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
作者:咕嘎大王
第一章 北风
2000 年 3 月,柳河县城
三月天就像得了痨病,咳一阵就冷一阵。我把胳肢窝里的旧油伞往上颠了颠,伞把硌得肋骨生疼。我站在机械厂大门的水泥柱后面,柱子上的红漆剥了几块,露出里头的青灰色,麻麻赖赖的,跟长满了疤一样。
我踮起脚找爸,他那件蓝工装被洗得发白,手肘上有两块磨出来的黑斑。
“这都几个月不发工资了,厂子不是要倒了吧。”
“听上面合计是要改制,不知道会怎么样。”
“呵,还改制,曹大奎他狗日的是要把咱们工人的厂子变成他的厂子!到时候还要降本增效,估摸着要下岗一半人!”
“曹大奎我日你姥姥!”
我把铁门柱上的漆皮抠下一块。那声“下岗”两个字像颗小石子,骨碌碌滚进我耳朵眼里。我看见二蛋爹的嘴巴开合着大声嚷嚷,二蛋爹的嘴角还有两道口罩箍的印子。
忽然肩膀一轻,书包带子被人拎了起来。爸的手套糙得像砂纸,蹭过我脖子。
“杵这儿喝西北风?”
油布工具包的窸窣声贴上来。爷爷的步子跟在爸后面,手里那包油布裹得严实,凸出来的形状像半截撬棍。我看着那包工具,突然想起去年夏天爷爷在灯下蘸着豆油一遍遍抹量具,油星子溅到报纸上,把上面的字迹都给润开了。
“爸。”我紧走两步扯住工装下摆,“厂子真要换老板?”
爸没停脚,手套在我后脑勺轻轻一磕:“小子听风就是雨。”
晚风捎来半句零散的“…砍一半…”,我把伞抱得更紧了。铁皮伞骨硌着心口,比厂长过年送来的那袋苹果还沉。
…
巷口小卖部的玻璃柜台蒙层油污,里头东西也跟着臊眉耷眼。我把攥出汗的五毛钱摁在柜台上,硬币在玻璃面磕出脆响。
“拿个作文本。”
柜台后面伸出只枯树杈似的手,指甲缝嵌着黑泥。我眼睛跟着那手扫过柜台里五块一包的红双喜,顶上印着烫金囍字,爸说过那是喜烟。
“…文件下来了吧?”柜台后的嗓子眼像卡了痰。
“县里那帮孙子!”隔着柜台的男人唾沫星子飞在玻璃上,“第一批就咱机械厂!”
窗台上的收音机滋滋响,飘出来半句“…国有企业改制…”。改制这词我熟,厂门口天天有人喊,饭桌上也提过。可改啥、咋改,没人跟我说过,我只知道改完了有人得砸饭碗。
“减多少?”卡痰嗓子问。
“嗐!砍一半!”
我的手指头在裤兜里蜷起来。我数得清:爷爷、爸、二蛋爹、柱子他三大伯…早上打厂门口涌出来的灰蓝工装,砍一半,巷子里就该空出一半。
我抓了本子扭头就走。柜台玻璃映出身后两个佝偻影子,大人嘴皮子翻动着的黑窟窿让我想起院子里老猫叼着死耗子的模样。
…
经过县招待所的路上,眼睛被灯箱招牌晃的不自觉眯了一下,“招”字缺了右下角,像个跷脚老汉。我抄近路走墙根,黑糊糊的影子被灯箱红光抻得老长。
一道亮光突然刺进眼里。门口的黑乌龟车(爸说这叫桑塔纳)敞开肚皮,钻入个拎包的人。那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的拎着个样式很新颖的手包。
“您慢着点…”弓着腰,穿着黑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凑在车窗边一脸谄笑,一张黑红脸膛笑得挤出褶子。
我认得,那是曹厂长。
“…职工安置费这块…”皮包男的声音刮耳朵。
车窗缝又挤出半截话:“老曹放心,何县打过招呼的…”
我猛地想起饭盒最底下那个冻苹果,厂长说那是“优秀工人代表”的奖励,可爸的红本子压在樟木箱底多少年了。厂里的工资条却还在爸的工装兜里,薄得很。
招待所的门缝里漏出酒局的喧嚣,碰杯声叮当响,吵闹得很。
…
我推开家门,罩菜碗刚掀开,蒸腾的白汽扑到灯泡上,房顶顿时长了层毛。妈妈的红笔在作业本上拉出刺啦声,比爸喝滚粥的吸溜声还响。
“厂里…”笔尖顿在本子上,墨汁在“阅”字右上角聚成个痦子。
爸的筷子一下戳进腌萝卜的碗底:“就那样。”
红笔咔哒按回去,“啪”一声被摔在了桌面。妈妈的眼睛扫过来,镜片后头凝着两个小光点:“延延,好好念书。”
“别的,用不着你操心。”
我盯着萝卜条上沾的红辣椒末,像溅上去的血点子。我想说听见的“砍一半”,话到嘴边却被爸的呛咳打断,咳得他搁下筷子直喘气。
妈妈把凉开水推过去时,声音轻得像飘纸钱:“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夜里,火车轰隆声碾过县城时,窗户纸嗡嗡直响。我笔尖一抖,本子上“制”字多出条歪腿。
樟木箱底的奖状会发霉,桑塔纳的黑漆能发亮,厂长的脸说变就变。妈妈说的操心,我到底没弄明白是什么,只记得爸吃饭时脖子梗得老高。
桌上搪瓷缸子剩个底儿凉茶,我光脚板贴过冰冷的水泥地,把缸子捧到房门口的板凳上,黄漆凳面上凝着薄薄一层月光。
“一会去看下延延睡了没。”
“你…厂子里的事正烦着呢,没心情。”
远处铁轨又开始震颤。爸说过铁轨尽头通北京,北京人坐火车是不是就不用听风哭?我把脸贴到冰凉窗户上,风裹着煤渣味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夜风正呜咽着穿过空旷的县城,把褪色的“安全为了生产”横幅吹出噗啦啦的声响,像谁在翻动黄历。
第二章 北风~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拖着长调,粉笔灰浮在光柱里打旋,墙皮剥落的口子漏进风,吹得讲台角的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戚老师夹着备课本,走得不歇脚,蓝外套隐在转角。空气刚松开点,教室立马嗡起来。
教室后排墙角的破篮球滚到过道,球皮蹭出白粉。有人追着球跑,鞋底在夯土地面刮起土腥味。
曹小飞踹了下凳子腿,斜眼瞥了一眼值日表。
“徐磊!”青春期独特的公鸭嗓扯得老长,“黑板!”
徐磊胖墩墩地小跑着,两腮的肉一颠一颠,把搪瓷缸子改的饭盒放在讲台边。他刚够到板擦,曹小飞手悬在饭盒握把上空停了下,跟着一挑,饭盒哐当砸地,半块干馒在灰尘里滚了圈。
“检起来,”他抱着手肘,“搁窗台上去。”
徐磊弯着腰捡,胖身子蹲下去,裤腰勒进肉里。手指头碰到冷馒头时颤了颤,背脊弓着,裸露的后勃颈肉眼可见的泛红。手才碰到窗台边,背上挨了一掌,饭盒又滚到泥地上去,这回缸盖开了口,剩的咸萝卜条倒在了地上。
二蛋刚撑起半身,被我手心压了回去。方晓晨的眼睛扫过来,又转回手里刚掰开的奶油面包上,白腻的奶油挤到指缝里。他没动窝,站的位置挨着曹小飞。
我蹲下去捡萝卜条,土拍不掉,都裹进褶里了,把萝卜条拢回饭盒里。直起身,饭盒塞回徐磊手里,我盯着曹小飞:”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曹小飞喉头滚了声笑:“嘿~你他妈要出头?信不信老子让你爸第一个下岗!”
板窗的斜阳擦着他耳朵往后移,我没接话。那句”下岗”我在厂门口听过,两个大人压着嗓子说的,声音不大,我爸工装兜里那张工资条,薄得能透出光来。我的影盖住了徐磊后脖颈。
“啪、啪。”戒尺敲在木门上,不重,教室里那点嗡声一下子收住。
戚老师不知多久在那儿站着,蓝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手腕;短发利落,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从曹小飞脸上扫到我脸上,面色冷清,声音稳稳的:“你俩。”
尺头先抵住曹小飞的肩头,又戳向我心口,“课本十六页,第二段,三遍。明天交给我。”
戒尺尖抵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教室里嗡嗡声一下子收住,没人再说话。
课间后半段,有个人勾着背凑过来,压着声音说:“我听见我爸讲,你爸当过先进,厂里要推他上台表态呢!”说话的人嘴里的韭菜味喷出来,比咸菜香。表态啥?我盯着黑板槽的粉笔头,站台子上举手吗?
黑板擦还斜搁在讲台上。
…
傍晚放学,天边已经有点擦黑了。我走老石桥过河,桥面窄,没什么人走,石板缝里塞着干枯的柳叶,被风掀得一根根立起来。过了桥,风裹着土腥味贴着墙根滚。家属院墙根蹲着几个大人,烟头的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我背着书包走近,听见半句“名单”,半句“俺门车间”,还有“老周”两个字。
我放慢脚步,想听清楚。墙根下一个蹲着的大人回头看见我,把手一摆:“小孩子家,别搁这捣乱。”
我没走,贴着墙站住。那人又看了我一眼,没再撵,转回头去继续说话。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俺听供销科的人说了,第一批车间是铸造,名单上还有二蛋他爹。”先前那人“啧”了一声:“二蛋他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铸造的活儿没人比他熟。”
巷口进来个人,皮夹克敞着,腰上黑壳子响了一声。马科长。有人站起来拦住他:“马科长,名单里有俺没有?”
马科长脚步不停,手一摆:“不知道,不知道,我没看见。”步子比说话快,皮夹克下摆扫过墙根,拐进了院门。那人站在原地,骂了句什么,又蹲回去。
我推开自家院门。爷爷蹲在门槛上,膝盖上铺着油布,那把旧卡尺正对着灯擦。擦一下,举起来眯眼看看,再擦一下。
“爷爷,名单上有你不?”
爷爷没应声。擦卡尺的手顿了顿,把卡尺收回油布包,包角掖了掖。过了一会儿他说:“进去放书包,饭快好了了。”
灶间传来妈妈切菜的声音。我蹲下去,看爷爷把油布包抱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擦卡尺的手,今天比平时慢。
…
第二天一早,厂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说是下午三点开动员会,全厂工人到礼堂。我出门时爸已经走了,工装挂在门后。
早自习,实验中学的教室里来了几个人又走了几个人,闹哄哄的。我刚坐下,前桌的回过头来:“哎,听说你爸评过先进,要上台讲话?”
我没接话,掏出课本。旁边又有人挤过来:“厂里真要砍一半?你爸在名单上不?”我说不知道。他们看着我,像看一样稀罕物件,看了两眼,又各自散了。
语文课,戚老师让上讲台念课文。轮到曹小飞,他念得结结巴巴,念到《纪念白求恩》里”白求恩大夫在晋察冀边区工作”这段时卡了壳,底下有人笑。曹小飞红着脸坐下,路过我桌边时,脚一勾,把我桌角的作文本带到了地上,本子摊开,纸页沾了地上的灰。他没捡,头也没回。
我蹲下去捡。作业本最后一页是我昨晚抄的三遍课文,抄到了很晚,字迹有点飘。第二遍和第三遍抄歪了,中间隔了道折痕,是我趴着睡时压出来的。戚老师早上已经批过,只在我抄错的那两个字边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阅”,字迹轻,淡,像她这个人,不多话。妈妈批作业不是这样,她的红笔压着纸划出刺啦响,笔尖用力,错字边上还要写一行小字,一个字是一个字,劲头足。
我抬眼扫过去。曹小飞桌上只有一本语文书,作业本不见影,八成他自己都不知道搁哪儿了,昨晚压根没抄。
中午,课桌上掀开铝饭盒。一半米饭,一半咸萝卜条,最上头压着两片咸肉,妈妈早上装的,饭盒外头裹着旧棉垫子。
我扒拉两口饭,想起早上出门时,妈妈扒着门框朝厂子那边望了望,说厂里今天开动员会,不知道你爸咋样。我没应声。
这会儿筷子绕开那两片咸肉,先吃饭和咸萝卜,咸肉压在饭底,留着最后吃。
放学,妈妈没来校门口等我一起回家,听她早上说,今儿城关一小要开教研会,走不开。
我没直接回家,从厂门口绕过去。大门外已经挤了一堆人,灰蓝工装的,蹲在台阶上的,靠在墙根抽烟的,三五成群,压着嗓子说话。
我听见“名单”“一半”,还有人在说“老曹昨晚又上县里了”。有人看见我,没撵,也没招呼,眼神从我身上滑过去。
我贴着墙根走到礼堂后门。门虚掩着,留了条缝,里头人声嗡嗡的,夹着股汗味和烟草味。我扒着门缝往里看,台口挂着一道红纸横幅,黑字一排,我认出前四个字:转变观念。后头的字被台灯影子挡住一半,我踮起脚,还是看不清。
台上站着曹大奎。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灰西装,领子有点皱,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紧勒着脖子憋的他脸更黑了。他扶着话筒,嗓门大得礼堂后头都能听见:
“老哥哥我在厂里三十年,曹大奎三个字,哪个不认得!”
台下没应声。一排排人坐着,灰蓝色的工装,乌压压一片,都仰着脸看他。没人说话,也没人鼓掌。
曹大奎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厂里难,大家伙儿都难。工资发不下来,我心口也堵得慌。可这厂子是国家的厂子,改不改、咋改,轮不到咱们说了算。要改,就得动筋骨。降本增效,不是曹大奎一个人拍脑袋定的。”
他这话说完,台下还是静。靠门边一个大个子憋不住,喊了一嗓子:“曹厂长,动筋骨,动到谁头上?”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跟着哼了一声,被身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没声了。曹大奎脸上那点笑没变,扶着话筒说:“该走的走,不该走的一个不动。名单在政策里,不在我兜里。”
我认出台上坐着个人。金丝眼镜,头发抿得亮,穿藏青西装,面前摊着本子,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就是那天在招待所门口,从桑塔纳上下来的那个拎皮包的人。他听一句,记一句,头也不抬。
曹大奎往台下扫了一圈,招招手:“周小北!上来!你是咱们厂的老模范,跟大伙说两句。”
我看见爸从后排站起来。他今天穿的工装是洗过的,比平时干净,左胸别着一枚奖章,铜面擦得亮,是他二十三岁评”优秀工人代表”时市里发的。
爸上台,接过话筒,声音压得低:“服从厂里安排,好好干活。厂子好了,咱们都好。”
说完他就不说了。台下还是没声音。礼堂里静得很,能听见灯管嗡嗡响。
老徐坐在靠墙的位子上,没上台,烟夹在指头缝里,也不抽,就那么盯着地面看。他旁边的人碰了碰他胳膊,老徐没抬头。
曹大奎又说了几句,散会。人群往外涌,我赶紧闪到墙后。曹大奎在门口拦住我爸,拍了拍他肩膀,声音压下来,像只让我爸听见:
“小北,好样的。”
那个金丝眼镜的人从台上下来,路过爸身边,点了点头。爸朝他欠了欠身。
老徐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拽住爸的胳膊,把人往墙根带。我贴着墙根溜过去,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老徐把烟头按在鞋底上,碾了几下,又碾了几下,烟丝都碾碎了。
爸从礼堂出来时,夕阳照着他肩膀。工装袖子蹭着一道泥印子,领口也歪了,大伙都当没看见。爸自己也没拍,整了整领口,就那么一路走回家,步子比平时快。
我远远跟在后面,没追上他。散场的人三五成群往外走,走到厂门口就散开了,没有几个人大声说话。二蛋爹蹲在门柱边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头摁在地上,又点了一根。
有人过去问他名单的事,他摆摆手:“甭问,甭问,明儿都知道了。”那人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咽了回去。
我走到墙根,先前那几个人还蹲着。一个说:“老曹讲话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
另一个说:“听明白了,降本增效。他在台上喊了那么久,底下没一个人应他,你没听出来?”
先前那个叹了口气:“应什么应,应了就把自己应进去了。”
我回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先听见爷爷的咳嗽声。他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那个油布包,是要上厂里去。
我问:“爷爷,天都黑了,还去厂里?”
爷爷没看我,只是背着的手摆了摆:“去看看。”
他走得很慢,油布包在手里晃。我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想起爷爷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那套卡尺是他进厂时领的,比爸爸的年纪还大。
…
晚上,罩菜碗掀开,妈妈给盛了饭,先递给爷爷,再递给爸。
“动员会咋样?”妈妈问。
“就那样。”爸端起碗。
我扒了口饭:“爸,你今天上台讲话了。”
爸的筷子顿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夹起一筷子菜:“吃饭。”
妈妈给我夹菜,那块腌萝卜落在碗里:“延延,一定要好好念书,知道吗。”
我低头吃饭,余光看见墙角那个樟木箱。平时锁着的,今天锁扣没按下去,搭着,像是被人开过,又没锁牢。我想问,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
爷爷吃完把碗放下,说腌萝卜咸了。没人接话,妈妈起身去刷碗,水声哗哗的。
我写完作业躺下,屋里灯灭了。窗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我听出来是老徐的声音:“名单下来了。没你,但你爹,在里头。”
里屋一阵响动。过了会儿,门响了,爸披着衣裳走出来,摸黑把窗台上那包烟揣进兜里,拉开门出去了。
我把脸贴在凉窗户上,看着他走到院墙根,老徐递了根烟,火光一闪,两个人的烟头并在一起明了一下。
风落到头上了。可我不知道,这阵风要落在谁头上。
第三章 红纸
放学的铃声响起,墙皮缝里的灰掉在课桌边上。到桥南头就听到有人喊:名单贴出来了!我撒腿就往机械厂跑,红纸在那儿贴着了。家里没人提这个名字,可它就在风里哗哗响。
厂门口黑压压挤成墙,灰蓝工装一片,没人吱声。烟头在指缝里明灭,烟灰蓄长了也不弹。水泥柱上那张红纸,墨汁写的名字排着队,左边掀了个角,叫风拍得啪啦响。人群挡着,我只看见后脑勺和后脊梁。
等人缝松了,我贴到跟前。指头顺着往下溜:王建国,刘志强,隔两个名字,周德山。那是我爷爷。干了三十四年,名字躺在红纸中间段。
墙角蹲个影,是二蛋爹。背弓着,头低下去,眼睛抠着地。有人蹭过去:“名单定了…?”
他胳膊一摔,不抬眼:“甭问!啥也甭问!”
风掀着红纸破角。我盯着“周德山”三个字,墨是新写的,还亮着。爷爷三十四年车铁削钢,到这儿,就是红纸上三划墨,风一吹就能跑。
这几天放学我都没往家拐,直接去了厂里。车间门口停着辆小面包车。三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围着七五年那台老车床,挎着洗褪色的黄帆布包。一个蹲下去,手抹开铁青上的锈,念铭牌上的字:“一九七五……年造。”
拿本子的记着:“折旧满了?”
厂办陪同的点头,手指头戳本子上。蹲着的又补了句:“这台按报废登记。”拿黑匣相机的咔嚓按了两下,收进帆布包。
饭桌碗碰碗响,我扒拉口饭:“厂里来人了,围着老床子,说要报废。”
爷爷筷上的腌萝卜停住:“报废?那台床子进厂那年,你爸还没进厂。”
爸往窗外瞟了眼,那方向是厂区。桌上只剩下刮碗底的声音。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想起爷爷油布包里的卡尺,长活儿短件都量过,公差卡在头发丝里。那几个外地人只管念年份,三个数的账,就定了这铁疙瘩的命。
傍晚我又绕去厂门口。厂办窗户缝漏出灯,曹大奎的黑脸膛堆着笑。他手拍在爸肩上,嘴皮子翻动,跟动员会散场那晚一个样。
爸出来时,工装右兜鼓着方角。我认得那形状,红双喜。
“曹厂长又让你上台?”我问。
“就你话多。”烟盒在他兜里晃了下。
到家,他把那盒烟按在窗台上。原来那包大前门早空了壳,就剩个纸盒蜷在墙角。新烟搁在那里,红金纸皮反着光。
夜里起风,窗户纸扑簌簌抖。我起来撒尿,看见那盒烟还在原处,月光从玻璃滑过,照着那个“囍”字,是褪色泛白的红。
过了两天,夜里我躺下还没睡着,外头院门响,是二蛋爹的声音:“你爹在里头,小北你不在。可你是老模范,你得替老哥几个说句话。”
爸没应,椅子腿在地上挪了挪。
二蛋爹又说:“小北,俺在厂里二十年了。”
门关上了。隔了半晌,老徐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隔着门板:“你不说,没人替你爹说。”
我趴在作业本上,笔尖悬着。原来老模范三个字,在大人口里不是光荣,是债。堂屋的灯还亮着,照着一张没收拾的桌子,两只空碗摞着,筷子横在碗沿上。
后半夜我起夜,堂屋还亮着灯。爸坐在樟木箱跟前,把那枚铜奖章从工装上摘下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铜面,举起来在灯下看了看。铜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crazyhome2000.com
箱盖合上,锁扣按下去,啪的一声,比平时响。
我站在门框边,没出声。爸也没回头,就那么坐着,背对着门。
那枚奖章进了箱底,锁扣按死了。红纸上的人,没出来。
第四章 红裙
四月的风里夹着土腥味。徐磊蹲在他娘的菜摊边,看见我,站起身跟了上来。
没走到厂门口,先看见人。厂门口挤满了灰蓝工装,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车间的大门锁了,铁链子一圈绕一圈,缠在门把手上,锁头垂下来,拳头大。机床隔着门玻璃立着,排成几道黑影。门口横着一条白布,黑字,笔画粗得很:”不同意下岗。”布是新扯的,边还卷着,没人去管。
老徐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铁门,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他旁边蹲着一圈人,抱着膝盖,闷着头。二蛋爹站在人堆中间,嗓门最大:”咱不下岗,咱就守在这!”
有人跟着应了一声,不高,又没了。
我在人堆边上站住,顺着人缝找爸。灰蓝工装一片,脸都差不多的颜色,找了两圈,没找见。有人认出我,喊了一嗓子:”小崽子,放学不回家?”
我没应。徐磊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一直没往嘴里送。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劝老徐:”天黑了,回去歇歇。”老徐没抬头,过了半晌,说:”床子在里头。”
天黑透了,人没散。老徐起来,把两盏灯点着,挂在车间门口,又坐回去。二蛋爹还在说,嗓子哑了,也还在说。
我回到家,妈妈正往灶间走,听见门响,探出头:”你爸呢?”
“没找见。厂里把车间门锁了,人都守在那儿。”
妈妈站在灶间门口,愣了一会儿,说:”吃饭吧。”她先盛了一碗,搁在爸那个空位置上。爷爷这些天不跟我们一起吃了,饭是妈妈送进里屋去的。桌边就我和妈妈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夜里我躺下,听见外头大门响了一声,又没了,不是爸的步子。我睡过去,再醒,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爸的工装还挂在门后。袖口磨白了,一夜没动。妈妈把粥盛好,摆在桌上,没人碰。
…
车间锁到第三天,厂门口的人还是那些。这天傍晚,天闷得慌。一层黄压着房顶,压着人的肩膀,天上没有云。风停了,枯叶沉在地上,不飘了。
我放学过老石桥,远远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是白的,灰扑扑,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烟。车门开着,下来几个人,敞着皮夹克,领子都松开。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脸上有道疤瘌,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一看就不是厂里的工人。家属院有人看见了,往屋里缩,门带得轻。
那伙人没停脚,直接进了厂门。面包车没熄火,停在门口。
西边滚过来一声雷。我抬头看,天边干干净净,连一片云也没有。雷声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顶着脚底板。
傍晚,我趴在小桌上写作业,一阵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把我从作业里拽起来。不是人声,是车轮声,还有别的什么。车从巷口过去,往县医院方向。我撂下笔,贴着窗户往外看。巷子里擦黑,只有车尾灯扫过墙皮,一亮,过去了。雷打了几下就停了,雨始终没下来。我不知道那车拉的是谁。
第二天,家属院的话压得很低,都凑在墙根说。我放学回来,路过墙根,听见几截:
“老徐被铐走了。”
“听说是打起来了。”
“铐走前还喊了一嗓子,说名单不算数。”
我没去找二蛋。远远看见他蹲在墙根,拿树枝划地,一下,一下,划出长长的道子,没抬头。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夜里我又醒了一回。堂屋黑洞洞的,没点灯。妈妈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那声雷也没等到雨。
…
放学,我去城关一小找妈妈,想问问爸回来没有。城关一小放学比实验中学早,我走过去的时候,教学楼空了大半,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办公室门虚掩着,留了条缝。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那声音软,绵,带着笑,我认得,是柴校长。我在一小读了六年书,他当了六年校长,升旗讲话听过无数回。他肚子大,皮带勒在肚脐底下,衬衫掖不住。他看人爱眯着眼,看妈妈的时候,眯得更细。人看着和气,话里带刺。
“静秋啊,这中级职称材料你先拿回去,缺啥补啥。文件年前就下来了,指标不多,递不递得上去,也就一句话的事。”
妈妈应了一声,声音低,我没听清说了什么。
“可得让你家那口子稳当点。厂里的事,掺和多了,对谁都麻烦。你说是吧。”
屋里静了一会儿。职称是啥,我不太懂,好像是老师的事。可后面那句我听懂了,是说爸。
我没进去,退到走廊尽头,贴着墙角站着。窗外的天还黄着,没散。
门开了。柴校长先出来,看见我笑了:”延延来了?找你妈妈?”他抬手拍了下我的左肩,手上有烟味,指头粗,那枚金戒指刻着”發財”,勒进肉里。
“嗯。”
“你妈妈一会儿就出来。”他直起腰,肚子先过去了,皮带勒着的那截衬衫下摆,掖不住。他走出去,皮鞋擦着水磨石地面,一下,一下,远了。到了楼梯口,他站住,回头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才下楼。
妈妈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沓纸,指节发白。看见我,把纸换到另一只手里,笑的有点干:”回家了。”
妈妈骑车,我坐在后座。她穿那条红色的碎花裙,洗得有点褪色,有些年头了,腰里勒着细细的带子,屁股那儿绷得紧紧的。我扶着她的腰,搭在大胯上,隔着薄薄的布,手指能摸到里头的软肉,妈妈后腰上有两个浅浅的小凹,但她从不让我碰那儿,说一碰就痒痒。天热,妈妈出了不少汗,后腰那儿湿了一片,布贴着肉,香香的。我的手心也出汗,分不清是谁的。
后座没垫垫子,铁架子硌得慌,我往前挪了挪,整个人贴着她的背。她身上的味儿就过来了,说不清,雪花膏底子,掺着汗,捂了一路,从领口那儿一缕一缕往外冒。我吸了一口气,没敢吸满,又吐出去。胸口抵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好好坐着。”她没回头。
车过坡,她站起来蹬,屁股抬离车座,裙子绷得更紧,那两瓣肉跟着蹬车的劲头一左一右地晃。我眼睛定在那上头,看了两眼,又移开,看河。水是浑的,日头照着,亮一片。我再看回去,她已经坐下来了,屁股沉甸甸地压回车座,把整个座子都坐满了。我的手指跟着那一沉,陷进她腰侧的肉里,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踩着脚蹬的腿,慢了一点。
风从河上过来,把她后背的衣裳鼓起来,又贴回去,勾出奶罩带子的印儿横在背上。她皮肤白,日头底下晃眼,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一滴滴的,在带子那儿洇开。妈妈一蹬车,高马尾就甩一下,发梢扫过我的脸,痒。我低着头,把脸埋在她后腰边上一点的地方,闻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她骑得慢,比往常慢。路过河滩市场,她没拐,直直地骑过去。我巴不得这条路再长一点。
到了院子,她支好车,回头看我,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雾。她轻轻喘着:”看啥?下车啊。”
晚上,妈妈坐在灯下。那沓纸摊在桌上,摊了一桌。表格填了一半,姓名那一栏空着。她捏着红笔,笔尖搁在纸边上,一直没落下去。墨是干的。我写完作业,抬头看她,她还坐在那儿。
我记着柴校长那句话:厂里的事,掺和多了,对谁都麻烦。
…
老徐被铐走的第三天,家属院墙根的话换了个说法。有人蹲着,压低声音:”小北站到最前头了。”
“啥意思?”
“老徐给铐走了。他把老徐没说完的话,接上了。”
我不信。放学,我过了老石桥,又往厂门口走。人墙比前几天厚,里三层外三层,我挤不进去,站在外圈,顺着人缝找那件蓝工装。
找见了。爸站在最前面,正对着厂门,背对着我。人墙挡着,我只能看见他半截后背。旁边有人往爸手里塞烟,爸接了,没点。
爸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侧过身来。我看见那件蓝工装的左胸,空了。
我没挤进去,也没喊。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去翻樟木箱。锁扣按死了,开不开。我拽了两下,纹丝不动。从那天夜里起,没人再开过它。
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中是爸白天站在厂子门口的样子。奖章在箱子里锁着,人站在最前头。
…
过了两天,爸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放学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人墙还在,爸还在最前头,我没过去。回到家,妈妈在灶间忙,锅里的热气顶着锅盖。
爸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听见院门响,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堂屋的灯亮起来,亮到很晚。
我本来已经躺下,屋里黑着,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光,细长。我睡不着,数着那道光,数到一百多下,堂屋的话就漏过来了。
妈妈的声音,头一回压不住:”你有老徐豁得出去,你有儿子啊。你堵在门口,他们认得你是谁?明天他们照样过日子,你呢?”
爸的声音闷:”那名单上也有爹。”
妈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响起来,很响,很久,没有停的意思。碗碟声停一会儿,又响起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没个准。
我把被子蒙住头,还是盖不住。
我闭上眼。红纸上爷爷的名字,爸空了的左胸,妈妈没落下去的红笔,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挤着,谁也压不过谁。
妈妈话变少了,照常去城关一小上班,照常批作业。柴校长那沓材料,被收在抽屉里,没看她再碰过。
下岗的风落在家里的头一天,是从碗碟声开始的。
第五章 密谋
八点,金都二层最里头那间包厢,门关着。门外走廊上站着两个人,二虎,疤子。
红姐亲自端了最后一盘菜进来。盘子搁下,她直起腰,笑着说了一句:”何县长您慢用。”退出去,顺带把门关上。
桌上摆的是金都后厨的菜,酒是五粮液。
何副县坐主位,曹大奎作陪,刘三坐末席倒酒。他在这儿伺候这些县里的祖宗都伺候惯了,先给何副县满上,再给曹大奎,最后才轮到自己。
何副县夹了筷鱼眼后头那块嫩肉,没放嘴里,先开口:”厂里工人,对改制意见大不大?”
曹大奎把话递上去:”堵门那几天您也听说了吧,横幅都拉起来了。带头的,一个老徐,一个周小北。老徐是老先进了,工人认他。周小北,先前在动员会上替厂里说过话,这会儿又站到工人那边,最麻烦。”
何副县没接工人这茬。他放下筷子,只问了一句:”改制,不能出乱子,要稳。”
“明白。”曹大奎答得快。他知道这话要的是承诺。
“平稳最好。”何副县端起杯子,”出了乱子,你我都交代不了。”
酒过三巡。何副县夹了筷菜,像随口一问:”设备统计得怎么样了?”
曹大奎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稳稳放回去。他听懂了。设备统计,统计的是该从账上消失的那些。统计得怎么样,问的是夜里的章程定没定。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刘三。
刘三把酒满上。
两人凑近了,勾肩搭背,声音压下去。把值钱的老设备先运出来,再点一把火,把仓库的旧账烧干净。账在火里一烧,谁都查无实据。
何副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研究研究。”
曹大奎懂了。
……
同一夜,县招待所三楼最里间。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
桌上是老菜。葱烧海参卧在盘底,扒肘子去了骨,糖醋鲤鱼的汁凝了一层,一盘拍黄瓜搁在桌角,没人动。酒是剑南春,开了两瓶,第三瓶立在方老板手边,没启封。
方老板做东,主位却让给了郑主任。他自己坐副陪,挨着马科长。胡半仙坐门口那侧,背靠着门框,他习惯坐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出去接电话。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搭在椅背上,布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个破笔记本的角。
方老板先不提事。他起杯,先敬郑主任,再敬马科长,末了朝胡半仙虚让了一下。三轮酒下去,桌上热络了些,他才把话头往机械厂上引。
郑主任夹着烟,烟灰积了半截,没弹。他话说得半明半暗:”老曹那边,今天又往金都去了。何副县也去。”
只这一句,桌上人都懂。曹大奎在往上头使劲。马科长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方老板给马科长满上,自己也满上,连敬三杯。三杯见底,话里才带钩:”马科长,客户账本在您手里,评估的时候,那本账值多少钱,可全是您一句话的事。”
马科长不接茬,先闷了一口酒,斯哈一声。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供销科长的位置坐了八年,厂里谁欠谁的货款,哪个客户还认不认柳河机械厂这块牌子,全在他心里。曹大奎改制后要争取的第一个就是他,方老板今晚摆这桌,争的也是他。
方老板点到即止,从脚边拎起皮包,抽出个牛皮纸袋,推过桌面。不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马科长把纸袋推回一半,说:”老曹待我不薄。”
“老曹待您不薄,可老曹接盘,厂子是曹家的厂。”方老板把纸袋又推回去,手按在袋口上,”我接盘,马科长还是供销科长,往后厂里供销这一摊,你全权说了算。”
马科长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半晌,没再推。
胡半仙一直笑呵呵的,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他往桌上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方老板,尤老让我给您带句话。条子能递,但得按规矩来:厂子盘下来,先划三成出来打点老爷子的关系;挂一成干股,记在孝先名下。这两条应了,市里他来摆平。”
他这话一出口,桌上静了一下。胡半仙坐在这桌,就等于尤老坐在这桌。
方老板会意,举杯:”请胡哥替我给老爷子带好。”他看胡半仙的眼神里多了分掂量。以前只当他是野掮客,这一晚才知道,他是替尤老在外头办事的手套。
酒到后半场,话才落到底。
郑主任把烟头摁灭在碟子里,出主意:”县里想要改制平稳落地。工人要是闹大了,市里一查,谁都跑不了。老曹比咱们怕这个。”
马科长低声补一句:”名单上那个老徐,省劳模,工人认他。还有周小北,技术骨干。这俩要是知道老曹想低价把厂划拉到自家名下……”
他没说完,桌上人心里都有数。
方老板拍板:”那就把消息散出去。让工人先乱,水混了咱们才好摸一摸老曹的底。”
他定下的路子,跟金都那桌正好拧着劲。曹大奎要平稳,他就偏要工人乱。
上菜的间隙,服务员进来添茶,郑主任立刻收了话头,聊两句天气,说今年雨水少。门一关,话再接上。
胡半仙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只说了句没事,但袖口多了一封信封。
马科长走时,那个牛皮纸袋还是带走了,压在他的皮包底下。他没点头,也没拒绝。
方老板送走人,站在招待所门口。金都那边的霓虹灯隔着两条街,红一阵绿一阵。他点了根烟,说了句:”老曹啊老曹,你接你的盘,我砸我的价。看谁先坐下。”
……
金都这边,散场了。crazyhome2000.com
包厢门开的时候,走廊上那两个人先站直了。何副县先出来,脸喝得通红,步子还算稳。出了门走出两步,他手先扶住了墙。
刘三和曹大奎一前一后要上来搀,何副县摆了摆手,说:”没醉。”他自己直起腰,双手把皮带解松了。往楼梯口走,步子有点飘,踉跄了一下,又稳住。刘三的人早候在楼梯口,要引他,他又摆了摆手,不用带。
二楼茶室,里间暗门通地下室赌场。这条路他熟,不让两个人跟着。刘三没再送,站在包厢门口,看着何副县拐进去,二人才转身。
刘三心想,今晚又得”输”不少钱给何副县了。县里的祖宗,来这赌场玩,就没有不赢钱的。
进入电梯,刘三按下1层,带电梯门关闭,空间里就剩他二人。曹大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三。”
“哎,二表哥。”刘三应得也轻,脸上的笑收了顺势附耳凑到曹大奎边上。
“那批设备,账上做了十一台,报损册我让会计记好了。”曹大奎低声说,”老铸造车间的床子,五台大件,六台小的。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够。”刘三望着曹大奎的眼睛,”放心吧二表哥,我刘三做事哪次掉过链子。”
“嗯。”曹大奎不动声色点头,”这么些年来,你做事哥放心。”
说完掏出烟来,散了一根给一旁的刘三,刘三顺势掏出打火机给曹大奎点上。
曹大奎不说话了。电梯到了,门开。他抬脚要出去,又顿住,没看刘三,只说了一句:”老三,这事儿办利索了,厂里那些废钢,往后都走你的场。”
“哎,哥。”刘三应得响了一声,又压下去。
电梯门合上又开了,大堂里灯红酒绿,迎宾小姐弯腰叫老板好。
曹大奎刚走到大堂,脚步停了。眯着眼睛看向前台的位置,可真是儿子随老子,随到根了。
……
曹小飞靠在台边上,胳膊肘撑着台面,身子斜着。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领子立着,头发抹了东西,在灯下泛光。
他跟大堂经理说话,声音不小,半层楼都听得见。
“我爸还在吗?”
大堂经理从吧台后头绕出来,赔着笑,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曹总还在楼上。”
“还在?”曹小飞直起身,嗓门又高了些,”操,亮子,赶紧的,别一会撞见我爹了。那谁,包间消费挂我爸账上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楼梯口瞟。他爹平时不来金都,来了也是直接上二层,从不在大堂停。他算准了这个点,以为人早走了。
话没说完,楼梯口的灯影里走出个人。他爹曹大奎。
父子俩隔着两步路站住,谁都没开口。
大堂里的音乐还在响,迎宾小姐的笑僵在脸上,眼睛不往这边看。
曹大奎脸沉下来。他看着儿子,看着那件立领的新夹克,看着抹了东西的头发,没打招呼。曹小飞也装没看见,眼睛往别处瞟,瞟到吧台上的酒杯,迎宾小姐的腿上,就是不往他爹脸上落。
刘三在后头看着,从楼梯口走过来,笑着打圆场:”小飞!上学可累坏了吧,一会叔带你放松放松。”
他走到曹小飞跟前,拍了拍他肩膀,手劲不轻:”今晚玩得尽兴,账记三叔头上,免单。”
曹小飞肩膀被拍得往下沉了沉,他咧嘴笑:”谢谢刘叔。”
刘三摆摆手,脸上的笑没收:”什么刘叔,叫三叔。”
曹小飞看了眼他爹。曹大奎的脸还沉着,没吭声。曹小飞改口:”三叔。”
“哎。”刘三应得痛快。
曹大奎没接茬,抬脚往外走。皮鞋跟砸在大堂的地砖上,一下,一下。刘三冲曹小飞眨眨眼,跟出去送人。
曹大奎出了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他站在台阶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刘三听见了,没当回事。
……
金都门口,刘三送曹大奎上车。车是辆半新的桑塔纳,司机早候着了,车门拉开,曹大奎弯腰钻进去,没回头。
车开远了,尾灯拐过街角,没了。刘三站着没动,手插在皮夹克兜里,看着那个街角看了半晌。夜风卷着地上的纸屑打旋,他抬脚碾灭了烟头。
他转身冲着一个方向招了招手,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路小跑过来,站定了等他开口。
“跟红姐说,带一队公主去小飞那包间,半大小子了,让他开开荤。”
小弟应了,转身要走,又听刘三吩咐道:”找两个奶大的,这小子从小就没喝过奶。”
小弟回道:”是,三爷!”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往手下跟前凑了半步:”二场带他去三楼,能玩的都带他玩一遍,记住!别让他去下面。”
手下领命上楼。皮鞋踩过台阶,脚步声顺着大堂往里去了。
包间里,公主们鱼贯而入。门在身后关上,把大堂的音乐隔在外头。
公主们的笑声被门隔在里面,脚步声顺着走廊往三层去了。
……
包间里电视放着歌,MV里一个女人在雨里走,没人看。亮子和几个初中同学围着茶台掷骰子,骰盅一开一扣,有人输了骂娘,有人赢了灌酒。曹小飞半躺在沙发上,话筒搁在腿边,没唱。旁边几个小姐他也有印象,县高中的,高二没念完就出来陪酒了。
小丽紧挨着他,曹小飞的手从她领口伸进去,抓了满把奶子,指头掐住奶头,没轻没重。小丽疼得吸了口气,没敢出声,反倒往他怀里靠了靠。她23了,这年纪搁乡下早该找个人嫁了,她没嫁,听人说16岁就在金都当陪酒女。曹小飞就中意她那股子劲儿,回回点她,小丽也乐意伺候他,半大小子是下手没轻重了点,可不会像那些老男人,喝高了非要她陪睡,还老打人。
亮子跟那几个小豆芽喝的正欢,没人往这边看。曹小飞一把将小丽掀翻在沙发上,薄衫从她肚皮推到脖子底下,两团奶子白晃晃地露出来,他低头就凑上去,嘴巴含住奶头,使劲嘬了一口。
包间门开了,红姐笑着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姑娘。下身一条短裙,短到腿根,一走一动,裙摆跟着大腿肉上下晃。上身只挂了个系带的奶罩子,两根细带子从肩上绕过去,在后背打了个结,勒进肉里。弯腰进门那一下,奶子坠了坠,又弹回去,隐隐还漏出了一圈红晕。
红姐冲他努努嘴:”小老板,这俩是楼上的新货,今晚留下伺候你。”娇娇和露露一左一右挤进沙发,把他夹在中间,娇娇端了杯酒往他嘴边送,露露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剥了皮往他嘴里塞,指尖碰到他下嘴唇,凉丝丝的,带着果盘上的水汽。
曹小飞没经过这阵仗。酒一杯接一杯灌,脖子先红了。露露贴上来,大腿隔着裙料挨着他的腿,热乎气透过一层薄裙料往他身上钻。她凑到他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声音黏糊糊的,热气喷得他半边脸发烫,那句话在耳朵眼里转了一圈,没落进脑子。他裤裆里的家伙事儿支棱起来,赶紧把腿跷高些想压住,压不住。
亮子他们骰子也不掷了,眼睛直往这边瞟。没人再起哄,几个人看着看着,眼里就只剩羡慕了。
小丽没走,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挤进来,把她挤到沙发边上。她也乐得如此,自己倒了杯酒,一口一口抿着,脸上那笑还挂着。
两个姑娘的手不闲着。娇娇按上他腿根,隔着裤子揉那鼓起来的地方,他腰一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露露把他话筒拿开,攥着他的手,带着伸到两腿中间,裙子也不脱,按着他的手往裙底探,教他:”就这样,别松。”
他手指僵着,被她领着往裙底走。薄裙料贴腿,指腹先碰到大腿内侧,汗津津,又滑又热,他指尖一颤,要收。她手腕一压,不让他收,带着他继续往里走。没有内裤的边,没有布料的隔,指头戳进去,先是一把光溜溜的肉,再往前,碰到一片黏,湿滑滑的,热乎乎的,黏在他指腹上。他整个人钉住,手指头蜷着,不敢动了。
露露低头凑过来,气吹得他耳朵痒:”小老板,这屋太吵,咱们去三楼?”
他被这两个妖精迷晕了眼,跟着起身。身后传来起哄声,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
三楼单间,一床一柜一灯。窗帘拉着,外头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在墙上投下一道暗红,红的蓝的轮着变。露露把门关严,包间的喧嚣隔在门外,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墙里水管嗡嗡的响,静得曹小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回身,身后还跟着娇娇,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床边,让他脱了外衣,趴下,说按摩。
曹小飞把夹克脱了,T恤也脱了,光着上身站在床边,头顶的灯直照下来。他犹豫了一下,趴到床上。床单是白的,浆洗过,有股消毒水味,混着两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三样搅在一块儿,甜腻里带点涩。他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套也是白的,蹭着脸颊,凉丝丝的。他听见她们在他身后脱鞋,鞋跟落地,四声,然后是裙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往下陷了两块,他整个人绷直了。
露露跨坐到他腰后,两只手按上他的肩膀。掌心温热,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够他受着。娇娇没上床,蹲在床边,胳膊支在床沿上,托着下巴看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他的背,摸完冲露露说:”这身板还行吧?”
露露没答她,拇指在他腰眼上转圈,先问他:”这儿酸不酸?”
“还行。”他说,嗓子发紧。
娇娇笑了,凑近了些:”还行?我看你绷得跟门板似的。”
“头回来?”露露问。
他嗯了一声,又补一句:”来过。”
两个女人都笑了。娇娇说:”来过啊,那不用我教了。”
露露也说:”来过,省事。”
他不说话了。她的手顺着脊沟往下滑,滑到裤腰,停一下,再往下探进去。娇娇的手也跟着上来,从另一边贴上去,摸他的腰。曹小飞人僵了,大气不敢出,露露的指尖在他尾椎那儿打了个圈,又收回去。娇娇倒是没停,一路摸下去。他松了口气,又空落落的,等半天,等来一下,又没了。
“翻过来。”露露说。
他翻过来,仰面躺着,眼睛不知道往哪看。天花板上那盏灯白得晃眼,他盯了两秒,眼前一片白,又移开。两个女人一左一右,都跪坐在他腿边。露露还是那身短裙,奶罩子的两根细带子勒进肉里,把两团白肉兜得高高的,中间挤出一道深沟。娇娇早把奶罩子解了,两团大奶子直挺挺地垂在胸前,奶头红褐褐的,随她喘气一颤一颤。灯光打在她俩身上,奶子、肚皮、大腿根,一片白。他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露露手按上他的胸口,指尖凉,碰上他滚烫的皮肉,他打了个激灵。她往下按,到肚子,再往下,指腹滑过他绷起的腹肌,一道一道数过去。他肚子跟着缩,她手停了一下,指尖点了点他的肚脐眼,笑了一下。娇娇从边上凑过来,弯腰的时候那两团大奶子垂下来,擦过他的手臂,她把他一只手拉起来,按到自己奶子上,教他:”握着。”他手指僵着,被领着一握,抓了满把软肉,奶头在他掌心慢慢硬起来,硌着手心。他喘了口气,她笑了,没说话,那笑挂在脸上,是见惯了的笑。
“憋坏了吧?”露露说,手按在他裤腰上,没动,指头隔着布料勾了勾那鼓起来的地方,”想不想让姐给你掏出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她自己替他答了:”行,姐伺候你。”
她把他裤腰往下扯。鸡巴弹出来,竖着,涨得发疼,青筋都暴着。娇娇”哟”了一声,凑过来看,看完了拿指头碰了碰龟头,说:”个头有点小,不过小弟弟还能发育发育。”
露露没接话,伸手一握,不轻不重,他腰就往上拱了一下。她手上加了点劲,一边上下撸动一边低头看他,目光黏糊糊的:”忍着点,别急着交货。”他嘶了一声,又咬住嘴唇,怕自己叫出声来,丢人。
娇娇跪着凑到他头边,把奶子往他嘴边送了送:”光看我俩,不尝尝?”
他嘴都张不利索。露露替他答:”他光顾着看,顾不上嘴。”
两个女人都笑。娇娇把奶头蹭到他嘴唇上,他鬼使神差地张嘴含住了,不会裹,只是跟吃奶一样嘬,她倒吸了口气,没躲,按着他脑袋,轻声说:”用舌头,舔。”
他含着她奶头,笨拙地裹了两下,她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带着他动。
“再忍忍。”露露调皮的捏一捏龟头
他含着她奶头,舔得有一搭没一搭。露露的手没停,一只手上下动着,时快时慢,另一只手顺着卵蛋后头往后摸,指尖碰了碰他股沟。曹小飞整个人猛地一激灵,腰弹起来,肉棒在她手里一跳一跳,奶头也从嘴里掉出来。他听见自己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发出来的,闷闷的。露露咦了一声,像是来了兴致,手上的劲更足了些,指腹碾过棱,又摸回卵蛋后头,一下,一下。他绷不住了,整个人弓起来,尾椎骨发麻,从脚底板麻到头顶。
他没忍住,根本忍不住。她手里那几下还没走完一轮,他就交代了,白浆喷在她手上、小腹上,一股接一股,溅得他肚皮上星星点点。娇娇没躲,那两滴落在她奶子上,她拿指头刮起来,凑到嘴边舔了,冲他笑。射完他整个人瘫在床上,喘得跟条狗一样,眼睛瞪的溜圆,胸口一起一伏。
露露没恼。抽了纸巾,把他小腹上的白浆擦干净,又擦了擦自己的手,笑着说:”第一次都这样。”
“再来一次。”他说。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像是身子替嘴说了话。
露露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裙子往上一撩,褪到腰上。里头没穿底裤。她分腿跨到他腰上,一只手扶着他的鸡巴,另一只手扒开自己的骚穴,对准了,一点点坐下去。
曹小飞只觉自己的肉棒被一团暖肉裹住,又紧又滑。她坐到底,停了一下,才慢慢起来,再缓缓坐下。他没见过这阵仗,手不知往哪放,抓床单,又松开。娇娇这会儿也上了床,跪在他头边,两团大奶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她抓起一边,把奶头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含住,一边用舌头裹,一边听床板吱呀吱呀地响,混着两个人的喘。
露露低着头看他,胸前两团白肉跟着她的起落上下晃,晃得他眼晕。她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不让他乱动,节奏全在她手里。她起,他看见鸡巴带出来一截,沾着水光;她落,整根吞进去,两片肉唇裹着棒身。灯光打在她汗津津的皮肤上,奶子、小腹、大腿根,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腰上使劲。”她说,”就着这个劲,往上顶。”
他学着她的样子。她坐下的时候他往上顶,头一回顶得太猛,肉棒滑出来一半,她一把扶稳,重新送进去,嗔了一句:”慢点。”
娇娇趴在胸口给他舔着奶头,两团大奶子盖住了脸,闷声问露露:”到哪儿了?”
“刚到一半。”露露说,”你别捣乱,一会儿换你。”
后来他慢慢找到了门道。露露坐下,他顶,一下,一下,顶得她哼哼唧唧,指甲掐进他大腿肉里。
娇娇也没闲着,起身往上一挪,一屁股骑到曹小飞脸上,骚穴正压着他的口鼻。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腿根上,头低下去,凑到交合处,鸡巴和骚穴磨出来的淫液顺着棒身往下淌,她就贴着那交合处,舌头一卷,把混着沫子的白浆全舔进嘴里,一边舔一边伸手揉着自己阴蒂,浪到没边。
露露被她舔得腰都软了,往下坐了坐,把那根肉棒吃得更深。娇娇的嘴贴上去,舌头绕着棒根儿打转,舔一下,再吸一下,水声啧啧地响。露露俯下身,一只手扶住娇娇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娇娇的下巴,把那张沾着淫水的脸抬起来。娇娇仰起脸,两个女人的嘴在曹小飞身体上方碰在一起,舌头绞在一块儿,你一下我一下,互相舔着对方嘴角的口水,舔完又舌吻上了,亲得滋滋响,谁也没想起来管曹小飞。
曹小飞躺在那儿,脸上压着娇娇,眼前一片黑,喉咙却一阵一阵发干。露露缓过一口气,重新直起腰,骑着他上下颠。娇娇亲够了,直起身来,就势又往下坐实,两瓣大白屁股蛋子把他整张脸糊了个严实。她自己把手伸到腿间,指头揉着那口骚穴,越揉越快,揉得一手滑腻。淫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在他脸上淌出几道亮光,滴在眉心,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嘴角,热乎乎的,一股子腥味儿,腥里头泛着点甜,糊在他嘴唇上。他舔不到,那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淌进他脖颈里,刚才还热乎,这会儿已经凉了,黏黏的。
娇娇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腰往下一沉,”刚才那点算姐姐白送的,这会儿让你尝个新鲜。”
曹小飞张不开嘴,眼前就是那口骚穴,湿淋淋的,两片肉唇被掰开,红肉外翻,一股咸腥的味儿糊在他脸上。他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上去。娇娇的腰跟着抖,按着他的脑袋,一前一后磨着他的脸,磨得他满脸都是她的淫水。他舔到穴口,又往上舔到阴蒂,她”啊”地叫了一声,绷紧了腿。
“对,就那儿。”娇娇声音都打颤了,”别停。”
露露在底下也不闲着,扶着曹小飞的肉棒,一手扒开自己骚穴,对准了,重新坐下去,一下一下套弄。娇娇坐在他脸上,她骑着他,两个人隔着曹小飞的身体,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越玩越疯。娇娇低下头,露露仰起脸,两个女人在曹小飞身上吃起了个嘴子,舌头勾着舌头,谁也不让谁。
单间的灯照着,他看着她俩,看着露露脖子上的汗珠滚下来,砸在他胸口,一颗,一颗,带着她的体温。香水味、汗味、淫水的味儿混在一块儿,甜腻腻的,糊了他一脸。
娇娇先不行了,整个人抖成一团,腿一软,从他脸上滑下来,瘫在床单上,腿根还一抽一抽的,骚穴口一张一合,往外淌着水。露露被她一绞,也没撑住,抱着他的脖子,身子绷紧,里头一缩一缩地绞着肉棒。他跟着就交代了,射在她里头,射了满满一泡。
露露趴在他身上,半天没动,等喘匀了,才撑着爬起来,拿纸巾给他擦。白浆从她腿根流出来,糊成一片,她拿纸巾兜住,擦了,又擦了擦腿。娇娇伸手接过去,又给他擦了一遍胸口,擦到那两粒已经瘪下去的白浆印子。
“下回就好了。”露露说,”头一回都这样。”
娇娇也笑,拿指头戳了戳他软塌塌的肉根:”下回叫上我,保你比这回强。”
曹小飞喘着气,望着天花板的灯。灯是白的,两个女人的大灯也白白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他稀里糊涂地,被这俩女人给上了。
第六章 火
五月的最后几天,天一亮就闷热。机械厂门口停着四辆卡车,牌照是外省的,车斗蒙着雨布,雨布上压着粗麻绳。吊车支起来了,铁钩子垂在半空,一截钢丝绳晃着。装卸工是生面孔,蹲在车帮上抽烟,说话一句一句都是外路口音,不是柳河这边的。
原本定的是夜里运。头两天夜里,金都那桌定的章程是后半夜把设备运出来,天亮前人走车空,厂里人睡一觉,什么都不知道。
可风声不知从哪条街走的,两天里家属院传遍,车间也传遍:老曹要把厂子低价划拉到自己名下,设备一拉走,厂就空了。这话传到刘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砂场看摊。他听完没动,第二天一早给曹大奎拨了个电话。
“哥,夜里动静太大,瞒不住。”
“那就白天明着装,一勺烩。”
七点多,车间门口灰蓝工装堵成一片。夜班早停了,车间空了半个多月,白班的人也没进车间,都在门口堵着。太阳晒着,有人工装没系扣子,露着汗背心。
工人挡着车,不让装,有个瘦高个喊:”设备是厂里的,谁让你们拉的?”
没人应,装卸工也停了手,朝领头的看。
有人接话:”他娘的,真让咱说中了!老曹这狗日的,要喝咱们的血,吃咱们的肉!”
领头腰上的BB机响了两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揣回去,挥手打发了他的人。装卸工各自散开,找树荫躲着看戏了。门口僵着,谁也没再动。
刘三没露面,他的车停在厂区外面,老柳树底下,树荫罩着半截车身。车窗摇下一条缝,烟灰落了一截在窗沿上。他一只手搭着方向盘,指头一下一下敲,手机搁在仪表盘上,屏幕亮了又暗。
“二虎,先带人过来,把门口清一清。十来个人够了,别带家伙。”
末了又拨通疤子的电话。疤子喂了一声,嗓子里含着一口痰。
刘三只说了一句:”一会儿躺地上,演得像一点。”
疤子顿了一下:”明白,三爷。”
挂了电话点起一根烟,他抽烟就认一个红塔山,点着了先夹在指头缝里不抽。他隔着挡风玻璃看车间门口那堆灰蓝工装,看吊车的铁钩子,想着这次能弄出多少钱来。
老板是外地的,人是本地的,东西是公家的,分钱是大家的。
二虎带人先到。两辆金杯停在大门外的道边,车门一拉,十来个人下来,胳膊上的纹身在日头底下扎眼。
他们走到车间门前,在工人跟前站成一排。二虎打头,虎背熊腰,穿件黑背心,直瞪人不眨眼。工人堵在车间门口,没人让,也没人说话。
“谁在闹事!”二虎大吼一声,震住了众人。
周小北站在最前头,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看着二虎,没吭声。灰蓝工装一个挨一个,堵得严实。
“都他妈滚蛋,谁是带头的!赶紧撤了,不然老子弄死你!”
还是没人应。人群里有个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着,没敢抬起来。二虎往前迈一步,身后的混混跟着往前顶,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肩膀顶着肩膀。
“操,干他丫的!”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拨人挤到一处。有工人推了一把混混,混混还手,推搡变成肢体冲突。有人倒,有人骂,不知道谁的鞋踩掉了,人群里骂了一声娘。
人堆里不知谁抄起一把管钳,照一个疤脸的后脑勺抡了一下。闷哼一声,人一软,顺着劲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不动了。
混混们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打死人了!死人了!”
工人愣住了,动手的、没动手的都停了。
有人小声说:”我没碰他。”没人信,也没人接。有人蹲下去要看,被混混一把拦住。
他躺在地上,眼皮闭得死死的,后脑勺底下洇出一片红。花衬衫的后摆卷上去,露出半截腰,没人顾上看。
…
手机响了两声,郭铁在值班室里接起来,先清了清嗓子。
“郭队。”那头是刘三,”闹起来了,让你的人过来吧。”
郭铁问:”见血没?”
“一群工人,还能动刀咋地。”刘三说,”辛苦你带兄弟们走一趟。”crazyhome2000.com
郭铁没再多问,应了一声,挂了。他把茶缸子放下,茶还烫嘴,回来喝温度正好。
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值班室两个刑警跟出来。警车是老北京吉普,停在院里头,发动了往南走,红蓝灯没开,一路没响。
电话挂了没一会儿,厂里那边出了岔子。二虎挤到疤子跟前,本以为是装的,蹲下一摸,指头上沾了血,热的。他大喊着“疤子!”
地上的疤子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二虎直起身,拨开人群,朝厂门外那棵老柳树底下的车跑去。
他拉开车门,探进头,压着声说了几句。刘三坐在里头没动,听完只说了一句:”金杯开进去,把人送医院。”
二虎应声走了。刘三把车窗摇上去,没下车。车门外头的地上落着几个烟头,烟嘴咬得变了形,散着一层烟灰。
金杯开进车间门口,两个人架着疤子上去,车门一关,加速开出厂门。
厂门口已经围了两圈人。警车在人群外头停住,红蓝灯亮起来,人群让开一条缝。郭铁拨开人群走进去,车间门口地上洇着一摊血,太阳晒得发暗。疤子没了影,血还在。郭铁站住,先问:”谁打的?”
人群静着。工人低着头,谁也不看谁,没人指,也没人认。周小北站在最前头,工装袖子挽着。
郭铁又问了一遍:”谁打的?”
还是没人应声。人群外头挤进几个穿黑背心的,七嘴八舌:”就他,周小北!”
“对,就他先动的手!”
周小北喊:”是混混先动的手,你们的人先推的!”
郭铁没听,反问一句:”领头的谁?”
“周小北。”有人答。
郭铁一摆头:”都铐上。”
两个刑警上前,一人一边,把周小北的胳膊拧到背后。周小北挣了一下,没挣动,被按在警车引擎盖上,铐子咔嗒一声扣上。
“我没打人!”
没人接话。郭铁拉开后车门,周小北被推进去,车门一关,他的声音隔着玻璃闷成了半句。工人围上来,被两个刑警挡住,推散。有人喊”你们讲不讲理”,被身后的人拽住。墙根底下蹲着个人,没说话。
郭铁没管疤子去了哪,也没问那摊血。穿黑背心的混混指认,刚才动手的工人一个个点出来,郭铁不问也不辨,点一个铐一个。混混自己也一个没跑,全铐了,排成一串蹲在墙根底下。十来个人,铐子不够,两人凑一副。
警车只有一辆,装不下。郭铁掏出手机打回局里,让再开几辆车过来。等了小半个钟头,一辆面包车、一辆卡车开到厂门口。工人和混混被赶上去,不审讯,也不问话,直接拉去拘留所关了。周小北没跟他们走,单独押在警车里,带回局里。
郭铁掏了根烟点上,没抽两口就掐了,朝厂门外走。老柳树底下那辆车还停着,车窗摇下一条缝。郭铁走过去,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排,把门带上。
刘三没看他,看着前头,问:”弄回去了?”
“带局里了。”郭铁说。
“让他吃点苦头。”
郭铁没应,也没动。
车里静了一阵。刘三说:”回头有空,去金都坐坐,茶室那边给你留位子。”
郭铁这才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烟还夹在指头缝里,烧了半截,他没弹。
人带走了,车间门口空下来。装卸工这才动手,吊车接着转,第一台设备吊起来,铁钩子一颤,稳稳落进车斗,压着雨布。地上那摊血晒着,没人管。
…
下午的课一完,人声嗡嗡的,我一出校门,先在人堆里找妈妈。妈妈推着自行车,站在那棵杨树底下,树荫斜斜地落在她身上,一半是日头,一半是阴凉。妈妈今天盘了头发,乌黑的一绺一绺,服帖地抿在脑后,别着一朵布花,白的,镶一点蓝边。浅蓝色碎花长裙,料子软,风来的时候,裙摆先贴到大腿上,又滑下去,露一截白净的小腿。妈妈低头理了理车把上挂着的书包带子,再抬头,就看见了我。
妈妈笑了,冲我招招手:”上来,回家。”
我跳上后座,搂住妈妈的腰。车子晃了一下,妈妈扶稳车把,说:”坐好。”她骑得慢,风从她后背绕过来,带着一股肥皂的味儿,还有太阳晒过的衣裳味儿,热乎乎的,好闻。我趴在妈妈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料子,能觉出妈妈腰上的肉是软的,热的。
妈妈一路问我学校的事。我说了作业,说了二蛋在课堂上放屁,让老师罚站,妈妈被我逗笑了。她的笑声不大,顺着风往后飘到我耳朵里,痒痒的。路边有人赶驴车,妈妈按了一下车铃,叮的一声。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和妈妈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土路上一晃,一晃。
妈妈今天心情好,骑得慢,嘴里还哼着歌。是那首《轻轻地告诉你》,县城广播里天天放的那首,哼得不全,东一句西一句的。
骑过校门口那条街,路边停着一辆山地车,红漆的,带变速,旁边还歪着几辆二四,车座磨得发亮,是那几个跟班的。曹小飞靠着车座,一只脚踩在地上,新夹克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给他递烟,一个拿打火机等着。
他看见妈妈,眼神先落过去,从头看到脚。那眼神先在妈妈盘起的头发上停住,扫过布花,扫过脸,在脖子底下顿了顿,又往下,落到胸前,落到腰上,末了停在裙摆下头那截白净的小腿上,半天没收回来。看完了还不算,又从脚往上看了一遍。
旁边两个跟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咧嘴笑,一个拿打火机敲着手心,笑得贼眉鼠眼。有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眼睛却都还钉在妈妈身上。
我听见曹小飞跟几个高年级的开口,声音不小,像故意让我们听见。
“看见没,盘头穿花裙子那个,城关一小的沈老师。”
“她男人周小北,机械厂的。”
“操,今天这身真骚,裙子都透光,看得老子鸡巴都硬了。”
一伙人笑作一团,有人笑得直咳嗽。
“你说她裙子底下穿的啥?”
“花裙子一掀,骚屁股一掰,想操哪个姿势操哪个姿势。”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接话:”这腿能把俺的腰给夹断吧!”
“妈的,要是能把她按床上操一顿……”
那人没说完,先嘿嘿笑起来,凑过去跟曹小飞嘀咕。曹小飞也笑,笑声响亮,一伙人都跟着笑。我坐在后座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手不自觉地搂紧了妈妈的腰。
妈妈没回头,也没说话。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只是我搂着她的腰,觉出她整个身子绷紧了,屁股从车座上抬起来,蹬车的脚一下比一下用力,车子也快了。她嘴里还在哼那首《轻轻地告诉你》,哼得断断续续的,硬撑着把它哼完。
过了老石桥,和妈妈一起进了河滩市场。妈妈停在哑巴嫂的菜摊前,哑巴嫂见我们过来咧嘴就笑。妈妈蹲下挑茄子,哑巴嫂蹲在旁边,一个劲往袋子里装,装了冒尖。妈妈掏钱,她摆手不要,又抓起两根黄瓜塞进去。她看着我,拿手往学校那个方向比划,又指指我,拍拍自己心口。我知道她的意思,那天在学校,我替她家胖墩挡了曹小飞,她记着这个情。我冲她点点头,她笑得更开了。
市场里吵吵嚷嚷,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我听见旁边几个人压着声音说话,起初没在意。
“机械厂出事了。”
“出啥事了?”
“工人打伤了人,领头的让抓了。”
“抓的谁?”
“说是周小北。设备今儿个也往外拉了,好几辆卡车。”
妈妈正站在肉摊前挑肉,指头按在案板上一块肥肉上。她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声音有点紧:”不买了。”
妈妈走到车前,扶住车把。我跳上后座,她说了句”坐稳”,蹬上车就走。骑得很快,裙子被风掀起来,没顾上按。
到厂门口,妈妈放慢车速。我没等车停稳,从后座上跳下来,往厂区里跑。妈妈在后头喊了一声,我没停。
厂区里空着。车间门口没有警车,也没有堵门的工人,只有几个装卸工人在卡车跟前,吊车吊着一台机床,铁钩子一晃一晃,往车斗里放。机床灰扑扑的,油漆掉了大半。我在车间门口站了站,又跑进车间里看了一圈,没人。爸爸不在。
我从车间门口出来,妈妈骑车也到了。她看着那台吊起来的机床,看着空空的厂门口,没说话。她扶稳车把,说了句”上车”,我跳上后座。她蹬车就走,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回到家,铁门锁着,屋里没人。妈妈在院门口站了站,走到隔壁院墙下,喊了一声:”王婶,我家老爷子呢?”
王婶探出头来:”晌午就走了,说是去县里公安局,打听小北的消息呢。”
妈妈听了,车都没下,掉转车头就往公安局骑。我坐在后座,紧搂着她的腰。风呼呼地灌,天一点点暗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四根大烟囱立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公安局门口,路灯刚亮。墙根下斜靠着几辆自行车,爷爷那辆二八大杠在里头。爷爷蹲在台阶根上,看见我们,站起来,搓了搓脸。妈妈走过去,问:”爸,咋样了?”爷爷说:”人关在里头,不让见。”
在公安局门口,我们陪爷爷等到天黑,也没见着人。爷爷进去问了几回,警察不让问,只说人先关着,案子还没定。天黑透了,爷爷说:”静秋,带小延回去吧,天不早了。”
妈妈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带着我走了。回到家,妈妈开了灯,下了一锅面条,盛了一碗装上饭盒,说:”我给爷爷送去。你自己吃,吃完了把门闩好,早点睡。”
我吃了面,闩好门,躺下。等妈妈,一直没等到,爷爷也没回来。屋里就我一个人,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没一会儿,我被隔壁的公鸡打鸣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厂方向有光,黄红黄红的,一明一暗。墙挡着,看不见火,只看见光往上蹿一下,又暗下去,再蹿一下。夜风热乎乎的,窗台石头贴着我的胳膊,凉凉的。我闻见一股味儿,说不清,像铁烧过的味儿。
那点火光,天亮前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