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自今夜始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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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同一天的晚上

  江城的夜幕深了。点点路灯像一排排的小蚂蚁,整整齐齐地向远处无尽蔓延;
路灯中间的车流,去向是白色,来向是红色,汇成了一片蜿蜒的海洋,又像小小
的波兰国旗一般,在大地上蠕动。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绿洲集团董事长陆逸洲孤身一人出了电梯。他深
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复杂情绪。这里是洲际酒店四十五层的顶楼套房,江
城最好的酒店,最好的房间,此刻却像是给他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力。他礼
貌性地敲了敲4509的房门,然后无比自然地拿房卡刷开了房门。这是他的专属套
房,他自然是有房卡的。

  杨繁彩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步入屋子的男人,一袭黑色蕾丝睡裙勾勒出成
熟女人的曲线。她侧着身子,看着窗外的夜景,金色的光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流
淌。转过头来时,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挑逗和兴奋,红唇微微上扬,仿佛早已迫不
及待。

  「逸洲,你才来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更像是一种邀请。两个人其
实一个多小时前,刚刚参加完集团的一个董事会;此刻却在此时此地,以彼此情
人的身份再次出现。

  陆逸洲快步走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味道,高档的酒店洗
浴用品散发着宜人的气息。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女人的身上。杨繁彩
今年三十八岁了,保养得确实很好,皮肤白皙紧致,身材也还算苗条,只是……
岁月的痕迹还是不可避免地显露出来。胸部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稍微有些下
垂,腹部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大腿内部的肌肉松弛了一些,没有了当年紧致的
弹性。

  这些细节,陆逸洲从未在杨繁彩面前提及。她当然是成功的女强人,习惯于
在别人面前展现完美的一面;同时也是自己完美的情人,他也不忍心打破这种平
衡。但此刻,在这间私密的套房里,男人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向那些细微的变化蔓
延开去。

  杨繁彩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黑色蕾丝睡裙,内衣若隐若现地透了出来。
她朝男人走来,每一步都像在宣示着自己的占有欲。

  「想你了。」她伸出手臂搂住陆逸洲的脖子,主动吻了上来。

  她的吻很热烈,带着一丝焦灼,仿佛要将所有的渴望都倾注到男人身上。男
人勉强回应着,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但男人的内心却有些抗拒,不仅仅
是对她身体变化的反感,更是对自身能力的担忧。

  陆逸洲今年四十五岁了,虽然平时注意锻炼,但毕竟不是年轻的时候了。面
对一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女人,他担心自己无法满足她的需求。

  两人互相搂着,来到卧室中央,杨繁彩直接把他按倒在床上,然后解开他的
扣子,扯掉他的衬衫;西裤却只褪去了一半。

  「今晚,我要你好好伺候我。」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命令,眼神燃烧着火焰。

  男人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杨繁彩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她总是
掌握着主动权。

  「别装了,逸洲,我这么主动不好么?」她用手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胸膛,然
后慢慢向下探去,轻轻地隔着内裤握住男人鸡巴的轮廓,然后开始温柔地摩挲。

  她的手指是如此灵活而富有技巧,仿佛是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家,在指挥着一
场性感的交响乐。陆逸洲有点动情了,他自己脱掉了西裤,随后也褪下了内裤。

  两人开始进行更深入的接触。杨繁彩跨坐上来,骑马般地以女上位骑在男人
身上,一下一下地俯身吻着陆逸洲,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仿佛要将他融入
到她的身体里。紧着着,她扶着男人的肉棒,主动地压进来,让男人进入自己。
然后,她开始一上一下的撅着屁股,扭着腰,情欲满满地开始了性爱。

  很难讲是谁在操谁。杨繁彩的动作很幅度很大,很有力量,但是陆逸洲也能
感觉到,她的体力似乎不如以前。她喘着粗气,身体微微颤抖,需要不断地扭屁
股,不断地调整姿势来寻找最舒适的角度。

  陆逸洲感觉自己很难保持勃起,一方面,心理上他并不感到刺激。他不是一
个乱搞的人,他的妻子,也是女儿陆雪洛的妈妈去世后,他并未续弦,更未乱搞。
这么多年,他也就杨繁彩一个女人。此刻杨繁彩的身体对他来说,熟悉得和结婚
多年的妻子一般。因此,他并不能享受偷情的快感。

  其次,他也不能否认,杨繁彩的下面,也有点松了,远不是当年自己认识的
青涩纯洁的小姑娘模样。

  陆逸洲努力地配合着她,试图满足她的需求。但他知道,自己的表现远没有
达到她的期望。

  「逸洲,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她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

  陆逸洲的脸涨得通红,心里充满了尴尬和羞愧。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陆逸洲试图辩解。

  「累?今天干啥了?怎么会累呢?」她不依不饶地说道,「是不是你对我不
感兴趣了?」

  「我当然感兴趣。」陆逸洲连忙说道,「我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振作起来。他不能让情人看轻自己,他必须证明自
己还行。

  然后陆逸洲开始主动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去配合她。男人调整着体位,改
变着节奏,试图找到最适合两人的方式。

  杨繁彩感受到男人的变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也更加卖力地扭动着
身体,发出阵阵娇吟。

  窗外,江城的夜景依旧璀璨夺目。在这个套房内,大汗淋漓的两个人儿先后
达到了高潮。

  陆逸洲站起身来,横着将女人抱到了洗漱间的大浴池内,放满水,两个人躺
了进去,享受着鸳鸯浴。刚才他在杨繁彩的口交下射了,女人乖巧地为他吞精。
而他也投桃报李地用手抠弄女人的下面,最终杨繁彩也痉挛着高潮了一次。

  此刻水还没放满。陆杨这对中年男女听着潺潺的水声,呼啦啦的,一时间都
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还是陆逸洲先开了口,「繁彩,人民银行稳定币牌照的那件事,
现在情况怎么样啦?」

  人行特批的稳定币牌照啊~杨繁彩叹了口气。陆逸洲和她是这个民营金融集
团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两个人都知道:公司现在的情况,不可谓不危急。国家的
经济增长长期低迷,而普通人的借贷意愿也越来越低。20年代还有很多年轻人抱
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纸醉金迷提前消费。但进入30年代,越来越多的人意
识到:即便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子,为了消费主义贷的款,最终也是要自己来还的。

  她想到了Benjamin Roth写的>,那里面描述的情况,和
今天的中国,似乎殊途同归:在一场声势浩大的泡沫经济轰然倒地后,是整整一
代人束手束脚不敢贷款。

  现在的情况,贷款的主营业务肯定是不行了。她和陆逸洲合计,不如趁着央
行终于后知后觉发行稳定币的时候,搞一张地方牌照,也发行他们自己的绿洲币。

  过往十年,稳定币在世界各地纷纷兴起,又纷纷暴雷——证明了它的庞氏骗
局本质。但现在,陆逸洲和杨繁彩又能怎么办呢?他俩似乎是一艘大得不能沉的
巨轮的掌舵人,为了向前走,他俩早已无法回头。庞氏骗局又何妨,还不是得看,
谁是庄家,谁是散户?

  「不好弄。鲁书记走了之后,没人压着人行那边,没人替我们说话啊。」杨
繁彩幽幽地叹了口气。此刻,水放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堪堪没过她的椒乳。

  「难道没了老鲁就不行?现在问题是在谁身上?人行那边的冯行长?」

  「不是冯行长。冯远华是鲁书记一手提拔上来的,多少念点旧情。但是他快
退休了,不想背责。主要还是卡在他下面的处长刁俊铭那边。」杨繁彩说道。

  「这个烂人!」陆逸洲恨恨地说道。半晌,他转过脸又对着杨繁彩说道:
「我听说,他跟老鲁一样,是个老色胚?」

  「你什么意思?」杨繁彩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难道你想让我,像服侍鲁
书记一样,再去服侍刁俊铭?」

  陆逸洲有点尴尬,他从水面下抬起手,摆了摆,水珠顺着他的手臂,哗啦啦
地滴下来:「不是不是,繁彩,你想哪儿去了?」

  杨繁彩有点生气,也有点尴尬,脸微微红——其实,勾引刁俊铭,她不是没
试过。为了这张江城唯一极其宝贵的稳定币牌照,自己往床上一躺,腿一分,又
有什么呢?再者说,自己的性欲……陆逸洲其实不能满足。再多一个男人……也
没什么的。

  于公于私,她都可以去勾引刁俊铭。但问题是:负责稳定币审批的刁俊铭处
长,并没有看上她。

  刁俊铭确实是个大烂人。他不仅好色,而且很挑。

  他不仅明确表示自己看不上人老珠黄的杨繁彩,甚至还恬不知耻地暗示了自
己想得到的猎物——那就是陆逸洲乃至整个绿洲集团的掌上明珠,一个远近闻名
的活泼美女,陆逸洲的宝贝女儿,陆雪洛。

  想到这里,杨繁彩后牙槽咬的格格响。不仅是为了自己未被看上的屈辱,也
是为刁俊铭的肆意和胆大妄为。虽然她并未正式和陆逸洲结婚,但私底下,她和
陆雪洛的关系非常不错,情似姐妹,又像母女。同时,她也知道,刁俊铭打陆雪
洛主意这件事,如果给陆逸洲知道,搞不好他一怒之下,双方就闹掰了。

  「我想想这事儿怎么弄吧。」杨繁彩咬牙切齿地说,明显是不想再继续这个
话题。

  「欸,好吧。你办事,我一向信得过。」陆逸洲看到她这个样子,知道内里
有隐情——自己心爱的女人显然努力过了,也显然是没成功。于是他也识趣地不
再问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我跟营销部的吕旻琦讨论过,现在大家都在弄虚拟数字人坐
席。我们也得弄一个新版的企业数字人形象出来。她会去挑一个形象气质佳的女
员工做原型,你也把把关。」

  「好。」杨繁彩说道。

  ……

  此刻同时,绿洲集团形象气质最佳的女员工席吟,正百无聊赖地在市中心商
场的某个餐厅里,陪着一对老年男女,吃着嫩牛肉火锅。

  对面坐的,是她的妈妈,席姨;以及妈妈的男朋友,严叔叔。严叔是一个年
近花甲的精瘦老头,衣着还算得体,但目光总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是那种典
型的让自己不舒服的男凝。于是她一个人刻意坐在火锅的这一头,氤氲缭绕的隔
着,严叔和妈妈坐在对面。另外一方面,席吟也懒得看对面的两个老年人你侬我
侬,更懒得说话。

  严叔起身去了一次卫生间。他离了座,刚走,席姨立刻就板起了脸:「小吟,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对严叔一直这么冷冰冰的,人家是客人,是妈妈的男朋友,
你就不能热情一点吗?」

  席吟无聊地用筷子搅弄着调料:「我挺热情的啊。他是你男朋友,又不是我
男朋友。再说了,你都交了多少个男朋友了……」

  说起男朋友数量,席姨交往过的数量,可是超过女儿好多倍。

  「欸,小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席姨想训女儿。突然间,席妈妈又像是
想到了啥,挤出一丝笑容,脖子伸长了凑过来——脑袋几乎要伸到火锅的雾气当
中了:「小吟,你最近手头紧不紧,能不能借妈妈一点?」

  「多少啊?」席吟心中一沉,又来?

  「不多,五万块。」席妈妈喜滋滋地竖起一个手掌,五个手指。

  席吟心里在滴血,筷子把麻酱搅出了漩涡:「妈,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啊?还
有,春节前,我不是刚给过你三万嘛?」自己一个月累死累活打外呼电话,负能
量满满,工资到手才一万五。三万块,是自己两个月的工资。五万块,自己干满
一整个夏天也挣不了这么多。

  「那三万老早就花完了。再说了,现在退休金时有时无,妈妈也是没办法啊。」
席姨叹了口气,这里她说的倒是实话。到了二十一世纪三零年代,国家官方的社
保已经陷入了半崩溃状态:体制内的退休金还能保证,体制外的退休金早已断断
续续。

  「妈妈和严叔想去冰岛玩一趟。」席姨接着说道。

  「冰岛!」席吟倒吸一口凉气,「我都没去过!为什么要去那儿!」

  「再不疯狂一把就老了!」席姨咧着嘴笑,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可是你们已经老了!」席吟也是有脾气的,她抬眼,盯着妈妈,恨恨地说:
「老老实实呆在江城不行吗?省着点花钱不行吗?为什么每次花钱都大手大脚?
为什么老要吃我的,喝我的?」

  席姨敛住了笑容,面容上罩着一层寒霜:「你这个娃娃怎么说话呢?小时候,
妈妈没养你么?供你吃供你穿!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不倚靠你,我倚靠谁?」
她声音提高了几度,害得周围几桌纷纷侧目。席吟最受不了这种注视,于是她低
下头。

  席姨最擅长这种道德绑架了。甚至,今天挑在市中心这家熙熙攘攘的餐厅吃
饭,在吃饭时挑起这个敏感的话题,都是她刻意准备的。

  眼下看到女儿服软,席姨一点都不意外。接着她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小吟
啊,不是妈妈说你。你攒那么多钱干嘛,蚂蚁搬家似的,抠抠搜搜的不舍得花。
之前那个老头子给你的,加上你现在上班攒的,几百万有了吧。虽然你现在不跟
那个老头子在一起了,但是这么多钱,也够你一辈子花的呀。你是要买房,还是
要做生意?欸妈妈跟你说,这年头,买房做生意,都是不行的啦。」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严叔还没回来,四周也很安静。席姨的小眼睛一转,
精光一闪,接着说道:「还是说,这些钱,你要拿去当嫁妆,傻乎乎的带着去嫁
人……」

  「够了!妈,别说了!」席吟突然抬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却是充满了恨
意:「我为什么攒钱,你管不着!五万块,我给你还不行吗?」

  ……

  同一天的晚上,加了一会班才到家的裴小易,缩在空调房的被窝里,昏昏欲
睡。

  「在吗?」

  突然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亮了起来。裴小易拿起手机一看,是小薰的微信。

  「在的,小薰你还没睡吗?咋啦?」

  「怡宝同学,知道吗?昨天我朋友她爸死了。」小薰很感伤地说道。

  「啊?怎么死的?」

  「就没病没灾,走得很突然。昨天夜里人就走了。」

  裴小易接着问道:「是心肌梗塞什么的吗?」

  「差不多吧。怡宝,你知道不?我今天吃完晚饭,很晚了,还去见了我朋友。
她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生活里朝夕相伴的人啊,说没就没了。」

  裴小易高堂尚在,父母乃至祖父母双全。他很难体会这种情感。但小薰却似
乎非常感伤。

  「小薰你自己也要保重啊,优先保重自己。」

  「我保重自己干什么呢?我在想,我死了,会有谁会记得我啊?」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妈,我啊,都会记得你啊。」裴小易记得,小薰似乎
和她妈妈关系还不错。

  「跟你想的不同吧。我妈才不会记得我。」小薰似乎言语谈吐里,带着丝丝
恨意。她接着说道:「怡宝,你有想过自杀吗?」

  自杀?裴小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聊到这个话题。「没想过啊……我没想过。
为什么人会想自杀呢?」

  裴小易从小就是中产家庭的出身,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双一流大学,他是那
种顺风顺水波澜不惊的人生。或者说,他是那种习得性优秀的乖乖仔,当然不会
想到自杀这种问题。甚至连自杀这种字样,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就几乎没出现过。

  对面的女孩没有再说话,而是发过来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一个反翻着的纤细皓腕。灯光似乎是一盏半亮着的LED台灯,有点
昏黄,映得女孩的手腕也有点泛黄。但是凭借裴小易身为男人的直觉,他意识到:
这个女孩的肤色非常白,如果拿自己身边人对比,几乎是不亚于席吟的冷白皮。

  接着,裴小易看到到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画面:而在那清冷的纯白手腕上,
赫然竖着几道暗红色的陈年伤疤——不是一道,而是狰狞的好几道。

  「小薰,你怎么了?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啊?」裴小易震惊之余,憋了半
天,才发出一句直男的关怀。

  对面小薰似乎是不需要他的安慰。或者说,现在的她,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
安慰。

  「没什么啦,就是今天有人过世,突然就联想到了。过去的很多事情都过去
了。」小薰懒洋洋地说道。

  「是跟……那个老头子有关吗?」裴小易小心翼翼地问。

  「是,也不是吧。那个老男人对我挺好的。而且,一开始被包养,我也是自
愿的。」

  「那你为什么要自残……」裴小易不解地问道。

  「害,很难理解吗?在自愿被包养之前,我更情愿去死呗……」

  女孩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仿佛生是一件可以重来的
事情。于是逻辑就通了:她是先尝试着去死,失败之后,才「自愿」被包养的。

  裴小易呆住了,手机噗的一声,轻轻地摔在了床单上。他原本从来没有觊觎
过小薰的肉体,更不好奇小薰的颜值。他只是单纯觉得小薰和自己非常聊得来,
即便撇掉性别,也是一个值得秒回的好朋友。他只是以为自己会和小薰有一场柏
拉图式的恋爱。但是在看到小薰手腕的这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分外可
怜;他突然觉得,自己离这个女孩,变得非常非常遥远。

              第五章:绯闻男友

  上午十点多的运营管理部,格子间里电脑屏幕亮得密集,键盘敲击声连成一
片,偶尔夹杂着文件翻动的沙沙声。刚上班一个多小时,员工们脸上还带着晨起
的利落,没人摸鱼,要么对着报表蹙眉,要么拿着电话低声沟通,空气里浮动着
专注又热烈的气息。

  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堆着半人高的资料箱,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这时,走廊那头拐过来一个身影。是穿着客服部工装的一位美女,白色衬衫领口
系着细带,灰色细纹A字裙刚及膝盖,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的颜值格外惹眼,
在工装的规整里更显突出。

  她刚走到部门入口,键盘声忽然稀了些。几个正低头做事的员工下意识抬了
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才移开,手里的动作却慢了半拍。原本紧凑的工作节
奏,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很多男员工暗想:原来公司
还有如此标致的妹子!而更有些八卦的员工开始打听她的名字——席吟。

  席吟折进东回廊,一眼就看到了裴小易在走道里和人聊着闲话。她轻轻巧巧
地走上前,裴小易和身边的人都停了下来,向她注视着——席吟习惯了这种打断
别人的感觉,这是美女的特权。

  「嗨,裴小易,谢谢你的手机。」席吟笑着说,抬头看着裴小易。他好高啊,
比自己高一个头还多。「中午有时间吗?请你喝咖啡?」

  席吟的声音不大,但是周围很多人都听见了。他们自然又都是裴小易的下属,
于是,片刻间,呼哨声起哄声连成一片。

  裴小易有一丝丝尴尬。原本他自己是有办公室的,但偏偏此刻他并不在办公
室,而是在团队办公区前面的通道里跟别人聊天。席吟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走过来,
大大方方地递给自己一个手机——这种情况,周围的男下属女下属当然会八卦!
果然,裴小易感觉到身边叽叽喳喳的,几十道目光汇聚在两人身上,窃窃私语声
不绝于耳。

  裴小易倒也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害,八卦就八卦吧,流丸止于瓯臾,流
言止于智者。他这样想着,同时顺手收回了自己的手机,也亲切地向席吟问道:
「你原来的手机好啦?泡米袋子里,好使?」

  「好使,你的野路子,好使得很。」席吟甜甜地笑着。平日里,她笑得其实
不多,有点清冷。也难怪,谁干她这份负能量满满的工作,都不太容易笑得出来。
此刻看到这个妹子笑起来,裴小易发现:她的颜值也不能说说绝对完美——例如
笑起来的时候,就不是空姐那种标准的露八齿,而是像个调皮的小兔子,两颗洁
白的门牙略略显眼一些。而她浅眸深目,又依稀有点混血美人的意思。

  一时间,裴小易有点痴了。停了两三秒,他才反应过来,笑着回答道:「好
呀,中午食堂吃完饭,咱俩去喝个咖啡。」

  「那园区星巴克见?」席吟的眼眸闪着光。

  「好!一言为定。」

  ……

  中午,匆匆在食堂扒了几口饭,又匆匆甩开组里同事的调侃,裴小易急急忙
忙地赶往园区的星巴克。

  这个高科技园区里,其实不止绿洲集团一家公司。但在这家星巴克遇到同事
的概率也不算小。所以如果裴小易选的话,他百分百不会选这个地方聊天,太没
有隐私了。但席吟似乎不知道。她似乎很少跟同事约着喝咖啡聊天。

  隔着落地窗,他老远就看到席吟已经坐在窗边第二排的位置了。美丽的女孩
披着微微散开的长发,很恬静地侧身坐着;依旧是那身工装套裙,却没有戴工牌;
同时,她没有向外打量等的人来了没有,而且在向内看,看着咖啡店员工们忙碌
的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似乎在发呆。

  「你在等谁呢?等我?」裴小易走进来,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啊!是你!对呀!否则呢?」

  「我看你一直看着里面柜台,我以为我会从咖啡机里蹦出来。」裴小易开着
玩笑,随后坐了下来。

  「啊……哈哈哈。我没在看啥,我只是在发呆而已。」席吟自然而然地说道。

  裴小易想用一句玩笑话打开聊天局面,但是没成想,竟然失败了。似乎,席
吟并没有想好,见了面之后,两个人要说什么话题。难不成,她请自己喝咖啡,
没有别的更深层的意思?就是礼节性地答谢一下自己Outing那天的绅士行为?

  有点尴尬呀。裴小易扫了扫桌上的二维码,点了一杯星冰乐,席吟点了一杯
热拿铁。咖啡一时半会做不好,于是两人对坐着,相视无言。裴小易翻弄着手机,
看到席吟的手也搭在纸巾上,无聊地翻动着纸巾。

  席吟今天穿的是一身雪纺棉织外搭,半袖的,整个手脖子露在外面,细细的。
裴小易看着对面女孩白白的手腕,突然他有种冲动,而且越来越强烈:面前女孩
腕骨的轮廓轻显,皮肤薄透如瓷,淡青色血管隐现。仿佛就好像是……小薰的手
腕一般?

  他想把对面精致美女的手腕捉在手里,翻过来看看,那里是否有像小薰一般
的割腕伤痕?

  席吟……小薰……怎么可能呢?我在想什么?!

  裴小易摇摇头,想把这种毫无来由的想法从脑海里驱赶走。哪里有这么巧的
事情?而且,席吟和小薰,明明完全不同好吧?一个清纯,一个世故;一个打工
人,一个被包养的情妇;一个极美,一个极普通——简直统统都搭不上边。

  这时,咖啡好了,星巴克柜台那边叫他们的号。席吟楞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来:「哎,裴小易,你别动。今天我请你,我去拿。」

  她微微欠身,手也微微前伸,做了一个按住他的姿势。裴小易眼尖,想瞥一
眼席吟的手腕。但是女孩的手腕倏然而来,翩然而去——裴小易完全没看清。

  ……

  俗话说得好,中午不睡,下午崩溃。

  今天中午,裴小易就没有按照往常的习惯,趴桌上午睡;而是喝了咖啡,并
且和小美女席吟聊了会儿天。他根本没睡:一开始是还挺兴奋,睡不着。等到了
下午三四点的功夫,他就有点晕沉沉的。

  好在他是独立办公室,犯困也不至于被人发现……

  说是这么说,但实际嘛,有的时候也有意外。例如此刻,在昏昏欲睡的氛围
里,裴小易的办公室门被某人砰的一声踢开,随后又砰的一声反手关上。

  是谁?!这么嚣张?裴小易迷糊着脑子细眯着眼,定睛一看,是一个打扮颇
为萝莉的妹子。她梳着双马尾,发梢缀着粉色蝴蝶结。上身是圆领泡泡袖白T恤,
胸前印着卡通小猫。下身是浅蓝百褶短裙,裙摆蓬松。配着白丝长袜和椭圆头小
皮鞋,浑身透着甜美。

  卧槽,我说是谁呢,那么嚣张。裴小易心想,原来是董事长的宝贝女儿——
陆雪洛。

  陆雪洛自然也是极好看的,但却是没太长开,个子不高,胸也不大;虽然已
经大二,但看起来就像是个幼齿的初中生。

  公司里,真的见过她的员工不多。裴小易却是例外——他和陆雪洛挺熟。换
句话说,陆雪洛和他也挺熟。此刻,挺熟的萝莉陆雪洛,却俏脸寒霜,双手环臂,
很反常地冷冷问道:「裴小易,听说你在和客服部的一个妹子谈?」

  对面女孩的声音很清朗,但架不住此刻裴小易有点迷糊。「啊?」

  「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整层楼都传遍了。」陆雪洛接着用清冷疏离的
语气说道。只不过,她没仔细琢磨,自己所谓丑事,对于裴小易来说,到底是丑
事还是美事。

  裴小易终于回过神来,听出了女孩话语里的酸劲儿;搞什么啊?他只能苦笑,
略猜到了一二。

  自己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自打毕业那会儿,就跟着陆董事长创业,也算是公
司的元老之一。那会儿公司还不到一百个人,因此老板的女儿陆雪洛经常也来公
司蹭食堂,写作业什么的。当时所有员工里就数裴小易年纪最小,因此很多时候
陆逸洲都会差他来陪女儿,甚至周末带女儿出去玩,逛逛街什么的。久而久之,
裴小易对于陆雪洛来说,变成了类似大哥哥般的角色。而这个角色,直到陆雪洛
上大学了,在自家公司实习,也没有变过。

  但裴小易有点纳闷,按理说,陆雪洛长大之后,找他的次数并不算多,两人
私底下出去玩的事情更是没有。但今天,为什么她会突然来质疑自己呢?着实有
点令人意外。

  我谈恋爱,还需要小洛你来批准?裴小易挠了挠后脑勺,想辩解一句,却又
不知从何说起。

  「没有吧,还在追。」他解释了一句。

  中翻中,我「没有」在和客服部的那个妹子谈恋爱,我「还在追」她。

  女孩子的心思真的很难猜。裴小易不解释还好,解释了这么一句,眼瞅着陆
雪洛她变得更生气了,小脸变得铁青,白眼几乎要翻到了天上。陆雪洛丢下一句
话:我倒是要看看那个狐狸精有多好看!然后她就又乓的一声摔门而去了。

  ……

  傍晚时分,别的同事都收拾收拾下班了,但却是客服部门,尤其是催收组最
忙的时候。格子间里,小姐姐们温柔耐心的催收声音此起彼伏,响成一片,颇为
嘈杂。

  席吟也在接打电话,却听到旁边隔间里有些不寻常的叽叽喳喳的声音。随即
组长娟姐就站了起来,带了几个人离开了座位——席吟用余光瞄到,这几个女人,
却是直接朝自己走来。她有点慌,感觉娟姐可能又要找自己的麻烦了。片刻间,
几个女人已经围在自己的工位前,影子投下来,遮暗了席吟面前的小本子。

  她能怎么办呢?席吟只能假装淡定地先把手头的这个电话讲完,然后再恍然
大悟般地抬头,看下围城半圈的几人:「怎么了?娟姐?你找我?」

  对面除了娟姐之外,还有两个妹子:脸圆圆胖胖,平时一脸和气,此刻却满
脸愤懑的,是Hr魏思礼,席吟是认得她的。另外一个,个子小巧,瘦得像麻杆似
的,五官却很标致的妹子,席吟还不认识。

  「你就是席吟?」先是那个小巧的萝莉妹子开了口。

  席吟不认识她,但看她面色不善,年纪又小,席吟也不想太示弱,只是简单
地点了点头。

  狐狸精,是挺好看哦。萝莉妹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虽小,但面对面的,
席吟却是听见了。无缘无故地被年下妹妹辱骂,她眼眶马上就有点红了。她马上
出言反驳:「谁是狐狸精?你骂谁?!」

  魏思礼心想不妙,席吟原来不认识长公主啊?眼瞅着要两人将将要吵起来,
魏思礼连忙向娟姐丢了个眼色。娟姐会意,马上把话头截过来,冲着席吟说:
「小席,你说话不要这么冲。这位可是陆雪洛陆小姐。今天我们找你,是了解下
你最近恋爱的事情。」

  席吟有点生气,我管你姓五姓六,和我有什么关系?

  「娟姐,魏经理,我不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最近有什么恋爱的事情?我和
谁恋爱了?再说,我恋爱关公司什么事情?」

  这次轮到娟姐给魏思礼丢眼色了。于是魏思礼跟相声搭档一般,接着话说:
「席吟,你不要误会……」

  (席吟插话道:「我误会什么了?」而萝莉妹子则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魏思礼接着说道:「你恋不恋爱,跟谁恋爱,公司原本是管不着的。但是,
根据公司的规定,如果是和同事恋爱,就得向公司报备,公司就得管。」

  这确实是公司的规定。不光是绿洲集团,据席吟所知,很多其他的大公司也
有类似的规定,主要是担心员工之间有利益纠葛或者利益捆绑。

  可是,席吟不理解:她们几个,在说谁?自己到底和谁恋爱了?

  「你们到底在说谁?我和谁恋爱了?」席吟反问。

  「呵,装。」萝莉妹子又嘟囔了一声。席吟又听见了,瞪了她一眼。那个陌
生妹子就不说话了。

  「裴小易,裴总。非得我说得这么明吗?」魏思礼双手叉在胸前抱着臂。说
起来,她也是裴小易的追求者之一,因此此刻看席吟装傻,多少有点不忿。

  「裴总?我跟他?」席吟真的是有点糊涂了,瞪大了双眼。

  娟姐看不下去了,手指着席吟戳戳点点:「席吟,你不要装傻了。上次有人
看到,你和裴总在食堂一起吃饭。是不是?你怎么解释?」

  「那是因为我饭卡上没钱,他借我饭卡。」席吟昂着头说道。

  「那之前还有人看到,你俩上次Outing,划同一个皮划艇?」这是魏思礼说
道。

  「那是因为,那次我帮大家背水,被拉在了最后面。正好裴总也在最后,我
俩就一起了。」席吟倔强着说。她知道对面三人今天就是来质问自己的。她很委
屈,因此此刻已经是眼眶含泪。

  「按你这么说,这些都是巧合咯?那今天你送他的那部手机呢?你请她去星
巴克喝咖啡呢?」这却是那个萝莉妹子在咄咄逼人地发问。

  「那手机本来就是他的!上次漂流,我手机进了水,他借我用的。他借我手
机,我请他喝个咖啡,有什么问题?!」席吟反驳道。

  「哼,有什么问题,有一堆的问题的问题!就按你这么说,一切就都是那么
巧合那么环环相扣咯?按你这么说,都是裴小易在刻意接近你咯?」娟姐冷笑着
问道。

  「那我不知道。这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席吟已然是气愤地说道。

  魏思礼看两边越聊越僵,连忙插嘴道:「席吟,你也不要否认了。裴总那边
都承认了。你如果真的跟他在一起,就要给公司报备,也就是要跟我和娟姐……」

  裴小易承认?他承认什么?席吟一脸懵。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啊?她此刻愤
懑极了,觉得娟姐,魏思礼,这个叫陆什么的英气妹子,都在针对自己;甚至是
裴小易,也是在陷害自己,挖好了坑,让自己往里跳。

  「我不管他承认什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别说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如果我真的跟他在一起,我也不会跟你们报备的。我会马上辞职!」席吟最后恨
恨地说道。

第六章:台风天

  晚上九点半的写字楼像座被掏空内脏的混凝土巨兽,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疲
惫的灯火。席吟终于下了班;催收了一天了,总算在这个周五的晚上,完成了娟
姐布置的双周任务。她站在玻璃门内,有点犹豫有点踌躇,目光越过门廊望向外
面翻涌的黑暗。

  豆大的雨点砸在钢化玻璃上,炸开的水花瞬间连成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整座
城市都被泡在夏日蒸腾的雨雾里。台风要来了—原本天气预报报的是不登陆江城
的,可见都2035了,天气预报还是不见得靠谱。

  席吟没带伞,这种天气,没伞怎么出门?风裹挟着斜斜的雨帘抽打着墙面,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着远处广告牌被吹得吱呀作响的怪声。她下意识地拢
了拢微卷的长发,镜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是无可挑剔的——挺翘的鼻尖沾着
点空调房带出的薄红,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愁
得要死。

  憋了一天的负面情绪,此刻席吟想骂人。该死的老天奶,就不能让我顺顺利
利过个周末吗?还有15分钟,地铁末班车就要过站了。「我去~」她小声骂了句,
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米色麂皮平底鞋。鞋面上精致素雅,却连一点水都防不了。
三百米外的地铁口此刻像沉在水底的孤岛,想象了下自己冲进雨里的画面,席吟
心里的退堂鼓咚咚响。

  她正琢磨着,要不然把鞋袜脱了,塞包里,光脚淌过去吧?身后传来电梯
「叮」的轻响,她猛地回头,却见是裴小易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抬眼看见席
吟,裴小易却马上笑了。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碎发有些凌乱,却丝
毫不减利落。他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把黑色长柄伞,看到站在门
口踟蹰的席吟,脚步顿了顿。

  「还没走?」裴小易走近席吟,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唇线,又落在她那双明显
不适合雨天的鞋子上,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忘带伞了?」

  席吟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声音细若蚊吟:「嗯,早上
看天气预报说没台风嘛……」

  「台风天的预报得反着听。」裴小易轻笑出声,他转了转伞柄,伞尖戳在大
理石地面上。「要不?我送你到地铁口吧,正好顺路。」

  有点惊喜,但更多的是意外。席吟猛地抬头,眼里的犹豫被感激取代,连带
着声音都清亮了些:「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裴小易已经拉开了玻璃门,狂风裹挟着雨腥气瞬间涌了进来,
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他把伞撑开,双人伞面像一片黑色的荷叶,稳稳地挡住
斜射过来的雨丝,「走吧,再等下去雨该更大了。」

  席吟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侧。伞面明显倾向她这边,裴小易的左
肩很快就被雨水打湿,深灰色的西装洇出深色的水痕。她心里过意不去,往他那
边靠了靠:「伞往你那边挪挪吧,你都淋湿了。」

  「没事,本人皮糙肉厚。」裴小易侧头看她,路灯的光晕透过雨幕落在他轮
廓分明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你站稳点,风有点邪乎。」

  话音刚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呼啸着卷过街角,像是有只无形的巨手猛地
攥住了伞面。「欸~」裴小易低喝一声,手臂猛地发力想要稳住伞柄,可那股力
量实在太惊人,只听「咔吧」一声脆响,坚固的伞骨竟然从中折断,伞面先像朵
被揉烂的花般塌了下去,随即被风驱赶,一溜烟般地先沿着街面飞走了。

  冰冷的雨水毫无预兆地泼了下来,席吟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还
是被浇了个正着。精心打理的长发瞬间黏在脸颊上,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滑进衣
领,激起一阵寒颤。她狼狈地睁大眼睛,看着裴小易手里那把彻底报废的伞,一
时忘了反应。

  裴小易也愣住了,他举着那把断成两截的伞,眉头微蹙地看着扭曲的金属骨
架。我去,这风也太不给面子了。他心想,英雄救美,帅不过三秒。

  不过他也只楞了一秒。下一秒,他大喝了一声,「跑!」随即拔腿就跑。却
不是向地铁站跑,而是往回跑,跑回公司。

  席吟也楞了一秒,看到裴小易跑,都跑出去两三米了,她才反应过来,也拔
腿就跑,一前一后,跟着裴小易,也跑了回去。

  刚跑回大堂屋檐下,两人都忍不住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发梢汇成细流,滴
滴答答地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很快积起小小的水洼。狂风还在呼啸,雨势丝毫没
有减弱的迹象,就跟玩大富翁游戏抽中了返回起点一样:刚刚过去了半分钟,两
个人又回到了公司大堂。只不过,这一次两个人都湿漉漉的,头发啊衣服啊,都
被雨水淋湿,黏糊糊湿哒哒地沾在脑门上身上,很是狼狈。

  席吟抬手抹了把脸,盯着裴小易看。裴小易也不甘示弱地盯着她。两人看着
彼此的狼狈样,先是不说话,继而裴小易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欸有什么好笑的……」席吟辩驳着,但她的声音也带着笑腔,没什么说服
力。

  「怪我,我的锅我的锅。」裴小易笑得更厉害了。

  「你故意的?」小姑娘突然嗔怪起来。

  「哪有?!」裴小易摆摆手,还在笑:「主要你反应吧……慢了点儿……哈
哈哈……」

  「骂我呆???」

  「哪有哪有……」

  ……

  两个人笑了半响,又拌了会嘴,无形中关系近了些。恰巧又是这样锅底黑的
天气,大堂外面没有人,公司里的人更是走完了,保安和保洁阿姨都早早下班了。
偌大的天地间,仿佛一时间剩下这小小的两个人。玻璃门和大理石地板保护着他
们,暂时安全又安静地被庇护在这一方小小的方寸间。没伞去不了地铁,裴小易
建议叫滴滴专车。但是,自从他发出了订单后,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已经等许久了呀。于是席吟幽幽地问:「叫到车了吗?」

当然是还没有。台风天的滴滴,哪里是那么好叫的。

  此刻,两个人一左一右贴着墙坐着。刚刚淋湿的衣服已经半干,头发也结成
一绺一绺的。裴小易已经和席吟聊完了七大姑八大姨,以及办公室里不痛不痒的
本周八卦——他才知道,席吟原来就是江城本地人,而且是比自己小六七届的省
重点高中学妹。

  「emm……排着队,快了。」如今的滴滴,都是无人驾驶的。说是节约成本,
但是卖的比买的精:滴滴根据算法,严格控制每个城市的车辆投放量,导致平时
叫车还好,一遇到极端天气,就根本叫不着——几乎所有的Ai司机都开着车在路
上龟速呢,它们可不像真人司机,台风天还想早早回家陪老婆孩子。它们只会在
视觉和激光雷达扫描到的安全距离,一步一步往前挪着走。

  「对了,储振鹏跟你说了吗?公司要做数字人。你要不要试试?」两个人间
隔着坐着,裴小易突然想到了什么。

  席吟吓了一跳:「试试?试什么?」

  「就是借用你的形象,做个Ai的3D仿真人。」裴小易耐心地解释。

  「借我的形象?我不要……」女孩摆摆手拒绝。

  「没什么的吧?你怕抛头露面?这个跟广告类似的。而且比广告好的是,这
个是按次数来的,每用一次,都会给你一点点钱。」

  「嗯?这样啊?多少钱一次?」席吟听到钱,似乎有了点兴趣,眼眸子亮了
起来。

  「哈哈哈,这个你得问储振鹏了。可能一分钱一次?」

  「我才值一分钱啊!」女孩眼睑又垂了下去,鼓着腮帮子,似乎有点生气。

  「哈哈哈,这个看……颜值的。你这么好看,也许一毛钱一次?你得和储振
鹏谈呀。」

  「一毛钱一次我也不要……」

  「不少啦,这个调用很多的。你想,如果一天有1万个用户登录我们的App,
这就是一万次,一千块;有十万个,就是一万块……」

  「那你们技术部能这么实在么,」席吟似乎有点心动,又有点小心,「有一
次就给我算一次啊?」

  「嘿,瞧你说的。」挺着胸脯像得了奖一般,裴小易也来了劲:「别人不敢
说,我~你还信不过?我可以给你看后台的数据!」

  「嗯?那还成。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裴小易喜滋滋的。他已经在幻想女神出现在自己开发的App
上,笑语晏晏的样子。

  上一个话题聊完,下一个话题还不知在哪里。风声雨声,一时间,两个人沉
默了片刻。

  「那么你那一届,你是不是校花啊?」裴小易似乎是不经意地插了这么一句
话。他蓄谋已久,既然都聊开了,他想问问席吟以前谈过几个男朋友。

  席吟手拨弄着工牌的带子,似乎对男人的问题不置可否。三五秒之后,她才
回答道:「我能不回答这个问题么?」

  裴小易吃了个瘪。女孩的回答,明显是承认了。但是,做过校花,有什么不
好?他不太理解。但是,随着这个问题这个答案,他明显感觉到对面的女孩有点
疏离了:原本被意外拉近的关系,又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隔开了。

  席吟不说话,抿着嘴,在昏黄的大堂灯光下坐着。裴小易也不知道说什么,
抓耳挠腮了一会儿,他说:「哈哈!车来了!」

  ……

  车确实是来了。说起来,Ai司机也是有好处的,它不用回去陪老婆孩子,更
不会拒载;只要你付得起车费,只要你等得足够久,它终归是会来的。

  一辆黑色的小米SU16稳稳当当地停在大楼门口。裴小易很绅士地帮忙拉开车
门,席吟一声不吭地钻了进去,贴着左边车门坐着。裴小易也上了车,坐在右边,
随即车又轻巧地起步,但也不加速,就这么不徐不缓地开着。

  夜色很浓,雨势更甚,风刮得呼呼的,甚至偶尔都能感受到车被轻微地吹偏。
席吟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车窗外侧的雨珠大颗吃掉小颗。她在发呆。

  裴小易……不会明白的吧?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抛头露面?

  美丽的容貌啊……对于某些女孩子,是赐福;但是对于某些女孩子,是诅咒
吧。

  2035年啊,经历了2020年大疫情之后连续15年的大萧条,整个社会变得更加
的丛林法则。有权有势者,就如同这黑暗森林里的猎人;而其他人,则是猎物。
在这其中,天生丽质的自己,无疑是老早就被人盯上的猎物。

  因此,自己早就被捕猎,早就被圈养,早就沦陷了。事情就是这样的。就像
是这窗外浓郁得割舍不开的夜色,但黑夜终将会变白天。就像是被瓢泼大雨淋湿
的衣服,但晒晒也能干。但有的东西,脏了就是脏了,当时脏了,就一生一世干
净不了

  男人是不会明白的。自己的过往……自十五六岁开始和那个老男人的关系……

  洗不干净的。席吟有点痛苦地绞着自己的手。

  唯一的办法,是自己不去想它。那些逝去不久的过往,要彻彻底底把它们遗
忘,是做不到的。但是,如果自己把自己小小的心闭塞起来,不去接受外界的波
澜,不去感知别人的爱意,那也可以平平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

  而且……自己的那个计划,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钱,也快够了吧。如果能成功,
那么,也许自己……能重新干净吧?

  女孩托着腮,看着如黛墨的窗外。她的眼神涣散,完全没有聚焦在什么风景
上。全自动驾驶的电动汽车,也极为安静,只有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和轮胎
压过水塘的声音。

  突然,席吟被轻轻拍了下肩膀。她讶然地转过头,裴小易的脸上挂着爽朗的
笑,两根瘦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个耳塞:「一起听歌吗?」

  席吟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接过耳机。然后,音乐就汹涌而来。

  是一首十多年前的老歌《越过时间的海》;歌手男主唱叫管健嘉晨,假声高
音很厉害。席吟在初中迷过他好一阵子,但后来乐队因为某些原因散了;后来席
吟反而觉得女吉他手的和音很美。

  这首歌她小时候是听过的。但的的确确很多年没有听过了。很意外地,在这
个台风天,在这个安静的车厢后座,她又一次听到了这熟悉的旋律。旋即,她被
久违的歌词打动了。这歌词她小时候听过,但没有认真听,更没有认真去想。谁
曾想,却百分百契合了此刻席吟的心境:

  「穿过青春的人要勇敢吧

  越过时间的海和我相拥

  看星河多灿烂与谁等待

  这世界这世界的对岸啊是春暖花开」

  于是,女孩努力别过头去,不让裴小易看到她的泪水滚滚留下。

  ……

  这个晚上,裴小易先是送小美女席吟到家,再转回自己家;到家的时候已经
快11点了。

  夜更深,雨渐小。裴小易的心情却很好。虽然今天送席吟回家,席吟没让自
己上去坐坐,但两个人的关系明显近了很多。自己也知道了小美女以前上学时候
的事,心上人的形象在自己心中逐渐立体了起来。

  哼着歌,他冲着澡,头上满是泡沫。等他冲干净自己,跨出淋浴间,穿好睡
衣,已经是晚上11点15了。他拿起手机,刷了下微信,没有席吟的新信息。裴小
易有点沮丧。他接着刷起了寻寻,那里却静静趴着三条小薰的留言——晚上10点
半发的。

  「你说,如果一个人即将从这个世界逝去,她应该做些什么呢?」

  「是该到处走走看看?还是和自己的家人多呆一呆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一个可能喜欢的人,她应该开始这段恋情吗?」
小薰问道。

  将逝之人?联想到小薰之前自杀的事,裴小易的心突然纠紧——小薰怎么了?

  「你怎么了?没事吧?」裴小易急急忙忙地回复。往常每天晚上他都会和小
薰聊一会儿,但今天确实因为从席吟回家耽误了。他很内疚,如果小薰出了什么
事的话……

  「啊?我没事。哈哈哈,好得很。」小薰爽朗地秒回。显然她也在期待和裴
小易的Pillow Talk;

  「那你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欸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瞎想。我的意思是:如果马上就要离开,还有没
有必要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啊?」

  马上要离开?裴小易狐疑到,离开哪里?家乡?中国?这个人世?总归不是
什么好词吧。

  「你是……得了什么病吗?」他试探着问。

  「没有啦。再说了,我就是这么一问,问的也未必是我自己的事啊。」小薰
辩解道。

  「所以,是一个可能的将逝之人,面对一段可能的感情,要不要开始的问题?」

  「对。」

  「那要我说,爱情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吧!」裴小易斩钉截铁地说。

  「嗯。有道理。」小薰回答道。

              第七章:两场性爱

  一周之后的某个夜晚,江城希尔顿酒店顶楼的行政酒廊里,稀稀落落地坐着
几个人。江城既不是大城市,也不是旅游城市,因此希尔顿的高等级会员并不多。
暮色正沿着落地窗的玻璃缓缓爬升。酒廊尽头的吧台后,调酒师擦拭酒杯的动作
轻得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杨繁彩和刁俊铭在拐角处的沙发处对坐着。这一处很隐蔽:从杨繁彩的角度,
可以看到大厅处是否有人过来。但从大厅的方向,只能看到女人枕着的沙发背。

  而从刁俊铭的角度,则是另一番风味:穿米白连衣裙的女人以一种近乎维纳
斯般的姿态,优雅地斜倚在沙发一角,腰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向左侧微倾,右
腿踝轻轻搭在左腿上,露出的脚踝骨像枚精致的玉扣。女子虽然仍然是很美,但
已经不再年轻。她眼下的肌肤像蒙着层薄雾的纱,笑纹从眼角漫到鬓边时,会牵
出几道浅淡却固执的沟壑。脖颈转动时,松弛的皮肉会随着动作轻轻晃悠,像被
风拂过的绸带。曾经饱满如桃的苹果肌,此刻已悄悄向颧骨下方挪了寸许,只在
笑起来时才勉强撑起几分往日的丰盈。

  角落里,人民银行江城分行的数字科技处处长,刁俊铭,似乎正对着落地窗
外的长江出神,江风卷着水汽扑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片刻之后,他
把眼神收回,落在面前杨繁彩递来的曲面屏上;然后把屏幕抚平,开始浏览上面
的几组图片。

  「没有陆雪洛那个小丫头嘛。」刁俊铭漫不经心地说。

  杨繁彩注意到刁处的不满意—老男人抿紧了嘴,向下撇成两个刻薄的锐角。

  「雪洛说她……她不想用自己的形象做数字人。」杨繁彩小心翼翼地说。两
人在浏览的,是绿洲公司最近录制的数字人3D图集。而杨繁彩带给刁处这套图集,
意思也昭然若揭:绿洲集团不准备献祭小公主,但别的女职工,可以让刁处您选
选妃。

  但刁俊铭却不满意。岂止是不满意,他显然是很不爽。他的瞳仁缩成针尖大
小,看图集时眼皮半耷拉着,眼角像藏着淬了冰的刀。

  「哼~」他鼻子里嘟囔了一声。绿洲集团?好大的名头。但只要自己扣着数
字货币的牌照不给他们发,最早明年,最迟后年,这个看起来全牌照的金融大集
团,只怕就要轰然倒地了吧?这都2035年了,还有如此不识相的民营企业家?陆
逸洲,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以为自己在江城呼风唤雨,叱咤风云?
经济下行的时候,这种所谓的大企业家,不就是政府的一条狗吗?自己想玩弄他
女儿,他还不知好歹,敢拒绝?

  刁俊铭从图集中抬起头来,用阴邃的眼光扫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杨繁彩。杨繁
彩倒是知轻重,面色微微发白,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的神情。

  这个女人,众所周知,是陆逸洲的情人。据说,陆逸洲也就这么一个情人。
她似乎……快四十了吧?年轻时是个美人不假,现在嘛,也只能算是风韵犹存。
既然搞不到陆逸洲的女儿,今晚暂时就用陆逸洲的情人将就将就吧。

  如此想着,刁俊铭又埋下头去,翻看着图集的最后一组照片。

  「咦?」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妹子……不是老头子的女人吗?」

  那套所谓的3D图集里,几乎全是差不多的尖下巴、高鼻梁的人造美女;双眼
皮等宽,像割出来的线,笑容嘛硬邦邦的,连滤镜磨皮都用一个调调,看久了眼
都发涩。

  而此刻刁俊铭眼神停留的这张照片,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没那么挺的鼻子,
眼角有点自然的内双,笑起来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皮肤是那种透着点粉的
白,不是假白。就像看了一晚上刺眼的霓虹灯,突然推开窗撞见清晨的树影,凉
丝丝的风一吹,脑子都清醒了。

  「她啊……」杨繁彩头也凑过来,反向打量着那组图片:「她叫席吟,的确
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客服部的好像。可是,如果她是老头子的女人,怎么会……」

  「没有错的!」此刻,阴沉了一晚上的刁处,眼神突然飘忽,气息突然加重
起来。突然,他手伸到了茶几下方,攀摸上了杨繁彩的小腿。「我跟着老头子的
时候,和这个妹子吃过两三次饭。他妈的,老头子宠她得很,一口一个」小席子
「「小席子」,没错的,就是这个女孩。」

  杨繁彩被摸着小腿,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下。这么晚来见刁俊铭,她是做
好了牺牲自己贞洁的准备,但没想到对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开始猥亵她。

  「那……刁处……我来安排安排……」杨繁彩微微喘息,犹豫着说;她感觉
到刁俊铭的手在往下,划过自己的小腿肚子,然后顺势脱去了自己银色的圆头高
跟鞋。下一秒,自己穿着肉色丝袜的小脚丫,就被男人干瘦的手攥在掌心。

  刁俊铭此刻几乎是弯着腰的,一只手深深地探入了茶几下面。「肉丝,妈的,
老子最讨厌肉丝。」他嘟囔着,「下次来见我,不可以穿肉丝。」

  「好的,刁处。」杨繁彩觉得很屈辱,怎么说她也是公司的副总裁。但此刻,
她又不得不装作乖巧,为了公司,为了自己的情人陆逸洲。

  「下次过来,把那个妹子,席吟也带来。」刁俊铭的手又反着向上,从女人
交叉的大腿处,探入裙子;然后,享受着手心手背被美女大腿内侧挤压的充实感。
「老头子的女人,我也收集得差不多了。」

  「嗯……啊……」杨繁彩被他摸得羞耻,忍不住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今天晚上,就杨总你陪陪我吧。」刁俊铭肆无忌惮地哈哈笑道:「你应该
听说过的吧?每天晚上,我都要找一个良家陪我睡觉。」

  ……

  同一天同一时刻的晚上,绿洲集团3楼运管部角落里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门
却紧紧闭着,里面传来席吟喜不自胜的惊呼声。

  「所以昨天我就说啦,今天的数据一定能破万。」裴小易在电脑前指着Bi报
表说。

  「嗯!好厉害!你好厉害!」席吟也开心地说;昨天她的数字人调用还只有
8000多,今天就已经13000多次了。整个绿洲集团配了7个数字人客服,其他6个
男女员工的调用,加起来没她一个人多。

  此刻她掰着手指头算——黑心资本家储振鹏最后谈定,一次调用给她6分钱,
那今天就是780块钱入账;虽然不多,但已经是抵得上她一天的工资了。

  屏幕的荧光闪烁,印着年轻男女兴奋的脸庞。「我跟你说,这个Bi能看出规
律的,这几天都是同比上升,明后天是周末,人工座席比较少,到时候数字人客
服业务量还得增加。」裴小易信心满满地说:「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过上不上
班,在家里数钱的日子啦~」

  在家里数钱啊……席吟脑子里转过这句话,然后她打心眼里开心了。打小她
没过过不缺钱的日子,打小她也没想过挣钱可以这么容易。

  「谢谢你,小易。」

  裴小易注意到了席吟对自己的称呼。最早是裴总,后来是「裴小易」,现在
是「小易」。

  「我请你吃饭吧,撸串去!」女孩很欢快地说,「去骑龙巷的美食一条街?」

  「好!走起!」

  说走就走。没多久,两个人就到了江城有名的美食街,骑龙巷。说起来,江
城并不是一个山城,而是一座临水的江南小城。但骑龙巷这边是个例外——与其
说它是一个巷子,不如说它是一个大上坡。顺着天然的一个小山包,有一个从一
楼到五楼的长长的宽宽的大楼梯。楼梯两边则是分布着各家小吃和美食店。此刻,
席吟带着裴小易拐进了三楼的一家烧烤店,店里面烟熏火燎的,像是进了吐鲁番
的火焰山。隔着烟煴,还能看到有稀稀落落的两三桌人,甚至有几个男子是光着
膀子的。席吟的一双美目和几个肚脐眼对视了下,蹙了蹙眉,却还是拉过长板凳,
笑着招呼裴小易坐下。

  随即店家老板娘就七绕八绕地走过来了。「雪姨~」席吟笑着和五十多岁的
老板娘打招呼,显然是极熟稔的。她一边问裴小易有没有什么借口,一边飞快地
在纸质的点菜单上勾勾圈圈,一点犹豫都没有,一分钟不到就点好了菜。

  雪姨喜气洋洋地看看席吟,又扭过头,期许地看看裴小易,看得他都有点尴
尬了;接下来雪姨却没说什么,在围巾上擦了擦手,就把点菜单拿进后厨了。

  「你……跟这家店很熟啊?」为了避免尴尬,裴小易挤出了一句问题。

  「嘻嘻,是。今天是我请客,所以点的都是我爱吃的。」席吟双手托着腮帮
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隔壁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男人注意到这个颜值惊人的姑
娘,开始回头看。席吟把脸藏在双手和氤氲里。

  「那你最开始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啊?最早啊?我本来就是江城人嘛。上小学那会儿,考得好,妈妈带我改
善伙食,就来这骑龙巷。那会儿觉得这骑龙巷好难爬,我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就拉着我妈进了这家店吃烧烤啦。」

  很意外的回答。裴小易突然觉得这一刻的席吟很真实,很可爱。他想象着年
幼的席吟,小女孩吃得满嘴油光的样子,情不自禁笑出声来。

  「欸,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席吟有点脸红。这家店消费很低,几乎可
以算是体力劳动者专属的苍蝇馆子。她一开始没多想,此刻看裴小易古怪地笑,
心里有点后悔,不该带他来这么寒酸的地方的。

  「有人在看你呢。」

  席吟脸更红了。「习惯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长得好看,不好么?」裴小易笑着问道。

  「你们都这么说我。可是我明明……个子也不高,胸也不大……」席吟摇摇
头,脑海中浮现出营销部主管吕旻琦的胸——那是真大真羡慕。

  「看人吧,比如我,就不喜欢个子高胸大的。」裴小易不经意地说。这时候
服务员端个铝盘过来,上了一波烧烤:4根五花肉,4根羊肉串,还有2只大虾。

  席吟递给裴小易一只大虾,想堵住他的嘴。她有点脸红,心想你可别说了,
再说下去,可不就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谁曾想,裴小易真的一本正经正襟危坐地表白了:「席吟,我喜欢你。」

  「啊?」席吟以为自己幻听了。脑海中想的和耳朵里听到的,恰好撞在了一
起,撞得她此刻有点晕。

  裴小易却很自然地(很有预谋地)侧过身,在放在地下的皮包里一掏,掏出
来一个精致的锦盒。很有强调地,他把开口冲着席吟,然后「啪」的一声打开盒
子:里面赫然是一条价值不菲的珍珠项链,小指甲盖大小的二十粒圆滚滚的珍珠
被串成线,在沉沉夜色下泛着贝母色的光。

  「做我女朋友吧。」他说。

  巷子里的夜风吹着招牌晃,吱呀声混着烤串的滋滋响。席吟能从中分辨出夜
的声音,那种窸窸窣窣的蝉鸣。对面裴小易的眼神,期待着,直勾勾地黏着自己——
席吟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但其实也就片刻的功夫。

  巷子里牵着女儿的母亲,为了补课费第一次让男人骑上来的自己,隔着玻璃
凝视过自己的高中男生;几个影像在席吟的脑海中闪回,突然她想起了一周前和
怡宝的那次聊天,怡宝斩钉截铁说的那句话:「爱情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于是她抬起头,也笑了,眼睛亮闪闪的:「好吧,我可以试试。」

  ……

  同一天的这个晚上,两个看似毫不相关却有着千丝万缕内在联系的性爱,在
江城的两头发生着。

  刁俊铭拿出随身带的麻绳,把女人反剪在身后的双手牢牢捆绑。随即他把杨
繁彩按跪在地上,掏出自己的肉棒,毫不客气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地杵进了女人的
嘴里。他并没有洗澡,也并不在乎自己身下呻吟的女人对于自己性爱的评价——
因为他知道,没有一个女人是因为爱自己而让自己操的。他要的只是欲望和服从。
而女人们要的,无非是名和利而已。

  他站着,杨繁彩跪着。实际上,他个子也只有一米七出头,人又精瘦,看上
去不比杨繁彩高太多。美女总裁的这种跪姿,实际上非常折磨,她需要深深弯着
颈椎和脊椎,才能迎合男人肉棒在自己温暖口腔里的进进出出。杨繁彩觉得自己
都要疯了,她不是冰清玉洁的小女生,但也有很多年没有以如此屈辱的姿势给男
人口交了。谁知道,更羞辱的事情还在后面。

  「来,跪着爬。」刁俊铭丢下一个睥睨的眼神,然后开始往身后小步倒退着。
杨繁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必须亦步亦趋地跪爬着向前——以确保始终能含
住刁处的丑陋鸡巴。

  「爽吗?」刁俊铭问。

  「唔……嗯……」杨繁彩羞愧地点点头,屈辱感让她下身湿成一片。

  ……

  「爽吗?」裴小易松开女孩的嘴,吃吃笑着问。

  「你爽吗?」席吟不屈不挠地反问他。

  两个人在全季酒店的走廊里,就忍不住拥吻起来。两个人自然也都不是青涩
的少男少女,因此上来就是舌头纠缠津液互换的湿吻。席吟只有一米六四,她必
须踮起脚尖才能够得到裴小易的吻——很动情,也很可爱地,她踮起脚。

  随即,裴小易一把就讲怀里温热的女体横抱了起来。席吟娇呼一声,他的力
气好大,一只手抱着自己,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去刷开房门。房门「滴」的一声
开了,裴小易踢开门,随即又反脚把房门带上。随即他将席吟一把丢在洁白的大
床上,然后攀援上来,伏着身子压在席吟身上,接着吻她,接着摸她。

  本就是夏天,开进屋,空调还没凉,两个人一番云雨,此刻都是汗涔涔的。
席吟感觉到裴小易的手摸上了自己的T恤,随即从T恤下面伸进来,隔着胸罩捏住
了自己娇小挺拔的右乳——接着他想用手指尖把自己的胸罩翻上去。席吟心底一
凉,努力挣扎着,抽出手来,把住男人的手;接着又从裴小易暴风骤雨般的吻里,
努力挣脱,夺回了自己的嘴唇,气喘吁吁地说道:「小易……我……我先去洗个
澡?」

  身下女孩的挣扎,裴小易自然也感觉到了。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似乎自己
是太急色了。他微微起身,松开席吟,手自然也从女孩乳房上抽了出来,然后讷
讷地摸摸后脑勺:「好……我有点太急了。你先洗,洗完了我洗。」

  席吟先去洗澡了;随即裴小易也急急忙忙地冲了下自己。他走出来的时候,
看到席吟安安静静地半卧在床上,一副乖巧又任君采摘的样子;但她的打扮却很
奇怪:T恤脱了,却穿着胸罩,下身没有穿内裤,两条雪白修长的美腿交错着,紧
紧夹着,提供了一点似有还无的守护,脚上却还穿着白棉袜。

  席吟见他盯着自己,脸更红了,用自己都几不可闻的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小易,你如果……要和我好……能不能答应我……别……别脱我的胸罩……」

  「啊?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的胸不好看……」席吟嗫嚅着说。「也……也不能脱我的
袜子。我的脚也不好看……怪难看的……」

  裴小易没有多想,毕竟面前的女孩已经几乎全裸了。「好,我答应你。」他
说道。

  「嗯!」听到这样的回答,女孩似乎非常满意。随即,席吟打开双腿,做了
一个让裴小易大跌眼镜却又鸡巴硬硬的举动:

  她大岔着腿,伸出左手,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拨开自己细嫩的两瓣阴唇,露出
其中可爱的小豆豆和层层叠叠的粉色肉褶子。

  「来吧~」女孩开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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