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录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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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云录

第二十一章 也许是要完蛋了
上官虹被两名暗子一左一右地「请」出了大帐。
和押送没什么区别。这两人的手腕虚虚地扣在她的肩膀两侧,力道拿捏得很准,既不会弄伤她,又封死了她可能发力的经脉点。
大本营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流云宗弟子,还有各大家族派来观礼的随从。上官虹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快要将那块肉咬出血来。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哥哥刚才那张阴沉、冷血的脸,和这十六年来温润如玉的兄长形象疯狂交错、撕裂着她的认知。
「家族利益……」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阵反胃。
为了一个什么破计划,就可以随便去杀一个刚刚恢复修为、每天只会给素微姐姐做饭干活的普通人?南云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活着而已!
上官虹的视线在营地里胡乱扫过。就在经过休整区的时候,她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是南素微。
南素微正站在一处分发补给的帐篷外,手里拿着一个玉简,眉头微蹙,似乎在查阅荒兽山脉的地形图。她身姿清冷,站在嘈杂的人群中极其惹眼。
上官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挣扎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甚至主动往左边那个暗子的方向靠了靠。
「喂,听好了。」上官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大小姐特有的骄纵、还带着点威胁,「你们最好看清楚前面站着的是谁。那是我哥未过门的道侣,南素微。」
两名暗子闻言,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作为上官家的死士,他们当然知道南素微的分量,那是少主非常看重的人。
就在他们目光游移、注意力被分散的短短时间里。
「如果我现在大喊一声,告诉她你们刚才在帐篷里汇报了什么……你们猜,我哥的计划还能不能成?」上官虹的声音细若蚊蝇。
两名暗子脸色骤变。就在他们想要伸手去捂上官虹嘴巴的时候,上官虹动了。
她可是风灵根,引动丹田真气。她肩膀猛地一沉,像一条滑溜的小狐狸从两人的钳制中脱身而出。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拉出一道青色的残影,直接钻进了旁边两顶辎重帐篷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大小姐!」
两名暗子大惊失色,刚想拔腿去追,却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前面不远处就是南素微,如果他们弄出太大的动静引起了那位姑奶奶的注意,少主怪罪下来,他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上官虹已经借着帐篷群投下的阴影,三两下便彻底消失在了大本营边缘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里。
南素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从地形图中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向辎重帐篷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
「奇怪……」南素微微微蹙眉,她刚才好像看到了一抹青色的衣角闪过,「这小丫头,大白天的乱跑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深究,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玉简上。大典开启后,就一直没南云音讯。她这两天总有些心神不宁,先熟悉熟悉地图,等进去救援弟子时,看看能不能碰到他吧。
而此时,上官虹已经一头扎进了荒兽山脉的密林中。
风在耳边呼啸,青色劲衣摇曳。她的速度奇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南云哥哥。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算不算背叛家族,但她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她不去破坏哥哥的计划,她只要把南云哥哥带出来,只要他活着,一切就还有斡旋的余地。
「哥,你真是个疯子……」上官虹一边在林间高速穿行,一边低声骂了一句,眼眶里的温热打转,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荒兽山脉中段,迷雾谷深处。
南云在密林中辗转,身后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着他不放。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部都快喘不上气了。左臂上一道被毒箭擦出的伤口,虽然用布条勒住了,但剧烈的运动让血液循环加快,黑色的毒血顺着手肘滴落,粘在落叶上。
木水双灵根已经超负荷运转。水属性真气化作冰凉的水流,不断冲刷着伤口附近的经脉,试图稀释毒素;木属性真气则拼命刺激着血肉,维持着他的生机。但这两种真气的消耗极大,他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见底了。
看来没办法了,南云想着,从背包里抓出「噬毒草」咬下一些。
「该死……」南云咬紧牙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之后胡乱把大半「噬毒草」塞了回去。
他已经利用地形甩掉了一波追兵,还用一张爆炎符布置了一个陷阱,炸伤了其中一个炼气后期的杀手。但对方显然有追踪方面的老手,对丛林战很是精通。每次他刚找到一处隐蔽的树洞或是灌木丛藏身,半柱香都不到,那种被盯上的危机感就会再次降临。
他们是顺着血腥味,或者是某种他不知道的秘法追踪过来的。
南云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视线因为失血和毒素的侵蚀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他挥动「青影」,劈开前方一片齐人高的荆棘丛。
「哗啦——」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南云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收缩。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生路,而是一面巨大的、碧绿色的湖泊。湖面平静得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镜子,没有一丝波纹。而在湖泊的四周,是高耸而立、呈现出暗红色的绝壁,像是一个巨大的铁桶,将这片湖泊合抱在中间。
没路了。
南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长时间的摸爬滚打,让他对危险有着敏锐的直觉。南云敏锐地注意到,这面湖不对劲。
太安静了。
荒兽山脉里,只要有水源的地方,必定会有妖兽饮水留下的痕迹,会有飞鸟停歇,水面上也该有浮萍或是水草。但这面湖的周围,干净得连毛都没有。泥土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炙烤过的焦黑色。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吸入肺里痒痒的。
南云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湖边。他蹲下身,缓缓地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探入那碧绿色的湖水中。
水是温热的。
就在他指尖触及水面的那一刹那。
「嗡——」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几道微弱的金光。金光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迅速向外扩散,在水面下勾勒出一幅复杂的阵法纹路。那纹路繁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一道被长期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封印禁制!而且手法极其高明,绝不是普通散修能布置出来的,可能出自宗门大能之手。
南云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湖岸,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很快,他在距离水边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块半埋在焦黑泥土里的石碑。
南云快步走过去,用剑柄拨开上面覆盖的枯藤。
石碑的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但刻字依然清晰可辨。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宗门七号禁地·赤火鳄封印点——擅动禁制者,以叛宗论处。」
南云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滞。
前有沉睡的恐怖大妖,后有步步紧逼的致命杀手。
这他妈是绝境。

第二十二章 父母的爱最真挚
绝境?
「宗门七号禁地·赤火鳄封印点——擅动禁制者,以叛宗论处。」
石碑上这行字像是一把重锤,砸在南云紧绷的心弦上,却也砸出了一丝疯狂的火星。
筑基大圆满的妖兽。
这绝不是他一个炼气期能对付的,哪怕是追杀他的筑基杀手,在这头凶兽面前也只是一盘塞牙缝的菜。这头畜生被宗门用阵法锁在水下,根本无法上岸,这也是为什么湖泊周围虽然寸草不生,却依然能作为内门弟子试炼地的原因。
但如果……这道锁链松了呢?
不需要完全解开,他也没那个本事。只要把这道铁门撬开一条缝,让下面那头凶兽感受到外界的气息,感受到领地被侵犯……它绝对会发狂地冲出来自保,撕碎视线内的一切活物!
「咔哒——」
身后三十丈外的密林里,传来了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接着是兵刃摩擦过灌木丛的金属声。
他们追到了。
南云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部填满那带着硫磺味的空气。没有半点犹豫,双腿猛地发力,一头扎进了眼前这片碧绿色的湖水中。
「噗通!」
水花溅起。
湖水并不冰冷,反而热得有些烫人,水质奇差,带着很重的矿物质。左臂的伤口一接触到这湖水,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像是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现在顾不上疼。入水的瞬间,水灵根又回到了主场。真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将南云与周围黏稠的湖水隔离开,这让他下潜的动作轻盈得像一条游鱼;而木灵根的真气则护住了他的心脉和内脏,在水下为他提供着绵长的生机。
他没有傻到去和湖底的封印阵法正面对抗。他的视线在昏暗的水下快速扫过,顺着水流的细微走向,寻找着阵法灵力最薄弱的节点。
下潜了大约三丈深,湖水的颜色已经变成了墨绿色。南云在一处湖底岩礁的夹缝中,摸到了一处泛着微弱金光的阵眼。
这阵眼是一块巴掌大的阵盘,上面嵌着七根暗金色的阵钉,死死钉在湖底的灵脉节点上。
南云心里有了计较。完全破坏阵盘,那爆发的反噬之力能把他直接震成一团血雾。但他可以削弱它。
他将双手贴在阵盘边缘,闭上眼睛,将体内的双系真气调整到最柔和的流动,像是无形的植物根须,一点点渗透进阵眼周围的缝隙中。水系真气润滑着阵钉与阵盘之间的咬合处,木系真气则化作微小的杠杆,一点点往上撬。
「铮……」
水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嗡鸣。
第一颗阵钉松动,被南云小心翼翼地拔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当第三颗阵钉脱离阵盘的瞬间,原本稳定运转的金色阵纹猛地扭曲了一下,光芒瞬间黯淡了三分之一。一股极其狂暴、灼热的气息,顺着阵法的缺口,从湖底更深处泄露出来。
成了!
南云头皮一阵发麻,那股气息让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双腿在岩礁上狠狠一蹬,借着水流的反推力,贴着湖底边缘,像一条泥鳅,迅速往湖泊的另一侧绝壁游去。
与此同时,湖岸边。
五道身影接连穿出密林,停在了湖泊的边缘。
为首的暗子头目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眼前平静无波的湖面,眉头拧在一起。
线索在这里断了。那个叫南云的小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放出神识,在湖面上扫过。他能感觉到这湖底隐隐有着一股庞大的灵力波动,但这股波动孱弱,显得死寂沉沉。这里是荒兽山脉,可能是藏匿着妖兽,他并没有往深处想。
「搜!」头目咬了咬牙,一挥手,「他受了伤,跑不远,肯定躲在这湖里!下水把他给我揪出来!」
「是!」
两名炼气大圆满的暗子领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出长剑,纵身一跃,「噗通」两声跳进湖中。
然而,他们并不是水灵根,更没有南云那上佳的水性。一入水,那温热黏稠、带着硫磺毒性的湖水就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两人只能撑开护体真气,笨拙地往湖底潜去,试图寻找南云的踪迹。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跳进了一个怎样的修罗场。
就在他们下潜不到两丈的时候。
湖底深处,那座原本镇压着下方空间的封印阵法,在失去了三颗阵钉的压制后,阵纹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在那阵法之下,无尽的黑暗与地热泥浆之中。
一双巨大的、犹如两盏燃烧着的红灯笼般的竖瞳,猛然睁开。
被镇压了数十年的憋屈、领地外生人气息侵犯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这头凶兽的本能。
湖泊的另一侧。
南云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了绝壁下方。他从水里探出半个脑袋,双手死死扣住一块凸起岩石,将身体贴在阴影里。他大口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透过水面上弥漫的淡淡水汽,眼都不眨、盯着湖中央。
下一秒。
「轰隆——!!!」
整个湖面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
不是水花四溅,而是整整半个湖泊的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顶上了半空!
一头长达十米、体型犹如一艘小型楼船的怪物,裹挟着滚滚泥浆和沸腾的湖水,从湖底破水而出,腾空跃起!
它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厚重鳞甲,每一片鳞片都像是烧红的烙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脊背上,一排锯齿状的红色骨刺根根倒立,宛如一柄柄出鞘的利剑。
赤火鳄!
筑基大圆满,火土双系异种妖兽!
「吼——!!!」
赤火鳄张开足以吞下一头飞天豹的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混合着浓烈的硫磺气息,呈扇形向着岸边喷射而出。
那两个刚刚潜入水中的炼气大圆满暗子,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赤火鳄那条长达四米、布满钢刺的粗壮尾巴,在半空中猛地一甩。
「砰!」
湖水被抽出一道真空的沟壑。那条尾巴带着万钧巨力,精准地抽在了那两名暗子的身上。
没有任何悬念。两名炼气大圆满的修士,在筑基大圆满妖兽的含怒一击下,脆弱得就像两张纸。
他们连人带护体真气被直接抽爆,身体像炮弹一样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岸边的绝壁上。
「啪叽。」
骨肉碎裂声响起。两人在岩壁上撞成了一滩烂泥,鲜血混合着碎块,顺着石壁缓缓滑落,眼见是死得透透的了。
巨大的水墙裹挟着高温砸落回湖面,掀起一丈多高的巨浪,狠狠拍在岸边。
岸上。
那名筑基初期的暗子头目,以及剩下的两名炼气后期手下,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震得呆立当场。
滚烫的湖水兜头浇下,烫得他们皮肤发红,但他们心里却感觉浑身冰冷。
头目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头在湖面上翻滚、咆哮,正用那双充满杀意的血红竖瞳盯向他们的强大巨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脱口而出一句干涩的话:
「这他妈是什么?!」
是啊,这他妈是什么。
同一时刻。
距离荒兽山脉数千里之外,青州城,南家支系宅邸。
与荒兽山脉那血肉横飞、命悬一线的惨烈不同,这里的午后,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安宁。
老槐树繁茂的枝叶在庭院里撑开漫布,将初秋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斑块,洒在青石地板上。
陈素筠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膝盖上铺着一块月白色的布料。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细长的银针,正一针一线地缝制着一件男式的长衫。
她的动作很慢,并不像那些绣娘般灵巧。常年操劳家务和打理南家那些琐碎产业,让她的指节有些微微变形。但她缝的每一针都走得极其仔细,针脚细密平整,生怕有线头会硌到穿衣人的皮肤。
在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竹篮。竹篮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已经做好的藕荷色长裙。裙摆的边缘,用银色的丝线精心绣了几朵幽兰。阳光偶尔扫过,那银线便泛起浅浅的流光,素雅而不失精致。
南怀瑾从正堂后方的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捏着一封刚刚封好漆的信。信封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正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六个大字:「流云宗·南素微亲启」。
他走到石桌旁,将信轻轻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妻子手中那件快要完工的月白长衫,又看了看竹篮里的藕荷色长裙,南怀瑾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别缝了。」他拉开另一张石凳坐下,伸手倒了一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做两件换洗的就行了,你这几天眼睛熬得通红。流云宗那是仙家门派,孩子们还能缺了衣服穿不成?」
「你懂什么。」
陈素筠的眼睛根本没有离开手里的针线,连头都没抬一下。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做母亲特有的执拗。
「云儿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经脉断了后,从小在宗门里干的都是些粗活累活,衣服破了、坏了,他肯定舍不得花灵石去买新的,更没人给他补呀。」
她手里的银针穿过布料,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素微那丫头也是,从小就挑剔,只喜欢穿我做的衣裳。外头坊市里卖的那些法衣、宝甲,穿得再体面、再光鲜,那料子冷冰冰的,哪里有自家亲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贴身、暖和?」
说到这里,陈素筠手里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思念。
「上次他们姐弟俩回来,还是前年中秋的时候。这眼看着,树上的叶子都开始黄了,又是一个秋天了……也不知道他们在那个地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南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接妻子的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封信,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过信封边缘。这封信里,写着父母的关心与思念,也写着让他们姐弟俩大典结束后立刻回家的嘱咐,最后还有一个尘封快二十年的秘密。
算算日子,流云宗的百兽围猎大典,这几天也该结束了吧。
「是该让他们回来看看了。」南怀瑾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他将信封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转头对陈素筠说道:「明日城里的『四海商会』有一支商队要去流云宗附近的坊市送货,我托他们顺路把这封信和衣服带过去。正好,能赶上秋末给他们添件衣裳。」
陈素筠听了,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酸涩的眼角微微舒展了一些。她点了点头:「好。你多给人家几块碎灵石,让人家路上当心些,别把衣服弄脏了。」
「知道,知道。」南怀瑾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将凉茶一饮而尽。
夕阳的余晖越过院墙,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庭院里洒下大片斑驳光影。微风吹过,几片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信封旁。
小小的庭院里,安静、祥和,透着凡俗人家最平凡也最深沉的牵挂。

第二十三章 大小姐参上!
「吼!!!!!」
赤火鳄虽然刚刚冲破封印的压制,重见天日,但被镇压在湖底深处这么多年,它的身体机能并没有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
它那庞大如楼船般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扭转,并没有选择直接扑向岸边那些人类进行追击。相反,它昂起那颗长满粗糙肉瘤和尖锐骨刺的头颅,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沉闷如雷鸣般的滚涌声。紧接着,那张血盆大口张开到极致。
「呼——」
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一片呈现出暗红色、黏稠的灼热火雨!这片火雨裹挟着令人窒息的高温和硫磺毒气,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大半个湖岸区域。
火雨落在周围的绝壁上,坚硬的岩石承受不住这种急剧的高温,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大块的碎石剥落下来,砸进湖中。
岸上的三名暗子面对这等筑基大圆满妖兽的无差别范围攻击,哪里还顾得上寻找南云的踪迹。
「退!散开!别硬抗!」
那名筑基初期的暗子头目扯着嗓子大吼。他身形暴退,手中长剑在身前快速舞出一道剑网,将几团砸向他面门的火雨绞碎。炙热的气浪烤得他眉毛和头发都卷曲了起来。
剩下的两名炼气后期暗子更是狼狈不堪。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肩膀被一团火星溅到,护体真气瞬间被烧穿,皮肉发出刺鼻的焦糊味,疼得他冷汗直冒,连滚带爬地往后方的密林里撤。
南云此刻正半个身子泡在边缘的浅水区,身体贴着一块凸起岩石的下方。湖水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烫得他皮肤发红,像是在泡滚烫的温泉。他闭着气,透过岩石的缝隙,注视着岸上的动静。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筑基初期的头目在支撑护盾的同时,艰难地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箓。
那是高阶传音符。
符箓金光乍现,一道肉眼难辨的灵光瞬间冲天而起,消失在荒兽山脉上空的雾气中。
「传音符!他们在叫人!」
南云瞳孔紧缩,他知道那是什么。
脑子转得飞快。他原本计划趁着赤火鳄大闹一场,自己水下潜行溜走。但现在对方发了求救信号,情况就变复杂了。
这信号一传,周围的暗子肯定会围过来。但是,如果这动静搞得更大,流云宗负责大典巡视的长老或者执事也极有可能被吸引过来。如果宗门的人来了,自己是不是就得救了?
这个念头在南云脑海中只停留了半个呼吸,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不能赌。
宗门的人什么时候来尚且不论,如果来的是更多的暗子,自己之前就疲于应对,要是真发生这种情况那彻底没活路了。
只有继续跑,跑到谁也找不到的深山老林里,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想到这里,南云不再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真气运作出来。水系真气包裹全身隔绝高温。
他像一条贴行的鲶鱼,借着漫天白雾和火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顺着湖岸边缘游了十几丈,然后猛地从一处灌木丛生的地方窜上了岸,一头扎进了更深处的密林中。
岸上,暗子头目一边警惕地盯着湖中央那头正在耀武扬威的赤火鳄,一边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杀手,虽然被打乱了计划,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的目光在湖岸边快速掠过,注意到远处一个身影闪过,正迅速向林子深处奔走。
「妈的,这小子命真大!」
头目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他转头看向刚刚赶到、正从林子里钻出来的四名手下。这四人都是炼气大圆满的修为,是听到信号后距离最近赶来支援的。
「你们三个,跟我留在这里结阵,拖住这头畜生,等其他人汇合!」头目指着湖里的赤火鳄,然后猛地转头盯住那四个刚到的暗子,厉声喝道,「你们四个,顺着那边的水迹追!那小子受了伤,又在水下耗了那么久,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今天就算把这荒兽山脉翻过来,也必须把他的人头给我带回去!」
「是!」
四名暗子没有丝毫废话,身形一展,化作四道灰影,顺着南云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丛林里的追逐,比之前更加压抑和残酷。
他不敢走平坦的地方,专门挑那些荆棘密布、毒虫盘踞的险恶地形钻。他利用木灵根对植物的亲和力,在跑过的路上催生出几根带刺的藤蔓作为绊马索,试图延缓追兵的速度。
但那四个暗子太老练了。
他们没有一窝蜂地挤在一起,而是散开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交替掩护着向前推进。前面的人负责用刀剑劈开荆棘,后面的人则时刻保持着警惕,手中的袖弩随时准备击发。
「沙沙沙……」
林中奔走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像死神的脚步声。
南云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体内的真气已经干涸,丹田里传来阵阵抽搐的绞痛。如果再强行运转,哪怕不被杀死,也会因为经脉枯竭而活活累死。
他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树,大口喘息着。手里那把「青影」剑斜指着地面,剑刃上布满细小的缺口。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前方的一丛植物后传出。
四名暗子慢慢围拢过来,封死了南云所有的退路。他们的眼神像看着一具尸体,只有阴冷。
「动手。」
带头的暗子低喝一声。
瞬间,三名暗子同时暴起。左边一人手持短刀,直取南云下盘;右边一人挥舞着一条带刺的软鞭,封锁南云的闪避空间;而正面那人则双手握着一把长枪,闪着煞气的银光,当头劈下!
剩下的一名暗子则站在外围,端着一把精巧的机括连弩,死死锁定着南云的要害,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南云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刺激自己涣散的神智。
他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向左侧一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下盘的短刀。同时,他右手「青影」自下而上斜撩而出,「铛」的一声巨响,精准地架住了正面劈落的银头长枪。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传导过来,震得南云虎口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他闷哼一声,借着这股力道向后倒退了两步。
但对方的攻击连绵不绝。右侧的软鞭缠了上来,南云只能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躲避。软鞭抽在古树的树干上,直接抽掉了一大块树皮,木屑横飞。
「死吧!」
正面那名暗子见南云失去平衡,眼中凶光大盛,一步跨出,银枪带着凌厉的风声,拦腰横斩。
南云已经没有力气再躲了。他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他打算拼着硬挨这一刀,也要把手里的长剑送进对方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直站在外围寻找机会的那名弩手,终于扣动了扳机。
一支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短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南云的后心而去。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南云听到了风声,但他已经无能为力。前有银枪,后有毒箭,这是一个必死的死局。
他闭上了眼睛。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突然在南云的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预想中被利箭穿透心脏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南云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青绿色的残影,如同从天而降的狂风,硬生生切入了他和那名持枪暗子之间。
那是一个极其纤细、却又充满爆发力的背影。
青色的劲装包裹着少女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玲珑有致的身躯。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剑,短剑的剑身上还残留着刚刚磕飞箭羽的毒液。
一阵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拂过,吹乱了她双丫髻上系着的青色丝带。
一眼看去,正是上官虹!
她也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着,白皙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她是一路狂奔、把风灵根的速度提到极限才赶到这里的。
「你……」南云愣住了,满脸错愕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少女。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绝境里救下自己的,会是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烦人的世家大小姐。
上官虹没有回头,她死死盯着眼前那四个满脸杀气的暗子。
「你们好大的胆子!」
上官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却透着不容退缩的倔强和愤怒。她认出了这些人的衣服,也认出了他们身上那种属于上官家死士特有的阴冷气息。
「连本小姐都敢杀吗?!」
那四个暗子看到上官虹突然出现,也是齐齐一愣,原本凌厉的攻势瞬间停滞。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少主给他们的命令是杀南云,但绝没说可以伤害大小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片充满血腥味的丛林,陷入了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荒兽山脉外围,流云宗百兽围猎大典的临时大本营。
此时的大本营显得有些混乱。随着大典进入后半程,越来越多的弟子因为遭遇强悍的妖兽或者其他意外,被迫捏碎火羽符求救,被宗门执事们用飞舟一批批地运送回来。
医疗区域的帐篷外,浓郁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几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不同程度抓伤和咬伤的外门弟子,正坐在木桩上,龇牙咧嘴地让懂医理的同门帮忙包扎。
南素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快步走到这几个弟子面前。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张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绝美容颜上,此刻挂着一丝焦急。
「几位师弟,」南素微的声音清脆悦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打扰一下。你们在山脉里,可曾见过我弟弟南云?他穿着外门灰衣,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南云的身高。
那几个正在包扎的弟子抬起头,看到是内门有名的冰山美人南素微,连忙忍着痛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回南师姐的话,我们几个是在山脉外围偏中段的地方遇到了一群铁甲犀牛,实在扛不住才捏碎了火羽符。这一路上都在逃命,实在没注意有没有见过南云师弟。」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弟子有些歉意地回答道。
另一个弟子也附和着摇了摇头:「是啊师姐,山脉里雾气重,大家都在各自找猎物,确实没碰见。」
「没见过吗……」
南素微低声喃喃了一句,眼神中闪过一抹失望,随后又变成了深深的不安。
她道了声谢,转身离开医疗区,独自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上,目光眺望着远处那连绵起伏、被厚重云雾笼罩的荒兽山脉。
心跳,慌乱地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投石问湖,泛起圈圈无法平息的波纹。修仙者的直觉往往很准,尤其是对于自己血脉相连、最亲近的人。
南素微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上官逸来找她时的情景。那人眼神里虽然一如既往,但她总觉得藏着一丝让她很不舒服的感觉。还有上官虹,那个总是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样围着南云转的小丫头,今天竟然破天荒地一整天都没有露面,连她哥哥都说不知道她跑哪去了。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云儿只是去外围收集些简单物资,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有讯息了啊。」
南素微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流进肺腑,却无法压下她心头的烦躁。她太了解南云了,那个傻小子为了不让她担心,从来不会去接触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也从来不会杳无音讯。
「不行,我不能就在这里干等了。」
南素微的眼神变得坚定。她一把抽出腰间那柄散发着淡淡寒光的「素月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她没有去向上官逸打招呼,也没有去惊动宗门的长老。她知道,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些表面的客套和规矩只会耽误时间。
她身形一展,月白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向着荒兽山脉的入口处疾驰而去。
「云儿,等姐姐,千万别出事……」

第二十四章 坠崖
「砰!」
上官逸手里那套紫砂茶盏,被他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带着碎片,飞溅在跪地的暗子脸上,划出几道红印,但那名暗子却像一块石头般,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大帐内的空气凝成冰块,压抑着呼吸。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上官逸那张向来和煦的脸庞,此刻扭曲得狰狞,胸口不停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个从小疼爱的妹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坏了他的好事!不仅挣脱了暗子的看管,还跑去救该死的南云!
上官逸双手撑在书案上,指节颤抖。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南云死在荒兽山脉,就当是历练意外,南素微伤心一阵子后,投进自己的心怀。可现在,上官虹这一跑,简直是在他的计划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备剑。」上官逸深吸了一大口气,将那股烧毁理智的邪火压制下去。他直起身,大步跨出帐外,「我亲自去。」
荒兽山脉的密林,光线已经十分昏暗。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错综复杂的灌木和古树间亡命狂奔。脚下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有一种粘腻感。
在上官虹的帮助下,南云总算喘上来了口气。
「南云哥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家族秘密计划的?」上官虹一边催动着风灵根,在树干岩石之间轻巧地跳跃,一边转过头,满脸焦急地问道。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哥哥在大帐里说的那句「他威胁到了家族利益」。如果南云真的卷入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今天这局就真是死结了。
南云一剑劈开挡在面前的一丛带刺荆棘,苦笑了一声,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砸在泥土上:「上官师妹,我连你哥哥的脸都不曾多见。这个月来,无非就是接点采药、杀妖兽的门派任务。我上哪儿去知道你们上官世家的秘密计划?我连他们为什么要杀我都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眼神扫视着四周越来越幽暗的树林,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跑出去,只要能找到宗门的大部队,或者碰到镇武堂的执事,我们就安全了。」
上官虹听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满脸不解地看着他:「那你怎么不放宗门发的求救火羽?只要火羽一升空,附近的执事和长老看到信号,立刻就会赶过来支援的!」
南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一根横出来的树根绊倒。他无奈地看了上官虹一眼,喘着气说:「师妹,开幕大典我根本没来,自己走小路偷偷混进山脉的,我储物袋里哪有那玩意儿?」
上官虹顿时无语,翻了个无语的白眼,气得直跺脚:「你……你倒是早说呀!」
她不再废话,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枚赤红色的玉符出现在掌心。她将体内真气猛地灌入其中,玉符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红色火光。
「嗖——!」
火光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天而起,直接穿透了茂密的树冠,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形成了一朵耀眼的红色流云图案,经久不散。
这道火羽信号极其醒目,但在如今的情况下,它带来的不仅是希望曙光,更是催命符咒。crazyhome2000.com
后方的树林里,原本只有四个人的追踪队伍,在刚才的逃亡拉扯中,又汇合了另外两名负责搜山的暗子。整整六个炼气大圆满的杀手,像六条恶狼,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刀疤脸头目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炸开的火羽,脸色阴沉下来。他很清楚,镇武堂的人看到信号,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赶到。
时间不多了。
「别管动静了!少主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把他们往断魂崖那边赶!」刀疤脸厉声咆哮,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
暗子们的攻势立刻变得疯狂起来。他们不再顾忌真气的消耗,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和淬毒飞羽,不要命地往前方的灌木丛里招呼。
南云和上官虹只能被动地改变方向,狼狈地躲避着那些致命攻击。
越往前跑,周围的树木变得越发稀疏,地势也越来越陡峭。耳边的风声变得凄厉起来,犹如鬼哭狼嚎,风里夹杂着一股深渊特有的、湿冷水汽。
当南云再一次拨开一片枯黄的灌木时,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瞳孔震颤。
前方没路了。
一条宽达数十丈的深渊横亘在他们面前。悬崖边缘的岩石风化得严重,南云急停的脚步带落了几块碎石。碎石翻滚着掉进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一丝回声都没有传上来。
退无可退的绝境。
「唰唰唰唰唰唰!」
六道灰黑色的身影接连从树林中窜出,落在悬崖边缘的空地上,队形散开,彻底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战斗在照面爆发。
刀疤脸一挥手,两名暗子立刻持剑扑向上官虹。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杀南云,自然不敢去伤了自家大小姐。但他们凭借着经验和默契的配合,将上官虹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圈子里。
上官虹虽然是风灵根,身法轻灵,但她终究是个精致的温室花朵,缺乏足够的战斗经验。她手里的短剑舞出风来,始终无法突破两人的牵制,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
而剩下的四名暗子,则将所有的攻击,全部倾泻在了南云身上。
南云死死咬着后槽牙,丹田真气枯竭,经脉胀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当!」
南云双手握剑,正面挡下劈来的一记重击。火星四溅中,力道震得他双臂发麻。
就在他脚下酸涩的一瞬,右侧的杀手抓住破绽,一剑刺穿了他的大腿肌肉。
「呃!」南云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削向那人的手腕,逼迫对方后退,带出一溜刺目的血珠。
但敌人太多了,配合太紧密了。
背后的风声骤起,南云根本来不及转身。一把长剑带着森冷的寒光,顺着他的后背狠狠划下,直接割破了粗布衣袍,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南云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岩石上。他手里的「青影」也因为剧烈的碰撞脱手飞出,掉落在几丈外。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两把冰冷的剑锋已经交叉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剑刃紧紧贴着皮肤,一下就能让他命丧当场。
另一边,上官虹也被两名暗子抓住了破绽。一人一脚踢中了她的手腕,短剑脱手。两名暗子一左一右擒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按在原地。
「南云哥哥!」上官虹看着倒在血泊中、被两把剑架着脖子的南云,情绪激动,拼命地挣扎着,但两只手使劲按着她动弹不得。
「你真是顽强得丑陋啊,南云师弟。」
一道深透骨髓的冰冷,突然在空地上方响起。
人未至,声先到。
上官逸穿着一身白色锦袍,从半空中的树冠上飘飘落下。他的靴子踩在带血的泥土上,没有沾染半点污渍,整个人透着一股漠然。
他走到南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少年。上官逸脸上,此刻只剩下厌恶和杀意。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让你安安分分地当个废物。可你偏偏要跳出来,偏偏要拖累素微,现在还要把我妹妹也牵扯进来。」上官逸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寒芒,「你可以上路了。」
上官逸缓缓举起了长剑,剑尖对准了南云的心脏。
「不要!哥!你疯了!」上官虹歇斯底里地大喊,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满是绝望。
「上官逸,你给我住手!」
就在上官逸的剑即将刺下的那一刻,一声清冷中带着极致愤怒的娇喝,如同炸雷般从树林后方传来。
紧接着,十几道身影如同狂风般冲出密林,瞬间将那六名暗子和上官逸团团包围。
为首的,正是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的南素微。她的脸色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好看的眼眸里,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把冰刀,死死盯着上官逸。
在她的身后,是十几名穿着黑色劲装的流云宗镇武堂执事,个个气息沉稳,手握兵刃,严阵以待。
看到南素微出现,上官逸举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错愕,不甘,也有一种被戳破伪装的难堪。
「素微……」上官逸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死死盯着南素微,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陷入了极端的偏执中,「你不明白。南云就是个废物,他的经脉就算恢复了,也注定走不远。他只会拖累你,成为你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啊!只要他死了,你就能心无旁骛地修炼,只有我们是一对才子佳人……」
「你闭嘴!」南素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上前两步,目光冰冷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觉得还算一般的男人,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
「南云是我弟弟,我的命都是他救的!他拖不拖累我,从来不关你的事!上官逸,你现在立刻放了他,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既往不咎!」
旁边的一名镇武堂执事也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沉声斡旋道:「上官逸,同门相残是宗门大忌,更何况是在百兽围猎大典期间。现在收手,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莫要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上官家和流云宗的交情。」
场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僵局。
上官逸握着剑,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神在南素微冰冷的脸庞和地上重伤的南云之间来回变幻,内心在剧烈挣扎。他不想在南素微面前杀人,彻底撕破脸皮;但他更清楚,如果今天放虎归山,以后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对了,还有那个该死的秘密计划。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上官逸身上,等待着这位上官家少主做出决定的时候。
站在上官逸斜后方,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刀疤脸暗子,眼神突然变得狠厉。
作为上官家从小培养的死士,他只认死理。少主可以因为儿女情长犹豫不决,但他不能。虽然秘境计划宣告失败,但是南云不死,就会留下致命的隐患,上官家就会有麻烦。既然少主下不了手,那就由他来!
他悄无声息地抬起左臂,袖口里那架淬了剧毒的微型暗弩已经上膛。
「嗖!」
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在紧绷的空气中突兀地响起。
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箭,如同毒蛇吐信一般,越过上官逸的肩膀,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奔地上毫无反抗能力的南云心脏射去!
「你干什么?!」上官逸猛地回头,满脸错愕。他根本没有下达放箭的命令!事情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他的控制。
「小云!」南素微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想要扑过去,但距离太远了,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被两名暗子按在旁边、距离南云最近的上官虹,趁着两人发愣,猛地挣脱了束缚。她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像一只飞蛾,朝着南云扑了过去。
「噗嗤。」
那是利刃刺破血肉的沉闷声响。
毒箭狠狠扎进了上官虹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娇小的身体向前扑倒,重重地撞在了倒地的南云身上。
温热的鲜血,顺着上官虹的嘴角咳出,溅在南云的脸上,带着一股腥甜。
「上官师妹?!」南云瞪大了眼睛,看着扑在自己怀里面色瞬间惨白的少女,大脑一片空白。
上官虹撞击的力道太大了,而南云此刻正处在悬崖最边缘风化的碎石带上。两人的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向后滑行了半尺。
脚下的岩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彻底崩塌。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南云下意识地抱紧怀里那个柔软的身体,两人在南素微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和上官逸绝望的怒吼声中,直挺挺地坠入了那深不见底、涌动着冰冷白雾的黑暗深渊。

第二十五章 今生,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强烈的失重感传遍全身。耳边的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尖啸,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南云死死抱着怀里的上官虹,两人在深渊中急速下坠。冰冷的白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他现在的状态还算清醒,至少脑子还能转。大腿和后背的剑伤在冷风的灌注下,反而麻木了。他知道,再这么掉下去,就算下面是深潭,这股冲击力也能把他们俩拍成肉泥。
「不能死在这儿!」
南云咬碎了牙尖,右手吃力探向腰间,一把抽出了青影。
他将上官虹死死按在自己胸口,借着下坠的势头,四肢发力扭转身体,将青影剑的剑刃狠狠扎向一侧的崖壁。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深渊中回荡。剑刃切入坚硬的岩石,瞬间拉出一长串炽热火星,点亮了周围翻滚的白雾。
巨大的拉力顺着剑柄传导到南云的右臂,他的肩膀发出一声让人心惊肉跳的「咔嚓」声,关节险些脱臼。但他死咬着嘴唇,连哼都没哼一声,紧紧握住剑柄不撒手。
剑刃在崖壁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下坠的速度被强行缓了缓。但岩石太脆了,很快就崩裂开来,两人再次加速下坠。
南云如法炮制,在短时间内连续三次将剑插进岩壁。每一次减速,都伴随着肌肉撕裂的剧痛和剑刃崩口的脆响。
就在他感觉右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再也握不住剑的时候。
「砰!」
两人撞断了一大片横生在崖壁上的粗壮藤蔓,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滚了进去。剧烈的翻滚中,南云本能地弓起身体,将上官虹护在怀里,自己的后背和手肘不断撞击在石头上。
最后「咚」的一声闷响,南云的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彻底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滴水声。
「滴答……滴答……」
南云是被一阵细微的滴水声和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唤醒的。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重新聚焦。
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空气中没有了山脉那种刺鼻的瘴气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石钟乳气息。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天然石洞,大概只有七八丈见方。洞口被一层水波纹一样的光壁封住了,外面是翻滚的深渊白雾。这显然是一处藏在崖壁裂缝里的小洞天,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留下的隐秘洞府,还是天然形成的阵法密室。
南云没心思去管这是什么地方。他转过头,在不远处的一块平整石台上,看到了趴在那里的上官虹。
「师妹!」
南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上官虹趴在石台上,双眼紧闭。她那张原本总是充满朝气、白里透红的脸蛋,此刻像是一张揉皱的宣纸,没有半点血色。她的呼吸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后背。那件青色的劲装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暗红色。那支淬毒的短箭在他们坠崖翻滚的时候就已经被蹭掉了,但伤口处却翻卷着发黑的烂肉,周围的皮肤上甚至蔓延出了黑紫色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朝着她的脖颈和腰部扩散。
毒在扩散,而且速度极快。
南云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动脉,脉搏跳得快且杂乱。
不能等了。
「得罪了,师妹。」
南云低声说了一句。他双手抓住上官虹后背破损的衣料,用力一撕。
「嘶啦——」
布料裂开,露出了少女光洁的后背。原本应该白皙如玉的肌肤,此刻却被那狰狞的伤口和毒丝破坏殆尽。
南云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真气调动起来。他并起剑指,在伤口周围的几处关键穴位上连续点了几下,水系真气封住毒素向心脉蔓延的通道,然后逼迫伤口附近的血液往外涌。
几滴毒血渗了出来,但更多的毒素已经深入了血肉。
刚回复一点的真气殆尽。南云没有犹豫,直接俯下身,将嘴唇贴在了那处伤口上。
用力一吸。
苦涩、带着铁锈味和辛辣感的毒血被他吸入嘴里。南云的舌尖感到一阵麻木,但他没有停下,转头将毒血吐在地上,再次俯下身吸吮。
「唔……」
就在南云第三次将温热嘴唇贴上她冰凉的后背时,一直昏迷的上官虹突然发出了一声嘤咛。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缝。视线模糊中,她感觉后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那是南云的嘴唇在用力吸吮她的肌肤。
未经人事的少女身体本能地颤栗了一下。一股异样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窜了上来,让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淡红。
「南云……哥哥……」她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但毒素带来的虚弱感再次像潮水般涌来,将她的意识重新拖入了黑暗。
南云没有注意到她的短暂苏醒。他连续吸了七八次,直到吐出来的血液从黑紫色变成了正常的鲜红,才停下动作。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迹,嘴唇已经被毒血刺激得有些红肿发麻。
他迅速解开腰间的储物袋,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很快,他掏出了之前在荒兽山脉外围采摘的那株「噬毒草」。之前他自己解毒用掉了一小部分,现在还剩下大半株。
南云扯下几片叶子塞进嘴里嚼碎。噬毒草的味道古怪苦涩,嚼在嘴里像是在嚼一把干草木灰。他将嚼碎的草药糊糊吐在掌心,均匀地敷在上官虹后背的伤口上。
接着,他将剩下的半株噬毒草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用剑柄将其彻底捣烂,挤出几滴浓稠的绿色汁液。
他小心翼翼地捏开上官虹的嘴巴,将药汁一点点滴进她嘴里,看着她喉咙滚动咽下去,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被撕开的衣服重新拢好,遮住那片春光。
洞里的温度很低,寒气顺着石板直往骨头缝里钻。南云拖着疲惫的身子,在洞穴角落里找了一些干燥的苔藓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干枯骨骸、枯枝,用火折子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南云靠在火堆旁,看着昏睡中的上官虹,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随之而来的就是将他淹没的疲惫。
但他不能睡。
头两天,是上官虹最危险的时候。
噬毒草虽然解了大部分毒性,但那毒箭上的毒太烈了,上官虹开始发起了高烧。
她的身体滚烫,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会无意识地扭动身体,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话。
「哥……别杀他……」
「南云哥哥……快跑……」
南云听着这些断断续续的呓语,心里很不得劲。这个出身高贵、本该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是因为他才落到这步田地的。
他一眼都没合过。
每隔一个时辰,他就会揭开她后背的衣服,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然后再重新敷上新的。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去洞穴深处的暗河里浸湿了冰凉的河水,折返回来,叠成方块搭在她的额头上物理降温。布巾很快就会被体温捂热,他就一遍遍地去洗、去换。
第二天傍晚。
南云的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他们坠崖的时候干粮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他自己还能抗,但上官虹不行,现在太虚弱,再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就算烧退了,人也得垮掉。
他拿着青影,脚步虚浮地走到洞穴深处那条暗河边。
暗河的水很浅,清澈见底,水流平缓。南云蹲在岸边,正发愁去哪找吃的,突然,水底的石头缝里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影子。
南云的眼睛猛地一亮。
「太好了,有鱼!」
那是一种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的无鳞鱼,在暗河里游得非常缓慢。
南云立刻用剑削了一根笔直的硬木枝,将一头削尖锐。他脱掉鞋袜,挽起裤腿走进冰凉的河水里。水温冻得他想打哆嗦,但他像一尊石雕一样站在水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当一条白鱼慢悠悠地游过他脚边时。
「唰!」
木叉快如闪电刺入水中,精准地刺穿了鱼身。
靠着这种原始的方法,南云半天能叉到三四条这种白鱼。
他回到火堆旁,熟练地将鱼开膛破肚,清理干净。这白鱼肉质细嫩,甚至不需要什么调料,放在火上一烤,很快就散发出了一股油脂香气。
南云将烤熟的鱼肉轻轻地刮下来,剔除掉细小的鱼刺,只留下最嫩的鱼腹肉,放在一片洗干净的宽大树叶上。
他端着树叶走到石台边,用手指捏起一些鱼肉,凑到上官虹嘴边。
「师妹,吃点东西。」
上官虹还在发烧,意识根本不清醒。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南云好不容易撬开她的牙关,把鱼肉塞进去,她却根本咽不下去,喉咙一滚,混着口水又吐了出来,甚至还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南云赶紧把她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看着她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南云皱紧了眉头。这样下去不行,吃不进东西,她根本熬不过去。
南云看着手里那片树叶上的鱼肉,又看了看怀里虚弱不堪的少女。
「哎,只得如此了。」
他低声叹了口气。这条命是她拿命挡回来的,现在还顾忌什么男女大防?
南云捏起一块鱼肉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烂,嚼成细腻的肉糜。然后他喝了一小口暗河里打来的清水,含在嘴里。
他低下头,看着上官虹那张近在咫尺、因为发烧而泛着红晕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她干裂的唇上。
触感很软。
南云没有心猿意马,他慢慢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将嘴里混合着清水的鱼肉糜,一点一点地渡进她的喉咙里。
温水刺激了上官虹的吞咽本能,她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些鱼肉咽了下去。
有效!
南云如法炮制。一口,两口,三口。
他就像一只反哺的飞鸟,耐心地、一口口地将烤鱼喂进她的肚子里。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内交融,南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属于少女的、混合着淡淡药草味的清香,也能感觉到她温热的鼻息打在自己的脸颊上。
喂完了一条鱼,南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他用袖子擦了擦上官虹嘴角的鱼汤,将她重新平放在石台上。
每到深夜,洞里的气温降到最低的时候,也是上官虹体温最高的时候。
南云会强撑着疲惫,盘膝坐在她身后,双手掌心贴在她光洁的后背上。
他灵根的特性,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作用,很强的治愈能力。
水系真气化作清凉的细流,顺着上官虹的经脉缓缓游走。水利万物而不争,它像是一把刷子,温柔地清洗着她经脉中残留的毒素和淤血,将其包裹、化解;
而木系真气则紧随其后。木主生机,那股充满生命力的绿色真气渗入她受损的血肉中,刺激着细胞的再生,修复着那些断裂的微小经络。
真气的运转需要专注,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对方的根本。南云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汗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的脸色慢慢变得不好看。
但他没有停。
在真气交融的过程中,两人的气息似乎也连在了一起。南云能感受到她经脉的跳动,感受到她生命力的逐渐复苏。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洞穴的岩壁上,交叠在一起。
南云睁开眼,看着火光中少女那张恬静的侧脸,看着她因为真气滋养而逐渐舒展的眉头。回想起她毫不犹豫扑向自己挡下那支毒箭的画面。在自己的心里,有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破土发芽了。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姐姐,没人对他这么好过,更没人愿意为他豁出命去。
「这辈子,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一夜无声。
南云刚从暗河边洗完布巾走回来,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上官虹的额头。
入手是一片温凉。
烧退了。
南云那根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他一屁股跌坐在石台边,靠着冰冷的岩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石台上的上官虹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看到了头顶倒悬的石钟乳,看到了跳跃的火光,然后,她看到了靠在石台边,满脸胡茬、眼窝深陷、憔悴得像个鬼一样的南云。
「南云……哥哥……」她的声音细哑,但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清醒。
听到声音,南云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难掩的狂喜。
「师妹!你醒了!」

第二十六章 冰凉小手和黑黑的烤鸡
「师妹,你醒了?」
南云想站起来去看看她的情况,但刚一动弹,眼前就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你躺那别动,一会我再……」
话还没说完,南云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顺着石台边缘滑了下去,脑袋一歪,靠在岩壁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
上官虹躺在石台上,看着南云倒下去,吓了一跳。
「南云哥哥?南云哥哥!」
她轻唤了两声,地上的人回应的却是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她咬了咬牙,双手撑着石台冰冷的表面,一点点把自己撑着坐了起来。后背的伤口扯动了一下,带来一阵疼痛,但好在那种要命的麻木感和灼热感已经消失了。
她盘起腿,闭上眼睛,忍着虚弱,引导体内丹田脉络沿着全身缓慢地运转了两周天。真气反复,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让她充盈了一点真气。
上官虹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石台边缘站起身。她走到南云身边,看着他满脸的胡茬和眼底浓重的乌青,心里酸涩得厉害。她弯下腰,双手穿过南云的腋下,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提。
南云个子高,骨架结实,此刻死沉死沉的。上官虹立马累得小脸通红,额头直冒汗,连拖带拽,费了半天劲才把他弄到了石台上躺平。她扯过旁边一块破布,盖在南云肚子上。
做完这些,上官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抗议。她饿了。crazyhome2000.com
她转头看向四周,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咯咯哒……咯咯哒……」
一阵奇怪的叫声从洞口方向传来。上官虹循声望去,只见几只体型肥硕、羽毛油光水滑的野鸡,正探头探脑地从那层淡淡的光壁外面走进来。这光壁似乎只防猛兽和灵力冲击,对这些没有修为的凡俗活物毫无阻拦。
这些野鸡估计是平时在这崖底裂缝附近觅食惯了,胆子大得很。它们迈着悠闲的步子,低着头在洞里的碎石堆里边走边啄,偶尔还扑腾两下翅膀。
上官虹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变成了小黄鼠狼。
「哼哼,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今天就吃你们了。」
她捏了捏拳头,虽然真气不多,但抓几只鸡还是手到擒来。她身形一闪,一道青风扑了过去。洞里顿时响起一阵鸡飞的扑腾声和「咯咯」声。
南云是被一股烤肉香味,和焦糊味给熏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手边的剑。等视线聚焦,他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上官虹正蹲在火堆旁边,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蹭了一道黑灰。她手里举着两根粗糙的树枝,树枝上串着两团看不出原貌的肉块,正在火苗上翻来覆去地烤着。
听到动静,上官虹转过头,看到南云坐了起来,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
「醒啦?」
南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着身子坐直,目光落在那两串卖相惨烈的东西上。
「哪来的鸡?」
「自己走进来的!」上官虹一脸得意,晃了晃手里的树枝,「跟傻子一样,见人都不跑。我冲过去一把就抓着两只,直接在暗河边处理干净了。」
她说着,又把树枝往火里凑了凑。
南云仔细看了一眼。左边那串外表已经烤成了黑炭,鸡皮乌黑发亮,甚至还往下掉黑渣;右边那串倒是没糊,但那肉刚变色,里面还在往下滴着血水,倒是个半生不熟。
南云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这要是吃下去,没被毒死也得拉肚子拉死。
他叹了口气,掀开身上的破布站起来,走到火堆边蹲下,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树枝。
「还是我来吧。」
上官虹显然也知道自己的手艺见不得人,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树枝递了过去,乖乖退到一边。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南云忙活。
南云把那只碳化的野鸡放在一旁的石板上,拿过那只半生不熟的。他抽出青影,用剑刃熟练地在鸡肉上划出几道深深的口子,让内部的肉也能受热均匀。然后他调整了一下火堆的结构,把明火压下去,留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将树枝架在上面慢慢翻烤。
火光映在南云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不时转动一下树枝,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诱人的「滋滋」声,肉香味渐渐浓郁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南云一边转着树枝,一边随口问道。
「还行,就是有点没力气,伤口还有点痒。」上官虹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看着南云专注的侧脸,火光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开口说道:「南云哥哥,我之前发烧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感觉有人在亲我。」
南云转动树枝的手猛地一顿。
一滴油脂砸在炭火上,爆出一团小小的火花。
洞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南云没有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烤鸡,像是在研究上面的纹理。
上官虹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小的表情变化。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是不是你?」
南云知道躲不过去。他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人,做了就是做了。
他沉默了几息,坦然地抬起头,迎上上官虹的目光,老实交代:「你当时烧得厉害,喂你吃鱼肉你咽不下去,全吐出来了。我没办法,只能自己嚼碎了,混着水喂给你。」
上官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连着烧到耳根子。
虽然心里隐隐猜到了,但听他亲口承认,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嚼碎了喂……那不就是嘴对嘴吗?她长这么大,到几天前都是名门黄花大闺女啊,居然就这么被亲了。
她慌乱地垂下眼睛,视线盯着脚下的碎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敢再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烤鸡完美出炉。
南云把那只色泽金黄、外皮滋滋冒油的野鸡从树枝上取下来,递到上官虹面前。
「吃吧,小心烫。」
上官虹伸手接过,肉香扑鼻。她看了一眼南云,发现他正拿起刚才那只被她烤成黑炭的野鸡,用剑刃刮掉外面一层厚厚的焦糊,准备啃里面剩下的干巴巴的肉。
「你吃这个?」上官虹皱眉。
「我没事,随便对付一口就行。」南云不在意地咬了一口,满嘴都是苦涩。
上官虹没再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外皮酥脆,肉质鲜嫩多汁,火候掌握得刚刚好,比她烤的那坨东西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
她小口地吃着,洞里只有咀嚼声和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吃到一半,上官虹忽然停了下来。她看着正在对付那块焦肉的南云,忽然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了一句:「南云哥哥,你对我这么好,还照顾我,还亲了我呢……我以后要是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南云正专心对付一块难啃的骨头,想了想,回了一句:「哈哈,那就别嫁了。」
话音落下,洞里又是一静。
「而且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我现在这条命也是你救的。」
上官虹愣住了。心里小鹿打滚。
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闪过的慌乱,小声嘟囔了一句:「嗯……」
声音很轻,被柴火的劈啪声盖了过去,南云却听得真切。
第四日夜。
崖底的夜晚,风顺着裂缝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
洞里的火堆烧得很旺。经过这几天的修养,加上南云每天不遗余力的真气温养,上官虹背后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毒素也彻底清除了。她虽然还不能战斗,但基本的行动已经无碍。
两人并肩坐在火堆旁。
沉默了许久,上官虹抱着双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跳跃的火苗,主动开了口。
「那天在大本营,我本来是去采药的……」
她从在林子里听到惨叫声开始说起,说到发现林涛和苏雪的尸体,说到捡到那块粗糙的假刑剑堂腰牌。
「我当时吓坏了,以为是有外敌混进来了。我拼命跑回大本营去找我哥。」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的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是,当我把腰牌拍在桌子上的时候,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端着茶杯跟我说,他知道。」
火光映在上官虹的脸上,南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闪过的那抹痛苦。
「然后,那个暗子进来了。他穿着刑剑堂的衣服,跪在地上叫我哥少主。他说你跑了,说要加派人手把你找出来弄死。」
上官虹偏过头,看着南云的侧脸,眼眶慢慢红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威胁到了上官家的利益,说这是家族的秘密计划。」她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嘲讽,「家族利益……多可笑的四个字。就因为这四个字,他就可以漠视同门的生死。他还把我软禁起来,怕我坏他的事。」
「我趁着暗子不注意,跑了出来。我权衡之后,决定找到你,然后大家把事情说清楚,起码不能让你被暗杀。」
上官虹深吸了一口气,将泪珠憋了回去。她的声音变小了,却带着一股倔强:「我不想你死。」
南云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她本该什么都不知道,受哺着资源和庇护,无忧无虑地修炼。但现在,她却被迫卷入了这场肮脏的陷害中,甚至亲眼目睹了自己最信任的哥哥那摘下面具的一面。
是一种崩塌的痛苦。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伸出大手,轻轻放在了上官虹的头顶,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傻丫头。」
低沉的嗓音响起,让人安心的感觉。
上官虹没有躲。
她感受着头顶传来的触感,是一种不同于家族那带有目的性的宠溺。她微微偏过头,顺着南云手掌的力道,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掌心里。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照映在一旁。这一刻,外面的风声似乎停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第五日。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开始在这个不大的小洞天里仔细搜寻。
这地方已经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岁月,除了一张石台和几块散落的石头,什么法宝、丹药的影子都没有。
就在两人快要放弃的时候,南云在洞穴最深处、一面被厚厚枯蔓覆盖的石壁下方,发现了一处异样。
他挥剑斩断藤蔓,清理掉表面的泥土和碎石,一个直径约莫一丈的圆形阵盘显露出来。阵盘是用一种不知名的灰白色玉石打造的,上面刻满了阵纹。
「这是一个传送阵。」南云蹲下身,用手抹去阵盘上的灰尘,仔细辨认着那些古老的纹路,「不过损坏得很严重,阵基有几处断裂了。」
「能修好吗?」上官虹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试试。」
南云对外门那些杂学也略有涉猎。他从储物袋里翻出几块下品灵石,开始尝试着将灵气注入阵盘,引导着灵力去填补那些断裂的阵纹。
修复的过程枯燥且消耗心神。南云浑身发燥,他的手指在阵盘上缓慢移动,每一次灵力的衔接都需要精准的控制。
修到一半的时候,南云的手指停在了一处节点上,眉头紧锁。
「卡住了?」上官虹看出他的困境。
「这处阵纹的走向被一块卡在里面的碎石破坏了,灵力过不去。如果强行冲开,可能会引发阵法自毁。」南云抹了一把汗。
上官虹蹲下身:「我来帮你。对气流和灵力的细微走向感知我比你敏锐。」
她调动起体内的真气,一股微弱的气流从她指尖涌出,顺着阵盘的纹路钻了进去。
「南云哥哥,往左边偏三分,绕过那块碎石,下面有一条隐藏的细纹。」上官虹闭着眼睛,仔细感知着风的反馈。
「好。」南云依言调整灵力的走向。
两人就这么配合着,一寸一寸修复着这座古老的传送阵。
在挪动身体的时候,上官虹的脚尖无意间踢到了阵盘边缘的一块石板。
「咔哒。」
石板发出一声松动的脆响。
上官虹低头一看,发现那块石板下面竟然是空的。她伸手将石板掀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简。
「这是什么?」上官虹将玉简拿出来,用神识探查了一下,眼睛顿时一亮,「南云哥哥,是一部身法功法!《青木遁》!看这灵力波动,至少是玄阶中品的木系身法!」
南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
「我是风灵根,这木系功法用不上,你收着吧。」上官虹毫不犹豫地把玉简塞进南云怀里,「你正好有木灵根,配合这身法,以后跑路肯定更快。」
南云握着那枚玉简,没有推辞。他现在的确急需一门不错的身法来补强。他将玉简收入储物袋,继续埋头修复阵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日落时分。
当南云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阵盘的中心节点时。
「嗡——」
整个阵盘发出一声低鸣。紧接着,那些原本灰暗的阵纹依次亮起,发出刺目的淡蓝色光芒。
一道淡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南云和上官虹两人牢牢笼罩在其中。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作用在他们身上。
「修好了!」上官虹兴奋地喊了一声。
阵光亮起的瞬间,光影交错。
上官虹站在南云身边,看着他那张在蓝光映照下显得坚毅的侧脸。她咬了咬嘴唇,心跳突然加快。
她悄悄地伸出左手,在宽大的衣袖掩护下,一点点挪过去,试探性地碰了碰南云垂在身侧的手指。
南云感觉到了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上官虹的手指正轻轻地勾着他的小指,指尖有些微微的颤抖。
南云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看她。
他只是反手一握,将那只略显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上官虹的嘴角瞬间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下一秒,淡蓝色的光芒猛地一闪,彻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空荡荡的崖底裂缝中,只剩下一堆即将熄灭的炭火,和满地凌乱的碎石。呃,还有半只没吃完的碳鸡。

第二十七章 尘埃落定
百兽围猎大典的最后几天,流云宗外门大本营里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氛。各路弟子带着猎物和伤号陆陆续续撤回来,营地里整天都是吵吵嚷嚷的交任务声和药童的呼喊声。
但南素微对这些充耳不闻。
从那天上官虹在大本营里形迹可疑地钻进灌木丛消失,再到几批从山脉中段撤回来的弟子都说没见过南云,她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
她没有去求助长老,而是自己一个人提着剑,直接钻进了荒兽山脉中段的密林里。
她开始寻找,一寸一寸地往前趟。终于,在靠近迷雾谷边缘的一处灌木丛后,她闻到了浓烈的腐臭味。
南素微拨开带刺的藤蔓,瞳孔猛地一缩。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是被草草掩埋后又被野兽刨出来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但从那破烂的外门服饰上,还是能辨认出是流云宗弟子。
她忍着腐烂尸体的味道,走上前蹲下身。
苏雪的头颅和身体分家,林涛的胸口被捅了个对穿。南素微伸出两根手指,在林涛胸口的致命伤边缘轻轻抹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
切口极其平滑,没有一丝妖兽爪牙撕裂的粗糙感。更关键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残留着毒息。
「剑修……而且手段更像是杀手。」南素微站起身,脸色冷了下来。
流云宗的外门弟子,就算为了抢夺妖兽内丹起冲突,也绝不会杀人,更搞不到这种见血封喉的毒药。
有人在猎杀他们。而南云,不在尸体堆里。
南素微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她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大本营。
向负责大典安全的镇武堂长老汇报后,要求组织人手进山搜查。
「镇武堂所在,立刻随我进山救援!有贼人冒充刑剑堂截杀同门!」
在镇武堂快速整装集结的时候,一个内门弟子无意中说了一句:「上官师兄不在他帐篷里,我刚才去找他请示巡逻路线,没找着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南素微听到这句话,心里疑惑。但她没有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进山找人。集合完毕后,跟着镇武堂的队伍一起出发了。
大队人马进入山脉中段后,分散成几个小组拉网式搜索。南素微带着一个小组往迷雾谷方向推进,那一带是南云任务记录中最后可能活动的区域,她凭直觉选了这条路。
还没等他们搜到核心区域,就听到断魂崖方向传来打斗声和火羽符升空的爆响。
一炷香之后。
南素微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镇武堂执事,冲到了断魂崖那片空旷的绝壁前。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一副让她肝胆俱裂的画面。
上官逸身着白袍,手里的长剑正指着地上重伤倒地的南云。而就在南素微与其对峙的时候,一支漆黑的毒箭从旁边射出。
上官虹扑了上去。
毒箭扎进少女的后背,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上官虹和南云,一起向后滑落。
「南云!」
南素微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疯了一样往前扑,慌乱地扑到那风化崩塌的悬崖边缘。
碎石顺着崖壁滚落下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下面是翻滚的、冰冷刺骨的白雾,深不见底。
南素微趴在崖边,双手死死抠住崖边,指甲翻卷,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那片吞没了南云的白雾,身体颤抖着。
镇武堂的执事们迅速上前,将握着剑呆立在原地的上官逸,以及那个射出毒箭的刀疤脸暗子团团围住。
风呼啸着刮过断魂崖。
南素微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面向着上官逸。
她的眼眶红得吓人,里面布满了可怕的血丝,但奇怪的是,她的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那是悲痛和愤怒带来的死寂。
上官逸此刻已经傻了眼,愣愣地看着悬崖。
「上官逸。」
南素微打断了他。
「你最好祈祷他们活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死死地瞪着上官逸的眼睛,那目光里只有恨意,让周围见人都打了个寒颤。
「如果他们死了……」南素微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在山风中传得很远,「我南素微对天起誓,我不会杀你。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活到你亲眼看着身边的一切都消逝!」
上官逸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要你失去一切你在乎的东西。你的修为,你的地位,你的家族,你那虚伪的名声。我要把它们一点一点、全部砸碎!」
南素微停下脚步。
「这话我说的。我南素微,说到做到。」
五日后。
根据刑剑堂长老的推算,断魂崖下很可能有个秘境。
终于在断魂崖后山,找到一处封闭的秘境传送阵出口。
这五天里,整个流云宗都炸开了锅。上官家少主大师兄上官逸截杀同门、亲妹妹挡箭坠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宗门高层震怒,直接将上官逸扣押在了刑剑堂的死牢里,等待上官家的人来要个说法。
而南素微,这五天寸步不离地守在这个传送阵出口。
她没有去休息,每天就是吃那么一两颗辟谷丹,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换。她就坐在一旁望着阵法,期待那个人出现。
直到日落时分。
「嗡——」
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传送阵,突然爆发出淡蓝色光芒。空间剧烈扭曲,两道人影在光柱中逐渐凝实。
阵光散去。
南云扶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上官虹,从阵法中央走了出来。他身上的弟子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南素微看着那个活生生走出来的人,眼眶豆大的泪珠滴落。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南云,冲到他的怀里。
她抱得很紧,手指微微颤抖,生怕眼前的人会再次消失不见。
南云看着怀里的姐姐,心里触动。他反手揽住姐姐的背,轻声说了一句:「姐,我回来了。」
南素微没有说话,只是贴得更近了。
事发后的第七日。
上官家的家主,上官衡,亲自登上了流云宗的山门。
这位在青州东南呼风唤雨、跺一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却没带什么随从,只身一人进了流云宗宗主闭关的密室。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密室里谈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上官衡脸色铁青地走出了密室。他那原本挺拔的脊背,似乎佝偻了几分。
为了保住上官逸这个家族长子,为了不让他被流云宗废去修为逐出师门,上官衡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上官家自愿放弃在青州城外那三处产量最丰厚的中型灵矿的开采权,全部无偿转让给流云宗。除此之外,上官衡还咬着牙,交出了一部上官家珍藏多年的玄阶上品功法作为赔礼。
这是割肉,而且是割大动脉上的肉。
当天下午,上官逸被镇武堂的人从死牢里提了出来,交给了上官衡。
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上官少主,此刻披头散发,身上的白袍沾满了牢房里的污垢和干草。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上官衡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言不发。
流云宗的判决下来了:上官逸由上官家自行押回,在家族后山面壁思过,禁足三年,期间不得踏出后山半步,不得动用任何家族修炼资源。
在被押着走下流云宗那长长的白玉台阶时,上官逸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看向了站在远处广场边缘的两个人。
南素微和南云。
南素微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清冷绝尘。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白玉珍珠手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官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穿着外门弟子袍挺拔如松的南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话,但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絮,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跟着上官家的队伍,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台阶。
就在上官逸离开的第二天,流云宗内门传出消息:南素微与上官逸的道侣关系,由双方师尊出面商议后,正式宣告解除。
上官家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敢多说。
至于南云和上官虹是怎么从断魂崖底活下来的,流云宗高层自然要进行严密的盘问。
在议事大殿上,面对苍青真人和各堂长老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南云表现得异常镇定。
他按照早就和上官虹串好的说辞,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弟子与上官师妹坠崖后,侥幸挂在了崖壁中段的一处藤蔓上。顺着藤蔓,我们误入了一处被阵法隐藏的古修遗迹。」南云低着头,语气恭敬而不卑不亢,「那遗迹已经荒废多年,里面除了一座损坏的传送阵,别无他物。弟子在外门时曾学过一些粗浅的阵法皮毛,加上上官师妹风灵根的协助,我们花了五天时间,才勉强将那传送阵修复,逃出了生天。」
为了增加说服力,南云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那枚在石板下发现的碧绿色玉简,双手呈上。
「这是弟子在修复阵法时,无意中从一块松动的阵基下发现的。似乎是那位古修前辈留下的传承。」
一名长老接过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眼睛猛地一亮。
「宗主,是一部玄阶中品的木系身法,《青木遁》!看这玉简的材质和封印手法,确实是百年前古修的做派。」
苍青微微颔首。断魂崖下有古修遗迹这种事,在修仙界并不算稀奇。南云的解释合情合理,玉简也是实打实的证据。最重要的是,上官虹也是这么说的,两人分开盘问,说辞完全一致,没有任何破绽。
至于两人在崖底那五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孤男寡女有没有发生什么,高层们并不关心。他们看重的是结果,是南云带回来的这部玄阶中品功法。
加上南云这次是被上官逸无故追杀的受害者,宗门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体现赏罚分明。
「南云。」苍青坐在高位上,声音洪亮,「你虽遭逢大难,却能临危不乱,护住同门师妹,更带回古修传承,为宗门立下大功。即日起,免去你内门挂职杂役之责,破格擢升为内门真传弟子,赐洞府一座,灵石千块,准许你进入藏经阁三层挑选一门主修功法。」
「弟子多谢宗主!」南云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
那场在素月洞府里,用《玄牝合欢真经》逆转经脉、双修疗伤的惊天秘密,就这样被完美地掩盖在了这部《青木遁》的光环之下。
从今天起,他南云,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外门废物了。

第二十八章 皓月当空,佳人意浓
事情彻底尘埃落定,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流云宗内门的黄昏,天边烧着大片赤红,将连绵的群峰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南云刚将南素微送出自己那座新分配的真传弟子洞府。这七天里,南素微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亲眼盯着他把那些固本培元的丹药吃下去,再仔细检查一遍他体内的经脉。
直到今天,确认南云体内真气流转平稳,断魂崖下留下的伤已经彻底痊愈,南素微才算真正放心下来,回自己的素月洞府去了。
送走姐姐后,南云没有立刻回洞府打坐。他穿着那一身代表着内门真传弟子身份的月白色云纹锦袍,沿着铺满青石板的山道漫无目的地散着步。
这身衣服料子顶好,轻薄透气,针脚里还掺了避尘的阵纹。南云摸了摸袖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外门那个随时可以被人嘲笑贬低的废物杂役,到如今的真传弟子,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却像是在生死之间轮回了好几次。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偏离了主路,迈进一条幽静的竹林小径。
清风苑门口。
这里是上官兄妹在流云宗的住处。
南云停下脚步,隔着半人高的竹篱笆往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传来一阵凌厉的剑鸣声。
上官虹没有穿平时那身青色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淡粉柳裙。这身衣服衬托着她已初具规模的匀称身段,腰间系着一根白色束腰,细若流纨素,轻盈摆动。她那一头总是扎成双丫髻的长发,此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高高挽在脑后,几缕调皮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修长脖颈上。
「唰!」
她手腕一抖,一柄青色的短剑在半空中挽出一道剑花,剑锋带起的微风直接将地面上的一层落叶卷到了半空。
南云站在篱笆外静静地看着。他能明显感觉到,和初见时相比,上官虹的剑势变了。以前她的剑法虽然轻灵好看,但总带着世家大小姐的花架子味道。而现在,她每一次出剑、每一次转身,都沉稳了许多,剑锋上透着凛冽。
但那股属于她的、像山风一样自由活泼的灵动劲儿,依然还在。
上官虹一连刺出十几剑,最后腰部发力,在半空中轻巧地翻了个身,稳稳落地,收剑入鞘。
她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就在转身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竹篱笆外的那个身影。
上官虹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着穿着真传弟子服的南云,那双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亮光。她将手里的短剑随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嘴角自然扬起,弯成了一个好看的月牙儿。
「来看我?」她走到篱笆门前,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喘息。
「嗯,路过。」南云没有否认,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竹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一条青石铺就的台阶,直通正屋的房门。台阶边缘长着一圈细密的青苔。
两人走到石阶前,十分自然地并肩坐了下来。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晚风拂过庭院,吹得旁边的几株青竹发出「沙沙」的轻响。天边原本的赤红渐渐暗了下去,变成了深紫色。
上官虹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短剑末端垂下来的剑穗。她把剑穗的流苏一根一根地分开,又一根一根地缠在指尖上,缠得紧紧的,指尖被勒得泛白。
「我哥做的事……」过了许久,上官虹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很闷,不像平时那样清亮,有些伤心。「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虽然上官逸已经被上官衡带回家族禁足,虽然宗门也给了南云足够的补偿和地位,但横在他们两人中间的,始终是那场差点要了南云命的截杀。那是她的亲哥哥,是上官家的人。她觉得自己在南云面前,仿佛凭空矮了一截,连直视他的眼睛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南云转过头,看着少女那毛茸茸的头顶和微微耸动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南云的声音很平静,他陈述的只是一个事实。
上官逸是上官逸,上官虹是上官虹。在断魂崖边,当那支淬毒的暗箭射向他心脏的时候,是这个少女,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后背挡了上去。
那条命,是她换回来的。
听到南云的话,上官虹摆弄剑穗的动作停住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突然,上官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南云。
她的眼眶已经全红了,但她却倔强地睁大眼睛,盯着南云的侧脸,不让眼泪掉下来。
「南云哥哥,我在秘境里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上官虹的声音颤抖得坚定。
南云看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没有回答,但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当然记得。在那个冰冷潮湿的崖底洞穴里,在跳跃的火光旁,她靠在他的掌心里,说「我不想你死」。
「我不是一时冲动才去挡那一箭的。」上官虹吸了吸鼻子,声音稍微拔高了一点,像是在向南云证明什么,又像是在向自己宣告,「在发现那块假腰牌的时候,在冲进大帐质问我哥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
她紧紧咬着下唇。
「如果我哥真的要害你,如果上官家真的要为了什么秘密计划去杀你……我就站在你这边。」上官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柳裙上,晕开一团水渍。
「我选了。我选你。」
晚风再次拂过庭院,吹动了她鬓边那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南云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不肯低头去擦的少女,心中难言的触动。
他没有用言语去回应这份沉甸甸的情感。
南云伸出右手,覆盖在了上官虹那只紧紧攥着剑穗、微微发抖的手上。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让人无比安心的温度,将少女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包裹了进去。
上官虹的身体抖了一下,随后,她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她没有挣脱,而是反手一握,将手指挤进南云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紧扣。
两人就这么坐在石阶上,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清风苑里没有点灯,只有头顶的星光和半轮弯月洒下淡淡的银辉。
不知过了多久。
上官虹突然动了动。她从南云的肩膀上抬起头,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她的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蔓延到脖颈之下。
她没有松开南云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南云哥哥,你进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丝属于少女初尝情事的羞涩,但动作却出奇的果断。
她站起身,拉着南云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从石阶上拽了起来,大步朝着正屋的房门走去。
南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少女那纤细却坚定的背影,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师妹,你这是?」
上官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踮起脚尖,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轻轻捂住了南云的嘴唇。
「南云哥哥,别说话,求你。」
群峰间的清风流动,初秋的傍晚承接着晚夏的不舍,少女的情愫裹挟着少年舞动。
那一夜,清风苑的灯火没有熄灭。

第二十九章 色情的小八爪鱼
夜风顺着半掩的雕花木窗徐徐吹进屋内,正房之中飘着淡淡桂花香气。屋内没有点亮灵石灯,全凭窗外明月洒下清辉,空气里除了花香,还残存着一丝草药味。
门扉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偶尔传来的虫鸣。上官虹没有松开拉着南云的手,曾经的灵动活泼消失,树欲静而风不宁,此刻体现在她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双臂紧紧环住了南云的腰。她把脸蛋埋进南云的胸口,抱得那么用力,汲取着那丝丝安心。
「在崖底的那些天……我真的以为我们要死了。」她把头埋在南云怀里,声音闷闷的。温热透过衣料打在南云的皮肤上,让他感觉到一阵心猿意马。「我哥要杀你,我爹也很生气……可我不想你死。南云哥哥,我现在……只有你。」
南云站在原地,感受着怀里玲珑娇小的身体在发抖。他缓缓抬起手,放在她纤细的背上,轻轻抚摸着她顺滑的长发。与南素微那种成熟、包容、带着引导意味的感情不同,上官虹的情感热烈、莽撞,是不顾一切的渴求。她为了他背叛了家族,挡下了毒箭,现在又把所有的脆弱摊开在他面前。
南云低下头,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只是为了吻去她的泪水。但当他触碰到她柔软的唇瓣时,上官虹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踮起脚尖,笨拙而热情地回应。她的牙齿甚至磕到了南云的嘴唇,毫无技巧可言,只有本能的渴求。南云被她的情绪感染,手臂收紧,扣住她的后脑勺,撬开她的牙关,深深地吻了进去。
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唇舌交缠间发出黏腻的水声。南云的手顺着她的后背缓缓往下滑,解开了她腰间的衣带。
上官虹没有退缩,反而主动松开了双臂,任由南云将她外层的纱裙褪下。衣物顺着她白皙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脚踝处。月光下,她只剩月白色肚兜和亵裤,身体青涩而稚嫩。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皮下细小的血管。没有南素微那种丰满成熟的曲线,上官虹的胸脯好似小灵鸟,腰肢极细。她显然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暴露身体,紧张得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双手想要去遮挡胸前,却被南云温和地拉开了。
「别怕。」南云弯下腰,将她横抱起来,走向屋内的拔步床。
床榻柔软,南云将她轻轻放下,随后脱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当他赤裸着身体压上来时,胯下那根早已坚挺的粗大肉棒弹了出来,直挺挺地戳在上官虹的大腿根部。硕大尺寸在月光下显得可怖,顶端的小孔里已经溢出了一点莹液,顺着龟头滑落。
上官虹看到那根粗壮的肉棒,吓得倒抽了一口气,眼睛瞬间睁大,身体往床榻内侧缩了缩。但她立刻又停住了动作,咬着下唇,主动将双腿微微分开了一些。
南云看着她明明害怕极了却又要强装勇敢的模样,心里一阵疼爱。他没有急着提枪上阵,而是俯下身,再次吻住她的嘴唇,双手则覆上了她胸前那两团小巧的柔软。隔着肚兜的布料,他轻轻揉捏着,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点逐渐硬挺起来的凸起。
「唔……」上官虹发出一声嘤咛,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了一下。
南云挑开肚兜的系带,将那块布料扯下扔到地毯上。两颗粉嫩小巧的乳头暴露在空气中,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挺立着。南云低下头,含住其中一颗,用舌尖灵活地舔舐、拨弄,牙齿轻轻啃咬着乳晕。
「啊……南云哥哥……别、别咬那里……」上官虹的双手死死抓着床单,胸口剧烈起伏,这种从未体验过的酥麻感从胸口直接窜到小腹,让她的双腿发软。
南云的另一只手顺着她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了亵裤的边缘,摸到了她双腿间那片隐秘的柔软。上官虹的私处非常干净,只有几根稀疏的软毛,两片娇嫩的阴唇紧紧闭合着。因为紧张,那里非常干涩,只有阴蒂周围渗出了一点点透明的淫水。
南云将亵裤褪下,手指沾了点她自己分泌的体液,在那颗敏感的阴蒂上轻轻揉搓打圈。上官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腰肢开始不自觉地向上挺动,试图迎合他手指的动作。
「放松点,虹儿。」南云耐心地安抚着她,手指慢慢滑向阴道口,试探性地往里按压。那条通道紧致得可怕,强烈的排斥感让南云的手指寸步难行。他知道如果现在硬闯,一定会让她痛不欲生。
他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来做前戏。从亲吻她的锁骨、耳垂,到耐心地用手指扩张那紧窄的小穴。直到上官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双腿间的淫水终于汨汨地流了出来,把床单都弄湿了一小块,南云才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他跪伏在她腿间,双手握住她纤细的大腿弯,将她的双腿大张开来。粗大的龟头抵在那翕合粉嫩的穴口,感受着那层阻挡在前面的脆弱薄膜。
南云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忍耐的汗水,但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
上官虹明白他在等什么。她眼眶里也映着对方,咬着下唇,看着南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后,南云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腰部猛地一沉。
硕大的龟头强行挤开了紧闭的穴肉,狠狠戳破了那层象征着处子之身的阻碍。crazyhome2000.com
「啊——!」
上官虹痛得尖叫出声,整个人瞬间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撕裂的剧痛从下体传来,让她感觉身体被异物闯进。她没有推开南云,而是直起身子,双手死死搂住南云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
「疼……好痛……南云哥哥……」她张嘴咬在南云的肩膀上,眼泪滚落,顺着南云的脖颈流进他的胸膛。她的指甲深深抠进南云后背的肌肉里,身体因为疼痛而止不住地发抖。
南云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任由她咬着自己。他能感觉到那条紧致的甬道正在疯狂地绞紧他的肉棒,内壁的软肉因为疼痛而痉挛,死死吸附着他,让他爽得头皮发麻,但他硬生忍住了抽插的冲动。
「对不起,对不起……」南云偏过头,不断地亲吻她的侧脸、耳朵和头发,双手在她僵硬的后背上轻轻顺着,「我不动了,等你适应……乖,放松一点,很快就不疼了。」
他就这样停留在她体内,足足等了半炷香的时间。直到上官虹的哭声渐渐变成低声的抽泣,紧绷的身体也稍微柔软了一些,南云才开始尝试着缓慢地抽动。
他退出来半寸,再温柔地顶进去。每动一下,上官虹都会倒抽一口气,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喊着他的名字:「南云……南云哥哥……」
随着抽插的进行,处子破除的疼痛逐渐被一种异样的酸胀感取代。南云粗长的肉棒每一次进出,都会撑开她狭窄的甬道,摩擦着那些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敏感软肉。上官虹的眼泪还没干,嘴里却开始溢出变了调的呻吟。她的双腿不知不觉间缠上了南云的腰,配合着他进出的节奏,笨拙地迎合着。
房间里响起了肉体拍打的「啪啪」声和水液搅动的「咕叽」声。南云始终保持着克制,没有大开大合地挞伐,只是稳稳地、深深地操弄着她。良久,当他感觉到上官虹的内壁开始规律地收缩,一股强烈的快感直冲脑门时,他低吼一声,将肉棒深深顶着她的子宫口,一股滚烫的精液喷射而出,尽数浇灌在她稚嫩的胞宫深处。
上官虹也被这股滚烫的精液烫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小穴疯狂地收缩,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高潮。
高潮过后,两人都瘫软在床上大口喘息。南云小心翼翼地把软了一点的肉棒从她体内拔了出来。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混杂着白浊精液和鲜红处子血的液体从她红肿的穴口涌了出来,顺着大腿根部流到了床单上。
南云看着那抹鲜红,心里涌起一阵怜惜。他翻身下床,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些温水打湿一块干净的布巾,回到床边,分开她的双腿,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掉那些浊精。
「很晚了,你流了血,好好休息吧。」南云把脏布巾扔到一旁,拉过被子想要把她裹起来。他原本打算今晚就到此为止,毕竟她是第一次,身体承受不住太激烈的挞伐。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穿衣服时,上官虹突然伸出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我不要你走,为什么就一次,你的那个明明还是硬的,南云哥哥是不喜欢我的身体吗?」
上官虹情绪有些激动,柔光似水的眼眸藏在颤抖的睫毛后。
「怎么会,我喜欢你的身体,我更喜欢你。」
没有多余的废话,南云反手扣住她的细腰,低头再次吻住了那还在发颤的嘴唇。上官虹没有躲,反而生涩又急切地回应着,勾住他的脖子。
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床榻上。压抑了在心中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死里逃生的庆幸,全都在此刻灵魂的碰撞中爆发。
第一回的交欢像是试探。
到了第二回,就是两人情欲交融的体验。南云不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上官虹也已经品出了这男女之事的滋味,紧致的花穴里早就润滑完成,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把床单都洇湿了一大片。
南云掐着她的腰,大开大合地操干起来。粗硕的肉棒每次拔出都掀翻小穴内的皱褶,再狠狠砸进去,龟头精准无比地直捣花心。
「啊……南云哥哥……太深了……」上官虹被顶得连连娇喘,皮肤上泛起一层情欲的潮红。
激烈冲撞中,南云的大手顺着她的后背一路滑下,一把攥住那两瓣挺翘可爱的臀肉,用力揉捏变形。指尖在滑动的过程中,无意间擦过了会阴,不偏不倚地抵在了那紧闭的后穴上。
上官虹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原本就紧致的花穴里的软肉瞬间疯狂收缩,死死绞紧了南云的肉棒。
「南云哥哥,别摸那里!」她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舒爽,那软绵绵的调子外露出遮掩不住的媚意。
南云没听她的。他抽出两根手指,在两人结合处沾了些前面流得泛滥的淫水,顺势抹在那紧致的褶皱上。手指打着圈揉按了几下,借着淫水的润滑,缓缓戳进去了一个指节。
「啊!」上官虹猛地扬起头,修长的脖颈扬起,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前面被粗大的肉棒狂野地操干,后面又被异物强行破开入侵,这种前后夹击的强烈刺激让她此刻失去了理智。
她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颤抖,高潮的快感将她彻底淹没。她痉挛着夹紧双腿,死死盘在南云腰上,双手在他宽阔的后背用力抓挠,留下泛红的指印。
南云被她这要命的绞杀弄得双眼发红,腰眼猛地一挺,将肉棒砸进最深处。滚烫的浓浊精液一股脑儿地喷射而出,又把她的子宫装得满满。
上官虹彻底瘫在榻上,急促地喘着气,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下面精液混着淫水从结合处溢出来,顺着股沟往下淌。
事后,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南云扯过一旁的被子将两人裹住。上官虹闺房的床榻不算宽敞,两人挤在一起,肌肤相贴。他低头看着怀里满脸倦意的女孩,心里有些发软,轻声开口:「师……」
「以后只许你叫我虹儿,不准再叫师妹了。」上官虹闭着眼睛打断了他,语气不容拒绝的执拗。
南云无言地笑了笑,收紧了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两人相拥着,在驱散了所有不安后,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几声清脆的鸟鸣从院子里的灵树上传来。
上官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刚想伸个懒腰,却一下僵住了。
她发现自己正像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在南云身上。一条白花花的大腿还大大咧咧地搭在他腰间,胸前的白灵鸟贴着他的胸膛。
「啊!」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脸「腾」地一下熟透了。
南云被这一声吵醒,睁开眼,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上官虹羞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你藏倒是藏好了呀。她非但没有松手推开,反而把南云抱得更紧了。她干脆把滚烫的脸颊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闷声装死,死活不肯抬头。

第三十章 回家过节
此后的大半个月,流云宗外门因为大典的遇袭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刑剑堂几乎把宗门翻了个底朝天。但这一切,似乎都与南云无关了。
这半月来的日子,便在潜心修炼与两个女人的洞府闺房之间,过得充实。
素月洞府的白玉床上,常常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靡靡之气。
南素微对床笫之事一如既往地配合,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她的身子早就被南云彻底开发熟透了,那层清冷高傲的壳子一旦在床上被敲碎,里头流出来的全是熟女的浪荡与贪婪。
夜半时分,洞府内光晕昏黄。南素微被南云剥得赤裸,双手被一条红绸发带绑在床头上。她修长笔直的双腿大张着,任由南云跪在中间,端详着那泥泞不堪的风景。
「云儿……别看了……」南素微偏过头,清冷的嗓音染上浓重情欲,变得黏腻。她胸前那两团饱满的奶子随着呼吸起伏,顶端的红缨早就硬挺挺地立着。
南云没理她的求饶,粗大的肉棒在她泥泞的花唇上蹭了蹭,沾满淫水后,腰眼猛地一沉,整根没入。
「呃啊!」南素微仰起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甜腻的浪叫。紧致温热的穴肉瞬间包裹上来,皱褶在吸吮着柱身。
南云双手掐住她丰腴的胯部,大力操干起来。肉体拍打的「啪啪」声在洞府里回荡,伴随着性器的搅动,听得人头皮发麻。
「太深了……好顶……要被你肏坏了……」南素微嘴角口涎溢出,身体随着南云的撞击在玉床上前后滑动。她不再压抑自己的声音,平时那副冷若冰霜的内门师姐模样荡然无存,此刻只是一个被情欲烧透了的骚货。
南云抽出肉棒,龟头带出一股浓稠的白浊淫水。他将南素微翻了个身,让她撅起丰满的臀部,大手一扇,从后面再次狠狠楔了进去。
这个姿势插得非常深,每一次撞击都直捣子宫颈。南素微被肏得浑身痉挛,死死抓着床单,嘴里语无伦次地浪叫着。
随着南云一声低吼,滚烫浓浊如同海啸,汹涌地灌进她的子宫深处。南素微被烫得浑身一哆嗦,软绵绵地趴在床上,花穴还在一抽一抽地收缩,贪婪地绞着那根还没软下去的肉棒。
事后,南素微连清理都懒得动,直接运转起《玄牝合欢真经》。留在她体内的精液迅速转化为精纯的真气,顺着两人相连的部位,反哺回南云的丹田。这种水乳交融的修炼方式,让南云的修为稳步向着瓶颈、筑基攀升。
而清风苑里的上官虹,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番风味。
她年轻、好奇、精力充沛得像头小母豹子。每次做爱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场充满未知的探索。
有一次在清风苑的屏风后,上官虹非要让南云尝试凡俗界话本里看来的「女上位」。
她跨坐在南云身上,双手撑着他结实的胸膛,咬着下唇,一点点将那根粗硕的肉棒吞进自己紧致青涩的花穴里。
「好涨……」上官虹疼得皱起眉头,但眼底却闪烁着兴奋。
她笨拙地上下起伏,刚开始还掌握不好节奏,经常摩擦到敏感的软肉,惹得自己发出一声声惊呼。南云看着她那两团随着动作上下乱晃的小可爱,喉咙发干,干脆伸手掐住她的细腰,猛地往上顶弄。
「啊!南云哥哥你慢点!」上官虹被顶得失去平衡,整个人趴在南云身上。
南云顺势含住她胸前的一颗红豆,用力吸吮舔弄。下面则是更加用力地往上凿击,每一下都重重磕在她的花心上。
上官虹哪里受得住这种刺激,没过多久就浑身痉挛着迎来了高潮。她夹紧双腿,花穴里的软肉死死绞着南云,淫水像决堤一样喷涌而出,浇了南云满腹。
南云也被她这要命的娇嫩小巧吸得发酸,掐着她的腰加速冲刺了几十下,将一股浓精注射进她的身体里。
上官虹瘫在南云身上,大口喘着气,小脸红扑扑的。她不仅不觉得累,反而凑到南云耳边,用那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挑逗道:「南云哥哥,你那话本上……还有别的招式吗?」
南云被她撩拨得邪火直冒,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
这样的日子过着,忽然一天。
南云正盘腿坐在素月洞府的寒潭边精进功法《青木遁》,南素微则在一旁的石桌前整理着几株刚采摘回来的灵草。
突然,洞府外的禁制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南云睁开眼,停下功法。南素微走过去打开石门,只见一只用黄纸折成的传信灵鹤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两圈后,稳稳地落在了南素微的手心里。
「是青州城来的家书。」南素微认出了灵鹤翅膀上的特殊标记,那是南家特有的传信手段。
她拆开灵鹤,抽出一张折叠得整齐的信纸,细细闻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南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探头看去。
「南素微亲启」
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刚猛劲儿——是南怀瑾的亲笔。
信的内容不长,开头都是些寻常的父母对游子在外修行的问候与担忧。问他们灵石够不够用,冬衣有没有备齐,在宗门里有没有受人欺负。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陈素筠和南怀瑾的牵挂。
南素微看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眼神变得十分柔和。自从上次中秋出来后,他们姐弟俩摸爬滚打,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回过青州城了。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到信件的末尾时,原本舒展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信的最后,南怀瑾的笔锋似乎顿了一下,墨迹比前面稍微重了一些,附着这样一句话:
「有些旧事,需当面告知。若有闲暇,可携云儿归家一叙。」
南素微握着信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将这句话反复看了三四遍,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南云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从她手中接过信纸,目光迅速扫过全文,最后也定格在「旧事」那两个字上。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旧事?什么旧事?父亲这信写得神神秘秘的,平时也没见他这么卖关子啊。」
南素微摇了摇头,清冷的眼眸中透着不解:「不清楚。父亲在信里只字未提具体是什么事,看来是觉得在信里说不方便,非得当面交代不可。」
南云将信纸折好,随手放在石桌上,转头看着南素微,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管他什么旧事呢。算算日子,咱们确实有两年没回去了。母亲上次托人捎话,还惦记着我们想吃家里的桂花糕呢。」
他顿了顿,伸手捏了捏南素微白皙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几分得意:「再说了,我现在已经是流云宗的真传弟子了。要是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母亲,还不知道他们得有多高兴呢。估计咱爹能把青州城的酒楼全包下来摆三天流水席。」
南素微被他捏得有些痒,偏头躲了一下,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她伸手覆在南云的手背上,轻声说道:「是啊,你现在出息了。父亲若是知道你不仅没在外面受欺负,还成了真传,定会以你为傲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对家的思念。在这步步杀机的修仙界里摸爬滚打,青州城那个凡俗的南家宅邸,是他们心中唯一不用防备、不用算计的净土。
「那咱们就准备准备,过两天就启程回去一趟?算算时间,刚好又是一年中秋。」南云提议道。
「嗯。」南素微点了点头,「我去执事堂报备一下行程。你顺便去清风苑跟上官师妹说一声,免得她找不到你人,又跑到我这里来闹腾。」
提到上官虹,南素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并没有多少敌意。自从断魂崖事件后,上官虹为了南云连命都不要了,南素微看在眼里,心里那道坎早就放下了。在这修仙界,能有一个愿意为你挡毒箭的女人,太难得了。
「行,我去跟虹儿说一声。顺便去灵宝堂挑几件适合凡人延年益寿的丹药带回去给二老。」
南云伸了个懒腰,浑身发出脆响。他走到洞府门口,推开石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山风吹过,卷起几片秋黄落叶。南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充沛的木水双系真气,大步朝着清风苑的方向走去。
可惜,两人根本不知道,这所谓的「旧事」,究竟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探亲,一次衣锦还乡的喜悦之旅。
——新的篇章,即将展开。

第二卷 青州城诡事
第三十一章 青州城,儿时家
夕阳将青州城古朴厚重的城墙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余晖。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顺着宽阔的官道一路打着旋儿,最终停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南云和南素微并肩走在进城的人流中。他们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就像两个出远门归家的游子,一步一步踩在坑洼不平的古旧青石板上。
临行前上官虹其实也想跟来,但太上长老点名她备战半年后的东域大会,上官家也以局势不稳为由让她留宗修炼,她只好闷闷不乐地送两人下山,送别的时候对南云可是一阵不舍。
城门口的守卫正懒洋洋地靠着长枪打哈欠,余光瞥见这两人,立刻挺直了腰背。虽然南云和南素微已经收敛了气息,但那种常年受灵气滋养而沉淀出的气度,在凡人堆里依然像扎眼。守卫不敢多看,更不敢上前盘问,只是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穿过幽暗的城门洞,喧嚣的市井声扑面而来,像一锅沸腾的热水,将修仙界的勾心斗角冲刷干净。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嘞!」
城门内侧,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摊贩还在原来的位置吆喝着。扛在肩膀上的草把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外面裹着的糖稀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远处,卖烤红薯的炉子里正冒出阵阵白烟,甜香味顺着秋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孩童举着风车,嘻嘻哈哈地从南云身边跑过,带起一阵轻快的风。街道两旁的商铺挑起了灯笼,卖布匹的、打铁的、卖低阶灵材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闹却鲜活。
南素微的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
她偏过头,看着街角那个正在给客人称斤幺两的干瘦掌柜,又看了看旁边肉铺里挥舞着剔骨刀的屠户。她眸子里那些警备和清冷,此刻被凡俗的烟火气熏软了,渐渐地化开。
她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食物香气和尘土味的空气,紧绷了几个月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南云走在侧后方,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在流云宗,她是高高在上的内门师姐,在素月洞府里,她是主动迎合的爱人。只有站在这青州城的街道上,她才像个普普通通、回了家的姑娘。
这种难得的放松感,让南云的心里也喜。此刻,他只想快点走到巷子尽头,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
两人沿着主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子深处,一座三进的老宅院静静地伫立着。青砖黑瓦,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门楣上挂着一块陈旧的木匾,上面刻着「南府」两个大字,金漆已经剥落了不少,看来是该换了。
院墙里头,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探出半截枝干,枝叶依然繁茂,几片落叶缓缓飘落在门前的石阶上。
南云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仆福伯略带不悦的声音:「来了来了,谁啊大傍晚的……」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福伯探出半个脑袋,老眼眯着打量了一会儿,猛地瞪大了。
「少、少爷?!大小姐?!」福伯激动得连手里的门栓都掉在了地上,转头就冲着院子里扯着嗓子喊,「老爷!夫人!少爷和大小姐回来了!」
这一声喊,把安静的老宅瞬间点燃了。
南云和南素微刚跨过门槛,就看到正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陈素筠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捏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忙不迭地快步走了出来。
「云儿!微儿!」
思念儿女之情难以言说。她快步冲到两人面前,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一把抓住南素微的手,又去摸南云的胳膊。那双常年操持家务、带着薄茧的手微微发抖。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陈素筠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梭巡,心疼得声音都在打颤,「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那宗门里的辟谷丹哪有家里的饭菜养人啊……」
南素微眼底泛起泪光,反握住陈素筠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娘,我们没瘦,是您多心了。」
南云也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我们好着呢。您看我这身板,比以前结实多了。」
「结实什么,这脸颊都凹瘪了。」陈素筠抹了把眼泪,拉着两人就往屋里走,「快进屋,快进屋。我正准备做晚饭呢,今天给你们做红烧鲤鱼和清炖排骨!」
正厅里,南怀瑾已经坐在了主位的太师椅上。
老头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听到脚步声,他把茶壶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板着脸看过来,但那乱抖的胡须和紧紧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背,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还知道回来。」南怀瑾冷哼了一声,语气生硬。
南云和南素微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老头子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脾气。两人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父亲,我们回来了。」
南怀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当视线落在南云身上时,瞳孔一紧。
南云今天穿的,是流云宗真传弟子的专属道袍。那料子是用天蚕丝混合着水云玉线织就的,暗蓝色的布料上流转着隐秘的阵法符文,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流云宗的祥云图腾。即便是不懂行的凡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件衣服价值连城,绝非普通外门或内门弟子能穿得起的。
南怀瑾虽然修为只停留在炼气期,卡在筑基前一辈子,但眼力还是有的。他死死盯着那件道袍,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压下了眼底的震惊和疑惑,干巴巴地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
「好,好。」
晚宴很快就摆上了一大桌子。没有什么珍馐异兽,全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那种热气和香味,却比任何灵膳都让人觉得踏实。
陈素筠不停地给两人夹菜,南云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吃点,多吃点。」陈素筠笑得合不拢嘴,「微儿,你尝尝这鱼,今天刚从城外河里打上来的。」
席间的气氛十分融洽。南怀瑾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两人在宗门里的生活。南云和南素微默契地选择了报喜不报忧,把荒兽山脉里的生死追杀、上官逸的阴谋诡计、以及素月洞府里那些荒唐疯狂,全都烂在了肚子里。
他们只说宗门长辈和善,修炼按部就班,日子过得很平稳。
「平稳就好,平稳就好。」南怀瑾抿了一口酒,叹了口气,「修仙界凶险,你们姐弟俩能互相照应着,我也就放心了。」
烛光摇曳,南素微抬手去夹菜时,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链。圆润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白皙纤细。
陈素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笑着打趣道:「哟,微儿这手链真好看,是自己买的,还是哪家的小子送的?」
南素微的手一顿,脸颊立马飞上一抹粉红。她下意识地看了南云一眼,赶紧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低着头小声说:「娘您别瞎猜,是在坊市里看着好看,自己买的。」
南云夹了一筷子排骨塞进嘴里,装作没听见,只是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才散。
饭后,陈素筠拉着南素微去后院看她新种下的几株月季,南怀瑾则放下茶杯,看了南云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云儿,跟我来书房一趟。」
南云擦了擦嘴,站起身跟在父亲身后。
南家的书房不大,四面墙上打满了红木书柜,里面全是各种泛黄的典籍和账册。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着墨香。书桌上有些凌乱,压着几封拆开的信件和一本算盘。
南怀瑾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南云依言坐下。南怀瑾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根老旧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塞上烟丝,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书房昏暗的灯光下徐徐升起,模糊了老头子脸上的皱纹。
「你们姐弟俩,在外头摸爬滚打也不容易。」南怀瑾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干涩,开场白依然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家常。
但他拿着烟袋的手指却在微微用力。他的目光并没有看着南云,而是盯着桌面上的一块青石镇纸,似乎在心里反复斟酌着什么措辞。
南云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对劲。老头子平时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哪有这种吞吞吐吐的时候。结合那封信里提到的「旧事」,南云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父亲,您信里说有旧事要当面告知。」南云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南怀瑾的眼睛,主动把话挑明,「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麻烦了?」
南怀瑾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南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南云看不懂的东西——有犹豫,有挣扎,似乎还有一丝隐秘的愧疚。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沉默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南怀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烟袋在桌角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烟灰。
「算了。」他摆了摆手,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佝偻了几分,「今天你们刚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也累了。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南云皱了皱眉,还想再问:「父亲……」
「去吧。」南怀瑾加重了语气,打断了他,低头拿过一本账册翻开,摆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架势。
南云知道老头子的脾气,一旦他决定不说,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开他的嘴。他只能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那父亲早些歇息,云儿告退。」
转身走到门口时,南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桌的角落。
在那里,压着一封泛黄的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年头很久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信封上的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不清的旧印。那印记的颜色暗红发黑,像干涸的血迹,纹路极其诡异,隐约像是一台不平整的天平,又像是一个扭曲的古老图腾。
南云在流云宗的藏经阁里看过不少古籍,却从未见过这种印记。
他光速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吹在脸上,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那枚模糊的旧印,像一根毛刺,撩拨着他的内心。
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桂花香送入鼻中。
房间被陈素筠收拾得一尘不染,床铺上的被褥显然是刚拿出来的,样式像是今年新做的。窗台上放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旁边还备着一壶温热的茶水。
南云脱下那件扎眼的真传道袍,只穿着里衣,仰面躺倒在床上。
身体陷进柔软的被褥里,身体松弛下来。在流云宗,他每天都要算计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往上爬,以及怎么应对人的阴险。哪怕是和姐姐、虹儿翻云覆雨的时候,他的神经深处也始终保持着一丝警惕,自己明明也不想如此的。
但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远处偶尔响起更夫敲击梆子的「笃笃」声,显得夜色深沉静谧。
南云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明早一定要早起,去巷子口那家老字号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多放点葱花和胡椒。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
南素微也没有睡。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睡裙,静静地坐在窗前。
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浸润在她身上,给她清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冷玉光泽。她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秋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串白玉珍珠手链。珍珠的触感温润细腻,好像还残留着南云替她戴上时的温度。
她的神色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那封信里的「旧事」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她渐渐被南云填满的心湖。她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但女人的直觉,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夜色渐深,青州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南家这座老宅邸,沉入了一片谧静之中。老槐树的影子被圆月托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街巷传来。这个中秋前夕的夜晚,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温馨、安宁,仿佛岁月静好,波澜不惊。
但好像只有那封压在书桌上的泛黄信封,在黑暗中蛰伏着。

第三十二章 中秋杀人夜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来,外面已经是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南云翻了个身,难得没有在卯时准点打坐。回到这老宅,听着街巷里隐隐约约的孩童笑闹,他才觉得真正活在人间。
洗漱完,一家四口出了门。中秋的青州城,热闹非凡。主街两旁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虽然还没到晚上,但这喜庆的劲头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了。
卖月饼的铺子前排着长龙,刚出炉的酥皮月饼散发着五仁香气;酒坊门口支着大锅,温着新酿的桂花酒,酒香顺着秋风能飘出两条街;扎着总角的顽童手里举着纸糊的兔儿灯,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时撞到大人的腿,惹来几句笑骂。
南素微今天没穿那身真传弟子服,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她走在街上,清丽的模样惹得不少路过的年轻书生频频回头。
南云双手抱在脑后,慢悠悠地走着。路过一个皮影戏摊子时,他停了脚。那幕布后头,老艺人正扯着嗓子唱着「三打白骨精」,手里的竹棍翻飞,皮影小人打得难解难分。南云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挑了起来。小时候,老头子南怀瑾要是心情好,也会给他几文铜板,让他买串糖葫芦站在这儿看上大半个时辰。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南素微凑过来,递给他一包刚买的炒栗子。crazyhome2000.com
「没什么,想起小时候了。」南云接过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香又甜。
回程的时候,他们特意绕了条近路,穿过城南的一片旧巷子。这里是青州城的边缘,平时多是些干苦力的凡人和一些低阶的半妖混居。
刚走到巷子口,南云就瞥见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其中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丫头,头顶上竖着一对灰扑扑的兔子耳朵,显然是只半妖。她面前的破布上摆着十几个用干草编的草蚱蜢,手艺挺糙。
过路的人要么嫌弃地捂着鼻子走开,要么根本不拿正眼看。小兔妖缩着肩膀,眼神怯生生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编坏了的蚱蜢,连吆喝都不敢出声。
南云脚步顿了顿,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里面全是灵石,连一块凡人的碎银子都没有。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小兔妖,把这事儿在心里记了一笔,便跟着父母继续往家走。
傍晚时分,南家老宅的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肉香。陈素筠今天死活不让下人插手,硬是自己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正厅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板栗烧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全是实打实的凡俗荤腥。
南怀瑾今天破天荒地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陈年老窖,拍开泥封,酒香四溢。老头子今晚兴致极高,脸颊微红,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南云倒上。
「来,咱们爷俩走一个。」南怀瑾举起酒杯。
南云赶紧双手端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火辣辣的,却很暖心。
「在宗门里,没受人欺负吧?」南怀瑾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陈素筠碗里,眼睛却看着南云,「流云宗是大派,里头水深,你们姐弟俩没个靠山,凡事得多留个心眼。」
「爹,您放心吧。」南云啃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谁能欺负我啊。那些外门弟子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他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爹,娘,忘了告诉你们。前阵子宗门大比,我运气好,立了点功,现在已经是真传弟子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南怀瑾刚端起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几滴酒水洒在手背上他都没发觉。老头子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死死盯着南云:「你……你说什么?真传?」
流云宗的真传弟子是什么概念?在这青州城,哪怕是城主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仙长」。
当然了,真传弟子也就那回事。老头子凡俗惯了,不了解里面的门道,南云权当是爹喝多了,没去扫兴。
「是啊,真传。」南云笑了笑,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身份令牌,轻轻放在桌上。那令牌上流转着淡淡的青光,正中间刻着「流云真传」四个古篆。
南怀瑾盯着那块令牌,颤抖着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猛地端起酒杯,连干了三杯,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上,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老头子的声音激动,「我南怀瑾的儿子,比他爹,有出息!咱们家一辈出了两个真传,也该叫本家那些人羡慕羡慕,啊?哈哈哈哈!」
陈素筠也是高兴得紧:「快吃,多吃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酒过三巡,南怀瑾的眼珠子打转。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南云和南素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长大了。」南怀瑾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有些事,瞒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南云夹菜的手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知道,老头子要提信里说的「旧事」了。
南怀瑾借着酒劲,刚想继续往下说,坐在旁边的陈素筠突然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南怀瑾的话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转头看了妻子一眼,陈素筠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央求。
南怀瑾沉默了片刻,最终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今天过节,不说这些扫兴的。明日……明日再说吧。」
南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他偏过头,和南素微交换了一个眼神。南素微的眉头微微蹙起,明显察觉到了这事儿真不简单。
所以到底是什么「旧事」,老头子遮遮掩掩也讲不清楚。
吃过晚饭,下人撤了残羹冷炙,在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摆上了一张小圆桌,端上了月饼、瓜子和几盘时令水果。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个银盘子挂在天上,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夜风一吹,树影摇晃。
南素微挨着陈素筠坐着,母女俩低声聊着些体己话。南云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笸箩,正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
「想起小时候啊,云儿调皮得很呢。」陈素筠拉着南素微的手,向前年一样,笑着揭南云的短,「有一回,他非要爬到隔壁王婶家的枣树上去掏鸟窝。结果鸟窝没够着,把人家树上的马蜂窝给捅了。被马蜂追着跑了两条街,最后顶着个猪头脸跑回家,在床上躺了三天。」
南素微听得掩嘴轻笑,眼底满是笑意。
南云把剥好的花生仁往盘子里一扔,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娘,这都哪百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回回都说。再者,那次要不是为了给姐姐抓那只会唱歌的灵雀,我能去爬那破树吗?」
南素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拿起一块切好的月饼递给南云:「行了行了,知道你委屈。吃块月饼堵堵嘴。」
南云接过月饼咬了一口,五仁馅的,满口留香。
一家人就在这老槐树下,吹着秋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纯粹的宁静。
亥时初刻,夜风渐渐凉了。陈素筠打了个哈欠,南素微便扶着她回房歇息。南怀瑾今晚喝得有些多,早就回主屋睡下了。
南云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端起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准备端回自己房间当夜宵。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实,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南云本想敲门进去,问问老头子到底有什么心事。刚抬起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气声。
那叹息声里,夹杂着太多的无奈,像是一座压了十几年的大山。
南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最终还是慢慢放了下来。老头子既然今晚不想说,逼问也没用。他转身准备离开,余光却顺着门缝扫了一眼书桌。
书桌上的那盏油灯还亮着。白天他看到的那封泛黄的信封,此刻正摊在桌子上。和之前不同的是,信封已经被拆开了,露出里面一角宣纸。
借着灯光,南云隐约看到那宣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和信封落款处那个诡异天平的旧印如出一辙。
他眯了眯眼睛,将那个图案死死记在脑海里,端着桂花糕,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子时三刻。
青州城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听不见了。
南云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突然,一声短促而凄厉的仆人尖叫声,像一把尖锐的锥子,扎破了老宅的宁静。
那声音带着恐惧,从后院中传来。
南云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神里没有半点睡意。他没有去穿外衣,一个翻身跃起,一把抓起床头的那柄青影剑,一脚踹开房门冲了出去。
刚冲到走廊上,对面房间的门也同时打开了。南素微披着一件单薄的睡袍,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脸色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废话,提气朝着声音传来的后院狂奔而去。
后院的门敞开着。
南云刚冲进后院,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女仆在连廊上跌倒,捂嘴望着院子中央的那口老井,旁边趴着一具小小的尸体。
瘦小的身躯上套着一件破烂的灰色短褐,头顶竖着一对沾满鲜血的灰色长耳。青灰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死寂的冷光。
是白天在巷子口卖草蚱蜢的那个小兔妖。
南云眼皮子打架。白天那个怯生生的眼神还在他脑子里打转,现在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南素微迅速上前,蹲在尸体旁边。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小兔妖的脖颈处探了探,随后摇了摇头。
「刚死不到半柱香。」
她伸手翻过尸体,目光落在小兔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只有两指宽的血洞,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身下的青石板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血迹还没完全凝固。
「我出来如厕,就看到一个人趴在那里……」
仆人声音颤抖的说。
南素微的眼神变得冰冷。她仔细检查着那个伤口,声音压得很低:「一剑贯心,从背后刺入,胸前透出。剑刃极薄,出手极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都没有留下。」
她抬起头看着南云,语气笃定:「这不是普通的仇杀,也不是市井里的醉酒斗殴。杀人的,是个修为不弱的修士。」
南云握着青影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个专业的修士刺客,半夜潜入南家老宅,杀了一个毫无修为的半妖小孩抛尸在此。这绝对不是巧合。
老头子信里说的「旧事」,书桌上那个带有天平印记的信封,还有这具突如其来的抛尸……这一切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南家收拢。
就在两人蹲在尸体旁的短短几息间,头顶的屋檐上突然传来一声「喀嚓」声。
那声音微乎其微,就像是夜猫踩碎了一片枯叶。但在南云和南素微这种修士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南云猛地抬起头。
冷清的月光下,一道暗紫色的身影正贴着屋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般无声无息地掠过。那身法极其诡异迅捷,显然是个老手,发现暴露立刻远遁。
「你守着尸体,看好爹娘,我去追!」
南云丢下一句话,根本没等南素微回应。他脚尖在青石板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木水双系的真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直接施展出《青木遁》,身影片刻便没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夜风顺着敞开的衣襟灌进去,带着初秋的寒意。青州城的中秋圆月高高地悬在头顶,照亮了老宅的屋瓦和如同迷宫般的街巷。
南云房间的桌子上,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就这么静静地放着,在夜风中一点点变凉。

第三十三章 刚刚开始
南云催动着《青木遁》,脚尖在青州城高低错落的屋脊上连点,像一只灵猫,死死咬住前面那道暗紫色的身影。
那人对青州城的路形熟得让人心惊。专挑那些狭窄的暗巷、错综复杂的胡同跑。好几次,南云刚转过一个弯,那人就借着阴影的掩护凭空消失了。
追了两条街后,在一个三岔路口,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彻底没了踪迹。
南云停下脚步,脚下的青瓦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有盲目乱窜,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水润万物,木感生机。他放空心神,将真气感知扩散出去,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尚未散去的真气扰动。
「在那边。」南云猛地睁眼,目光锁定左侧一条黑漆漆的窄巷,再次提速追了上去。
又追了半炷香的功夫,穿过一片散发着馊水味的贫民窟,前面终于没路了。
这是一条死胡同,三面都是老旧红砖墙,墙头上还插着防贼的碎瓷片。
那道暗紫色的身影停在了胡同尽头。
南云放慢脚步,右手紧紧握住青影剑的剑柄,兵刃在月光反射的森寒下泛着怒意。他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背影。
身量不高,偏瘦,穿着一件紧身的暗紫色夜行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这人往墙角一站,就像一团随时会融进黑暗里的影子,毫无存在感。
「转过身来。」南云冷声喝道,剑尖直指对方,「谁派你来的?那小兔妖孩子是怎么回事?」
月光下,那人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拔武器,也没有任何要拼死一搏的架势,只是靠在砖墙上,微微喘着粗气。散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眼神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也没有杀意。
「人不是我杀的。」她的声音比南云想象中要年轻,但也出奇的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也不是我扔在你家院子里的。」
南云冷笑一声,剑尖往前递了半寸,抵上了她的咽喉:「大半夜的,你从我家屋顶上掠过,现在跟我说人不是你杀的?你拿我当是三岁顽童?」
「我只是个送信的。」她对抵在喉咙上的剑刃视若无睹,语气依然没有波澜,「抛尸的人,一刻前就已经走了。」
南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但什么也没找到。这女子的样子,不太像一个深夜潜入别人家后院抛尸的刺客。
「谁派你来的?」南云没有收剑,继续追问。
「我只是个干活的,拿钱办事。」她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一点剑锋的锐气,「不知道雇主是谁,这行的规矩,也不该知道。」
说着,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南云眼神一紧,手腕翻转,只要她敢掏出暗器,他瞬间就能刺穿她的喉咙。
但她掏出来的,只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把信轻轻放在墙根的旮旯里,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敌意。
南云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后续动作后,才用剑尖挑起那封信,一把抓在手里。
他单手撕开封口,里面只装着一张粗糙的草纸。借着月光,南云看清了上面的字。
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有潦草的几个字,那是用劣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的三个词:
「死。杀。偿命。」
字迹写的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草纸,笔画狰狞扭曲,透着歇斯底里的的恶意。赫然是一封充斥着疯狂的诅咒信。
南云皱了皱眉,这东西看得人心里有点发毛。他抬起头,刚想再盘问几句。
「你……」
话刚出口,南云愣住了。
墙角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在飘。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竟然在他低头看信的这短短一瞬,彻底消失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真气破空的声响,甚至连风声都没有带起。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无尽夜色,蒸发得一干二净。
南云心里一凛。这人的隐匿身法,绝对是上好的。而且,她对青州城这座城市的阴影和角落,也是熟悉得很。如果她刚才不是送信,而是要杀人,自己难免要遭此一劫。
他捏着那张写满诅咒的草纸,在死胡同里站了一会。感知对方确实已经远去,捕捉不到任何气息后,他才缓缓收起青影剑,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南云的脑子里一直萦绕这那个人的身形。那件暗紫色夜行衣,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法,以及那双平静得眼睛。
等南云翻过院墙回到南家后院时,南素微还蹲在那具小兔妖尸体旁边。
她已经找了块干净的布巾包着手,将尸体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听到南云落地的声音,她头也没抬,直接开口:「怎么样,人追到了吗?」
「追丢了。」南云走过去,把那封草纸递给她,「是个送信的,身法极高,我没留住。她说人不是她杀的。」
南素微接过草纸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她把草纸放在一旁,指着地上的尸体对南云说:「她没撒谎。这只小兔妖,确实不是她杀的,也不是一个人能搬来的。」
南云蹲下身,顺着南素微手指的方向看去。
「你看这个伤口。」南素微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兔妖背后的破烂衣衫,露出那个致命的血洞,「从背后第七根肋骨下方刺入,精准地穿透心脏,然后在胸前留下一个干净的口子。剑刃很薄,出手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绝对是有经验的刺客,或者是杀人如麻的惯犯干的。」
她站起身,指了指周围的青石板:「现场没有脚印,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兔妖身上除了这致命一剑,没有其他外伤。这说明,它在被杀之前,根本没有反抗过,甚至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就死了。」
「而且,」南素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尸体是被搬来的。从伤口血液凝固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左右。一个人搬运尸体,很难做到不留下任何痕迹。抛尸者,至少是两个人。一个负责搬运,一个负责望风清理痕迹。」
南云听完,脸色阴沉。
他拿起那张写着「死、杀、偿命」的草纸,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仔细端详。
纸,就是城里杂货铺最便宜、随处可见的黄草纸。朱砂,也是那种杂质很多、颜色发暗的普通货色。整张纸上,找不到任何带有指向性的印记、灵力残留或者特殊气味。
「这恐吓信写得也太蠢了。」南云冷哼了一声,把草纸揉成一团,「如果是仇家报复,也不出手伤人,反到弄这么一出装神弄鬼的把戏做什么?这不像是在寻仇,倒像是在刻意制造恐慌。」
南素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很古怪。手法专业的刺客,却配上一封粗劣的恐吓信,这两者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惊动官府。这事儿牵扯到修士,凡人的衙门根本管不了,报官只会惹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南家自然有南家自己的办法。
他们找了张旧草席,把小兔妖的尸体裹起来,暂时抬到了偏僻的柴房里安置,打算等天亮了再找个地方妥善处理。
刚把尸体安顿好,正房那边的门开了。陈素筠披着外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神色慌张地走了出来。
「云儿,微儿,大半夜的,后院那是什么动静?」陈素筠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被刚才的尖叫声吓着了。
她走到后院,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滩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吓得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这……这血是怎么回事?」
南素微赶紧走上前,扶住陈素筠的胳膊,柔声安抚道:「娘,没事。刚才有只野猫在墙头抓老鼠,弄出了点动静,不小心打碎了个花盆,划伤了。我和云儿已经把它赶走了,您别怕,快回屋歇着吧。」
陈素筠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那滩血,又看了看两人平静的神色,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野猫啊……真是吓死我了。你们也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好说歹说把陈素筠劝回了房,南云和南素微这才各自回屋。
躺在床上,南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今晚发生的事来来回回过了无数遍。
那只死在后院的小兔妖,那个身法诡异的暗紫色信使,那张写满诅咒的劣质草纸,还有书房桌子上那个带有天平印记的泛黄信封……
这些毫无关联的线索,就像一团乱麻,死死纠缠在一起。
什么人会抛尸在南家?那个送信的到底是谁?恐吓信又是谁写给谁的?是写给老头子南怀瑾的,还是冲着他们这个刚回家的流云宗弟子来的?
窗外,月凉如水。
时间已是后半夜,安静得听不到一丝杂音。就好像刚才那声凄厉的尖叫,那场在屋脊上的生死追逐,还有柴房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南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翻腾的思绪平复下来。但隐约的直觉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心底,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四章 虎钊
次日清晨,南家老宅的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陈素筠显然昨晚没睡好,眼下带着疲惫,给南云盛粥的时候,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几声脆响。南怀瑾则是一言不发地喝着粥,眉头紧锁。昨晚后院的事,南云和南素微只说是野猫闹出的动静,把尸体偷偷处理了,但老头子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刚放下碗筷,前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福伯气喘吁吁地跑进正厅,连气都没喘匀就急忙禀报:「老爷,主家那边来人了!说是南言家主请您立刻去城中的议事厅,有要事相商!」
南怀瑾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晃。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沉默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扯了扯长衫的下摆。
「云儿,微儿,你们跟我一起去。」老头子转过头。
出了门,青州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的热气蒸腾而上,混杂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但南怀瑾的脸色却不好看。
他走在前面,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两人说:「最近城里不太平。昨晚后院那件事……恐怕只是个开头。」
南云跟在后面,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商铺,脑子里却全都是昨晚那个暗紫色身影和那封写着「死、杀、偿命」的草纸。那个送信的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把信送到南家?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了青州城的中心。
议事厅是一座极其气派的建筑,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獬豸,几名穿着玄色劲装的护卫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跨过高高的门槛,厅内十分宽敞。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两侧设着两排太师椅。此刻,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空着,那是给青州城薛城主留的。
左首第一位,坐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男人。他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色道袍。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沉稳内敛。
这就是青州城南家主脉的家主,金丹后期的大修士,南言。
南怀瑾带着南云和南素微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见过家主。」
南言微微颔首,目光在南怀瑾和南云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南素微的脸上。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波澜。他盯着南素微看了足足有三四息的时间,眼神里闪过错愕、痛楚。
「这丫头……」南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长得真像一位故友。」
语气里带着几分慨然,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情绪,移开目光,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南素微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从小在南家支系长大,连南家主脉的大门都没进过几次,更别提认识什么南言的故友了。但对方是家主,又是金丹大能,她不便追问,只能微微垂下头,礼貌地应了一声。
南云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当南言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父亲南怀瑾的嘴角绷紧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也悄悄握成了拳头。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南言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南云挑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南素微紧挨着他。
两侧坐着的,全是青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家、李家、周家的家主,还有几个大商行的掌柜。这些人有的在低头喝茶,有的在交头接耳,气氛并不算凝重,甚至有几个人还在低声说笑,看起来就像是一场例行公事的碰面。
南素微目光扫过全场,微微凑近南云,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全是世家和商行当家的。今天这场议事,恐怕不是为了过中秋。」
南云点了点头。能感觉到,在这看似轻松的气氛下,暗流正在涌动。
没过多久,议事厅后堂的门帘被掀开。
薛城主迈着方步走了出来。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肚子圆滚滚的,把一身暗金色锦袍撑得紧绷。腰间挂着一块水头极佳的双鱼玉佩,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他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
「让诸位久等了,久等了。」薛城主走到主位坐下,先是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中秋佳节的场面话,祝大家生意兴隆、修为精进之类的。
寒暄过后,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话锋一转:「近日城中出了一些不太平的事,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因此请各位来,一起议议,看看怎么处置妥当。」
他措辞温和,甚至有些含糊,完全没有点明具体是什么事。
但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刚才还在说笑的几个豪绅立刻闭了嘴,几名世家家主互相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没人主动接话,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茶盖磕碰茶杯的脆响。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妖族那些尸体的事。
薛城主环顾了一圈,见没人愿意当出头鸟,便自己接了下去:「这件事牵扯甚广,我已经请了妖族那边的管事人也来旁听。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了也好,免得生出什么误会。」
话音刚落,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
「砰!」
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一个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粗糙的皮甲,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满是虬结的肌肉。浓眉阔口,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旧伤疤,黑色的虎纹从皮甲领口一直蔓延到脖颈处。一双虎目圆睁,透着毫不掩饰的凶光。
这人正是青州城妖族聚居地的统领,虎钊。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全副武装的妖族随从,个个面带煞气。
「薛城主既然请了我们,那我们就直说了!」虎钊的声音沉闷如雷,震得大厅里的茶杯都嗡嗡作响。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猛地一挥手。
身后两名妖族随从抬着一副简陋的木头担架走了进来,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他们把担架放在长案前。
虎钊上前一步,一把掀开了白布。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担架上躺着一具半大的妖族幼崽尸体。青灰色的皮肤,尖尖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身下的血迹已经发黑干涸。
南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昨晚死在南家后院的那个小兔妖!怎么会在这,被偷出来了?
几个坐在前排的豪绅嫌恶地别过头去,有人掏出手帕捂住鼻子,皱着眉头露出不适的表情。甚至有个胖掌柜低声叫嚷起来:「这是干什么!议事大厅,把这种晦气东西抬进来成何体统!」
「晦气?!」虎钊猛地转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个胖掌柜,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化作实质刺穿他,「这是昨晚在城西发现的——半个月内的第七具!」
一头发怒的猛虎,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各位城主、老爷、当家的!我们妖族在青州城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交着最重的税,住的是最差的地方!我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吗?!我虎钊不想闹事,但今天,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薛城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试图安抚虎钊的情绪:「虎统领,稍安勿躁。这件事,城主府一定会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严查?你拿什么查?!」虎钊根本不买账,直接从怀里掏出几份揉得皱巴巴的纸拍在桌子上,「这是这半个月来,七具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地点和死状!全是一剑贯心,手法干净利落!你们人族的修士杀我们的人,就跟杀鸡一样!严查?查到最后还不是随便找个替死鬼敷衍了事!」
南云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的目光在虎钊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虎钊的态度很奇怪。
死了七个族人,作为统领,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虎钊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愤怒和咄咄逼人的指责状态,他拿出那些记录,与其说是在提供线索追凶,不如说是在展示证据,逼迫城主府和各大世家表态。他更像是在借题发挥,而不是真的想找出那个杀人凶手。
南素微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南云的手背。
南云转过头,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南素微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南云则微微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一个穿着华丽绸缎的世家家主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虎统领,话不能这么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妖族内部出了什么矛盾,打死了同族就随地一扔呗。再说了,这城里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都要城主府给交代?」
也有人出来和稀泥:「是啊是啊,虎统领消消气,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不能伤了咱们两族的和气嘛……」
「和气?」虎钊怒极反笑,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我们妖族有没有矛盾我会不知道?死的不是你们的族人,你们当然不急!话我放这儿了,这件事不给个结果,我们妖族绝对不会罢休!」
说完,他看都不看薛城主一眼,转身一挥手:「带走!」
两名随从抬起担架,跟着虎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议事厅。
大厅里一片死寂。
薛城主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虎钊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
「此事,城主府会牵头严查。」薛城主的声音有些疲惫,「诸位各行其是,安抚好手底下的人,不必过于恐慌。散了吧。」
一场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议事,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鱼贯而出。
南云走在南怀瑾和南素微身后,脚步放得很慢。
就在跨出议事厅大门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虎钊走出大门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台阶下,正巧与走在前面的南言擦肩而过。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
仅仅只有一两息的时间,极其短暂。没有交流,没有点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便各自转开了视线。
但南云看得很清楚。
南素微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快走两步,和南云并肩,压低声音说道:「虎钊走出大厅时的那个停顿……他根本不怕和薛城主撕破脸,他有恃无恐。」
南云正要回答,忽然感觉腰间被人轻微地碰了一下。
那种触感很轻,就像是一片落叶擦过衣摆,如果不是他警觉心强,就当是别人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根本不会在意。
他一低头。
不知何时,他的腰带外侧,多了一小片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纸。
南云心中一惊。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而是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下摆,借着这个动作,将那片草纸捏在了手心。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
南云将草纸藏在袖子里,用手指轻轻捻开。
草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细如蚊蝇的蝇头小楷写就的字:
「今夜戌时,城西老槐树下,一个人来。事关生死,望君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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