得他像个英雄。

「海翔,坐好,小心晕车。」雅惠姐回头温柔地提醒我,又看了看车后窗。
后窗玻璃外,站在路边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蓝点,消失在
山路的拐角。

那是凌音。

她没有哭,至少我没有看见。

她只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静静地站在孤儿院门前的坡道上,
短发被夏日的暖风吹得有些乱。老师搂着她的肩膀,一起朝我们挥手。我拼命把
手伸出窗外挥舞,直到雅惠姐轻声制止。

「凌音她……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我记得自己这样问过,在更早之前
打包行李的时候。

雅惠姐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顿,笑容有些勉强:「嗯,凌音说……她想留下。
院长阿姨对她很好,这里毕竟是她的家。」她摸了摸我的头,「而且,一下子去
东京,她可能会害怕。」

我当时接受了这个说法,毫不怀疑。

雾霞村的孤儿院,红砖墙爬满了常青藤,院子里有秋千和一株很大的紫阳花。
院长松本老师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士,对每个孩子都悉心照料。凌音是她最疼爱的
孩子之一,感情尤其深厚。凌音性子又静,害怕陌生的东京,舍不得熟悉的院长
和玩伴,太正常了。

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念她。离开后的头一年,这种想念尤其鲜明。东京
的公寓没有院子,邻居不认识,学校里的同学说着更快更溜的东京腔。夜里,我
常常想起和凌音在神社后山探险,在溪边寻找形状奇怪的石头,或者在夏祭的夜
晚分享同一根苹果糖。她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小尾巴,是我关于故乡最鲜活、最
柔软的一部分。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这些。

可在东京的四年,忙碌、局促、最终坠入困顿,那些记忆反而被磨洗得更加
清晰。我期待着回来,潜意识里,或许正是期待着能重新触碰到那道背影,那个
安静的少女。

「海翔?」

哥哥低沉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出。

我睁开眼,窗外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吞噬了前路。

老旧的引擎发出吃力的低吼,攀爬着似乎永无尽头的坡道。

故乡近了。

可记忆中阳光明媚的坡道,与眼前这条被浓雾和沉默笼罩的归途,怎么也重
叠不到一起去。

都市的轮廓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方,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的深绿。空气
变得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蛇缠绕着山体,越往上,
雾气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哥哥打开了雾灯,两束昏黄的光刺入乳白色
的混沌。

眼前的密林幽暗如夜。参天古木将天空切割成碎片,枝桠扭曲如鬼爪。偶尔
经过的村落,房屋低矮陈旧,檐下悬挂的破旧风铃在雾中无声摇晃。路上几乎没
有车辆,偶尔对面驶来的卡车溅起泥水,模糊的车窗后似乎有目光投来,冰冷而
审视。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不适的联想。那多半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是
车窗上模糊的水痕扭曲了司机的面容,深山老林的寂静放大了心底的不安。一定
是这样。

我偷偷从前座两个座椅的缝隙间,望向哥哥和嫂子的侧脸。

哥哥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几乎能看到肌肉微微的抽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
方被雾气吞没的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非常用力。那不仅仅是驾车谨慎的
用力,更像是一种……克制。

嫂子雅惠则更安静了。她不再看地图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脊
挺得笔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晦暗林木上,眼神
却是空的,仿佛穿透了那些树木,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这车厢里弥漫的,不仅仅是归乡的沉重,还有一种
更晦涩、更紧绷的氛围。兄长的沉默,嫂子的失神,窗外越来越暗的天光与越来
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雾气……或许这依然是我的错觉,或许还是我不太了解
成年人的心态吧。

时间无比漫长。

窗外的景象似乎凝固了,只有偶尔掠过的、更加破败的路标提醒我们仍在移
动。天色从铅灰转向一种更深的、掺着墨蓝的色调,真正的傍晚即将来临。雾气
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光线的减弱,变得更加厚重粘稠,车灯的光柱像被困在
毛玻璃罩里,徒劳地切割着眼前的混沌。

就在我感觉这条路似乎要永远在迷雾中盘旋下去时,车子猛地拐过一个急弯。

视野豁然开朗。

不是雾散了,而是我们终于驶出了那片最为浓密的林带。

盘山公路在这里变得平缓,下方,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展现在眼前。

雾霞村。

记忆中的轮廓依稀可辨——中央低矮聚集的房屋,神社朱红的鸟居,蜿蜒穿
过村落的小溪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宛如一条搁浅的银带。但更多是陌生的黯淡
感:大片田地荒芜,野草蔓生;许多房屋的窗户黑洞洞的,不见炊烟,不见人影;
整个村落静悄悄的。

车子沿着下坡路,缓缓驶入村庄。轮胎碾过村口布满裂缝的水泥路,发出空
洞的回响。路旁几栋房子的屋檐下,似乎有人影短暂地晃过,又迅速隐入屋内。
没有好奇的张望,没有热情的招呼,只有一片沉寂的注视,隔着雾气与暮色,若
有若无。

哥哥没有停留,径直将车开向村落靠山脚的一侧。

那里,一栋带着院落的红砖建筑静静伫立,墙上的常青藤比我记忆中更加茂
密,几乎将下半部分墙体完全覆盖。院门旁的木牌上,「星之丘」几个字已经斑
驳。

就是这里了。

车子在院门外停稳。引擎熄火后,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潮湿泥土与植物气息
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哥哥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动。嫂子也沉默着。我甚至
能听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

孤儿院那扇厚重的、漆色剥落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她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藕荷色浴衣,腰带系得端正,却
在腰侧勾勒出饱满流畅的弧度。她站在暮色里,身段匀称修长,浴衣领口交叠处
露出一小段脖颈的肌肤,在昏暗中白得晃眼。乌黑丰厚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晃。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巧,皮肤在渐浓的夜色里仿佛自带柔光,看不见半点瑕
疵。眉毛细长如画,鼻梁挺直秀气,嘴唇是饱满的蔷薇色,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似
有若无的上翘弧度。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形状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
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里面像是含着温润的水光,又深不见底。

「回来了啊。」

她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她的视线先是落在刚走出驾驶座的林岳
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副驾的雅惠,轻轻点了点头。最后,她的目光落在
我脸上。

「海翔也长这么大了。」

是院长,

是老师,

是松本阿姨。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率先开口:「老师,好久不见,我们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挑:「嗯,欢迎回来,海翔。」

这时,哥哥已经费力地从驾驶座挪了出来,左腿的僵硬让他动作迟缓。

嫂子也快步绕过来,微微躬身:「老师,又要麻烦您了。」

「先进来吧。」老师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回应嫂子关于「麻
烦」的话,也没有提及我们辞别四年的现实,仿佛这只是场寻常的归来,仿佛我
们只是刚从郊外野游回家。

我们拎着简单的行李,跟着她走进孤儿院的玄关。在玄关处,我们放下行李,
脱下鞋子,走上略高于玄关的走廊。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室内比记忆中显
得更空旷一些,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饭菜香气。客厅的纸拉门敞开着,里面的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浅草色的榻榻米上。但除了我们,暂时还没有看到其他
孩子的身影。

老师引我们在客厅坐下。「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样。雅惠和林岳住
西边那间,海翔……」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通向二楼的楼梯方向,
「还是住二楼东头那间。」

我的耳朵捕捉到楼梯上方传来极轻微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响动,像是有人轻
轻缩回了脚步。

我抬起头,看向昏暗的楼梯转角。

几乎是同时,二楼走廊的阴影里,一个人影静静地走了出来,停在楼梯口。

我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凌音。

她穿着深蓝色的居家服,没颈的短发修剪得清爽利落,发尾整齐地停在耳垂
下方,露出白皙的脖颈。那张脸是标准的瓜子脸,下颌线条清晰利落。五官的精
致感比四年前更加突出了——眉毛细长而自然,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睫毛浓密,
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颜色是淡淡的粉。整张脸干净而清冷,带着一种介于少
女柔美与少年俊俏之间的独特气质。

四年的时光让她抽高了许多,身姿非常挺拔。

原本纤瘦的轮廓被柔和的曲线取代,胸前的起伏虽不夸张却很明显,腰身纤
细,而包裹在宽松居家裤下的双腿笔直而匀称,明显有了少女的圆润感,臀部线
条在布料下勾勒出姣好的弧度。她站在那里,手轻轻扶着栏杆,身姿已经有了起
伏有致的轮廓。

她的目光垂下来,与我们客厅里的视线相遇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得异常。没有预想中的笑容,也没有丝毫激动,眼神平静得近乎疏离。只是在那
份平静之下,我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局促感,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
脚。

「凌音!」

雅惠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哽咽,「你……你长大了。」

凌音走下楼梯,步伐很稳。她先是对老师轻轻点头示意,然后看向雅惠嫂子,
低声叫了句:「姐姐。」声音没什么起伏。接着,她的视线转向哥哥林岳,更轻
地说了句:「姐夫。」

最后,才落在我身上。

我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四年前的亲密无间在
眼前这张过于平静的少女脸庞前,忽然变得笨拙而遥远。最终只挤出一句:「凌
音,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里,褐色瞳仁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
静。「嗯。」她应了一声,很短。然后,她转向雅惠嫂子,主动问道:「要带海
翔……去房间吗?」

雅惠嫂子似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啊,凌音,你带海翔上去吧,帮他
把东西放好。」

「嗯。」凌音再次应道,然后看向我,「走吧。」

我提起自己的背包,跟在她身后走上楼梯。

木制楼梯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背影就在我前方一步之遥,挺直,
安静,和记忆中那个总是需要我回头牵一把、或是紧跟在半步之后的小小身影,
再也重叠不上。

二楼走廊的光线更暗一些。

她推开东头那间房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和我离开时几乎一样,只是更干净,空置的气息更浓。小小的书桌,靠
墙的单人床铺着素色的被褥,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色的植物。「还是老样子。」
我放下背包,试图打破沉默。

「嗯。」

她靠在门框边,没有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定期会打扫。」

「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

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庭院轮廓。「再过几天,就该开学了吧?」

「嗯,三月一号。」她回答。

「镇上的高中……我可能也得去那里。」我说道,这是回来的路上哥哥和嫂
子简单提过的安排。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我感觉到凌音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背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是吗。」

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松动的情绪。但当我回过头时,却只
看到她微微偏开了脸蛋。房间里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侧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
瞧见勾起的嘴角。

「那……」她低声说,手指捻着门框,「到时候……可以一起坐巴士。」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说完,她便不再看我,转身似乎想离开,却又顿住
脚步,留下一个略显局促的背影。

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刚刚升起的细微暖意,很快又被一种更大的陌生
感覆盖。四年,真的可以改变这么多吗?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小女孩,似乎被
时光彻底重塑了。虽然能看出她一如既往的外冷内热,但过去的凌音并不会像这
般掩饰自己的感情……

我转过身,重新打量这个房间。墙壁上还有我小时候胡乱贴上去的、早已褪
色的卡通贴纸残痕,书桌边缘有一道熟悉的划痕,是某次做手工时不小心留下的。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空气里弥漫的空置感,和窗外比记忆中更沉郁的夜色,都在
提醒着我物是人非。

简单地归置了一下背包里少得可怜的物品,我推开房门,来到二楼走廊。脚
下是光滑的旧木地板,走在上面会发出特有的轻响。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纸
拉门,门后是孩子们的房间。我记得以前这时候,走廊里总会有些声响——低低
的说话声,玩闹的跑动声,或者老师温和的提醒。

但现在,只有一片寂静。

灯光不算明亮,在长长的走廊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的目光落在玄关方向。刚才进门时匆匆一瞥,似乎看到鞋柜旁整齐地摆着
几双小尺码的鞋子,有运动鞋,也有可爱的儿童皮鞋。这里并非空无一人,只是
孩子们……大抵都睡下了吧。

正当我出神时,旁边一扇纸拉门「哗啦」一声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一颗小
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是个看起来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眼睛很大,正有些紧张又好奇地盯着我。

「你、你是谁呀?」她小声问道,声音软糯。

我一下子语塞。离开四年,这个年纪,我不认识她,她自然也不认识我。

「我……」

我刚要开口自我介绍,走廊另一头,靠近楼梯口的一扇门也打开了。

一个少年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身形修长,皮肤很白,五官清
秀得甚至有些过分精致,眉眼柔和,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
宽松毛衣,衬得气质干净又温和,透着一股中性化的俊秀。他看到我和小女孩,
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小葵,不能这样没礼貌哦。」他对小女孩轻声说,声音清澈悦耳。然后他
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股温和的笑意里渐渐染上了一丝惊讶和确
认感。

「你是……海翔?」他不太确定地问。

我仔细看着他,记忆的闸门猛地被撞开。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和童年时某
个总喜欢跟在我们后面、但因为身体弱跑不快而常常被落在后面的身影重合在一
起。

「阿明?」我几乎脱口而出,「你是阿明?雨宫明?」

少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那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加明亮。「真的是你!
海翔!你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异常喜悦地说,「我刚才在房间里听到动静,
还以为是听错了。」

他走到那个叫小葵的小女孩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葵,这是海翔哥
哥,他以前也住在这里,是哥哥的好朋友。他离开好久了,今天刚回来……」说
到最后,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确认。

小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海翔哥哥好」,然后
嗖地一下缩回了门后,拉门又被轻轻合上了。

「她有点怕生,」阿明笑着解释,上下打量着我,眼里满是重逢的暖意,
「真没想到……你长高了好多,样子也变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来。什么
时候到的?林岳哥和雅惠姐呢?」

「刚到不久,哥哥和嫂子在楼下和老师说话。」

见到童年玩伴的欣喜冲淡了些许归乡的沉重与面对凌音时的陌生感,我看着
阿明依旧柔和亲切的脸,感觉似乎抓住了某条源自过去的线头,「你呢?你还一
直在这里?身体……好些了吗?」

「嗯,一直都在。身体嘛,老样子,不算太好,但也还过得去。」阿明笑了
笑,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个话题,他更关心我的情况,「你们这次回来……是打算
长住吗?」

「嗯,应该是。」我点了点头,没有详细解释东京的窘迫。

至少,在这个雾气弥漫、寂静异常的归乡之夜,重逢不全是冰冷和疏离。还
有像阿明这样,记忆中温润的角落,依然保持着当初的温度。这让我那颗一直有
些惶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阿明点点头,跟着我进了房间。

他随手轻轻带上拉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屋里灯光昏暗,他走到窗
边的小椅子旁坐下,姿态放松而自然。这时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穿着——一件
浅樱花色的长袖棉质睡衣,领口有细小的荷叶边,布料柔软地贴着他纤细的身形。
他没穿袜子,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脚踝纤细,脚趾干净整齐。昏黄的光线下,他
清秀的侧脸线条柔和,几缕柔软的头发垂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静谧的、近乎
透明的中性美。

「真像做梦一样,」他轻声说,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脸上,「没想到还能这样
和你聊天。林岳哥和雅惠姐……我还没下楼看望,你们这几年都过得怎么样?东
京那边……」

「嗯。」我应了一声,在他对面的床沿坐下,「东京……不太容易。」

阿明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其实,四年前他们决定走的时候,村里好多
人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你也知道
咱们这儿,能出去的人少,几乎少得可怜。尤其是像林岳哥那样,读了点书,又
回来娶了雅惠姐,最后还是要走……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他挺有勇气,或
者说,挺『愣』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这里的孩子,基本上学都晚,还要考虑结婚生
子,能读完高中就算不错了。高中毕业证,在镇上还有点用,但到了东京那种地
方……」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纸文凭,在东京的茫茫人
海和严苛现实前,薄如蝉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阿明似乎在犹豫什么,他看了我几
眼,那双过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我察觉出他的犹疑,但没有问询,只是静静
沉默着。

于是阿明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着睡衣柔软的袖口边缘。片刻后,他
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用一种比刚才更轻、也更
谨慎的语气开口:「海翔,你离开这么久了……对村子,对这边的人和事,还记
得清楚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有甜美的,也有……

我下意识地抬手,拨开额前略长的刘海,侧过头,将左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
方露给他看。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泛白的旧疤痕,不算特别显眼,但仔细看能分
辨出来。

「这个,」我苦笑了一下,「小学毕业前,跟隔壁村几个小子打架留下的。
石头砸的,当时流了好多血,还脑震荡了,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我放下手,刘
海重新遮住那道疤,「很多小时候的事,特别是受伤前后那段时间的,确实模模
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不过后来好些了。」

阿明的目光紧紧盯着我额角刚才露出疤痕的位置,即使现在被头发遮住了,
他的视线似乎还能透视似的。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
杂的、近乎恍然的神情。

他很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掩饰了刚刚一瞬的情
绪波动。「是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啊,还有过这样的事。
一定很疼吧。」

他的反应让我有些疑惑,但没等我想明白,他已经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
那种温和的微笑:「不记得也好。有时候,记得太清楚,反而是负担。」他这话
说得有些飘忽,不像是在单纯感慨我的伤疤。

不过他没多做解释,说完就站起身,「很晚了,你刚回来,早点休息吧。」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拉门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然显得温和儒雅,
「欢迎回来,海翔。以后……慢慢再聊。」

他轻轻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纸拉门无声地合拢,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榻榻米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离去
时带起的、微不可察的空气流动。我坐在床沿没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最后那
句「不记得也好」。

好什么?

我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额角那道旧疤。皮肤下的骨头似乎还残留着当
年被硬石击中的钝痛记忆。阿明看到这道疤时,那副恍然大悟、甚至隐约松了口
气的表情,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

他到底以为我忘了什么?

是仅仅忘了打架受伤的细节,还是……忘了别的、更为要紧的东西?

他到底……理解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以为我忘记了什么?

(待续)

二、新生初日

「回来……回到这里……」

声音渗进耳膜。

有东西在雾里低语。

我猛然睁起眼睛。

榻榻米草席的气味混着旧木头的潮气涌进鼻腔。

我吸了吸鼻子,彻底醒了过来。感官恢复了运作,身下草席的粗糙触感,密
闭房间里浑浊的空气,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都变得真实而具体。梦的尾
巴迅速溜走,留下一点冰冷的残渣堵在胸口。

我坐在黑暗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

又是那个梦。具体内容像雾气一样抓不住,但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那仿佛直
接响在脑髓深处的呼唤,还有额角旧疤传来的一阵阵莫名的、幻觉似的刺痒,大
抵是过去四年间不曾有过的。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自从回到雾霞村,住进这个旧房间,几乎每一晚,类似
的梦境都会以不同的片段侵入睡眠。它们并不完全相同,有时是扭曲的光影,有
时是无尽的迷雾走廊,但总伴随着那无法理解的低声细语,以及醒来时心头沉甸
甸的、莫名的悸动。

我甩了甩头。

梦终究是梦,无论夜里多么清晰诡异。

我掀开薄被,赤脚踩上温暖的草垫,脚心贴着细密的纹理。

拉开窗帘时,外面几乎还是夜的延续。浓雾像活的生物,在孤儿院的庭院里
翻卷流动,吞噬了紫阳花丛、石灯笼,甚至不远处的神社鸟居也只剩下模糊的朱
红轮廓。天色是一种暧昧的铅灰,分不清是黎明未至,还是雾气太重,光根本透
不下来。

我默默穿好衣服——衣服都是旧的,却洗得格外干净,还能闻到淡淡的肥皂
香气。首先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开得略低,布料薄而柔软,贴着皮
肤时隐约透出胸口的轮廓;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短裤,裤腿抵至大腿中段,
边缘松松地卷起。

推开纸拉门,走廊沉浸在昏昧的寂静里。两侧的寝室门都关着,只有尽头楼
梯口的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晕。脚下的木地板随着步伐发出熟悉的、轻微
的吱呀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我这栋建筑的
老旧与空旷。

餐厅的和室里已经亮起了灯。矮桌上摆好了碗筷,味噌汤的温热气息和烤鱼
的焦香弥散在空中。哥哥林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侧脸望着窗外被雾封锁的景色,
一动不动的背影显得僵硬。雅惠嫂子正从厨房端出盛满米饭的木桶,看见我,脸
上浮起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微笑。

「海翔,快来,饭刚煮好。」

阿明已经在了,他坐在离老师不远的位置,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居家服,柔软
的头发还有些睡乱的痕迹。他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笑容温和。老师跪坐在主位,
正用长筷将腌菜细致地夹到几个小碟里,动作优雅而平稳,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随
着动作微微摆动。

我在阿明旁边的空位坐下。「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海翔。」

老师将盛好的米饭递给我,声音平静悦耳,「睡得好吗?」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饭碗。米饭的热气熏在脸上。

「今天开学,要坐好久的巴士呢。」雅惠嫂子将味噌汤碗推到我面前,顿了
顿,关切地说道,「一定要多吃点,中午便当虽然准备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
胃口……」她再次停顿,温和地看着我的眼神,「学校里要是遇到什么事,记得
和凌音互相照应。」

「嗯,我知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凌音她……还没下来吗?」

几乎就在我问出口的同时,纸拉门被轻轻向一侧拉开。

凌音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男孩走了进来。男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小脸
埋在她肩头,似乎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她身上套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细肩带背
心,一侧细带松垮地滑下肩头。下身是一条同色的棉质短裤,裤腿宽松,露出笔
直的双腿和白皙的脚。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男孩,另一只手则向后,轻轻牵着跟
在她身后的小葵。七岁的女孩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显
然也还没睡醒。

「抱歉,」凌音的声音很低,「悠介醒得有点早,闹了一会儿。」

她走进来,先是向老师微微颔首,然后小心地将怀里的男孩放在自己座位旁
的软垫上。男孩哼唧了一声,蜷缩起来。凌音这才直起身,目光扫过餐桌。她的
视线掠过哥哥、嫂子、阿明,最后在我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双清澈的眼睛
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安静地在自己座位坐
下。筱葵挨着她坐好,小兔子玩偶紧紧搂在怀里。

晨光——如果那透过浓雾弥漫进来的灰蒙光线能算晨光的话——为她的侧脸
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边。她微微低头,将悠介面前的碗筷摆正,短发从耳后滑下几
缕。

餐厅渐渐有了更多动静,纸拉门被接二连三地拉开。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女孩,都穿着小学的深蓝色制服裙。一个把头发扎成高高
的马尾,露出的脖颈修长,个子已经蹿得很高,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另一个剪着
齐耳的短发,眼睛又大又亮,动作却比外表看起来沉稳,进来后径直走向自己的
固定位置,朝老师小声道了早安。她们的身形介乎孩童与少女之间,有种微妙的
错位感。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男孩,皮肤被晒成健康的黝黑,头发粗硬地乱翘着,手里
紧攥着一个机器人玩具。他的骨架已经不小,肩膀很宽,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
气。一个梳着两条细细麻花辫的女孩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看
起来要小上几岁,安静地贴着年长些的男孩走。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女孩面容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怀
里抱着几本看起来不薄的课本,神态里有种超越外表的文静与专注。男孩则身材
瘦高,四肢已经像抽条般的植物一样拉长,眉眼细长,嘴唇习惯性地抿着,透着
一股早熟的沉默。

他进来后目光很快地扫过我们这些「归来者」,尤其在哥哥僵直伸着的腿上
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地在自己位置坐下。他放在膝
上的手,指节分明,已经接近成年男性的尺寸,但手背的皮肤还光滑,大抵还属
于少年。

加上老师、嫂子、哥哥、我、凌音、阿明、小葵和悠介,正好十个人。长条
形的矮桌周围坐得满满当当,却并不显得特别拥挤。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和一
种克制的、规律的窸窣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咀嚼食物的声音,以及偶尔压得
很低的交谈。

我默默数了一下。除了小葵和悠介这两个明显还小的,以及我们三个今天要
去高中报道的,剩下的六个孩子,今天都需要搭乘不同时段的巴士,前往镇上的
小学或初中。

目光扫过他们,一种熟悉的错位感再次浮现。在雾霞村,孩子们开始读书的
年纪总比山外要晚许多。我模糊地记得,四年前我离开时,村里有几个比我大好
几岁的少年,才刚刚升入初中部。

眼前这些孩子也一样——他们的身体抽条般地拔高,肩膀变宽,手脚尺寸逼
近成人,男孩的喉结已经凸显,女孩的曲线悄然成形。然而,当他们安静地捧着
饭碗,或因为怕烫而小心吹着味噌汤时,脸上那种未经世事的稚嫩神情,却又分
明属于更年幼的阶段。

是山里的日子迟缓了时间的流速,还是闭塞的环境让心理成长延迟了?我无
法确定。只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高中里,恐怕也会遇到许多这样外表与内在存在
微妙落差的面孔。

「海翔哥,」坐在我对面、戴眼镜的文静女孩忽然轻声开口——她还推了推
镜框,一本正经地说:「今天是开学日,去南町高中的巴士……是不是比平时要
早一班?」

「嗯,应该是。」我点点头。

「那路上时间要宽裕吧?」旁边扎马尾的女孩小声插话道。

「大概吧。」我应着,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东京的电车线路复杂却精准,
但在这里,只有蜿蜒的山路和满天寥寥的几班巴士。抓准时间非常重要,否则就
是漫长的等待。

「书包都检查好了吗?」雅惠嫂子加入对话,目光扫过我和凌音,最后也落
在阿明身上,「便当、文具、入学通知……」

「嗯。」凌音简短地应了一声,她已经喂悠介吃完了小半碗粥,正用纸巾擦
他的嘴角。

晨饭后,孩子们陆续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转身回房去拿书包。雅惠嫂子
开始麻利地收拾餐桌,哥哥林岳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纹丝不动的浓雾,仿佛一
尊沉默的雕塑。

我回房间拿了背包。背包很轻,里面只装着必要的文具和入学文件,还有嫂
子准备的便当。在玄关处,几个年长的孩子已经穿好了外出鞋。那个皮肤黝黑、
头发乱翘的男孩正蹲着帮梳麻花辫的小女孩系鞋带,嘴里嘟囔着「快点啦」。戴
眼镜的文静女孩检查着怀里课本的边角,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她身边,有些紧张地
拽着裙摆。

凌音已经等在门口。她换上了一套南町高中的女生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
套,同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制服合身,勾勒出她清
晰的肩线和腰身。她背上一个黑色的学生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素色的便当袋。
阿明就站在她旁边,跟我一样穿着男生款的深色立领学生服,衬得他肤色更白,
气质安静。

「走吧。」凌音看了我一眼,简短地说。

我们一行人走出孤儿院的大门。早晨的雾气比室内看到的更浓重,湿冷地贴
在皮肤上。脚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打得深色,路旁的紫阳花丛在雾中只是一团团模
糊的灰紫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建筑。红砖墙在雾里显得陈旧而安稳。视线抬高,
越过院墙和前方层叠的屋顶,能望见村子靠山的方向。在半山腰处,浓雾稍微稀
薄些的地方,隐约露出一个朱红色的鸟居轮廓。

去巴士站的路不长,沿着村里主路走几分钟就到。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偶有
几栋房子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但听不见人声。只有我们这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低
语,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巴士站就在村口,一个简单的铁皮棚子下立着站牌。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
两个同村的孩子等在那里,看到我们这一大群人,他们投来平淡的一瞥,又转开
视线。

车很快来了。是一辆略显老旧的二十座小型公交车,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影
森町营巴士」字样。车门打开,我们依序上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
扫了我们一眼。

七八个孩子上车后,车厢后半部几乎被坐满了。我和凌音、阿明找了靠窗的
连排座位坐下。巴士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缓缓驶离站台。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
向下行驶,雾气在窗外流动,偶尔被车灯切开,露出路边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杉
树林。路程很短,不过十分钟左右,山路便逐渐平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
和田地。

影森町到了。

雾气在这里明显变淡了,能看见更完整的街道和建筑。房屋密集起来,大多
是两三层高的住宅和小型商铺,还有早起的人在路边走动。巴士经过几个路口,
陆续在小学和初中校门附近的站台停车。孩子们一个个起身,低声说着「再见」,
下车融入同样穿着制服的学生人流中。

最后,车厢里只剩下我、凌音和阿明。

巴士在一个稍显宽敞的站台停下,车门上方的电子屏显示着「南町高中前」。

我们陆续下车。

站台旁立着一个较大的公交路线图牌,我驻足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影森町及周边地区的地图。

影森町画在中央,几条公路像蜘蛛腿一样从镇中心向外辐射。但仔细看,这
些公路并没有无限延伸——它们各自通往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村落,并在村落附近
戛然而止。这样的村落有五个,像卫星一样分布在影森町周围。雾霞村是其中之
一,位于地图的东北方向。

我忽然回想起来时路上那种漫长的封闭感。从东京方向过来,需要先绕到这
片盆地唯一对外开放的西南山口,进入影森町,再从影森町转入通往雾霞村的岔
路。这五个村落彼此之间虽有山路相连,但通往外部世界的公路,实质上只有进
出影森町的那一条。群山如同巨大的碗壁,将小镇和五个村庄牢牢拢在其中,自
成一片天地。

阿明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

「看那边。」

他低声说,指向车站对面一条斜上的坡道。

坡道尽头,能看见一片开阔的操场和几栋灰白色调的校舍楼。南町高中的校
门,在晨雾将散未散的淡灰色光线里,静静矗立着。「走吧。」凌音的声音在旁
边响起。她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背带,率先迈开步子。

我深吸了一口镇上略微干燥些的空气,跟了上去。

校园内的气氛与东京截然不同,没有密集的人流和喧嚣。我们随着指示牌走
向新生报到处,沿途经过的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生在慢跑,他们的动作和身形看
起来要比东京的同级学生沉稳得多,甚至带着一种与「高中生」这个称谓不太相
符的成年感。

新生报到程序简单,无非是核对名单、领取材料、确认分班。礼堂里短暂集
合,听校长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日语念完冗长的欢迎词,然后各班的负责老师
将我们领回教学楼。

分班名单张贴在布告栏。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海翔,一年A班。视
线往下,在E班的名单里看到了「松本凌音」和「雨宫明」。每个班大约三十人,
名单上的姓氏大多围绕着那几个村落:佐藤、田中、山本、松本、雨宫……偶尔
夹杂几个影森町本地的姓氏。

A班的教室在一号教学楼的三层最东头。

我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讲台前站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
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老师,正低头翻看名册。我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放下书
包,目光扫视教室里的新同学。

只看一眼,那种在孤儿院就察觉到的「错位感」,在这里被放大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男生,肩膀宽阔,后颈的线条粗硬,侧脸看过去下颌骨已经
棱角分明。他们安静地坐着,手臂放在桌面上,手腕的骨节突出,手背上有隐约
可见的血管痕迹。那不是青春期少年常见的那种清瘦或单薄,而是一种接近完全
发育后的、带有体力劳动痕迹的扎实感。

几个女生也一样。她们的制服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结实匀称,并不是纤
细的少女腿型。当她们转头低声交谈时,侧面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明显隆起的
胸部线条。她们的面容大多不算稚嫩,虽然不甚明显,但不少人都具备着近乎成
年人的神态。

当然,其中也有一些看起来更符合传统「高一新生」模样的人,身材纤细,
面容稚气未脱。但放眼望去,前者占了绝大多数。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那种沉
默不是新生常见的羞涩或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习以为常的静默,仿佛早已习
惯了等待,对周遭的一切缺乏新鲜感。

我不禁想起东京初中毕业时,同学们那种混杂着焦虑、兴奋、对未来跃跃欲
试的躁动气息。在这里,那种气息很淡,几乎闻不到。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更为
沉滞的、接近于成年人群体的、略带倦怠的平静感。

讲台上的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名字念出来,下
面就传来一声或低沉或清亮的「到」。我仔细听着那些应答的声音。不少男生都
已经彻底脱离了变声期的沙哑,是一种稳定的、更趋近成年男性的嗓音。女生的
声音也少有尖细的,大多平和沉稳。

「林海翔。」

「到。」我应道。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短暂地投向我,又很快移开。

点完名,老师简单介绍了课程安排和校规,然后让大家依次上台做简短的自
我介绍。轮到我时,我走上讲台,报了名字,说了句「老家雾霞村,在东京待了
几年,请多关照」之类的话。台下响起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看到几个
同学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哦,去过外面」的表情,但很快又归于平
淡。

回到座位,我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操场对面另一栋稍显陈旧的灰
白色教学楼。两栋楼之间隔着宽阔的操场和几条田径跑道。E班就在那边的某间教
室里。

***  ***  ***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教室里终于有了些松动的迹象。

班主任宣布了明天正式上课的安排,又叮嘱了几句校规和值日分组,便夹着
教案离开了。我收拾好书包,目光扫过教室。大部分人并不急着走,三三两两地
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话题不外乎周末的农活、家里养的牲口,或者抱怨巴士时间,
拖着一种迟缓的、缺乏起伏的调子。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打算去找找E班。

按照南町高中的布局,我所在一号教学楼,是一二三年级的A、B、C、D班的
驻地。对面那栋二号教学楼,则是E、F班的所在。很显然,二号楼的班级数量较
少,所以很多功能型教室便给安排在了那里,比如理科实验室、音乐教室等等。

我径直穿过操场,很快来到对面教学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差点和一个人撞
上。

「啊,抱歉!」对方先开口,声音爽朗。

我抬头,看到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留着短发的男生。他个子中等,肩膀很宽,
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牙齿很白。他穿着运动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熨烫
得不太平整的白色衬衫。

「没事。」我侧身让他。

「咦,你是A班的吧?」男生没立刻走开,反而打量了我一下,「学校里都传
开了,今天自我介绍那个……从东京回来的?林海翔?」

「嗯。」我点点头。

「我叫佐藤健太,E班的。」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刚才就注意到你了,
感觉你跟大家……嗯,不太一样。」他摸了摸后脑勺,笑容依旧,「从东京回来,
一定觉得这里很无聊吧?」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厚茧,是常年
干农活留下的。

「真的吗?影森町可是什么都没有啊。」健太夸张地叹了口气,但眼神里还
是笑意,「不过,你老家是雾霞村吧?刚才听到有人说了。那里好像更是啥也没
有吧,除了你们的神社。我住谷地村,就在你们村西边翻过两个山坳的地方。」
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我知道那里。」

「哈,那就好!」健太似乎很高兴,「以后上学放学说不定能常见到。对了,
你们村的松本凌音和雨宫明也在我们班。」

「我知道。」

「你跟他们很熟?」他问道,语气里很好奇。

「嗯,以前就认识。」

「怪不得。」健太点点头,「松本挺少说话的,雨宫倒是很温和……不过好
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他稍微压低了点声音。

「一直那样。」

「这样啊。」健太似乎还想聊什么,但楼梯下方传来喊他的声音。「来了来
了!」他朝下面应了一声,然后对我摆摆手,「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活儿。明天
见,海翔!」

「明天见。」

看着他几步跳下楼梯的轻快背影,我继续往前走。

一年E班的教室门还开着,里面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打扫卫生。我站在门口朝里
望,没看到凌音和阿明。一个正在擦黑板的男生注意到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
眼镜。

「找人?」他问,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松本凌音,或者雨宫明。」

「他们先走了。」男生放下板擦,转过身。他个子很高,身形瘦长,制服穿
得一丝不苟,黑发梳理得整齐,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深邃。「大概十分钟前。
松本说要去一趟图书馆,雨宫跟她一起。」

「谢谢。」

「不用。」他点点头,继续转身擦黑板。动作不急不缓,很细致。

我正准备离开,他又开口,没有回头:「你是林海翔?A班的。」

「是。」

「我叫田中裕树,林木村的。」他报上名字,语气依然平静,「刚才佐藤那
家伙跟你搭话了吧?我跟他算熟人。他就是这样,对谁都热情,嗓门很大,走廊
里都传遍了。」

「嗯。」

「没什么不好。」裕树终于擦完了黑板,将抹布仔细叠好,放进水桶,「只
是在这里,像他那样的人不多。」他提起水桶,走到教室门口,目光在我脸上停
留了一瞬,「从东京回来,适应得怎么样?」

「还好。」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这里时间过得慢,
事情也少。慢慢来就行。」

说完这些,他便走出教室,顺手带上了门,「明天见。」

「明天见。」我回应道。

走出教学楼时,能看到午后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些,但依然被一层薄薄的雾霭
笼罩。此时正是社团活动时间。田径社的成员们分散在跑道上和场地中央,进行
着各自的训练。远处有几个人在练习接力传棒,沙坑边传来跳远落地的闷响,还
有人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跑着。

我驻足观看片刻,然后转身,往图书馆走去。

那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

此时,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安静地看书或写东西。我很快看到
了靠窗位置上的阿明,他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目光却望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
显得安静柔和。

凌音不在他旁边。

我在他对面坐下。阿明回过神,看到是我,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海翔。下课了?」

「嗯。凌音呢?」

「在里面的柜台。」阿明指了指阅览室深处,「你怎么找来了?」

「听说你们来了这里。」

阿明笑了笑,合上面前的书,「第一天感觉如何?」

「和东京很不一样。」我说,目光扫过阅览室。书架间有一个熟悉的高挑身
影正在整理书籍,居然是田中裕树。他动作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之前都说过
再见了,我就没去打扰他。

「是啊,大家……都比东京的同级生年纪更大些,对吧?」阿明轻声说,手
指划过书封上的烫金书名,「山里就是这样。读书晚,做事早。就算少有的几个
十六岁新生,看着也成熟。」

「你呢?学了一天,身体还好?」我想起健太的话。

「老样子。」阿明不在意地摆摆手,「只是咳嗽。凌音总让我别太勉强。」

这时,凌音从书架深处走了出来。

她手里空着,看到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顺路。」我站起身,「要一起回去吗?」

凌音点了点头。阿明也慢慢站起来,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我们三人走出图书馆。午后的空气微凉,带着湿意,似乎又要起雾了。去巴
士站要穿过一片小小的操场和一条栽着樱花树的小路。这个季节,树上只有光秃
秃的枝桠。

刚走到操场边缘,一个身影从旁边器械仓库的拐角处蹦了出来,差点撞到凌
音。

「哇!抱歉抱歉!」

那是个头发乱翘、眼睛很亮的男生,穿着运动服,脖子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额头上有些汗珠,看起来刚运动过。他身形结实,动作灵活,他歉意地笑着,一
脸的精力充沛。

「没看路,差点撞到……咦,凌音?阿明?」他认出了他们,随即视线落到
我身上,「这位是?」

「林海翔,雾霞村的。」阿明温和地介绍,「海翔,这是山本拓也,溪谷村
的,高二学长。」

「你好!」拓也爽快地点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从东京回来的?
今天听我们班有人提了一句。怎么样,第一天还习惯吗?」

「还行。」我答道。

「那就好!这里跟东京没法比,无聊得很。」拓也擦了把汗,语气活泼,「
不过山里好玩的地方也不少,周末我常去钻林子,知道几个不错的秘密地点,回
头有机会带你们去!」

「拓也,你又去爬后山了?」阿明问,语气有些无奈。

「就去跑了会儿步!整天闷着多没劲。」拓也笑嘻嘻地说,然后看向凌音,
「凌音今天也是一句话不多说啊。」

凌音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拓也不在意,转向我:「你们回雾霞村是吧?一起走?我也去巴士站。」

于是变成了四个人一起走。拓也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说几句
话,大多是抱怨课程无聊,或者说起他在山里遇到的趣事——奇怪的鸟叫,某棵
形状特别的古树,溪流里罕见的鱼。他的话比健太更多、更跳跃,带着一种未被
驯服的野性和活力。

阿明偶尔应和几句,凌音则一直沉默。我只是听着,看着拓也在越来越暗的
天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睛。溪谷村的山本拓也,就像山涧里不受拘束的水流,充斥
着典型的山林气息和探险者风范。

就这样,我们四人穿过操场。拓也走在最前面,我默默跟在一旁,听着他话
语间对凌音和阿明的称呼——「凌音」「阿明」,而不是像佐藤健太和田中裕树
那样,是带着距离感的「松本」「雨宫」。

这细微的差别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四年。我错过了整整四年。在
这片时间流速似乎不同的山村里,四年足以让原本陌生的人变得熟稔,让童年的
玩伴生出新的圈子。拓也与他们显然并非泛泛之交,那份随意和熟络是经年累月
自然形成的。

「拓也常来雾霞村这边。」

走在我身旁的阿明忽然轻声开口,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和视线。他目视前
方,声音平和,「溪谷村在咱们上游,但他喜欢到处跑。雾霞村后山连着的那片
林子,他摸得比不少本村人还熟。」

凌音走在阿明另一侧,没有加入对话,但也没有否认。

「是啊!」前面的拓也耳朵很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雾霞村后山那
片老林子,有意思的东西可多了!我就常溜过来找蘑菇、掏鸟窝,有时候迷路了,
还是凌音她……」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摸了摸鼻子,快速瞥了凌音一眼,见她没什么反
应,才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就慢慢熟了。阿明身体不好,不能老是乱跑,我就
常去找他说话,顺便蹭点松本老师做的点心。」

拓也说完,又转回头去,步伐轻快地继续带路。但我目光的焦点却不由自主
地落在他和前方几步远的凌音之间。

就在他刚才提到「凌音她……」又顿住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凌音的侧脸几
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那短暂的目光交接,以及拓也立刻收声、摸鼻
子的小动作,都透着一股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不是陌生人之间该有的反应,甚至
不是普通朋友间的随意。那里面有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对彼此界限和反应
的熟稔。

酸涩感,混合着一种类似领地受到窥探的警觉,毫无预兆地泛上心头。

四年时间,将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需要我回头牵一把的小女孩,变成了如
今这个清冷疏离、却会对另一个男生的调侃做出细微反应的少女。而那个男生,
正用他阳光般毫无阴霾的热情,理所当然地分享着「我」缺席的这些年里,属于
「她」的一部分日常和秘密。

这份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我的心脏。

「说到活动,」阿明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稍稍分散
了我心头那阵不适,「马上就是正式的社团招新周了。你们有想过参加什么社团
吗?」

「我打算去田径社试试。」凌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无波。

我怔了一下。

田径社?

那个在跑道上挥汗如雨、需要强烈爆发力和竞争意识的社团?这和我记忆中
安静、甚至有些畏生的凌音形象相差甚远。是这四年改变了她,还是我从未真正
了解过她内里的模样?

「哦?凌音终于决定了吗?」阿明的语气里并无惊讶,似乎早就知道,「我
记得你耐力一直不错,以前在村里帮忙跑腿,总是最快回来的。」

「嗯。」凌音只简单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巧了!」前面的拓也立刻来了精神,再次转过头,眼睛发亮,「我也报的
田径社!刚开学就交了申请表。刚才你们看到我了吧?那就是在提前热身!」他
指了指自己额头未干的汗迹,笑容灿烂,「以后就是同社团的前后辈了,凌音,
多多指教啊!」

凌音这次连瞥都没瞥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

但拓也似乎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开心。

那笑容在我看来,却刺眼得很。

「我嘛,还是老样子,」

就在这时,阿明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跑步是肯定不行的。大概会去
读书社吧,那里清静,也比较适合我。」

「读书社不错。」

我接话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可能也会考虑读书社。

「咦?海翔也对看书感兴趣?」拓也好奇地问。

「嗯,想找点……关于本地民俗、传说之类的资料看看。」我斟酌着说,没
有提及那些诡异的梦境和额角刺痒的旧疤,只是含糊地带过,「刚回来,有些东
西想了解一下。」

阿明闻言,侧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但他什
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民俗啊……」拓也摸了摸下巴,「我们溪谷村倒是有不少老辈人讲的古怪
故事,什么山里的『送子神』啦,半夜不能靠近的『泣泽』啦……回头有空可以
讲给你听!虽然我觉得多半是唬小孩的。」他说得兴致勃勃,显然对这些传说也
很感兴趣。

谈话间,我们已经走出了校门,回到了来时的巴士站。虽是午后时分,镇上
的雾气却显得更浓重了一些,路灯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的光。

开往各村的巴士刚好进站。我们随着零星的几个学生上车,投币,在后排找
位置坐下。车子驶离影森町,重新投入盘旋的山路和更加浓稠的夜雾之中。窗外
的景色迅速被黑暗吞没,只剩车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车厢内暗淡的光影,以及我
们自己模糊的倒影。

车子在浓雾中缓慢爬坡,最终停在了雾霞村村口的站台。拓也朝我们挥了挥
手,也跳下车子,很快消失在通往溪谷村岔路的雾霭中。不愧是户外爱好者,竟
是要自己走回去么。

我无言感慨,和凌音、阿明则沿着熟悉的碎石路走回孤儿院。

时间还不算太晚,但院内已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少许浓雾的寒意。屋
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笃笃的、富有节奏的切菜声从厨房方向传来,混合着
米饭蒸煮的清淡香气。

我们脱下鞋,踏入走廊。

「我们回来了。」阿明朝着厨房方向轻声喊道。

切菜声停顿了一下,随即,松本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她穿着深紫绀
色的家常服,外面系了一条素色的半身围裙,袖子挽到了手肘。乌黑的长发在脑
后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固定,几缕发丝垂在颈边。手里还拿着一把细长的
菜刀,刀刃上沾着些许翠绿的葱末。

「回来了。」老师微笑着扫过我们三人,「路上顺利吗?」

「嗯,巴士很准时。」我答道。

「那就好。」老师点点头,转身回到流理台前,继续处理食材。砧板上是切
成均匀小块的萝卜和胡萝卜,旁边还有泡发好的香菇和鸡肉。「雅惠去后山捡柴
火了。林岳在里间休息。晚饭还要等一会儿,孩子们也还没全回来。你们要是累
了,可以先回房休息。」

我和阿明对视了一眼。凌音已经默默放下书包,走到水槽边开始洗手。

「老师,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阿明问道,声音温和。

老师侧过头看了我们一下,没有拒绝:「阿明,帮我把那边柜子里的味噌拿
出来吧,要红色的那种。海翔,能去仓库拿几个土豆吗?在左边架子的麻袋里。
凌音,」她看向已经擦干手的凌音,「把这些蔬菜再洗一遍。」

我们依言行动起来。阿明轻车熟路地打开壁柜,凌音则沉默地将砧板上的蔬
菜拢到盆里,拿到水槽边。我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储物间的小门。里面比记忆中
更显拥挤,堆着米袋、杂物和腌菜桶。我找到左边架子下的麻袋,蹲下身,从里
面掏出几个沾着泥土的土豆。

回到厨房时,凌音已经洗好了蔬菜,正在将萝卜块和胡萝卜块分别码放在不
同的碗里。阿明用小碗调着味噌。老师则点燃了灶台上的另一个炉口,架上了一
口稍小的锅,里面热着些许油。

「土豆给我吧。」老师接过我手里的土豆,放进水槽简单冲洗了一下,便放
在砧板上开始削皮,土豆皮连成均匀的细条落下。「海翔,去把餐桌擦一下,碗
筷在那边消毒柜里,数十个人的份摆好。」

我应了一声,去找抹布。擦拭着宽阔的矮桌时,我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各种
声响:热油下菜的滋啦声,锅铲翻动的碰撞声,阿明偶尔轻微的咳嗽声,以及老
师简短的指示(和凌音几乎听不见的应答)。

暮色透过窗户,一点点染深了庭院里紫阳花丛的轮廓,雾气更浓了,几乎贴
在了玻璃上。屋内的灯光显得越发温暖明亮,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随着
动作晃动。

碗筷摆到一半时,玄关传来了响动。是那个皮肤黝黑、头发乱翘的男孩和梳
麻花辫的小女孩回来了,两人裤腿上沾着草屑,男孩手里还捏着几根狗尾草。他
们小声打了招呼,便噔噔噔跑上楼去放书包。

紧接着,戴眼镜的文静女孩和扎马尾的女孩也结伴回来了,手里抱着从图书
馆借来的书。她们礼貌地向厨房方向鞠躬问好,看到我在摆碗筷,也立刻放下东
西过来帮忙。

天色不知不觉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偶尔被灯光晕染
出一小圈朦胧光晕的雾。所有的声音——切菜声、烹煮声、孩子们上下楼的脚步
声、低语声——都被这厚重的夜晚和温暖的灯光包裹着,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
嘈杂。

当炖菜的浓郁香气开始充满整个和室时,雅惠嫂子背着一捆用绳子扎好的枯
枝回来了。她额头上有些细汗,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看
到厨房里忙碌的景象,她立刻放下柴捆,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老师,抱歉回来
晚了,我这就来帮忙……」

「不用了,快好了。」老师将最后一点味噌调汁倒入锅中,盖上锅盖,「去
洗把脸,叫林岳出来吧,该吃饭了。」

嫂子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我们,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温柔的笑容,随即转身
走向里间。

又过了几分钟,哥哥林岳拄着一根简单的木杖,慢慢从里间挪了出来。他换
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晦暗。他没有看
任何人,径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庭院,仿佛
那里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着他的视线。

嫂子很快也回来了,脸上补了点水,头发重新梳理过。她帮着老师将巨大的
炖锅端上桌,又陆续摆上其他小菜和满满的米饭。孩子们似乎闻到了开饭的信号,
陆续从楼上下来,安静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长条形的矮桌渐渐被坐满,碗筷
的轻响和孩子们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炖菜的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一张张
稚嫩或早熟的脸庞。

「我开动了。」

随着老师平静的声音,晚餐开始了。

和室餐厅里比早晨更加热闹。长条矮桌边坐满了人,除了我们这些大的,小
葵和悠介也在,正被雅惠嫂子照看着吃饭。空气中弥漫着炖煮食物的浓郁香气,
是土豆、胡萝卜和肉类长时间熬煮后特有的温暖味道。

老师穿的那身深紫绀色的家常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白
皙优美的脖颈。她将一大锅炖菜从厨房端出,动作依旧优雅平稳,但居家服饰的
柔软质地,更勾勒出她成熟匀称的身体曲线。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
精致,肌肤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眉眼间那种沉静又略带疏离的美,在温暖的饭菜
蒸汽中,反而显得更加韵致。

雅惠嫂子正耐心地喂悠介吃捣碎的土豆。她微微弯着腰,身上那件米白色的
针织开衫有些宽松,但当她伸手去拿远处的汤碗时,身体前倾的弧度,却清晰地
显露出布料下饱满起伏的胸型,以及被牛仔裤包裹着的、浑圆紧实的臀部线条。
她的动作间更显柔韧与活力,与老师那种沉淀后的风韵截然不同,却同样吸引视
线。

哥哥林岳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碗筷,但他似乎没什么食欲,只是沉默地看
着窗外完全漆黑的庭院,嘴唇紧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侧脸在灯光下显
得更加僵硬晦暗。

凌音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照顾一下旁边的小葵。阿明吃得不多,脸色在灯光
下显得有些苍白。我没什么胃口,脑海里还盘旋着白天学校里的画面,以及拓也
那阳光灿烂的笑容。

晚餐接近尾声时,雅惠嫂子擦了擦手,「老师,东头谷田家的阿婆下午托人
捎话,说她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厉害,儿子又去了镇上赶不回来。我想去
给她送点膏药,再帮她热敷一下。可能会晚点回来。」

老师抬眼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雾大。」

「嗯,我知道。」雅惠嫂子起身,又对丈夫柔声道,「岳,我出去一下,很
快回来。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
嗯」。

雅惠嫂子闻言,目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
的微光,仿佛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唇边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涩
意的弧度。她没再说什么,默默穿上外套,拿了手电和一个小布包,拉开玄关的
门,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

餐厅里沉默了片刻。老师开始平静地收拾碗筷,孩子们也陆续帮忙。哥哥依
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雅惠嫂子离开的方向,眼神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
翻涌着某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我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和灰败的侧脸,心里那点因凌音和拓也而生的烦闷,忽
然被一种更深的同情压过了。哥哥一定还在为东京的失败、为拖累家人、为这条
受伤的腿而痛苦自责吧。

我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到哥哥身边,低声说:「哥,别太担心了。嫂子只
是去帮帮忙,很快就回来。」

哥哥仿佛被我的声音惊醒,猛地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剧烈波动,
那里面不仅仅是伤痛或自责,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绝望的晦暗情绪,但很快
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嗯。」

他沙哑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我没事。你……刚开学,早点休息吧。」

他不想多说,甚至回避了我的目光,重新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我看着他那明显不愿交流的姿态,心里叹了口气,以为他是不想在我这个弟
弟面前显露太多脆弱。或许,时间能慢慢冲淡这些吧。我没有再打扰他,转身走
向二楼。

我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拿出明天课程的课本。

南町高中的教学进度比东京慢一些,内容也更偏重本地的地理历史。我翻了
翻国文课本和乡土教材,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铅字上,可脑子里总是不由自
主地回放白天的画面——教室里那些面容早熟却神情沉静的同学,拓也灿烂的笑
容,以及凌音看向拓也时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反应。还有哥哥晚餐时那沉重的
侧影。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雾气似乎渗进了房间,带着微凉的湿意。课本上的
字迹在台灯下渐渐模糊。我合上书,揉了揉额角。时间无声流淌,孤儿院陷入了
更深沉的寂静。

我推开拉门,走进二楼的走廊。

此时此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脚下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过分的
安静中被放大。

整栋孤儿院是旧式的三层木造建筑,呈L型布局。我们所在的这侧是生活区,
二楼并排着大约七八间和室,供年龄较大的孩子和老师居住。一楼则是餐厅、厨
房、老师的起居室以及一些储藏空间。另一侧以前是活动室和课室,如今多半空
置或堆放杂物。整栋房子规模不小,足以容纳十几人生活,但在这样的深夜,空
旷感便格外明显。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转角的地方,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透出朦胧的灯光——
那是二楼唯一的公共盥洗室兼浴室。我刚朝那方向走了几步,盥洗室的玻璃门就
被从里面拉开了。

蒸腾的白色水汽率先涌出,带着洗发水清新的草木香气,瞬间盈满走廊。

接着,凌音的身影出现在朦胧的光晕里。

她显然刚洗完澡,湿漉漉的黑色短发紧贴着头皮和脸颊,发梢还在不断滴着
水珠。她正用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擦拭着头发,动作有些随意,几缕湿发黏在光洁
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水痕沿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氤氲的热气
让她平日里过于清冷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嘴唇也比平时看起来更红润
一些。

她身上套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布料被未擦干的水滴和蒸汽洇湿了些
许,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并服帖地勾勒出清晰的胸部轮廓。下身是一条同
色的及膝短裤,裤腿宽松,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她的脚上趿着一双素色的浴
室拖鞋,裸露的脚踝纤细,脚背白皙,还能看到微微泛红的、被热水浸润过的皮
肤。

看到我站在走廊里,她擦拭头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湿漉漉的睫毛抬起,那
双被水汽浸染过的褐色眼睛望过来,清澈依旧,但似乎因这放松的沐浴时刻而少
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

「嗯。」

她点了点头,用毛巾裹住还在滴水的发尾,声音比平时更轻,「还没睡?」

「嗯,出来透透气。」

我应道,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侧脸上,心头那些关于拓也的烦闷和莫名的
酸涩又翻涌起来。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我主动向前一步,尽管这话题让我自己
都有些惭愧:「刚才……看到我哥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一个人坐在那
儿,什么也不说……」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凌音的反应。这话题很下作,因为是拿兄长的沉重当作
跟女孩的破冰工具。但放学路上拓也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确实像根刺扎在心里,
让我急于从凌音这里确认些什么,确认我们之间被四年时光冲刷过的联系,是否
还存在特别的通道。

凌音擦拭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抿了抿嘴唇,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格外清亮
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局促。她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
拖鞋的鞋尖,又抬起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微的、不确定的气
音,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不知
如何应对的笨拙。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过于直白的情感话题,尤其是当话题涉及她
同样沉默寡言的姐夫时。

空气在我们之间凝固了一瞬,只剩下她发梢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旧木地板上
的细微声响,啪嗒,啪嗒。我忽然也感到一阵词穷,先前的试探像扔进深潭的石
子,只激起了一点尴尬的涟漪,便沉入了无形的静默里。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纸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阿明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小小的哈欠走了出来,柔软的头发睡得有些翘
起,身上还穿着那套浅樱花色的睡衣。「诶?海翔?凌音?」他看到我们面对面
站在灯光昏暗的走廊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睡意的眼睛迅速
眨了眨,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那弥漫在潮湿空气中的微妙僵硬。

「怎么了?」他语气自然地问,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凌音还在滴
水的头发和我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了然地笑了笑,「都在这里发呆?正好,我刚
才找到一副旧扑克牌,好像还是以前留下来的。反正也还早,要不要……三个人
一起玩会儿?」

他看向凌音,又看看我,提议道:「去我房间吧,那里宽敞点。」

顿时,凌音像是松了口气,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她快速瞥了我一眼,
隐晦至极的一瞥,似乎充满了对我的嫌弃,然后对阿明轻轻点了点头:「……好。

我也立刻接口,仿佛找到了台阶:「好啊。」

阿明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他侧身引路:「那来吧。」

阿明侧身引路,我们三人便挪到了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比我的稍大一些,同样铺着浅草色的榻榻米,但收拾得格外整洁,
靠墙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书籍,窗台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一盏暖
黄色的落地灯立在角落,光线柔和。他走到壁橱旁,从里面翻找出一副边缘有些
磨损的扑克牌。

凌音在门口褪去了浴室拖鞋,赤着脚走进来,在我对面靠墙的位置盘膝坐下。
湿发被她随意地用毛巾裹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因热气而微红的脸颊。我和
阿明一起,三人正好在榻榻米上围成一个小圈。阿明熟练地洗牌、发牌,动作不
紧不慢。

「玩什么呢?抽鬼牌?还是『大富豪』?」阿明问道,目光温和地在我们之
间逡巡。

「都行。」我说。凌音也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大富豪』吧,简单些。」阿明决定了规则,开始发牌。

牌局开始,气氛起初还有些微妙的凝滞。大部分时候是阿明在轻声解释规则,
或者引导出牌的次序。他总能找到话题暖场,问问学校第一天的趣事,或者回忆
我们小时候玩过的幼稚游戏。我顺着他的话头应答,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对面的
凌音。

她玩得很安静,几乎不参与闲聊,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出牌时动
作干脆利落,偶尔会因为拿到好牌而微微挑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氤氲的
水汽早已散去,她的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轮廓,只是耳根处还
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她始终沉默着,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

直到我们进行到第二轮牌局中途。

我正低头整理手中的牌,忽然感觉左肩靠近脖颈的地方,被一个极轻的、带
着些许凉意的东西碰触了一下。我抬起头,恰好看到凌音微微倾身过来,手指正
从我肩头的衬衫布料上捏起一根细小的、枯黄的榻榻米杂草。她的动作很快,几
乎是一触即离,随即便将那根不起眼的草屑随手丢在身旁的榻榻米上,仿佛只是
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清理杂物的小事。

她的视线没有与我对接,依旧低垂着,专注于手中的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
靠近并未发生。但那触碰的凉意,以及她主动伸手、越过我们之间那无形的距离,
帮我摘掉草屑的动作,却轻轻荡起了我的心田。

一股突如其来的雀跃感涌上心头。

牌局似乎因此松动了不少。我轻咳了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说起
来,院里现在孩子还挺多的。小葵、悠介,还有今天早上看到的那几个……感觉
比我们小时候那会儿热闹些?」

阿明打出一张牌,接口道:「嗯,陆陆续续的。山里日子苦,总有这样那样
的原因……老师心软,看到了,总不忍心不管。」他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
绪。

「悠介……才两岁吧?」我看向凌音,「那么小,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凌音捏着牌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比平时稍长
的一秒,然后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牌面,声音平淡无波:「老师……前年冬天,
去过一次山外,好像是隔壁县的町上。回来时,在车站附近的……垃圾收集处旁
边,听到有哭声。」她说到这里,语速变得更慢,似乎在斟酌用词,「就发现了
他。包在一块旧毯子里,冻得小脸发紫。周围没人,等了好久也没人来找。老师
就……把他带回来了。」

「这样啊……」

我低声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窝在凌音怀里、半睡半醒的小小身影。

垃圾桶旁……光是想象那场景,就让人心里发沉。

「老师总是这样。」阿明适时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却又巧妙地冲
淡了话题的沉重感,「虽然咱们这里偏僻,日子也谈不上多好,但好歹……是个
能遮风挡雨,有口饭吃的地方。对很多无依无靠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一个
家了。」他轻轻打出一张牌,结束了这一轮,然后温和地笑了笑,「就像我们一
样。」

他的话语自然妥帖,凌音也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不一会儿,阿明将最后几张牌收拢,那副边缘磨损的扑克在他手中发出轻而
脆的摩擦声。他抬眼看了看我们,声音放得很轻:「挺晚的了,明天还要早起赶
巴士。」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牌整理好,站起身,「今天就这样吧。」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侧身让我们先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内更暗一些,
只有尽头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我率先踏出房门,凌音紧随其后。阿明
留在门内,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轻轻一转,那眼神里有种了然的笑意,以及一丝
「我很识趣」的促狭。

「晚安,海翔。晚安,凌音。」他轻声说道,然后不再多言,缓缓拉上了他
房间的纸拉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合拢。走廊里重新陷入昏昧的寂静,只剩下我和凌
音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沐浴后清爽的
草木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本身的微凉气息。

还是那句话: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我们都没有立刻移动脚步。

按照房间的分布,阿明的房间紧挨着我的,凌音的房间则在阿明房间的另一
侧,再过去隔着一个空置的寝室,才是兄嫂的房间。按理说,出了阿明的门,我
们该一左一右,各自回房。

但谁也没有先转身。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沉默中蔓延开来。不再是先前在浴室门口那种因沉重话题
而生的尴尬僵硬,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带着些许无措,却又隐隐牵动着心跳
的滞涩。仿佛无形的丝线将我们短暂地捆缚在这方寸之地,谁先动,谁就好像先
认输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较量。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凌音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湿发早已半干,
松散地贴在颊边和颈侧。那件简单的白色背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柔软,勾勒
出少女纤细柔和的肩臂线条,以及分外丰腴的胸部轮廓。及膝的棉质短裤下,一
双腿笔直地并立着,脚踝纤细,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脚趾有些不自在地微
微蜷缩了一下。crazyhome2000.com

她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僵持。我看见她的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
么,却又咽了回去。那小巧的耳廓,在几缕半干发丝的遮掩下,隐隐透出一抹极
淡的、被暖黄灯光烘染开的粉红。

最终,还是她先有了动作。不是转身离开,而是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我一下,
又迅速移开视线,落在走廊另一头的虚空里。声音比平时更低,明显有种紧绷感,
却又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很晚了,快去睡吧。」

这句话说得有些急促。说完,她似乎也松了口气,不再停留,几乎是同时转
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略快一些,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
有些匆匆。

我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随着她走远,那件略显宽松的白色背心在背脊处贴合又微微飘起,隐约显露
出肩胛骨的形状和纤细的腰线。浅色短裤包裹下的臀部线条,在行走间自然摆动,
带着一种成熟诱人的韵律。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啪嗒,啪嗒,渐行渐远,最后停在了她自己
的房门前。她拉开拉门,侧身闪入,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门便被轻轻合上,
空留下一声闷响。

走廊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我望着那扇紧闭的拉门,心头那阵因她主动靠近摘草屑而升起的雀跃,此刻
混合着更复杂的怅然若失,以及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被遗落在原地的
感觉。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玄关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嫂子回来了。

这现实的声音将我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我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微凉而略带陈
旧木头气味的空气,将那些翻腾的、理不清的思绪暂时压下,转身推开自己房间
的门。

三、祭典之约

「所以说,东京的电车真的有那么挤?人贴人那种?」

午休时间,一年A班的教室靠窗位置,一个留着刺猬头、眼睛圆亮的男生把下
巴搁在垒起的课本上,满脸好奇地追问。他叫西村和也,影森町本地人,是开学
两个月以来,我在班里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之一。

「嗯,高峰时段的话。」我咬了一口嫂子准备的饭团,含糊地应道,「尤其
是中央线,有时候需要站员帮忙推才能关上门。」

「哇……」和也发出夸张的感慨,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再怎么挤,也比
咱们这儿一天只有几班的巴士强吧?听说雾霞村那边更惨,错过一趟就得等一个
小时?」

「差不多。」我点点头。四月的雾霞村,晨雾依旧浓重,但白日里会散去些
许,露出春日渐绿的山峦。开学两个月,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站台等
车的节奏,也习惯了车厢里那些沉默或低语的面孔。

和也是少数身上没有那种强烈「错位感」的同学之一。他身材中等,脸上还
带着明显的少年稚气,性格活泼,对山外的一切充满好奇。他父亲在町公所工作,
母亲经营一家小杂货店,是典型的町内普通家庭。或许因为成长环境相对开放,
他没有村里那些孩子身上过早沉淀的暮气。

「真好啊,去过东京。」和也嚼着自己的便当,含混不清地说,「我最大的
愿望就是考上县外的大学,去大城市看看。东京我可就不敢奢望了,仙台或者札
幌就挺好啊。」

「挺好的。」我说。心里却想起哥哥当年也曾有过类似的愿望,最终却拖着
伤腿回到这里。这个念头让嘴里的饭团有些发涩。

「不过海翔你为什么回来了?」和也忽然问道,圆眼睛里是真切的疑惑,
「去了大城市,又回来……总觉得需要很大勇气。」

我顿了顿,简单带过:「家里有些事。」

和也似乎察觉到我语气中的回避,眨了眨眼,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周末町里
祭典的筹备。他总能很快切换话题,不让气氛冷场,这种体贴让我对他多了几分
好感。

***  ***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声响起时,窗外天色尚明。

五月的白昼变长了,雾气也不再终日笼罩,只在清晨和傍晚时分从山间弥漫
而下。我收拾好书包,和也背着挎包蹦跳着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明天见!对
了,周末祭典你要是没事,一起来逛逛啊?晚上有屋台,我请客吃章鱼烧,还有
黏豆糕!」

「好,如果有空的话。」我笑着应下。

「那就说定了!」他挥挥手,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我很快也来到走廊,正
好看到阿明从楼梯那边走了过来,大抵是主动找我来的。他今天气色不错,看到
我,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我问。

「没事,刚到。」他笑道。

「那走吧,读书社今天有活动,说是要讨论这学期的阅读计划。」我调整了
一下书包背带。我们都加入了读书社。理由除了当初对阿明说的「想了解本地民
俗」,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在那里,也许能接触到一些普通课堂之外的
信息,关于这片土地,关于那些萦绕不去的梦境。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踏上通往图书馆的小径。路径需要横穿半个操场。此
刻正是社团活动最热闹的时间。棒球社的击球声、篮球社的哨声、远处隐约的吹
奏乐声此起彼伏,让放学后的校园多了不少生气。操场中央的跑道上,田径社的
成员们正在进行耐力训练。

我不由得看向那群奔跑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凌音跑在队伍的中段。她穿着一套简洁的红色运动热裤,和贴身的白色无袖
汗衫。热裤很短,紧紧包裹着挺翘的臀部,露出大半截修长而匀称的大腿,肌肉
线条在奔跑中呈现出流畅有力的起伏。白色的汗衫被汗水洇湿了些许,贴合着身
体,清晰勾勒出胸前饱满的弧度和纤细紧实的腰腹轮廓。

她的短发随着奔跑的步伐在脑后飞扬,几缕湿透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和脖
颈上。她的嘴唇微张,有规律地呼吸着,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的跑道,那双平日
里清冷的褐色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燃着一簇沉静的火焰。汗水从她的额
角、下颌滑落,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没入汗衫的领口,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闪着
细碎的光。

她的跑姿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像拓也那样充满爆发性的野性,而是更内
敛、更持久,像山涧溪流,看似平缓却蕴含着绵延不绝的力量。一个月的时间,
她似乎已经很好地融入了田径社,脸上没有了最初报道日的疏离,浮现出一种沉
浸在运动中的、纯粹的专注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凌音她……真的很努力呢。」
身旁的阿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听拓也说,她训练很刻苦,进步
也很快。」

拓也。这个名字再次钻进耳朵。我注意到跑道旁,那个头发乱翘的身影正一
边做着拉伸,一边大声给跑过的社员加油。他的目光追随着队伍,在凌音跑过他
面前时,咧开嘴笑着喊了句什么。凌音没有转头,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
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那股熟悉的、微酸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

我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走吧。」我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阿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我身旁。

我们绕过操场边缘,走向那条被樱花树环绕的小径。五月初,枝头已经缀满
了花苞,有些性急的已经绽开两三瓣,在春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图书馆的砖红
色外墙在花枝掩映下显得格外宁静。

就在我们即将踏上图书馆门前台阶时,旁边树荫下的长椅上,一个正在用毛
巾擦汗的男生站了起来,朝我们招了招手。

「喂,林——海翔对吧?A班的?」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是个高年级的男生,身材高大,穿着田径社的运动背
心和短裤,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着爽朗却有些疲惫的
笑容。我不认识他,但隐约记得在操场边见过几次。

「我是,请问……」

「我是田径社的三年级,叫大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搭话,目光在我脸
上转了转,又瞥了一眼我身边的阿明,随即回到我身上,「我听拓也那小子提过
你,说你是松本凌音的同乡,一起从雾霞村来的?」

他的语气很直接,没什么客套。我点点头:「嗯。」

「太好了。」大冢学长松了口气似的,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其
实有件事想问问你……就是关于松本,她平时在村里,也是那么……嗯,不太好
接近的样子吗?」

我愣了一下。

大冢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表情有点苦恼:「你别误会啊,没别的意思。就
是吧,松本她实力其实很不错,耐力和节奏感都很好,就是……不太合群。训练
很认真,但休息时总是一个人,也不怎么跟其他社员交流。拓也那家伙倒是能跟
她说上几句,但其他人……包括我作为学长,想给她点建议或者聊聊训练计划,
她也都只是点头听着,很少回应。」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诚恳地说:「我看你们是一起坐车来的,应该比较熟吧?
就是想了解一下,她是性格就这样,还是对社团有什么不适应?毕竟社团活动,
团队氛围也很重要。她要是总这么独来独往,我怕她之后会跟不上,或者觉得没
意思退社了。她是个好苗子,挺可惜的。」

春日的风拂过,带来淡淡花香,也带来了操场隐约的喧嚣和喊叫声。我站在
图书馆的台阶下,听着这位陌生学长直白的询问,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
处跑道上那个红色的、正在全力冲刺的身影。

她依旧跑在自己的节奏里,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有被认可的同乡身份带来的一丝微妙优越感,
有对她被异性关注的隐隐不悦,更多的,却是一种同样徘徊在外的茫然——关于
现在的凌音,我知道的,似乎并不比这位学长多多少。

「她……」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她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
不是讨厌谁,可能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大冢学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习惯一个人吗……」他拍了拍我
的肩,「谢了,同学。要是方便的话,以后有机会也帮忙跟她聊聊?社团活动嘛,
开心点才好。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接着训练了。」

他挥挥手,转身小跑着回到了操场上阳光灿烂的那一边。

我和阿明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图书馆安静的阴影笼罩下来,与操场上的热烈仿佛是两个世界。

「走吧。」阿明轻声说,推开了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

走进一楼阅览室,我们照例走向靠里的那排书架——那里收藏着不少地方史
志、民俗杂谈,以及泛黄的乡土资料。我抽出那本已经翻过好几遍的《影森町风
土记续编》,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书页间夹着自制的简陋书签,是我用废弃
的笔记纸折成的。阿明则在我对面落座,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的诗集,安静地
读了起来。

阅览室里人不多,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伏案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很快沉浸到那些关于本地祭祀、古老禁忌、山神传说的字句里。有些记述模糊
不清,像是被有意抹去或隐晦处理;有些则详细得令人脊背发凉,比如关于「山
姥的馈赠」与「雾行夜」的记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冷。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阿明轻轻合上了诗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椅子
稍稍向我这边挪近了些,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我正阅读的书页
上。

「还是这么投入啊。」

他声音压得很低,笑道,「每次来这里,你好像都直奔这些『老古董』。」

我从字里行间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总觉得……这些故事里,
藏着些什么。」

阿明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面前摊开的书
页,那里正画着一幅简陋的线图,描绘着某种古老的祭祀舞蹈,人物身着奇异的
服饰,姿态扭曲。

「既然这么喜欢钻这些,」他笑着提议「何不亲眼去看看现场呢?」

我愣了一下:「现场?」

「嗯。」阿明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神社啊。无论是咱们雾霞村后山那
个,还是町里的『八云神社』,都比书上的几行字要生动得多吧?尤其是町里那
个,规模大,历史记载也多,有时候还能看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真正的『信徒』呢。」

真正的信徒。这个词让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我想起书里那些关于虔诚供
奉、关于特定仪式、关于身着特殊装束参与祭典的描述,眼睛微亮,不由得确实
感到心动。

「现在去?」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午后阳光尚且明亮。

「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把这首诗读完。」阿明歉然一笑,晃了晃手中的
诗集,「而且,有些地方……一个人慢慢看,或许感受会更直接些。」

此话甚有道理。我合上书,插回书架原处,对阿明点了点头:「那我去看看。」

「路上小心。」阿明点头道别,便重新低下头,沉浸到他的诗句中。

***  ***  ***

走出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暖意盎然,但与东京那种干燥炽烈不同,这里的阳
光仿佛被群山滤过,柔和而温吞,空气里始终漂浮着细微的水汽。我穿过操场,
校门外的坡道两旁,栽种着整齐却略显疏于修剪的灌木。

南町高中位于影森町的西南缘,地势稍高。沿着坡道向下,便正式进入了町
内的主要生活区域。

影森町的街道并不宽阔,多是双向单车道,沥青路面有些地方已经龟裂,露
出底下的碎石。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造或混凝土结构住宅,样式朴
素,甚至有些陈旧,屋顶多是深色的瓦片或镀锌铁皮,不少人家窗台上摆着盆栽
或晾晒着衣物。

在这里,能看到一些小型商铺:挂着褪色布帘的居酒屋、货品摆放得有些杂
乱的杂货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过时款式服装的裁缝铺,还有飘出油炸食物香气
的「大众食堂」。招牌上的字迹大多饱经风霜,颜色暗淡。

行人不多,节奏缓慢。提着购物篮的主妇慢悠悠地走着,偶尔驻足与熟识的
邻居低声交谈几句;老人坐在自家门廊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穿着工作服的
男子骑着老旧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町中心稍显热闹些,有一个不大的十字路口,设着红绿灯(虽然很少切换),
旁边是町公所的三层小楼和一间还算宽敞的邮局。路口延伸出去的街道上,店铺
密集了些,出现了药店、书店(兼营文具)、一家小型超市,甚至还有一家门面
窄小的弹子球店,机器运转的嘈杂音乐隐隐传出。但很显然,即便是这里,也缺
乏都市那种汹涌的人流和喧嚣的活力,一种深山里特有的、近乎凝滞的缓慢感渗
透在每一寸空气里。

据资料说,影森町常住人口约有五六千,加上周边五个村落,总数近万。

在这僻远的山坳里,这已是相当可观的规模,足以支撑起一套完整的生活体
系:从小学到高中,从诊所到町营巴士,从神社到小小的商店街。自给自足,并
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通过蜿蜒的公路血管,为散布于群山的村落输送着必要
的养分,也将那些村落牢牢系在这片盆地的命运之上。

我朝着町东侧走去。

越往东,民居越发稀疏,地势也略有抬升,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更多未经修剪
的树木和荒废的小片田地。一种远离町中心的静谧感笼罩下来,连空气似乎都更
凉了些。

终于,在一片苍翠杉树林的边缘,我看到了朱红色的鸟居。

鸟居略显陈旧,红漆斑驳,规模比雾霞村的要大上许多,静静地矗立在石阶
的起点。石阶宽阔,缝隙里长满青苔,蜿蜒向上,消失在茂密林木的荫翳之中。
这里便是影森町的「八云神社」,据说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是本地最重要
的信仰中心之一。

我站在鸟居下,仰头望去。杉树高耸,枝叶交织,过滤了大部分阳光,使得
参道显得幽深静谧。正当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踏上石阶时——神社入口处,那厚
重的木制社殿大门,突然被从里面推开了。

几个人影依次走了出来。狂人之家书屋 crazyhome2000.com

他们身披着略显粗糙的纯白色袍服,式样简单,宽袖长摆,头上戴着同样白
色的、类似兜帽的垂布,将面容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线条。白袍在幽暗的
林间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他们步伐沉静,近乎无声,彼此间
没有任何交谈,只是默默地沿着参道另一侧的小径,向着神社后方——那片更茂
密、据说连接着深山老林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他们。

毕竟,我好歹也是当地人。

只是小时候没可能跟他们打交道便是了。

在《风土记续编》的记载中,也提到过「八云神社」有一群极其虔诚、几乎
与世俗隔绝的信徒。他们信奉着古老传说中,司掌这片群山雾气、生命流转与隐
秘「交替」的「雾隐之神」。他们深居简出,遵循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戒律和仪式,
身着白袍象征洁净与隔离。

没想到,刚来到这里,就恰好遇到了。

我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看着那几个白袍身影逐渐远去,最终被林木的阴影
完全吞没。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
心跳。

关于「八云神社」与这些白袍信徒,我所知道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零碎片
段。

八云神社是影森町乃至周边数个村落共同尊崇的古老信仰中心,历史悠远,
供奉着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雾气与山林之神」。这位神明并非某一位具体的
神祇,更像是山峦、森林、溪流以及那终年缭绕不散的雾气所凝聚成的自然意志
的化身。

信徒们,也就是这些身着白袍的人,被认为是神意的聆听者与守护者。他们
终身侍奉神社。白袍象征身心的纯洁,意味着他们已远离俗世的「污浊」,更贴
近自然的本质。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主持重要的岁时祭典,比如祈愿丰收的「春祈
祭」、感谢收获的「秋感祭」,以及在雾气特别浓重的季节进行「镇雾」仪式,
以祈求山林平静、路途平安。

不过,在这片人口有限的土地上,信徒们并非完全隐匿于世。他们就生活于
町内和周边村落,可能是某位沉默的农夫,是经营着小店的店主,甚至可能是某
位同班同学的父亲。在寻常日子里,他们与旁人并无二致,劳作、交谈、生活在
同样的屋檐下。

然而,一旦涉及神社事务,他们便会换上那身醒目的白袍,进入一种截然不
同的状态。他们的仪式时间也往往避开日常,多在浓雾弥漫的拂晓、万籁俱寂的
深夜,在神社后山那片被列为「净域」、普通人轻易不至的密林中举行。

因此,对于大多数居民而言,虽知这些人就在身边,但对那白袍之下的具体
生活与职责,依然感到隔阂与神秘。那种「近在咫尺却难以触及」的感觉,反而
加深了他们的特殊色彩。

有传言说,他们掌握着与「山神」沟通的特殊方法,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安
抚」或「引导」山间的浓雾——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山路多雾,但连接各村的公路
极少发生大型事故,因此被认为是神明与信徒庇佑的证明。

至于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他们具体如何与「神」沟通,那些隐秘仪式究竟包
含什么,白袍之下是否隐藏着更严格的戒律或传承,我就一无所知了。《风土记
续编》对此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用词古奥晦涩,仿佛编纂者只是糊弄了事,或者
也没有研究透彻。

此刻,亲眼见到这些仿佛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白袍身影,那份超然物外的沉
寂感,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我看着他们走向神社后山的方向,那里林
木更深,雾气也更为聚集。按照公开的说法,那里或许是他们的净修之地,或者
是举行某些小型洁净仪式的场所。

周遭只剩下风吹过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的心跳。
那些信徒们已经走远了,就在我正犹豫着是就此离开,还是该踏上那幽深的石阶
时——

「那个……这位同学?」

一个爽利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我转过身。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性站在几步开外。她穿着一件浅
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修身的深色牛
仔裤和一双看起来颇新的运动鞋。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烫着随性的微卷,长度及肩,
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五官分明,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手里拿着一个
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另一只手则揣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都市里
常见的、干练而好奇的气质。

「抱歉,打扰一下。」她走上前几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友善笑容,目光快
速扫过我身上的制服,「你是南町高中的学生吧?刚才看你一直望着神社那边,
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里却立刻拉起了警戒线。

外来者,而且是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

「太好了!」

女郎见状,眼睛微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你好,我是
《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这次专门从东京过来,想深入了解一下影
森町这一带的古老信仰和神社文化。刚才看你打量神社的样子很专注,所以冒昧
想采访你几句,不知道方不方便?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

东京来的记者?我捏着那张质地光滑的名片,上面印着东京都内的地址和联
系方式。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我刚从那里逃回来,却又在这里遇到了来自那
座城市的窥探者。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把名片递还回去,声音有些生硬,「我对
神社的事情知道得很少,只是路过看看。」

吉田由美没有接名片,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对我的拒绝早有预料。「别这
么客气嘛,同学。随便聊聊你印象中的也好,比如小时候有没有参加过祭典啊,
或者听长辈说过什么关于神社的故事?」她语气轻松,目光却越过我,瞥了一眼
不远处神社前安静的小广场。

那里,一个推着简易木轮车的老伯正在整理他的小食摊,车上支着「章鱼烧」
的招牌,油烟的香气隐隐飘来。吉田由美眼珠一转,忽然对我眨了眨眼:「等等
哦。」

她不等我反应,便快步走向那个小食摊。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用清脆的东京
腔与那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伯交谈了几句,然后利落地付了钱。老伯抬起
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并非单纯的生意人看顾客的眼神,
而是一种打量、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甚至还有一点……怜悯?他动作略显迟缓
地装好一份章鱼烧,递给了吉田。

吉田由美端着那盒热气腾腾、洒满鲣鱼花和海苔粉的章鱼烧走了回来,不由
分说地塞到我手里。「喏,算是采访的『谢礼』?拜托啦,同学,帮帮忙。我大
老远跑来,人生地不熟的。」她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笑容里带着点狡
黠,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纸盒透过薄薄的塑料叉传来温热的触感,酱汁的咸香和柴鱼片的鲜味钻入鼻
腔。我看了看手里这份「贿赂」,又抬眼看了看那位摊主老伯。他已经低下头继
续整理食材。

我忽然觉得,继续僵持在这里,引来更多不明的视线,或许更麻烦。

「……好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叉子戳起一颗丸子,「不过我真的知道不多。」

「没关系,没关系!」吉田由美立刻打开了笔记本,拿出笔,「你就说说你
知道的就行。比如,这座八云神社,在本地人心目中,主要供奉的是什么?平时
来参拜的人多吗?」

我一边咀嚼着弹牙的章鱼烧,一边斟酌着用最普通的话回答:「供奉的是……
山神,或者说是管雾气、山林的神明吧。祭典的时候人会多一些,平时……好像
主要是那些信徒在打理。」

我刻意用了「信徒」这个比较中性的词。

「信徒?是指刚才那些穿白袍的人吗?」吉田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语气
里兴趣更浓,「他们好像很神秘的样子,普通人能跟他们交流吗?或者,能进神
社内部看看吗?我看主殿的门好像关着。」

「他们……不太跟外面人多说话。神社里面,」我回想了一下记忆中和刚才
所见,「平常日子,本殿深处可能不对外开放吧。不过外面拜殿和庭院,应该可
以参拜和参观?」

「这样啊……」吉田由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合上笔记本,目光再次投向那
朱红色的鸟居和幽深的石阶,「那……同学,你能带我去看看吗?就走到拜殿那
边。我一个人去,总觉得有点冒昧,有个本地人一起会好些。」她再次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我本想再次拒绝,但手里的章鱼烧盒子还温着,老伯那怪异的目光似乎还停
留在背上,而且……内心深处,某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似乎也被这个
外来者唐突的请求勾动了起来。去看看也好?反正阿明也说,有些地方一个人看
和有人一起看,感受不同。

「……好吧。」我飞快地吃了起来,然后把最后一颗章鱼烧塞进嘴里,将空
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带你去拜殿那边。不过,我也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情
况。」

「太感谢了!」

女记者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迅速将笔记本和笔收好,「那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转身,率先踏上了布满青苔的宽阔石阶。

吉田由美紧随其后,脚步声在静谧的参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石阶蜿蜒向上,
两侧是高大肃穆的杉树,枝叶过滤了大部分天光,只在缝隙间漏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腐叶和淡淡线香混合的气息。越往上走,来自下方町
内的细微声响便越发遥远,一种沉甸甸的、被林木和古老建筑所包裹的宁静感向
我们涌来。

石阶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铺着白色碎砂砾的宽阔广场展现在眼前,广
场尽头便是神社的拜殿。拜殿木构古朴,深色的木料在岁月侵蚀下呈现出温润的
色泽,屋脊线条舒缓,尽管规模不算宏大,却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气场。拜殿前
方的净手池旁,三三两两站着几位正在漱口、净手的参拜者,看衣着打扮都是普
通的町民或村民。更远处,还有一位老妇人正将五日元硬币投入赛钱箱,安静地
合十祈祷。

我们的出现——主要是穿着高中制服的我,并未引起多少注意。偶尔有目光
投来,也只是平淡的一瞥,随即移开。本地学生放学后顺路来神社并不稀奇。然
而,当那些目光落向我身旁的女记者时,那种扫视的速度似乎放缓了少许,低声
的交谈也出现了短暂停顿。

吉田由美应该是注意到了,但并未在意,大抵是将这理解为乡下地方对陌生
面孔自然而然的好奇。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拜殿的建筑结构和周围的布置,偶尔
还用手机快速拍几张照片。

「这里就是拜殿了啊,比从下面看更有气势呢。」

她小声赞叹道,目光转向那些参拜者,「平时也会有这么多人来吗?」

「周末或者祭典前可能会多一些。」

我低声回答,目光扫过广场。那些看似普通的町民,在吉田举起手机时,几
乎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或稍稍偏开头,避开了镜头方向。一个正在清扫落叶的
中年神社工作人员,手中的竹扫帚停顿了片刻,视线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两秒,
才继续他缓慢而有节奏的动作。

我带着吉田由美沿着参道边缘走动,简单地指了指洗手池的用法,解释了赛
钱箱和摇铃的意义。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然而,
这种平静的「参观」并未持续太久。

拜殿侧面,连接着社务所的走廊拐角处,出现了新的身影。

那是一位大约六十岁上下的男性,身材保持得不错,背脊挺直,穿着一身熨
帖的藏青色和服袍子,外面套着一件印有细微云纹的羽织。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
不苟,鬓角微白,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从容。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白色襦袢和墨
绿色袴的年轻神职人员,态度恭敬。

这位身着深绀色袍子的长者一出现,广场上那些原本分散的参拜者和工作人
员,动作似乎都更加「规范」了几分。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广场,然后便落
在了我们这两个明显有些「特别」的访客身上。

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下午好。」长者在几步外停下,声音平和悦耳,本地口音但相当清晰。他
的视线先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确认了我的「本地人」身份,然后
便主要转向了女记者,「欢迎来到八云神社。看样子,这位小姐是远道而来的客
人吧?」

吉田由美显然也察觉到来人气度不凡,立刻切换到了职业状态,脸上露出灿
烂而礼貌的笑容,微微躬身:「您好。是的,我是从东京来的,《民俗探访》杂
志的记者,吉田由美。」

她再次递上了名片。

长者双手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笑容加深了些许:「原来是东京的记者老
师,辛苦了。我是这里的宫司,同时也是现任影森町的町长,敝姓黑泽。」他将
「宫司」和「町长」的身份同时点明,既表明了在神社的权威,也暗示了对整个
町内事务的熟悉与责任。

「町长……兼宫司?」吉田由美眼睛一亮,显然觉得遇到了理想采访对象,
「真是太巧了!黑泽町长,我正在对贵地的传统文化和信仰进行一些调查取材,
不知道能否请教您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吉田小姐对我们这偏远之地感兴趣,是我们的荣幸。」黑泽町
长态度十分开放,他伸手示意了一下社务所方向,「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不如到
那边茶室小坐片刻?」

「那就打扰了!」吉田由美立刻答应。

黑泽町长又看向我:「这位同学是……」

「啊,他是……」吉田由美刚想介绍,我主动开口道,「您好,町长。我是
南町高中的学生,林海翔。只是……顺路带吉田小姐过来看看。」我简单地说道,
并不想过多牵扯。

黑泽町长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但依旧温和:
「小林同学,谢谢你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引路。如果不急着回去,也一起来喝杯茶
吧,算是代表本地略尽地主之谊。」

他的邀请无可挑剔,充分展现着长者的温和与町长的气度。我找不到理由拒
绝,尤其是在吉田由美期待的目光下,只得点了点头。

我们随着黑泽町长穿过拜殿侧面的回廊,来到一间小巧却雅致的和室茶室。
年轻的社务员为我们端上绿茶和简单的和果子。黑泽町长跪坐在主位,姿态端正
而放松。

吉田由美抓住机会,开始了一连串的提问:神社的历史渊源、主要祭祀的神
明、一年中重要的祭典、信徒(她谨慎地用了「氏子」和「崇敬者」这样的词)
的构成、与当地生活的关系等等。她的问题都在常规的民俗采访范畴内,并不越
界。

黑泽町长回答得从容不迫。他讲述了八云神社数百年守护地方的传说,强调
了所供奉的「山麓雾霭之神」对本地风调雨顺、山林宁静的庇佑作用,介绍了春
祈、夏祓、秋感、冬祭等主要岁时祭典。关于那些白袍信徒,他称之为「笃志清
修的神职辅佐人员」,专注于与神明的沟通和净心修行,是维系神社传统与精神
的重要力量。

然而,我隐约感觉到,町长的回答就像神社外围那些修剪整齐的松柏,虽然
形态优美,却将内里更深层的景致完全遮挡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真实,
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触及不到任何核心的、非常态的东西。

比如那些深夜的仪式,比如「雾隐之神」更具体乃至可怖方面的描绘,比如
信徒们与普通村民之间那种微妙的、带着义务与恐惧的联结……他巧妙地用「传
统」「信仰」「清净」「与自然共生」等宏大而正面的词汇,构建了一个坚韧且
充满乡土温情的表象。

总之跟我印象里不同。

吉田由美认真记录着,不时点头,显然对能采访到町长本人感到十分满意。
当问题告一段落时,黑泽町长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微笑道:「吉田小姐来得正
好。这个周末,神社恰好有一个小型的『镇雾祈安祭』,不算什么大祭典,但也
是本地延续已久的传统。如果你有兴趣,不妨留下来观摩一下,或许能更直观地
感受本地的风土与信仰。」

「真的吗?那太好了!」吉田由美几乎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脸上满是兴奋,
「我非常期待!一定会准时前来观摩取材的!」

「那就恭候光临了。」黑泽町长笑容和煦,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我,
「林同学如果有空,也欢迎再来看看。祭典时的神社,与平日相比,别有一番景
象。」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却隐隐扩大。町长的邀请听起来热
情好客,但那平静笑容下的眼睛,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真实的
情绪。

又稍坐片刻,喝了茶,吉田由美心满意足地结束了采访,再三道谢。

黑泽町长亲自将我们送到茶室门口,嘱咐年轻神职人员送我们出去。

走下石阶,离开那片被杉树林笼罩的静谧空间,重新回到通往町内的道路上
时,午后的阳光似乎都显得稍微刺眼了一些。吉田由美还在兴奋地翻看笔记,计
划着周末的行程。

而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苍翠之中、朱红隐约的神社,额角那道旧疤,
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番看似寻常的对话
与邀请之下,悄然蠕动了一下。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荒诞的联想。

怎么可能呢?不过是额角一道旧疤,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在神社那种
过于安静的地方待久了,神经有些过敏。最近看了太多故弄玄虚的民俗资料,连
带着自己也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跟吉田由美在神社下方的岔路口道别,她再次为采访和带路的事情道谢,并
兴致勃勃地表示周末祭典再见。我看着她踩着轻快步伐走向町内唯一一家小旅店
的背影,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都市活力,让我更加确信刚才的不安只是自
己的错觉。

登上返回雾霞村的巴士时,天色已染上暮色,山间的雾气又开始从谷底升腾,
给车窗外的景物蒙上一层乳白的薄纱。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同村的人,彼此点头
示意,便陷入各自的沉默。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山路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
音。

回到孤儿院,屋内已亮起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气,还有孩子们隐约的喧闹
声从餐厅传来。我放下书包,在玄关换了鞋。走进餐厅时,长条矮桌旁已经坐满
了人。哥哥林岳依旧在靠窗的老位置,嫂子雅惠正忙着给大家盛饭,松本老师坐
在主位,姿态娴静。阿明、凌音,还有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在,碗筷碰撞,低声
交谈。

「海翔回来啦?正好,开饭了。」雅惠嫂子看见我,微笑着招呼。

我在阿明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晚餐是简单的味噌汤、烤鱼、炖蔬菜和米饭,
质朴却温暖。大家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孩子说笑声过响,又被年长些的轻声制
止。哥哥沉默地吃着,目光偶尔空洞地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松本老师动作优雅
地用餐,偶尔照顾一下身边的小葵和悠介。

饭吃到一半,雅惠嫂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边的我们
几个年长些的孩子:「对了,这个周末,町里的八云神社好像有个小祭典,叫
『镇雾祈安祭』来着。我听去町里买东西回来的谷田婆婆说的。」她表情期待地
说,「最近天气转暖,雾气也没那么重了,正好出去走走。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
看?听说还会有屋台小吃,挺热闹的。」

孩子们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小声地欢呼着「要去要去」。连一向沉默的
哥哥,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虽然没说什么。阿明微笑着点头:「听起来不错,
周末确实没什么安排。」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斜对面的凌音。她正低头小口喝着
味噌汤,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她拿着汤碗的手微微顿
了一下。

然后,她也抬起了眼。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愕然的微光,仿佛没料到
我会看向她。几乎是同时,我自己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局促,心脏没来由地快
跳了半拍。像被烫到一样,我们几乎在同一刻迅速挪开了视线,重新专注于各自
面前的碗碟。

我盯着米饭上粘着的一粒黑芝麻,耳朵有点发热。凌音则继续小口喝汤,只
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餐桌上的谈话还在继续,阿
明温和地回应着雅惠嫂子关于祭典细节的询问,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想吃哪种
零食,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同步。

晚餐在渐渐轻松起来的气氛中结束。

孩子们帮忙收拾碗筷,年纪小的被催促着上楼洗漱。哥哥拄着木杖,慢慢挪
回了里间。松本老师起身,轻轻抱起已经昏昏欲睡的悠介,对小葵柔声说了句
「该去洗澡了哦」,便离开了餐厅。我也准备起身回房,却看见雅惠嫂子叫住了
端起一叠空碗走向厨房的凌音。

「凌音,稍等一下。」

嫂子的声音很轻,是一种不同于平时的、略显郑重的语气,「能帮我一起收
拾一下厨房吗?有些事……想顺便跟你说说。」

凌音脚步停住,侧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将手中的碗碟轻轻放在桌上,等着嫂子将剩下的餐具归拢。

我原本走向楼梯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雅惠嫂子单独留下凌音?有什么事
需要避开其他人,在收拾厨房的时候「顺便」说?是姐妹间的私房话,还是……
与这个周末的祭典,或者别的什么有关?

于是,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将身体往厨房拉门挪了挪。耳朵竖起来,试
图捕捉从厨房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然而,距离还是有点远,只能听到嫂子模
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以及碗碟放入水槽的轻微磕碰声。

我屏住呼吸,又悄悄挪近了一点。

就在我几乎要把耳朵贴到拉门纸格上的瞬间——

嗡嗡嗡——!crazyhome2000.com

一阵突如其来的振动伴随着沉闷的铃声,从我裤兜里猛地炸开!

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西村和也】的名字。与
此同时,厨房里的交谈声也骤然停止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门后有两道视线似乎穿
透了薄薄的障子纸,落在了我的背上。

「……喂?」

我赶紧接通电话,一边压低声音应着,一边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走向玄关。

「哟,海翔!没打扰你吧?」

和也元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外面。

「没,刚吃完饭。」我蹲下身,单手有些笨拙地换上外出鞋。

「那就好!我跟你讲啊,」和也的声音很兴奋,「周末町里祭典的事,我跟
我爸妈说了你可能会来,他们特别欢迎!所以说,如果你方便的话,祭典结束后
要不要直接来我家里坐坐,吃个便饭什么的?怎么样,要不要来?我妈妈做的炸
鸡块可是公认的美味哦!」

我推开屋门,傍晚微凉且带着雾气的空气立刻涌了过来。

「谢谢邀请……不过,我得先和院长老师商量一下才能确定。」我走到院子
中央,老实地回答道。毕竟周末的安排,尤其是离村去町里,还是要征得老师的
同意。

「明白明白!应该的!」和也爽快地说,「那你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祭典是傍晚开始,我们可以在小广场碰头,然后一起逛!对了,听说神社那边也
有特别的仪式,可以顺便去看看……」

我们就这样聊了几句,话题从祭典延伸到学校琐事,又转回对周末的期待。
时间在闲聊中悄然流逝,等我反应过来时,发现东边的天空早已彻底暗下,山峦
的轮廓融入深蓝的夜幕,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些,院子里的草木叶片上凝结了
细小的水珠。

「那就先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

「好,周末再联系。」

挂断电话,我搓了搓有些凉意的手臂,转身走回屋门口。拉开玻璃门,温暖
的灯光再次将我包裹。我弯下腰,解开鞋带,将外出鞋仔细摆好,重新赤足踏上
木质地板。

就在我直起身,准备穿过玄关走向楼梯时——

旁边的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凌音端着一个空水杯,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她应该刚洗完碗,穿着居家的
衣物,一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棉质短袖T恤,领口有些紧绷,一条及膝的深色运动
短裤,露出笔直白皙的长腿。

我俩都没想到会在玄关转角这里迎面撞上。

「呀!」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想后退,我也急忙想侧身让开,结果动作反而同步错位——
我的左脚向前挪了半步,而她光着的、还带着点水渍的右脚,正好不偏不倚地踩
在了我的脚背上。

冰凉、柔软、略带潮湿的触感,直接贴合着我的脚背。

「啊!对、对不起!」

凌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脚,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手里的水杯差点
脱手。她抬起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
到耳尖。那双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惊慌和窘迫,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
了:「你……你怎么突然站在这里?!」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弄得有些发懵,脚背上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似乎还
残留着。

「我……我刚接完电话进来……」我有点语无伦次。

凌音飞快地瞥了一眼我的双脚,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脸上的红晕更甚,
几乎要冒烟了。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气鼓鼓地瞪了我一眼,从喉咙里挤
出一声含糊的「哼」,然后便像逃也似的,端着水杯「噔噔噔」地快步冲上了楼
梯,消失在二楼转角。

我站在原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心跳很快。

「海翔?」

雅惠嫂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她脸上带着一种了然
的、笑眯眯的表情,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口,「刚才
电话是谁呀?聊了挺久呢,都到院子里去了。」

「是同班的西村和也,」我定了定神,解释道,「他想周末邀请我去町里看
祭典,结束后顺便去他家做客。我说得先问问老师。」

「这样啊,和也那孩子我有印象,挺热情的。」嫂子点点头,笑容温和,
「去玩玩也好,别总闷着。那你快去问问老师吧,她这会儿应该在书房。」

「嗯。」

我应了一声,不再去想刚才那令人心跳加速的小插曲,也迈步踏上楼梯,朝
着院长老师书房的方向走去。

木制的楼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同时楼上正传来孩子们洗漱玩闹的声响。来
到二楼走廊,恰好看到旁边较大的和室门正敞开着,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伴随
着小女孩清脆的笑声。我本想去找老师,却不由得被那欢笑声吸引,停在了和室
门口。

探头望去,只见松本老师正跪坐在榻榻米上。

她已然褪去了白日里常穿的素雅套装,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淡青色浴衣,腰间
松松地系着同色系的带子,显得比平日里更加温婉柔和。浴衣的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和隐约的锁骨线条。她乌黑的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一丝
不苟地绾起,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
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此刻正微微倾身,纤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几个彩色的折纸,脸上是纯粹
而温柔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平日里端庄疏离的感觉,被一种妩媚柔和所取代,
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小葵和美咲,两个都不大的女孩,正一左一右地挨着她,小脑袋凑在一起,
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手中的动作。两个小姑娘都穿着小小的浴衣,光着白嫩嫩的
小脚丫,在榻榻米上无意识地晃动着。美咲甚至调皮地用脚趾去勾小葵浴衣的衣
角,惹得小葵咯咯笑着躲开。

「看,这样折过去,然后这里翻上来……」

老师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软,是哄孩子时特有的耐心和甜意。她同样赤着足,
足踝秀美,脚背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细腻的光泽,与深色的榻榻米形成鲜
明对比。

我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老师似乎察觉到门口的视线,抬起头望了过来。

「海翔?」她脸上的温柔笑意未减,只是多了几分询问,「有事吗?」

「啊,老师。」我回过神来,走进和室并关门,跪坐下来,「是关于周末的
事情,想征求您的同意。」

「周末?是町里的祭典吗?」松本老师将手中快要成型的小纸鹤递给眼巴巴
的美咲,示意她们自己试试,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面对着我,浴衣宽大的袖口
滑落,露出一截玉臂。

「是的。同班的西村和也,邀请我祭典一起逛街,然后去他家做客,吃晚饭。」

我老实地说道,「所以想问问您,是否可以。」

松本老师静静地听我说完,唇角依然噙着那抹温和的浅笑。她并没有立刻回
答,而是伸手将蹭到她身边的小葵揽到怀里,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然后缓
缓开口。

「和朋友交往是好事,」她的声音很清晰,「我同意你去。」

「谢谢老师!」我松了口气。

「不过,」她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眸子含着笑意望过来,却让我莫名感到
一丝压力,「可不能因为有了町里的朋友,就忽略了家里的同伴哦。祭典,大家
可是要一起去的。」

我连忙点头:「那是当然的,老师。我会和大家一起逛的。」

「只是『一起逛』可不够。」松本老师微微偏头,笑意加深了些,带着点戏
谑,「至少也得……嗯,好好陪大家玩一阵才行。尤其是这些小家伙们,可是盼
了好久呢。」她说着,捏了捏怀里小葵的脸蛋,小葵立刻配合地用力点头,眼巴
巴地看着我。

「呃……」我有点为难,和也那边已经约好了,如果一直陪着孩子们,恐怕
不太好,「老师,那个……我已经和朋友约好碰头了,可能没法一直……你看这
个……」

「这样啊……」

松本老师状似思考,指尖轻轻点着下巴,「那至少也得……嗯,跟一个人好
好玩一阵吧?不能只顾着自己和外面的朋友开心呀。」她的语气温柔,却有种不
容置疑的味道,仿佛在耐心地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傻孩子。

从「跟大家玩一阵」降到「跟一个人玩一阵」,这已经是明显的让步了。我
知道这大概是老师能同意的底线。这是她作为院长,在允许我们拥有自己社交的
同时,维系这个「家」的纽带的方式。

「我明白了,老师。」我憨笑着挠了挠头,「我会的。」

「那就好。」松本老师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一张彩纸,准备教美咲折新
的花样,这件事大抵就此揭过。

我也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正想告辞回房,却见老师准备折纸的动作忽然停住
了。她侧耳,似乎倾听着什么,然后,那双含笑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投向了我
身后——那扇关上了的、通往走廊的拉门。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只看到紧闭的纸门。

紧接着,松本老师毫无预兆地、轻轻抬手,用指尖抵着拉门边缘,向外一推——

哗啦。

纸门平滑地滑开。

门外,凌音正端着那个空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要贴在门上的姿势,
顿时僵在了那里。她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被打开,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脸上还
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褪去的专注聆听的神情,以及猝不及防被撞破的巨大惊愕感。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
色。

和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葵和美咲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看着门口僵立的凌音。

松本老师的目光在石化般的凌音和我同样惊讶的脸上缓缓扫过。她的笑容丝
毫未变,甚至变得更加明媚柔和。她轻轻拍了拍小葵的背,示意她先去和美咲玩,
然后优雅地站起身,赤足踩在榻榻米上,走到门口。

她比凌音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俯身,凑近凌音烧红的脸颊,用那种商量今晚
吃什么似的、再自然不过的温柔语气,清晰地说道:

「啊啦……正好。凌音,周末祭典的时候,你就和海翔一起逛吧。你们年龄
相近,应该比较有共同话题。」

「……诶?」

凌音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呆呆地发出了一个单音。

「就这么定了。」

松本老师笑眯眯地,抬手轻轻理了理凌音耳畔有些凌乱的碎发。

「要好好相处哦。」

说完,她不再看两个瞬间僵硬的少年人,轻轻将我推到门外,转身回到和室
中央,重新在孩子们身边坐下,拿起彩纸,仿佛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
小事。

「来,美咲,我们继续折金鱼好不好?」

门内,是重新响起的、温柔耐心的教导声和孩子们轻微的嬉闹。

门外,空气彻底凝固了。

拉门在我身后合拢,将室内的暖光与声响隔绝,只留下走廊里更加昏昧的寂
静。我们两人——我和凌音,像两尊被突然放置在聚光灯下又瞬间断电的雕塑,
僵立在原地。

凌音还维持着那个被「抓包」的姿势,只是更加僵硬了。她手里的空水杯仿
佛有千钧重。脸上的红潮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因为老师的「判决」和此刻独处的
窘境,一路烧到了耳根和脖颈,在昏黄的光线下,连白皙的皮肤都透出一层诱人
的粉色。

她微微张着嘴,仿佛一条金鱼似的,还处于巨大的震惊和消化信息的当机状
态。那双总是清澈冷淡的褐色眼眸蒙着一层茫然的水雾,睫毛慌乱地颤动着,视
线无处安放,最终死死地钉在了自己的赤足脚尖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宇宙终极
奥秘。

我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耳膜。

老师那轻描淡写却又斩钉截铁的话,像一阵飓风,把我们之间那层本就微妙
的窗户纸彻底撕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尴尬和……一丝隐秘的、连我们自己
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的光晕似乎都在这沉默中变得朦胧起来。

终于,凌音像是从漫长的宕机中勉强重启。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
了微微前倾的身体,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极轻地
吐出来,胸脯微微起伏。那层浓烈的羞愤似乎稍微退去了一些,但转瞬便涌上一
股更加复杂的情绪——认命般的无奈,混杂着挥之不去的窘迫,还有一点点……
不知所措的温软。

她的目光终于从脚尖抬了起来,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
开,转向旁边空无一物的墙壁。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也绷着,但耳根的红晕
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她看起来很想立刻转身逃回自己的房间,脚尖也再次不安地挪动了一下。然
而,老师的「指令」言犹在耳,就这么一走了之似乎更显得心虚和幼稚。于是,
她就那么别扭地站着,低垂着头,周身散发着一种「我很尴尬我想消失但又不甘
心就这么算了」的强烈气场。

看着她这副明明羞得要命却又强撑着不逃的样子,我心底那阵最初的兵荒马
乱和尴尬,忽然奇异地平复了下来,甚至涌起一点近乎想笑的无奈感。是啊,老
师都已经盖章定论了,再这样僵持下去,除了让气氛更古怪,没有任何意义……
是吧。

不能这样。

至少,不能把选择权再交给沉默和尴尬。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我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
我们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这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和一丝
厨房烟火气的气息,更加清晰地萦绕过来。

「凌音。」

我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比我想象的要稳。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没应声,也没抬头,只是将手里的空水杯攥
得更紧了些。

我顿了顿,将心中那些杂乱的念头全部压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和泛红
的耳廓上。然后,我用一种尽可能清晰、认真,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正式感」
的语气,开口说道——仿佛这不是在自家昏暗的走廊,而是在某个需要郑重邀请
的场合:

「周末町里的祭典……」

我稍微停顿,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的话……」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话语却没有停滞。

「……愿意和我一起逛逛吗?」

不是「老师说让我们一起」,也不是含糊的「那就一起吧」,更不是带着试
探或玩笑的邀请。这是一个撇开了老师强制、撇开了先前所有尴尬、以一个男生
的身份,向一个女生发出的、指向明确的、正式的邀约。

说完,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反应。

凌音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还氤氲着水汽和茫然的褐色眼睛直直地看向我,里面充
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脸上的红晕「轰」的一下再次爆开,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
鲜艳。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我,仿佛
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几秒钟难熬的沉默后,她像是终于消化了我的话,也终于从极度震惊中找回
了一点神智。她飞快地重新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
的、类似小动物呜咽的气音。然后,我听到她用一种闷闷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
出来的、带着十足别扭和残余羞愤,却又奇妙地没有拒绝意味的声音,含糊地、
快速地说道:

「……随、随便你。」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耐力,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猛地转身,
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用一种近乎竞走的僵硬步伐,「噔噔噔」地快速冲向自己的
房间,拉开门,闪身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那力道,震得走廊似乎都轻
轻回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房门,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句闷闷的回答。

没有明确的「好」,但也没有「不好」。

「随便你」——在这个语境下,在这个被老师强行「撮合」、两人都尴尬到
极点的夜晚,这三个字,或许就是她所能给出的、最接近同意的回应了。

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淡淡笑意以及更深层悸动的复杂情绪,缓缓在心间弥
漫开来。额角那道旧疤,似乎又隐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熟悉的刺痒,但很快就
被这鲜活而滚烫的现实感触淹没了。

  周末的祭典……似乎,更值得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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