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纨绔风流录 4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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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纨绔风流录
作者:我成尊不就行了
字数:29980

标签:古风 姐弟 乱伦 NTL

第四十七章 再会玉莲

齐王被幽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日之间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如丧考妣。更多的,是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官员,连夜将原本备给齐王府的礼单一把火烧了,转而打听起萧家的门路来。

萧蛰对这些浑然不理。他回到宅中,先让御医看了伤。御医是皇帝亲派的,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太医院里的老手。两人轮番把了脉,又验了伤口,脸色都不太好看,说伤口几度崩裂,若再不好生将养,怕要落下病根。萧蛰只是点头,让楚小月去抓药。至于那“好生将养”四个字,他左耳进右耳便出了。

入夜后,他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只带了两名随从,去了长公主府。

和上回一样,门房见了他,不通报,直接引着他往内院走。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时,萧蛰注意到,院中的花木凋了大半。几株早梅却开了,深红的花苞缀在光秃秃的枝头,像雪地里点了几星胭脂。

水榭的灯亮着。

白玉莲没有像以往那般迎出来。萧蛰跨入榭中时,她正坐在妆台前,由着一个老嬷嬷替她卸发上的珠翠。听到脚步声,她摆了摆手,老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白玉莲转过身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只披着件淡藕色的薄氅。长发卸了簪,松松披散在肩上。她看着萧蛰,像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

萧蛰走到她面前,就着烛火看她。几日不见,她明显清减了。本就小巧的下巴又尖了几分,眼下有极淡的青色。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白玉莲没有躲,反而闭上了眼,将脸埋进他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倦鸟。

“殿下这些日子,受累了。”萧蛰低声道。

白玉莲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闷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遇刺的消息时,差点没从楼上摔下去。我让春莺给我拿参汤,她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我那时便该看出她有鬼。”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萧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还有两个。一个是我乳娘的女儿,一个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青竹。她们都没问题。”白玉莲低声说,“是我这些年太信任春莺了。我把她当亲妹妹。”

萧蛰没有再问。他揽着她走到软榻旁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白玉莲接过,没喝,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嫣儿呢?”萧蛰问。

“前几日被她舅舅——就是圣上——召进宫里去了。说是太后娘娘想她,留她住一阵子。”白玉莲道,“这孩子不在也好。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萧蛰点头,没有多问。陆文嫣那丫头,心思最敏感。若让她知道齐王对萧蛰下手,长公主府也牵扯其中,怕是又要哭着闹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萧蛰瞧着她眉宇间那掩不住的憔悴,终究是心疼。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齐王已经被夺了封号,关进了别苑。你身边那个春莺,也招认了。接下来,我会让人把长公主府里里外外再筛一遍,绝不留半点隐患。”萧蛰低声道。

白玉莲“嗯”了一声。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又移到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欢喜,有后怕,有失而复得的珍惜。她抬手勾住他的颈子,仰起脸,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极尽温柔。

不像从前那般带着试探与挣扎,也不像别离时那般激烈滚烫。它轻而绵密,像在确认彼此还活着,还在这世间,还能这样亲近地呼吸同一片空气。萧蛰环着她的腰,慢慢将人压在了软榻上。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屋子里静得只余两人渐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啪”地一声轻响。萧蛰将她那件薄氅褪去,手指隔着寝衣抚过她的后背。白玉莲微微发颤,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他低头亲她锁骨时,她仰起脖颈,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吟哦,眼角沁出一点晶亮。

“你的伤……”白玉莲忽然推了推他,喘着道,“你身上还有伤。别……”

“不碍事。”萧蛰低声说,将她最后一件里衣脱去后俯下身去,将一枚乳头含在嘴里,轻轻允吸着。

白玉莲身子一颤,将萧蛰的头抱住,脸上现出温柔神色,轻轻呻吟:「嗯……坏人……」

抚弄良久,萧蛰的手放弃了她的乳峰,慢慢探向更深入的地方,解开她的腰带,将绣裙解下,双手一推,白玉莲顺势倒在床上,一对硕大乳峰轻轻摇动。

萧蛰俯身,只见白玉莲的阴户色泽呈娇嫩的粉红色,周围没有一根毛发,光润洁净,两片粉色肉唇中间一条细缝,紧窄的根本不似生养过的,亮晶晶的花蜜流淌在玉门周围,灯光下闪闪发亮。如此完美的美穴几乎让萧蛰呻吟出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一般,伸出舌头,在玉门周围舔弄,舌尖上沾满了花蜜,拂过敏感处时,白玉莲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玉门周围的嫩肉不受控制的颤动不已,一股股的花蜜流出来。

白玉莲只觉得又是羞涩又是喜悦,下面传来的刺激感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想象到男人深情舔弄是何等模样,想着夹紧双腿,却被萧蛰双手撑开,只得含羞任由他施为,只是一股股酥麻快感几乎要将自己身子融化了一般,忍耐不住,一面呻吟一面道:「萧…..萧蛰,别再弄了,嗯……舌头,舌头探进去了。」

那恼人的舌头在花房中肆意搅动,一对玉臀被徒儿的大手用力揉弄,白玉莲身子一阵阵发颤,哀求道:「萧蛰,别再使坏了。快,进来吧。」

萧蛰早已热血奔涌,嗯了一声,起身飞快的脱掉衣服,将胯下巨物抵住白玉莲的玉门,喘息道:「殿下,要进去了。」

白玉莲还未回答,只觉得一根粗硕火热的巨物挑开肉唇,猛地刺进身体,花房中充满花蜜,几乎没有受到多大阻碍,大半根东西冲关过寨,深深的进去,肉穴中瞬间被填满,发出一声清晰的扑哧声。

萧蛰兴奋的呻吟了一声。这女人的美穴里面实在太美了,不同于姐姐和阿朵雅的紧窄,却分外的柔软紧凑,形状呈葫芦口状,刚探进去不甚拥挤,每向里挺进一分,便觉得龟头上与媚肉的摩擦令自己一阵阵酥麻,仿佛一只柔软的小手在调皮的揉弄,肉棒不自觉的胀大了几分,突突乱跳。

「嗯,进来了啊。」白玉莲被肉棒挑弄的目光迷离,喘息着。却不妨萧蛰喘了口气,腰间又是一挺,巨物猛地顶开前面阻碍,又插入一截。

白玉莲啊的惊呼一声,巨物的挺进并没结束,稍稍一顿后,以更加猛烈的气势冲破紧密包裹的嫩肉,冲关破锁,杀透重重包围,到达了更深的地方。

火热的巨物仿佛烧红的铁棒,硬生生挤开了夹紧的嫩肉,竟然给自己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与新婚之夜一样。

萧蛰一面喘息着,一面开始挺动着腰。肉棒被夹得紧紧的,每一次退出都很艰难,粉色的嫩肉被生生带出体外,夹着一股股爱液,半张床都淋得湿乎乎的,一股醉人的香气挥发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然后,不等白玉莲喘息,巨物又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再次挺进,如同撞城门的冲车一样,撞得白玉莲身子一阵阵晃动,身不由己的双腿盘绕在萧蛰腰间,整张床咯咯作响。

白玉莲紧咬下唇,脸上娇媚神情不可直视,伴随着萧蛰的抽插轻轻摇摆着腰肢,柔嫩的美穴吞吐摩擦着男人的肉棒,一股股销魂蚀骨的快感一浪高过一浪,起初之时还能勉力应和,但后来却几乎被一波又一波越来越强烈的快感吞没,放下所有矜持,两条玉腿紧紧环绕住萧蛰的腰部,两眼失去了焦点,不知身处何处,只有身子不由自主的一下下被萧蛰带动着抖动,口中发出一声声销魂的呻吟。

「啊……阿蛰……」

不知过了多久,萧蛰闷哼了一声,在白玉莲体内喷射出来,大口的喘息着,然后来不及拔出东西,伏倒在白玉莲的身旁。

又不知多久,两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萧蛰看着长公主带着高潮余韵的脸颊,忍不住轻轻吻了上去,问道:「殿下,舒服吗?」

白玉莲只觉得心里晕乎乎的,积累的情欲在刚才一下子全部释放出去,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迷离的看着萧蛰,连话都说不出来。

雪下大了。

屋内红烛已烧了过半,烛泪沿着铜台滑下,凝成一片温润的暖色。白玉莲软软地伏在萧蛰怀中,脸颊贴着他微烫的胸膛。她的手无意识地抚着他腰腹上那圈新缠的纱布,手指轻轻描摹着纱布下隆起的伤口。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萧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你就哄我。”白玉莲微微抬起头,嗔道,“那伤口那么深,御医肯定让你少动。你倒好,一好点便来了我这里。”

萧蛰轻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来看你,比御医开的方子还管用。”

白玉莲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许久,白玉莲忽然开口:“阿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为自己活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萧蛰低头看她。烛光落在她半阖的眼睫上,像镀了层金粉。他低声道:“你想怎么活?”

白玉莲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道:“我前半辈子,是为皇室的体面活的。后半辈子——”她抬起头,目光如水,“我想为自己活一回。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

萧蛰看着她,忽然翻了个身,重新将她压在了身下。他俯视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有这世间最复杂的东西,身份、责任、世俗、愧疚,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那就从我这里开始。”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你的后半辈子,我来给。”

白玉莲的眼眶湿了。她没说话,只用力抱紧了他的背。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将长公主府的一砖一瓦都覆上了一层洁净的白。

第四十八章 归去

齐王被幽禁后的第十日,萧蛰接到了北凉来的急信。

信是萧烈亲笔。字不多,只说北境大雪封山,蛮族大单于已入北凉大营献了降表,两家盟约已立。信中末尾,萧烈难得说了一句软话:“事情了了便回来。你娘念你。”

萧蛰将信合上,在书房中坐了许久。窗外阳光极好,晒得院中残雪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屋檐往下淌。他算了算日子,这一趟离北凉,又是两个多月了。母亲的身体、姐姐的记挂、阿朵雅和萧遥的等待,都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京城这边,齐王虽倒,但余党尚未尽除。萧蛰与谢云舟连日在暗中布置,将齐王在朝中的几个关键人物陆续拉下马。皇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老皇帝乐得坐山观虎斗,萧蛰这把刀用得越顺手,他便越省力气。萧蛰心知肚明,却也并不在意。他本就不是为皇帝铲除异己。他动齐王,是因为齐王先动了萧家。

出发前一日,萧蛰去了长公主府。

这一次,他没有在夜里来。午后阳光正暖,长公主府的花厅中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白玉莲盘坐在炕几旁,正用小火炉煮着一壶桂花茶。见他来了,轻轻一笑,指了指对面:“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

“明日启程,回北凉。”萧蛰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一口饮了。茶汤微甜,带着桂花的暖香。

白玉莲没有说话,只低头往炉中添了一小块炭。片刻后,她抬起头,神色平静:“你早该回去了。出来这许久,家里怕都等急了。”

“你……”萧蛰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没事。”白玉莲笑了笑,“我在这京城住了三十多年,难道还会怕冷不成?你且放心回去。你不在,我也能将日子过得好好的。”

萧蛰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放在她手边:“这是北凉军中最好的金疮药,你留一瓶。若府中有人磕了碰了,用得上。”他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小令,那令上刻着一只蛰伏的蝉,“这是我的私令。京城里萧家的人,见令如见我。你若有事,拿着它去福来客栈找赵七。”

白玉莲将两样东西收下,却没有看。她垂着眼,指尖在玉瓶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物什。

“阿蛰。”她忽然唤他。

“嗯。”

“若有朝一日,我不想做这个长公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会带我走吗?”

萧蛰没有犹豫。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认真道:“会。只要你肯。”

白玉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解脱般的释然。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去吧。路上保重。”

萧蛰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白玉莲别过头去,不看他。等萧蛰走出花厅时,她才慢慢起身,走到门边,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风从廊下穿来,撩起她的衣角。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青铜小令,终于无声地落下泪来。

萧蛰出了长公主府,却没有直接回宅。

他让马车出了南门,沿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镇外岔路口停了下来。路旁有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柳树,树下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在啄食残雪下的草籽。萧蛰下了车,沿着那条泥泞的小径向那座农舍走去。

院门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中的白菜又少了几排,地上留着新挖的土痕。玉奴正蹲在井边打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腕子。她听见动静,扭头来看。待看清来人,手一松,木桶“咚”地坠回井中,溅起一片水花。

“你……你回来了。”她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萧蛰走到她面前。玉奴黑了些,许是这些日子又去镇上卖豆腐,风吹日晒。可那张脸依旧白净清秀,只是眼下一片乌青,显然这些天没怎么睡好。

“来告诉你一声,我要回北凉了。”萧蛰道。

玉奴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勉强笑道:“那好啊。回北凉……好,回家好。”

萧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尺。玉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萧蛰握住了手腕。他低声道:“我今日来,是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玉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是极认真的目光,没有半分玩笑,也没有半分怜悯。像一汪深潭,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蛰没有催她。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等她的答案。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井里的水面晃动,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过了很久,玉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又像怕弄疼自己。

“我不去了。”她说。

萧蛰没有意外。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若你哪天改了主意,拿着那块玉佩,去京城萧家宅子。我若不在,会有人接应。”

玉奴咬了咬唇,垂眸道:“我不需要你报什么恩。你能活着,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个寡妇,这条命早就认了。你不一样。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能拖累你,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抬头,努力朝他笑了笑:“你走吧。我不送你。”

萧蛰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个妇人,什么都没有,却比这京城里的多数人都要倔强。她分明舍不得,却偏要亲手把这段缘分推走。可萧蛰明白,她的拒绝里,有自卑,有清明,也有一种笨拙的、为他着想的善意。

他不会强求。这世上,每个人都有选择去留的权利。

“那你多保重。”萧蛰道。他解开马车上带来的一个包袱,放在院中的石磨上。里面是几包好药、一件御寒的厚袄,还有几锭银子,不多不少,够她安稳过上数年。

“东西我放这了。”他说。

玉奴没有看那包袱,只点了点头,眼里蓄着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萧蛰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没有回头。

玉奴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望着那空荡荡的小路。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她终于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泣不成声。

萧蛰回到马车旁,赵七迎了上来:“世子,出发吗?”

“走。”他说。

马车向北行去。萧蛰撩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渐远的小镇。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他知道,自己与那间农舍、那个叫玉奴的女子,或许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但他不会忘记,在他最狼狈、最接近死亡的时候,有个卖豆腐的女人,把仅有的半碗汤,一点一点喂进了他嘴里。

北风呼啸。

马车加速,向北方疾驰而去。楚小月坐在他身旁,把新熏好的暖炉塞进他手中。萧蛰低头看着那跳动的火光,慢慢合上了眼睛。

北凉的雪,该比这里更烈吧。

第四十九章 团圆

回到户阳时,已是腊月二十三。

这日是北凉人的小年。萧蛰掀起车帘一角,便看见官道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一串串红纸剪的小灯笼。风一吹,那些灯笼便哗啦啦地响,像满树跳动的火苗。楚小月凑到窗边,眼睛亮晶晶的:“少爷,今天是小年呢。难怪这么热闹。”

萧蛰“嗯”了一声,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急切。越靠近家,他越坐不住。马车驶入城门时,他索性让赵七停了车,自己去前头牵了匹快马,翻身骑上,朝萧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少爷!等等我!”楚小月在后面喊。赵七摆摆手:“小月姑娘,世子思乡情切,咱们慢慢跟上去便是。”

萧蛰策马穿过长街。户阳城里张灯结彩,处处都是年节将至的气息。有顽童在巷口放爆竹,“噼啪”一声炸响,惊得路边的狗直叫。萧蛰绕开闹市,从一条小巷斜插过去。寒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热得厉害。

王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

萧蛰远远便看见了那两盏灯。灯笼下,石阶上,一个身影正立在风里,踮着脚朝街口张望。她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狐裘,怀里抱着个小铜手炉,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可那张脸在灯火与雪光的映照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萧绮。

萧蛰加快了马速。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萧绮显然也看见了来人。她先是一怔,随即一把丢开手炉,提着裙摆便跑下台阶。那手炉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冒着热气。

“阿蛰!”

萧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萧绮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她攀住他的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又怨又喜,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天天让人在城门口守着。他们说没见到你。你倒好,从小路回来,害我白等。”

萧蛰将她抱紧,只觉得她轻得厉害,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雪。他低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萧绮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眼圈红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她仔仔细细地将萧蛰看了又看,忽然脸色一变,伸手去扯他的衣襟:“你的伤在哪儿?”

萧蛰哭笑不得,按住她的手:“姐姐,这大冷天的,在门口脱我衣裳,成何体统。”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萧绮瞪他,手上却不松,“信里只说受了伤,也没说伤在哪儿、伤成什么样。你倒是让我看看。”

正闹着,府门里涌出一大群人。苏婉被两个丫鬟搀着,急匆匆地走出来。她身后跟着阿朵雅与萧遥。阿朵雅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几步便超过了苏婉,跑到萧蛰跟前,用力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你还知道回来!”她笑骂道,眼圈却也红了。crazyhome2000.com

萧遥跟在最后,没有上前,只站在石阶下,定定地望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将手里的披风攥得死紧。

萧蛰松开姐姐,先给母亲磕了个头。苏婉颤抖着将他拉起来,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头冷。娘让人给你熬了汤。还有你姐姐,一大早就起来给你收拾屋子。阿朵雅也把你那匹黑马洗得油光水滑的……”

萧蛰被母亲拉着往屋里走,又回头看了萧遥一眼。萧遥仍站在原地,低着头,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萧蛰朝她招了招手:“萧遥,过来。”

萧遥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眶倏地红了。她快步走过来,却又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低声道:“少爷,你瘦了。”

“你也是。”萧蛰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走吧,进去说。外头太冷。”

众人簇拥着萧蛰入了正堂。

屋里暖意熏人,炭火烧得极旺。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有北凉的烤羊腿,有户阳的清蒸蟹,有苏婉亲手包的饺子,还有萧蛰爱吃的红烧狮子头。萧蛰在主位坐下,左右分别是母亲和姐姐。阿朵雅和萧遥坐在下首。楚小月到了之后,也被阿朵雅拉到身旁坐下。

“这一杯,敬你。”阿朵雅第一个举杯,仰头就干了一碗烧刀子。她的脸很快泛起了红,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你不在家这段日子,我快被你的姐姐和你的丫鬟管出病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萧绮淡淡看她一眼:“那是因为你不让人省心。”

阿朵雅吐了吐舌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苏婉则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萧蛰来者不拒,吃得极香。一家人围坐一处,说这一别来各自的近况。萧蛰避重就轻,只拣些京中趣事来说,对刺杀、齐王、朝堂上的惊险只字不提。可萧绮何等聪明,总能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听出那些不为人知的凶险。她的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裙,却没有多问。

这顿饭,直吃到深夜才散。

母亲第一个去歇了。苏婉身子弱,熬不得夜。阿朵雅拉着楚小月去放爆竹,说是草原上没有这样的小年。萧遥喝了几杯,脸颊红得厉害,被丫鬟扶回了房。

堂中只剩萧蛰与萧绮两人。

“去我那儿坐坐。”萧绮起身,也不等萧蛰答应,便拉了他的手往外走。

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间熟悉的院子。萧绮将炭盆拨旺,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坛不知藏了多久的酒。她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自己先一口饮尽。

“现在没有旁人。”她看着萧蛰,目光灼灼,“你给我说实话。齐王的人,究竟把你伤成了什么样?”

萧蛰知道瞒不过她,便拉开衣襟,露出腰腹上那道已经收口却仍狰狞的伤疤。

萧绮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那道疤,像碰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眶迅速蓄满了泪,声音却异常平静:“还疼吗?”

“早不疼了。”萧蛰道。

萧绮没再说话。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慢慢跪坐下去。萧蛰一愣,刚想扶她,却见姐姐将脸贴在了他的伤口上。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纱布,又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萧蛰,你给我记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也带着一股狠劲,“以后再有人伤你,我不管他是齐王还是天王老子,我都要他碎尸万段。”

萧蛰喉头滚动。他伸手,将姐姐拉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他环着她的腰,像少年时那样,把下巴抵在她肩头。

“姐姐,我答应你。”他低声道,“以后不会再让人把我伤成这样。”

萧绮抽噎着,慢慢转过身来。她捧着他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我不怕你受伤。”她的声音轻如梦呓,“我怕的是,你死在外头,我连给你收尸都做不到。”

萧蛰心中大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她。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寒意都烤化了。

窗外,远处有爆竹声零星响起,越来越密,像在提前迎接新年的到来。

第五十章 日常

小年过后,户阳城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萧蛰这些天难得清闲。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了便去母亲院里用早饭。苏婉总嫌他瘦,变着法儿地给他炖汤煮粥。今儿是枸杞乌鸡汤,明儿是红枣桂圆羹。萧蛰喝得多了,竟觉着自己腰腹上那道伤疤都在往外冒热气。

阿朵雅却闲不住。

回了北凉地界,这蛮族公主便像回了草原。她整日拉着萧蛰去城外跑马,说家里的马圈太窄,他的黑马都提不起精神。萧蛰拗不过她,只得忍着还未痊愈的伤口,放慢了速度跟她在城外荒原上小跑。阿朵雅这回倒体贴,没像从前那般纵马狂奔,只与他并辔徐行。北风卷着细雪从身边掠过,天地辽阔,远处有几匹野马在荒草间时隐时现。

“等开春了,我带你去更北边的地方。”阿朵雅用马鞭指着天际,“那里有一条河,水是蓝色的。河边开着大片大片的花,比你们盛国的牡丹还大。”

萧蛰笑道:“你上回说草原的春天来得很迟,怎的这会儿又惦记上了?”

“就是因为来得迟,才更要早做打算。”阿朵雅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等开春了,你骑马,我唱歌,小月烤肉,萧遥射兔子。咱们一起去。”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世上最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萧蛰望着她,忽觉胸口那处旧伤也不怎么疼了。

萧遥这几日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极少往萧蛰跟前凑,整日泡在演武场里练剑。刀剑破风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连阿朵雅路过时都忍不住摇头:“你这剑使得,像是跟谁有仇似的。”萧遥也不说话,只埋头挥剑,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倾泻在木桩上。

萧蛰知道她心里有气。气他不告而别,气他不带她去京城,气他总是一个人扛着那些生死大事。可她不提,他也不点破。直到有一日,萧蛰在演武场边站了半个时辰,萧遥始终没看他一眼。萧蛰便走过去,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木刀,道:“来,我陪你练练。”

萧遥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了手里的剑。她看着他,眼中有倔强,有委屈,也有一丝隐隐的战意。

“来。”她说。

两人在演武场上斗了百余招。萧遥的剑法进步极大,显然这几个月没少下苦功。她出剑又快又准,有几剑甚至逼得萧蛰认真起来。可萧蛰到底比她高出太多,最后只在她腕上轻轻一磕,便震飞了她手中长剑。剑飞出去,插在木桩上,嗡嗡震颤。

萧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着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让它们掉下来。

萧蛰将木刀放回兵器架,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轻轻将她的额发拨开,声音温柔:“剑练得不错。等我伤好全了,再好好教你几手。不过——”他顿了顿,认真道,“萧遥,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萧遥猛地抬头。她望着他,像是要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为了不拖你后腿。为了下次你走的时候,我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留在家里干等着。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我宁肯跟你一块儿受伤,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

萧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萧遥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软了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一片衣襟。

“好。”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下次带你一起。这是你我的约定。”

萧遥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又闷声道:“还有阿朵雅姐姐和大小姐。她们也不许留。”

萧蛰失笑:“好。都带着。”

日子过得飞快。

每日午后,萧蛰会去萧绮的书房坐坐。两人或对弈,或各自看书。有时萧绮会伏在案上小憩,萧蛰便替她披上外袍,再把炉火拨得更旺些。有一回萧绮醒来,见自己身上盖着他的狐裘,面前还摆着一盏温在炉边的热茶,眼角便无声地弯了起来。她看着对面正低头看舆图的萧蛰,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岁月从未流逝,阿蛰还是那个会偷偷跑进她房里讨糖吃的少年。

除夕前夜,萧蛰陪母亲去了一趟城外的云隐寺。

楚小月也跟了去。她长这么大,从没进过香火这么盛的寺庙。满殿的菩萨金刚,酥油灯长明,香烟缭绕。她学着苏婉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又偷偷多求了几个愿望。萧蛰问她求了什么,她红着脸不肯说。萧蛰便笑:“莫不是求灶王爷多赏你几块年糕。”

“少爷!”楚小月急得直跺脚,“菩萨面前不许胡说!”

苏婉在一旁听得发笑,拉着楚小月的手,对儿子道:“这丫头最实诚,我喜欢的紧。待过了年,便让她到我屋里住几日,陪我说说话。”

萧蛰笑道:“娘不嫌她话多便好。”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高兴。这个家,母亲、姐姐、阿朵雅、萧遥、楚小月,还有远在北境的父亲,如今总算又聚在了一处。齐王的阴影散了些,京城的腥风血雨也暂时远了。能在年关之下享受这般天伦,已是天大的福分。

除夕那晚,王府中灯火通明。苏婉带着几个姑娘在正厅里包饺子。萧绮手巧,包出的饺子个个精致,像小元宝。阿朵雅学了半天,包出几只奇形怪状的面团,被萧遥好一顿取笑。楚小月最认真,包出的饺子虽不漂亮,却一个个憨态可掬。萧蛰在一旁负责擀皮,两只手沾满了白面,俊脸上也不小心抹了一道,惹得满屋子大笑。

子时,爆竹声响彻全城。

萧蛰带着几个女子走到院中看烟火。阿朵雅兴奋得像孩子,指着天上炸开的一朵朵烟花,用蛮语大喊着什么。萧遥站在一旁,仰头望着夜空,眼底映着五光十色的流火。萧绮靠得最近,她将手塞进萧蛰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苏婉站在檐下,看着满院子的年轻人,笑得眼角起了细纹。

萧蛰仰头,望着漫天烟花。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乱世里所有的刀光血影,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中,都暂时失去了分量。

这才是年。

这才是家。

第五十一章 惊变

除夕过后,日子本该是太平喜庆的。萧蛰每日陪母亲闲话,陪姐姐理家,陪阿朵雅跑马,陪萧遥练剑,偶尔还被楚小月拉着去城里逛庙会。北凉的冬天虽冷,但王府里始终暖意融融。

可这世道,从来不肯让人安生太久。

正月十五,元宵。

户阳城里到处挂满了花灯。萧蛰陪着母亲和姐姐去城里赏灯。楚小月跟在后面,一手提着一只兔儿灯,一手拿着串糖葫芦,笑得合不拢嘴。阿朵雅与萧遥并排走在前头,一个说着草原上过节的趣事,一个破天荒地没有顶嘴。一家人难得有这样的闲情。

可萧蛰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只觉得今夜的花灯太亮,亮得有些刺眼。城中的巡防似乎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几名骑着快马的王府家将来回穿梭。萧蛰正想让萧遥去问问发生了何事,一个快马疾驰的身影便从长街那头冲了过来。

来人一骑绝尘,直奔萧蛰面前。战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骑手跳下马时一个踉跄,被陈九扶住。萧蛰认出这是自己留在京城的暗桩之一,赵七的手下,名叫小六。他满脸风尘,嘴唇干裂,见了萧蛰,直接跪倒在地。

“世子……京城出大事了!”小六的声音嘶哑,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萧蛰面色一沉:“说。”

“圣上……驾崩了!”小六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齐王从别苑逃了。太子旧部也反了。两拨人都在城里打起来了!禁军分裂,城防大乱。京城……京城现在已成了修罗场!”

萧蛰瞳孔骤缩。

皇帝死了?齐王逃了?太子旧部反了?

他一把揪住小六的衣领,将他从地上半提起来:“什么时候的事?长公主呢?萧家的人在京中如何?”

小六喘着气道:“正月初九夜里,圣上在寝宫中驾崩,传位诏书尚未公布。齐王的人当天夜里就得了消息,不知怎么从别苑逃出来,汇合了他在京中的旧部。太子旧部也趁乱起兵,说要替太子报仇。两拨人从城里打到城外,抢占了城门、粮仓和宫禁。京城百姓死伤无数,许多坊巷都被烧成了白地!长公主府……长公主府被乱军围了!”

萧蛰猛地松开小六。他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和姐姐。苏婉脸色煞白,萧绮却异常镇定。她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了萧蛰的手。

“阿蛰,你要去。”萧绮说。

萧蛰看着她。姐姐的目光坚定而清澈,里头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对陈九道:“集结府中所有能动的家将,备马!萧遥,阿朵雅,你们带母亲回府,把府中守卫安排妥当。”

“我跟你去。”阿朵雅和萧遥同时开口。

萧蛰看了她们一眼。阿朵雅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弯刀,萧遥的手也按上了剑柄。两个女子的眼中,都是同一种神情:刀山火海,也要跟着他。

萧蛰只犹豫了一瞬,便点头:“好。萧遥、阿朵雅随我进京。小月,你在家陪母亲。若我们久未归来,便去找父王搬兵。”

楚小月眼中噙着泪,用力点头,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萧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和姐姐。苏婉站在灯影下,像一支风中摇曳的烛。萧绮握着他的手,再次攥紧。

“活着回来。”她说。

“等我回来。”萧蛰低声应道。

他翻身上马,黑马扬蹄,踏碎一地花灯。萧遥与阿朵雅紧随其后,陈九、王烈带着百余名北凉精骑如一条黑色的长龙般冲出府门,朝南城门疾驰而去。夜风如刀,远处有烟火升起,照亮了城门上那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户阳城。

萧蛰没有回头。

他的脑中只剩下两个名字:白玉莲,玉奴。

一个在京城的刀山火海里,被乱军围了府邸。一个在城南的小镇,靠卖豆腐为生,手无寸铁。这两个女人,一个给过他最深的温柔,一个给过他最朴素的生路。

他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快!”他厉喝一声,马鞭在空中炸响。

数百匹战马如同一条黑色的怒涛,劈开夜色,向京城的方向席卷而去。马踏如雷,惊得道旁的野鸟扑棱棱飞起,飞入无边的黑暗中。萧蛰伏在马背上,牙关咬得死紧。朔风刮过他的脸,像要用这无情的刀光,将他心中的焦灼一片片剜去。

京城,他娘的京城。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那些妖魔鬼怪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第五十二章 乱京

快马加鞭,两日两夜,人歇马不歇。

萧蛰一行抵达京畿地界时,天刚擦黑。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烧毁的马车横在路旁,箱笼什物散落一地,有被翻拣过的痕迹。再往前走,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背着老人与孩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朝南边涌来。萧蛰命人拦下一对年轻夫妇打听。

“城里还在打。齐王的人占了东城,太子旧部占了西城,两拨人把皇宫围了三天三夜了。”那男人嘴唇发青,身上只披着床破棉被,“禁军守不住皇城,又不肯打开城门。我们是从北边的小门逃出来的。官爷,我劝你们快别往前去了,城里现在就是个人间地狱!”

萧蛰与陈九对视一眼。陈九低声道:“世子,若宫城还没破,圣上的传位诏书就还在宫里。齐王和太子旧部拼了命地攻皇城,为的就是那一道诏书。谁先拿到,谁就占了名分。”

萧蛰点头:“我们也去皇城。”

阿朵雅凑过来,低声道:“不先去长公主府?”

萧蛰默了一瞬:“先去城南。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去看她。”

阿朵雅虽不解,却没有多问。萧遥却像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话。

队伍转上通往城南的小路。路面坑洼不平,散落着断箭和烧焦的旗帜。越靠近镇子,血腥味越浓。萧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到了玉奴住的那片村舍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村子已被烧了大半。残垣断壁间,几处火苗仍在舔舐着焦黑的木梁。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息。萧蛰跳下马,沿着那条他曾走过的小径向玉奴家奔去。萧遥和阿朵雅紧跟在后。

院门倒在一边,被利刃劈成了两截。

萧蛰冲入院中。水井旁那棵老槐树被烧成了秃干。菜地被踏得稀烂。小屋的房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噬人的大口。

“玉奴!”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萧蛰心头大震。他冲进屋内,取出火折子一照。桌椅翻倒,锅碗碎了一地。他送给玉奴的那件厚袄被丢在地上,上面落满了灰。炕上的被子被人用刀划成了碎片,棉花翻卷,一片狼藉。

萧遥跟进来,低声道:“少爷,没有血迹。也许她逃走了。”

萧蛰没有作声。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了灶台边。那里有一串极浅的血滴,一直延伸到后窗。萧蛰心头一紧,推开后窗,翻身跃了出去。

屋后是一片荒草地。火光照过去,地上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那血滴断续延伸,没入了一片灌木丛。萧蛰一步步跟过去,低声道:“玉奴,是我。萧蛰。”

灌木丛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呜咽。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暗处慢慢探了出来。她浑身是土,头发散乱,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可那双眼睛在火光中辨认了萧蛰片刻后,忽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踉跄着冲出来,一头撞进了萧蛰怀里。

正是玉奴。

萧蛰伸手抱住她。她的身子冷得像冰,在他怀里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去。

“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蛰轻轻拍着她的背,又去摸她的手。那手腕上有一道不深的口子,正在渗血。他撕下一截衣摆,替她裹上。玉奴痴痴地任他动作,眼泪不住地淌。

“还有哪里伤了?”萧蛰问。

玉奴摇头:“没有。我就是……躲得快。我躲在井里。他们没找到我。后来听见没声音了,我才出来。”

萧蛰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萧遥和阿朵雅。萧遥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阿朵雅则弯下腰,冲玉奴笑了笑:“别怕。我们来了,没人再敢伤你。”

萧蛰将玉奴拉起来,半扶半抱地出了院子。玉奴看见满村的破败,眼泪又流了下来。萧蛰从马车上取下一件厚披风,将她裹住。玉奴这才看清,萧蛰身后还跟着百余名披甲骑兵。那阵仗,像来打仗的。她心头一颤,低声问:“你要去京城?”

“是。”萧蛰将她扶上马背,“你先跟着我们,等京里的事平了,我再安排你。”

玉奴没有拒绝。她这次没有说“我不去”。

萧蛰也翻身上马。他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烧成焦土的村子,目光沉得吓人。乱军过境,连这样最穷苦的地方都不放过。这些账,他记下了。

“走。进京。”他低喝一声。

百余骑如风般越过南郊,冲入京城城门。城门已经被乱军控制,几个不知是齐王还是太子手下的兵卒正在设卡盘查。萧蛰根本不停,一马当先,刀光闪过,拒马被劈成两截。北凉骑兵如入无人之境,将守门的乱军杀得四散奔逃。

京城的街面比城外更乱。火光冲天,哭声四起。许多坊巷被烧得只剩空壳。一些趁火打劫的泼皮正抱着抢来的东西跑过,被萧蛰的人马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萧蛰没心思清理这些杂碎。他让赵七的人在前引路,直奔皇城。皇城外,齐王与太子旧部的旗帜交错林立,喊杀声震天。那些乱军正在强攻宫门,哪里注意到背后杀来了一支北凉铁骑。

萧蛰策马冲入乱军侧翼,刀光如银龙翻卷,瞬间将一片敌人砍翻。阿朵雅弯刀连闪,如入无人之境。萧遥护在玉奴马旁,剑出如电。北凉骑兵们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直直插进了乱军的后背。

“北凉萧蛰在此!挡我者死!”

萧蛰的喝声如雷霆般炸响在皇城之外。火光与血光中,他的身影如地府里杀出的魔神,惊得不少乱军纷纷后退。那面北凉的黑色蟒旗,终于在京城的乱局中,重新飘扬起来。

第五十三章 遗诏

皇城内外,杀声震天。

萧蛰一马当先,率北凉铁骑杀透乱军,直抵宫门。守宫禁军原本已快支撑不住,忽然见得外围大乱,又见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蟒旗,先是一惊,继而有人认出了萧蛰,失声喊道:“北凉!是北凉的萧世子!”

这一声像一记惊雷,在乱军之中炸开。齐王与太子旧部两拨人马本就各怀鬼胎,谁都不愿与北凉军死磕。萧蛰的骑兵如砍瓜切菜般从他们侧后方杀入,顷刻间便将攻宫门的乱军冲了个七零八落。有人丢下兵器四散奔逃,有人边打边撤。围困了三天三夜的皇城之围,竟被这一支从北而来的铁骑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守宫禁军的统领姓韩,满脸是血,铠甲残破。见萧蛰杀到,他如见救星,扑到马前,声音嘶哑:“萧世子!您可算回来了!宫城快要守不住了!”

萧蛰翻身下马,拍了拍韩统领的肩膀:“宫里情况如何?陛下……圣上的遗体可还安在?太后与各位皇子呢?”

韩统领喘着粗气道:“圣上灵柩停在奉天殿。太后娘娘带着六皇子在武英殿。长公主殿下昨日冒死入宫,如今也在武英殿。还有文嫣郡主。只是宫外乱军日夜猛攻,末将手下的弟兄已折了大半,再晚半个时辰,怕是真要破了。”

萧蛰心头一松。长公主和陆文嫣都还在。那至少他此行最担心的人之一,暂时无恙。

他转头对陈九道:“陈老,你带八十人守住宫门。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进宫。王烈,你带二十人在宫墙外游弋,见乱军聚集,便冲散他们。其余人随我入宫。”

陈九与王烈领命而去。萧蛰带着萧遥、阿朵雅和十几名亲卫,在韩统领的引领下快步向武英殿行去。宫中乱成一团,地上散落着碎甲断矢。一些宫女太监缩在殿角,瑟瑟发抖。见了萧蛰,纷纷跪下。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

萧蛰大步跨入殿中。殿内人不少。几名老臣、几个尚存的大小太监、还有十几个护着殿门的禁军。殿上首坐着一位年迈的妇人。她年约六旬,身穿素白孝服,头戴素银凤簪,面容清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正是当朝太后,皇帝的生母,齐王、太子、六皇子的祖母。

她身旁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粗布孝衣,面色苍白,却努力站得笔直。他生得清俊斯文,眉眼间有几分老皇帝的影子。萧蛰认得他,那便是六皇子白子玄。皇帝诸子之中,他年纪最小,母妃早逝,一直由太后抚养。齐王与太子相争多年,从没人把这个小皇子放在眼里。可偏偏,他站在了太后身旁。

陆文嫣也在。她缩在白玉莲身后,听见萧蛰的声音,猛地抬头。那张小脸已经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可看见萧蛰的瞬间,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她顾不得规矩,跑上前几步,又硬生生停在殿中,红着眼圈叫了声:“萧世子!”

萧蛰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单膝跪下,向太后行了大礼:“臣萧蛰,救驾来迟,请太后娘娘降罪。”

太后缓缓起身。她的步子虽慢,却极稳。她走到萧蛰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萧蛰感到老人的手在微微发颤。她抬头端详着他,眼底有久经风浪后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萧家有子如此,盛国不亡。”太后轻声道,“你来了,哀家就放心了。”crazyhome2000.com

她侧过身,看向殿中众人。那几名老臣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太后缓缓道:“先帝驾崩那晚,曾在寝宫中当着哀家与长公主的面,立下了传位诏书。诏书如今在奉天殿的牌匾之后。哀家命人死守,便是为了等一个能镇住这场乱局的人来取。”

她说着,望向萧蛰:“萧蛰,你可愿替哀家取来遗诏?”

萧蛰心头一凛。遗诏在奉天殿,这意味着要穿过半个皇宫,那里还不知有多少乱军渗透进来。可他没有犹豫。他单膝一跪,抱拳道:“臣愿往。”

太后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身旁的六皇子白子玄。那少年也正看着萧蛰,目光中有敬慕,也有一丝紧张。太后道:“你走之前,先认一认人。这是哀家的孙儿,六皇子白子玄。先帝的遗诏,传的就是他。”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几名老臣中,有人脸色剧变,有人若有所思。白子玄自己显然早已知晓,却仍有些局促。他上前一步,朝萧蛰郑重一揖:“萧世子,拜托了。”

萧蛰看着他。这少年面相稚嫩,身量未足,若放在太平年月,不过是太学里一个安静读书的小皇子。可如今国难当头,他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萧蛰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天,或许真的要从这一夜开始变了。

“六殿下放心。”萧蛰道,“臣必取回遗诏。”

他起身,带着萧遥与几名亲卫出了武英殿。陆文嫣追到门口,叫住了他。萧蛰回头,见小郡主站在灯影里,双手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小心。”她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

萧蛰朝她笑了笑:“郡主莫怕。等我回来,便带你和你母亲出宫。”

陆文嫣重重点头。

萧蛰转身,没入夜色之中。宫中甬道深长,远远近近传来零星的喊杀声。风从宫墙间穿过,带着烟火与血气。他握紧了腰间的刀。那刀是从北凉带来的,刀身微卷,却饮过无数乱军的血。今夜,它还要再喝个够。

奉天殿就在前方,殿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萧蛰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去。

第五十四章 奉天

夜已深得发稠。宫中的灯火大半熄了,只有零星的铜灯还亮着,像濒死之人的眸子,在风里明灭不定。萧蛰贴着宫墙疾行,身后是萧遥和六名精锐亲卫。众人刀已出鞘,脚步极轻。远处城外传来的喊杀声被宫墙一隔,变得遥远而模糊,反倒让这深宫里的寂静更加可怖。

奉天殿就在前方。那是宫中最大的正殿,平时用于大典。先帝的灵柩便停在殿中。按制,停灵期间,奉天殿应有七七四十九名禁军轮值。可萧蛰远远望去,殿门外只有两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白灯笼,昏光之下,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尽是宫中禁卫的打扮。

萧蛰抬起手,队伍伏在了一处石狮之后。他凝神听了片刻。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灵幡被风撩动的沙沙声。可那风声中,似乎夹着一丝极轻微的脚步声。

“里面有人。”萧遥贴在他耳畔低声道。

萧蛰点头,做了个手势:两人随他入殿,其余人留在殿外。他握着刀,如一道暗影般滑过殿前的丹墀,踏上台阶。殿门半掩着,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殿内烛火昏暗,灵幡如林,层层叠叠垂落。先帝的金丝楠木灵柩就停在大殿中央,棺前摆着灵位与几盘供果。萧蛰的目光越过灵柩,看见殿后方的牌匾下,正有两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攀在柱子上,其中一人已爬到了牌匾附近,正用匕首去撬后面的暗格。

萧蛰没有半分犹豫,一步踏出,刀光如电。

那地上放风之人刚转过头,便被刀锋抹过了脖颈。血喷在灵幡上,像雪地里忽然炸开的红梅。高处的黑衣人惊骇欲绝,从柱子上滑下,反手掷出匕首。萧蛰偏头躲过,足尖一踏,整个人如鹰隼般掠起,刀自上而下,将那人的右臂齐肩斩断。那人惨叫一声,摔落在地,被萧蛰一脚踏住了胸口。

“谁派你来的?”萧蛰刀尖指着他。

那人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抽搐,口中吐出白沫,竟是早先便服了毒。萧蛰用刀尖撬开他的嘴,毒囊已破,眼见是活不了了。他暗骂一声,直起身,亲自攀上那根大柱,从牌匾后摸出一个用黄绸裹着的长条木匣。他将木匣取下,落回地面。萧遥燃起火折子一照,木匣上贴着两张封条,中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封条完好无损。

“东西还在。”萧蛰低声道。

他取了木匣,不再逗留,转身朝殿外走去。就在此时,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留守在外的六名亲卫同时拔刀,列阵挡在殿门前。萧蛰跨出殿门一看,心便是一沉。

来的是一队约莫三四十人的黑衣人,当先一人身材枯瘦,双臂奇长,正是那夜在城南截杀他的小宗师之一。他看见萧蛰,先是一愣,继而阴恻恻地笑了:“萧世子,真是阴魂不散。上回让你逃了,今晚便把命和遗诏都留下吧。”

萧蛰将木匣交给萧遥,低声道:“找机会回武英殿。让太后当众宣读遗诏。别管我。”

萧遥眼圈一红,却没有忤逆。她将木匣紧紧抱在怀里,在几名亲卫的护卫下往后退去。那枯瘦老头想要拦截,萧蛰已经横刀挡在了他面前。

“老狗,上次在城南伤我的,就是你。”萧蛰冷冷道,“今晚,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那老头大笑:“小宗师与那刚入门的毛头,天壤之别。萧世子,你当你是谁?”

他双爪一探,如鹰隼搏兔。萧蛰侧步扬刀,气势节节攀升。他感到体内的内息像一锅被煮开的水,翻涌激荡,甚至比受伤之前更为雄浑。那夜游走在生死边缘,反倒逼出了他经脉中的瓶颈。刀气破空,与老头的鹰爪撞在一处,发出金石交鸣般的巨响。

老头脸色一变:“你的伤……不可能!”

萧蛰没有答话。他的刀越来越快,刀风如怒浪拍岸,一刀重过一刀。老头的鹰爪功虽诡辣,却被这大开大合的刀势压得步步后退。其余黑衣人想上前帮忙,却被那六名亲卫拼死拦住。宫中甬道上,刀光与血光交织成一幅修罗图。

“杀了他!谁杀了萧蛰,齐王赏万金!”有人高喊道。

萧蛰闻言大笑。他不退反进,刀势再变,一刀劈出,竟将那老头的左掌齐齐削飞。枯瘦老头惨嚎着后退。萧蛰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抢步上前,刀光如瀑,三刀之后,一颗枯瘦的人头飞上了夜空。

小宗师,死。

那些黑衣人见首领伏诛,哪还有战意,发一声喊,四散而逃。萧蛰没有追击。他浑身是汗,伤处隐隐作痛,却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萧遥等人道:“去武英殿!”

武英殿中,众人正等得心焦。萧遥抱着木匣当先冲入,跪在太后面前,将木匣双手奉上。萧蛰随后赶到。他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白玉莲和陆文嫣同时惊呼出声。太后却顾不得这些,颤抖着揭开封条,打开木匣,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她展开绢帛,就着烛火,当众念道:

“朕承太祖之业,御宇六十余载。今大限将至,念社稷之重,传位于六皇子白子玄。望尔继往开来,勿负朕心。钦此。”

殿中寂静片刻,随即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六皇子白子玄仍站在那儿,像被这沉重的诏书压得有些发懵。太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白子玄才如梦初醒,双膝一弯,跪在祖母面前,泪流满面。

萧蛰也跪了下来。

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中却像烧着一团火。先帝终究还是选了这个最小的儿子。这结果,齐王料不到,太子更料不到。可这遗诏一出,新君已定。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这城中的乱军都知道——天,已经变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白子玄身上。那少年也正看着他,满眼都是信任与期盼。萧蛰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殿下,”他说,“请您即刻登基。这满城的乱子,臣来平。”

第五十五章 新君

天还没亮,武英殿内已完成了新君登基的礼节。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没有盛大的卤簿仪仗,没有百官朝贺,连龙袍都来不及制备。白子玄只穿着先帝的素白孝衣,在太后与长公主的见证下,面南而坐。几名老臣跪地称臣,殿外仅存的数十名禁军与北凉亲卫齐声山呼万岁。那声音在黎明前的宫阙间回荡,显得格外清寂。

白子玄坐在那临时搬来的龙椅上,小脸绷得发白。可他背脊挺得很直。太后就站在他身后,一手按着他的肩。萧蛰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少年虽年幼,却被太后调教得极好。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沉稳,像极了先帝年轻时的风骨。

“萧将军。”白子玄清声开口,“朕命你为平乱大将军,总领京中一切兵马。齐王白景安、废太子余党,皆为叛逆。凡持械顽抗者,杀无赦。”

他说这话时,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像在努力将每个字都咬出分量。萧蛰心中微动。这少年天子才不过十四五岁,却已经懂得如何发号施令,摆出帝王威严。他单膝跪下,抱拳道:“臣领旨。”

萧蛰起身时,目光快速扫过殿中。白玉莲站在太后身后,与萧蛰四目相对,轻轻点了下头。陆文嫣也看着他,眼中有藏不住的雀跃。萧蛰只朝她们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宫外的北凉军已经列队等候。萧遥和阿朵雅也站在阵前,两个女子一个清冷如霜,一个热烈似火,皆是一身戎装。见萧蛰出来,阿朵雅将弯刀往肩上一扛,笑道:“这次能杀个痛快了?”

萧蛰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面前这百余名风尘仆仆却杀气腾腾的北凉精锐,高声道:“齐王在城东,太子旧部在城西。两拨人都想抢这皇城。现在新君已立,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平乱。从皇城往东打,先灭齐王,再回头收拾西边。”

“杀!”众人齐声低喝,刀枪如林。

萧蛰一骑当先,冲出宫门。陈九正带着人在皇城外与零散的乱军缠斗。见萧蛰率队杀来,老头儿精神一振,两掌拍飞挡路之敌,跃到萧蛰马旁:“世子,齐王在城东布了重兵,人数在三千左右。太子旧部也有两千余,两边还在互相打。我刚探得,齐王把行营设在了城东的府衙里。”

“好。”萧蛰道,“传令下去,不必理会西边。集中所有兵力,强攻城东。只要齐王一死,太子旧部便是一盘散沙。”

萧蛰说到“齐王一死”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可怕。陈九与他共事多年,自然明白主子这回是真动了杀心。当下也不多言,如一头老迈却仍旧凶猛的黑豹,纵身向城东方向掠去。

天光渐亮,京城却毫无清晨该有的宁静。火光未熄,浓烟未散,街巷中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焦土的气味。萧蛰的人马穿街过巷,遇见成股的乱军便冲散绞杀,遇见溃兵则驱赶向西。北凉铁骑在狭窄的京城巷道中虽不似草原上那般纵横无碍,但这些兵卒都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角色,步战同样凶悍。一个照面,齐王的叛军便像被利刃切开的油脂,向两侧溃散。

攻到城东府衙前时,叛军已退无可退。齐王白景安披着件不合身的明黄披风,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手持一柄镶金长剑,声嘶力竭地喝令手下死守。他身后那面刚刚赶制出来的“齐”字大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蛰策马来到阵前,刀指齐王:“白景安,新君已立,遗诏已宣。你若就此降了,我留你全尸。”

齐王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兽。他尖声大笑:“新君?我才是先帝嫡子!萧蛰,你不过是萧烈养的一条狗!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

他说着,挺剑向萧蛰冲来。

萧蛰摇了摇头。

他甚至没有下马。在马背上微微侧身,长刀出鞘。这一刀快得几乎看不见,只见银光一闪,齐王的身形便僵在了半途中。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几不可见的细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下一刻,血线炸开,他的人从肩到腰,斜斜裂成了两半。

“扑通”一声,齐王的残躯倒在了府衙前的石阶上。

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兵器落地的声音像瘟疫般蔓延开来。齐王残部纷纷跪地请降。

萧蛰收刀入鞘,对陈九道:“留一半人收押降卒。其余人随我去西城。”

西城的战斗结束得比东城更快。太子旧部本就被齐王的人耗了三天,早已是强弩之末。听说齐王已死、新君已立,许多人连刀都握不稳了。萧蛰的铁骑一到,西城叛军几乎未作像样的抵抗便成片成片地跪下投降。只有少数死硬分子试图突围,被阿朵雅带着一队骑兵从侧翼包抄,斩了个干干净净。

午时前后,京城的乱局基本平定。

萧蛰回到皇城时,新君白子玄已经在太后的辅佐下连下了三道旨意:一是清理京城,抚恤百姓;二是召萧烈护驾;三是令各地兵马各安其位,不得擅动。萧蛰在武英殿外听赵七念完旨意,点了点头。这些布置,已隐隐有了些中兴之象。

白玉莲和陆文嫣仍留在宫中。萧蛰没有急着去见她们。他还要去看一个人。

玉奴被安置在萧家在京中的旧宅里。战乱虽烈,但那处宅子偏远,又有赵七的人守着,倒没受什么波及。萧蛰到的时候,玉奴正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望着天。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萧遥简单包过。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是萧蛰,眼里立刻亮起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你又要忙了。”她轻声道。

“京里的事平了。”萧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他的铠甲上还沾着血污,脸上也有几道干涸的血痕。可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湖面。

玉奴伸出手,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她擦得极认真,像在擦拭一尊失而复得的佛像。萧蛰没有动,任由她擦着。

“等新君坐稳了。”玉奴忽然说,“我再走。”

萧蛰微微一怔。她这次没有说“我不跟你走”。

玉奴收回手,低下头,声音轻若蚊蚋:“我是说……若是你还要我。我可以跟你回北凉。我不做别的,就给你做豆腐。你吃不吃?”

萧蛰看着她。这个曾经那么倔强、那么自卑的妇人,终于在他最狼狈、最凶险的时候,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笑了,伸手将她从台阶上拉起来,抱着她轻轻的吻了一下脸。

“吃。”他说,“不过,我萧蛰的女人,不用做豆腐。”

玉奴的耳根像烧起来一般红。她没有挣开,只把脸埋进他的肩甲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天边,最后一抹硝烟散了。京城终于安静下来。

第五十六章 朝新

京城之乱平定后的第三天,白子玄在奉天殿正式行了登基大典。

这日天色极好。久违的阳光破开云层,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像给这一片满目疮痍的都城镀上了一层薄金。百官们来不及赶制新朝服,许多人只穿着素衣便上了朝。可这丝毫不减殿中肃穆之气。白子玄高坐龙椅,太后垂帘在侧,百官叩拜,山呼万岁。

萧蛰站在武将之首。他的脸色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眼底仍带着几分倦意。齐王与太子旧部虽平,但京城的烂摊子还在。这三日,他几乎没合过眼,一面安抚百姓,一面收编降卒。现在新君初立,百废待兴,宫中宫外千头万绪,都等着人去梳理。

白子玄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是封赏。

萧蛰站在殿中,听内侍宣旨:“北凉王世子、平北将军萧蛰,忠勇无双,于国难之际,力挽狂澜,扶立新君。特加封为镇北侯,仍领平北将军,赐金书铁券,世袭罔替。北凉军将士,俱有封赏。”

满殿官员俱是心头一震。金书铁券,世袭罔替,这是除了萧烈那个王爵之外,萧家又拿到的天大恩荣。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便已位极人臣。这萧蛰,当真是新君面前第一红人。

萧蛰出列谢恩,神色平静,并无半分得意。他知道这封赏意味着什么。新君年少,太后垂帘,朝中无人。他们需要萧家的力量来稳住局面。这高官厚禄里,有拉拢,有倚重,也有试探。

散朝后,新君单独召他入内书房。

白子玄已经换下了沉重的龙袍,只穿了件天青色的常服。那衣裳有些大,将他少年人单薄的身形衬得越发清瘦。见萧蛰进来,他起身,亲自替萧蛰斟了杯茶。萧蛰忙道:“陛下,使不得。”

白子玄摆了摆手,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与朕拘礼。”他顿了顿,认真道,“萧兄,我想求你一件事。”

萧蛰注意到,他用了“我”和“萧兄”。这少年天子,正在以他所能想到的最真诚的方式与他说话。萧蛰心中微动,道:“陛下请讲。”

“别回北凉。”白子玄看着他,目光坦诚,“至少,再留一阵子。这京城刚经历大乱,朝中人心不稳。我虽坐在这个位置上,可真正听我话的,没几个。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守住这京城。萧兄若走了,我……朕怕镇不住。”

萧蛰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片刻后,他低声道:“臣若不回北凉,父亲的四十万北凉军,便会变成朝中某些人攻击陛下的把柄。他们不敢动臣,便会拿萧家说事。陛下若想让这龙椅坐得稳当,臣必须要回北凉,让北凉军安安稳稳地待在边关。这是臣对陛下最大的忠心。”

白子玄沉默了。少年天子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蛰抬头看他。这个孩子,到底还年少。他需要一个依靠,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存在。萧蛰道:“等北境再稳一些,陛下需要臣的时候,臣会回来。而且,臣会留下最得力的人手在京城。陛下若有急事,凭此令便可调动萧家在京中的暗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黑铁令牌,双手奉上。白子玄接过去,紧紧攥在掌心,像攥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好。”白子玄重重点头,随即似又想起什么,轻声道,“萧兄,我母妃早逝。先帝诸子中,我年纪最幼,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坐上这个位置。可既然坐了,我便不会让人轻易掀下去。你回北凉后,我会给你留一个虚职。京中若有人敢动你萧家,我杀无赦。”

萧蛰一怔。这少年的语气中,竟有了一丝真正的帝王之气。他站起身,郑重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从宫中出来时,天已过午。

萧蛰去了长公主府。

白玉莲似乎早就在等他了。花厅中温着茶,炉火正旺。她穿着一件素色暗纹袍子,腰间系了条白绫,头上别着一朵极小的白花,是为先帝戴孝。见萧蛰来了,她浅浅一笑,那笑意里既有如释重负的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我明日回北凉。”萧蛰开门见山。

白玉莲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将茶轻轻放在他面前,道:“应该的。新君已立,你该回北凉了。”

萧蛰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你怎么办?”

白玉莲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良久,才轻声道:“我是长公主。先帝崩逝,我理当留在京中,辅佐新君。这是没办法的事。”

她抬起头,眼中分明有泪,却仍笑着:“阿蛰,我这一生,都给了这座皇城。如今你想带也带不走了。不如就这样。你在北凉,我在京城。你若想我,便来看看我。若不想了,我也不会怪你。”

萧蛰没说话,只是俯身过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能感觉到白玉莲的肩在细细地颤。她没有哭出声,只将脸埋在他肩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你走之前,能不能去看看嫣儿?她这几日,总念着你。”

萧蛰点头:“她现在何处?”

“在后院练字。你去吧。”

萧蛰松开她,转身往后院走去。陆文嫣果然在。她坐在窗前,提笔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萧蛰,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她放下笔,想跑过来,又觉得失态,只矜持地站起身,朝他福了一礼。

“郡主在写什么?”萧蛰走到她身旁,低头看去。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娟秀。萧蛰低低念了一遍,笑道,“郡主的字,比从前更好了。”

陆文嫣红着脸,小声道:“母亲说,京里乱着,练字能定心。我便日日写,写了许多。”她忽然从桌上拿起一张已经风干的宣纸,递到萧蛰面前,“这张送给你。算是……算是我给你的临别赠礼。”

萧蛰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平安”二字,笔力虽不及白玉莲老辣,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他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多谢郡主。我必日日带在身上。”

陆文嫣的眼睛又红了。她咬着下唇,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低声道:“你回了北凉,会给我写信吗?”

“会。”萧蛰认真道。

陆文嫣破涕为笑,又慌忙别过头去,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从长公主府出来,已是黄昏。夕阳如血,将整座京城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萧蛰骑在马上,沿着长街缓缓而行。他身后,萧遥与阿朵雅并骑相随。萧遥怀里抱着个包袱,那是萧蛰从长公主府带出来的“平安”二字。阿朵雅则懒洋洋地坐在马上,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草原小调。

“少爷,咱们明日什么时辰走?”萧遥问。

“天亮便走。”萧蛰道。

阿朵雅忽然拨马凑近,低声道:“那玉奴怎么办?你真要把她也带回北凉?”

萧蛰点头:“她愿意跟我走,我自然带她。”

阿朵雅撇了撇嘴:“你的女人真是越来越多了。等回了家,你姐姐非把你的皮剥了。”

萧蛰笑而不语。

夕阳下,三骑并肩而行,影子被拉得老长。前方,萧家旧宅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那是回北凉之前,他在京城的最后一晚。这一晚,还有许多人要见,许多事要交代。

可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五十七章 玉奴

萧蛰回到旧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萧遥和阿朵雅各自去忙。阿朵雅拉着萧遥去清点明日出发要带的物资,说这趟回北凉,得把京城里能买到的伤药全买光。萧遥被她说得直翻白眼,到底还是跟了上去。两个姑娘一边斗嘴一边走远了,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萧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向后院走去。

玉奴被安置在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厢房里。这宅子从前是萧烈在京中的旧居,萧蛰回京后只偶尔落脚。赵七安排了可靠的妇人在此照看玉奴。战乱平息后,玉奴便整日待在这小院里,极少出门。她一个乡下妇人,突然住进这高门大宅,处处都不适应。可萧蛰每日来看她时,她总说自己住得惯,哪里都好。

萧蛰走到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玉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萧蛰推门进去。屋内点着一盏灯,光线柔和。玉奴正坐在桌旁,就着灯火在缝补一件衣裳。那衣裳是萧蛰的。他前两日在乱军之中厮杀,衣袍下摆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他自己都忘了,玉奴却记着,不知什么时候把这破衣裳找了来,一针一线地补着。

“这么晚了,还做针线。”萧蛰走到她身旁坐下,“仔细眼睛。”

玉奴笑了笑,将衣裳抖开给他看。那破口已经补好了,针脚细密整齐,几乎看不出来。她道:“白日里没什么事做,就想着给你补补衣裳。你那些衣服,好几件都磨破了肘子。我想着明日就走了,再给你多补几件。”

萧蛰伸手拿过那衣裳,就着灯光仔细瞧了瞧,又放回她膝上:“你的手真巧。我娘见了,一定喜欢你。”

玉奴脸一红,低头将针线归拢好,收入笸箩。她起身给萧蛰倒了杯温水,自己则坐回凳子上,双手交叠在膝前,乖乖巧巧的,像个小学生。烛火跳了一下,将她的侧影映在墙上,柔柔弱弱的,却自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温软。

“你今日是从长公主府回来的?”玉奴小声问。crazyhome2000.com

萧蛰点头:“去道了别。”

“长公主……她对你很好吧?”玉奴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帘,“我虽不懂大人物的事,可这几日在宅子里,常听下人们说起。说长公主是个极好的人,又漂亮又有本事。从前还救过你的命。”

萧蛰看着她,忽然笑了:“玉奴,你可是在吃醋?”

玉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哪有资格吃醋。我就是……就是随口一问。”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一个卖豆腐的寡妇,哪里敢跟长公主比。”

萧蛰的笑容淡了些。他伸手过去,覆住她绞在一起的手。玉奴的手很凉,他掌心很热。这冷与热贴在一起,让玉奴的身子轻轻一颤。

“玉奴,我不爱听你说这种话。”萧蛰低声道,“你既答应跟我回北凉,以后便是我萧蛰的女人。不要再提什么配不配。这世上,能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没有几个。你是其中之一。”

玉奴抬起头。她的眼中蓄着泪,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软又颤:“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能让你死在院子里。你生得那么好看,命一定不该绝。”

萧蛰“噗”地笑出了声。他忍不住抬手,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就因为我长得好看,你便救了我?”

玉奴揉着额头,小声辩解:“那不然呢?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两人相视片刻,都笑了起来。那点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拘谨与酸涩,也在这笑声中散了大半。萧蛰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与她挨着。玉奴起初还僵着,渐渐地,也放松下来,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萧蛰。”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嗯。”

“我跟你回北凉,你真的不会后悔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好,“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也不会骑马,更不会应酬那些大场面。我只会磨豆子、点豆腐。我怕去了之后,给你丢人。”

萧蛰侧过头,看着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纤长而微翘的睫毛,和鼻尖上那一点极淡的汗意。他低声道:“我若是怕丢人,就不会回来找你。北凉不是京城,没那么多规矩。你去了之后,想磨豆子便磨,想点豆腐便点。府里有片空院子,我给你支个小磨坊。等过年了,我吃你做的豆腐,比什么都强。”

玉奴听着听着,忽然哭了。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颗地掉,落在萧蛰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萧蛰伸手替她擦泪,她抓住他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肩膀一耸一耸的。萧蛰也不急,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够了,才拿袖子替她把脸擦干净。

玉奴红着眼,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会对你好的。比对我自己还好。”

萧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低下头,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温柔而克制。玉奴僵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她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那个早死的丈夫,与她之间只有夫妻的名分,从未给过她这样的温存。她笨拙地回应着,牙关轻轻打颤。萧蛰极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引导着她。他的手托住她的后颈,吻得越来越深。玉奴渐渐软了身子,整个人像要化在他怀里。

烛火不知何时被风吹灭了。

黑暗中,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与乱了节奏的心跳。萧蛰将她抱到了榻上。玉奴没有拒绝。她躺在那儿,浑身都在抖。萧蛰脱去外袍,俯身下来时,她忽然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我……我怕。”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哭音。

萧蛰停住了。他没有催促,只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黑暗里找到她的唇,极轻地亲了一下:“别怕。我在。”

话语刚落,萧蛰的手顺着美妇的手腕慢慢向上,在白皙的小臂上来回滑动。

肌肤的娇嫩质感让萧蛰长吸了一口气,那温润的触感如同丝绸一样柔软光滑,又像嫩藕一样水灵娇嫩。

一想到等会要发生什么,萧蛰的下体已经像帐篷一样高高隆起。

按在胳膊上的手掌还在摩挲着美妇细滑娇嫩的肌肤,玉奴只觉得全身都随着萧蛰的抚摸变得酥软起来,好像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萧蛰……嗯……好舒服……”玉奴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她不断在萧蛰的脸上厮磨着。

萧蛰将她的身体挪了一下,让肉棒正抵着她的臀沟,抬起右手抚摸着玉奴的俏脸,然后是细长白皙的脖子,最后顺着衣襟滑了进去,隔着小衣轻轻把玩起那对挺翘的乳房。

玉奴整个人晕乎乎的,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一般,只有萧蛰大手摸过的地方会好一些,但是只要他一移开,马上又变得燥热起来。

“萧蛰……我热……好难受……”她委屈地喊道,就像撒娇似的。少妇的身体扭来扭去地在他身上磨蹭,追逐着他的手。

“乖……一会就舒服了……”他把嘴唇贴在她脖子上亲吻舔舐着,然后向上来到那滚烫的脸颊。

他的左手在少妇的腰间抚摸着,向前来到小腹处,虽然隔着衣服,但依然能体味到那细嫩的皮肤。

右手则伸进小衣,将光滑洁白的巨乳整个抓在手心。

当他的手指深深陷进了那弹性十足的乳肉里时,两个人都情不自禁的出了一声呻吟。

萧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肆意地揉捏着这对渴望已久的美乳。

玉奴被捏得眉头微蹙,萧蛰的大力揉弄让她感觉到轻微的疼痛,可是伴随疼痛而来的却是一股股强烈的快意,那快感从胸前一直蔓延到全身每个角落,让她体内的燥热越强烈……

她已无法再去思考,也不记得身处何地,只知道不断地追逐萧蛰带给她的快感……

玉奴胡乱地揪扯身上的衣服,身子像蛇一样扭来扭去,娇喘着说道,“我热……好热……好难受……萧蛰……帮我……”

“好……我来帮你……乖……”萧蛰哄着她,将少妇的身子转了过来,变成面对自己,让她叉开两条长腿骑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双手握着那盈盈一握的细腰,轻轻往下挪动身子,让两人的私秘之处紧密贴合。

虽然隔着衣服,但那坚硬和柔软的揉磨依然给彼此带来一阵舒爽的快感。

“好舒服……”

少妇已经完全忘记了羞耻,整个人趴在萧蛰怀里,挺动腰身不断用私处揉磨着男人的肉棒。越是磨蹭就越觉得舒服,于是就蹭得更用力。

他吸了口气,在玉奴的耳边柔声说道:“玉奴,我帮你把衣服脱掉,好不好?”

“嗯!”玉奴双眸如水,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蛰伸手揪着衣领向下一拉,像剥香蕉一样将玉奴的裙子从她身上拽了下来。玉奴下意识地挺起胸,让他更方便地帮自己解除上身的束缚。

在小衣飘然跌落的同时,玉奴的上身已经一丝不挂,饱满挺拔的双乳赤裸裸地展露了出来。

在那淡色的乳晕上,两颗粉嫩鲜红的乳头显眼地挺立着,仿佛成熟多汁的樱桃般诱人。

此时的萧蛰哪里还忍得住,迅速褪去自己和她身上剩余的衣服,将玉奴放在床上,用手握着自己那粗长坚硬,暴跳如雷的肉棒,用龟头在唇缝处轻轻磨蹭,还把淫水在棒身上涂抹均匀。

“要,萧蛰,快….快给我”情动不已的玉奴喃喃的呻吟道。

“好,我来了”说着他用龟头分开阴唇,屁股一耸,下身用力一挺——粗大的肉棒无情地插进了那早已被蜜汁打湿的的花径。

“啊”多年未经人事的玉奴此时被男人粗大的肉棒突然袭击给疼的叫出了声。

深知她许多年没有性爱的他并没有一插进去就疯狂进攻,而是静静地趴在玉奴身上,用舌头挑逗着少妇的小嘴,抚慰着她的痛苦。

他绷直双腿,将肉棒插到嫩穴的最深处,只剩阴囊在外,让两人下体严丝合缝。

然后用两手撑起上身,屁股不断晃动,让肉棒顶压着玉奴的花心一圈一圈地转磨起来,时不时还轻轻点戳两下……

玉奴的身体在萧蛰的轻揉慢捻下不断出阵阵痉挛,蜜穴不断分泌出黏腻的爱液,顺着穴口流出来,粘到萧蛰的阴毛上,就像透明晶莹的雨露。

就这样转磨了一会,在肉棒的磨动点戳下,痛楚逐步减弱,一股细微的涨麻酥痒慢慢从花穴传遍全身。

玉奴的春情再次燃烧起来,她雪白的肌肤染上了一层娇艳的粉红色,浑身满是香汗,身子轻轻地晃动着,嘴里的哼叫声也慢慢变得不再痛苦。

“嗯……下面……下面痒……嗯……”

下体那细微的动作已经不能满足玉奴,她渴望萧蛰能给她带来更多更强烈的快感,她需要肉棒的抽插,她需要男人的奸淫,这种渴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得越来越强。

“我……要……嗯……要……”少妇轻轻挺腰抬臀,性感熟透的胴体慢慢扭动着。

白皙优美的脖颈如天鹅般轻轻仰起,玉奴小鸡啄米似的亲吻着萧蛰的脸庞,微启的樱唇出细声细气的娇媚哼吟……

他轻轻拔出肉棒,然后再慢慢地插入。

“啊……啊……舒服……”粗长的肉棒一点点插进身体,玉奴小嘴张开,娇艳的红唇微微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美丽动人的脸上充满了兴奋和愉悦。

萧蛰开始轻轻地抽送起来,他一边动一边看着少妇的表情,在确定玉奴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肉棒后,他的度慢慢快了起来。

“啪……啪……啪……”肉体相互拍击的声音慢慢在房间里响起,节奏从缓到疾,不断加。

“噢……萧……萧蛰……好舒服”伴随着萧蛰的动作,玉奴的呻吟也随之响起。

萧蛰的耻骨“啪啪”的撞击着少妇,两人的结合处不断出“咕唧咕唧”的淫水声。玉奴的长发几乎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散落开来。

好软……好热……好紧……

此时萧蛰的脑中已经没有其他的念头了,只知道不断重复着一个动作——先把肉棒拔出来,再狠狠的插进去……然后再拔出来,再插进去……

“啪啪啪啪”安静的房间内响彻着男女欢爱的肉体拍打声,看着女人在自己胯下发出声声淫叫,萧蛰此时的心情可以说非常满足。

抽插了一会后,萧蛰就感觉龟头传来一阵酥麻。

“哦……玉奴,我要射了”考虑玉奴现在不能太过激烈,所以萧蛰没有压制精关。

“呜呜…..射….射进来,我…..我要给你生个孩子”玉奴忘情的呻吟着。

他两个眼珠瞪得溜圆,两只手使劲抓着玉奴的乳房,尽力将肉棒送进蜜穴的最深处,用龟头抵住花心,马眼一张,一股阳精随着龟头的脉动喷涌而出……

他这次禁欲时间较长,因此精液又浓又多,像子弹一样连绵不断地轰击着妇人的花心。

“啊~”玉奴被萧着的精液刺激出一声尖叫,阴道猛烈地痉挛收缩,就像河水决堤似的释放出大量温热的阴精。

整个身子也僵直起来,两只小脚绷得笔直,和小腿成了一条直线。

过了好久,玉奴才瘫软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

萧蛰拔出肉棒躺在一边,伸手将凌玉奴搂在怀里,不断亲吻着她的脸颊,握着她的酥胸温柔地把玩着。

两人四肢交缠,并肩叠股,慢慢地感受着性爱高潮的余韵。

玉奴瘫软着身子,两腿之间的花唇红肿地向外翻开着,中间的小穴被精液灌得满满的,已经盛不下,不少浓稠白的精水缓缓地流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模模糊糊间,萧蛰从身后搂着她,温热的呼吸就贴在她的后颈。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天快亮时,萧蛰起身。他动作极轻,怕吵醒了她。可玉奴还是醒了。她披了衣裳坐起来,看着萧蛰在晨光中穿衣。晨光极淡,像一层薄薄的雾,落在他好看得有些过分的侧脸上。玉奴看得有些痴,直到萧蛰回头冲她笑了笑:“醒了?再多睡会儿。等收拾妥了我来叫你。”

玉奴摇摇头:“不睡了。我再给你煮碗豆腐汤吧。最后一次,用这京里的水。”

萧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玉奴下床,麻利地套上衣裙,又去灶间生火。萧蛰站在门口,看着她在昏黄的灶火前忙碌。那瘦小的身影在蒸腾的水汽中晃动着,像一株在晨雾里摇摆的芦苇。

他忽然觉得,带她回家,是自己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于是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玉奴,等回了北凉,我给你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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