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的荣耀 57.6-5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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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的荣耀
作者:棺材里的笑声
字数:13421

第六章

千草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指向另一张图片:“那这个扒牛肉条呢?扒是什么意思?”

陈颖接过话头:“扒是一种做法,先把牛肉炖得烂烂的,然后切片,再回锅勾芡收汁。这道菜讲究的是牛肉要软烂到筷子一夹就开,但肉片还不能散,保持完整。”

“芡汁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吃到嘴里酱香味浓。”

许斌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哪是点菜,这分明是上一堂东北菜教学课。

那边几个女眷的讨论还在继续。

“你看这个麻酱牛肚,图片拍得真好。”

“麻酱牛肚有啥稀奇的,不就是毛肚焯熟了拌芝麻酱吗?我家楼下晚市有的是卖的……”

“那不一样,芝麻酱得澥开,澥的时候用香油还是用水,比例多少,出来的味道差老远了。澥得好,酱汁裹在牛肚上又香又滑,澥不好,不是太稠就是太稀。”

“你这么懂你咋不当厨师去呢?”

“我吃得多还不行啊?”

许斌差点笑出声,这群东北大姐拌起嘴来跟说相声似的,陈颖甚至都没参加的机会。

千草熏又拉了拉陈颖的袖子:“妈,这个黄芥末是什么?跟日本吃生鱼片的芥末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

陈颖摇头:“日本的芥末是山葵磨的,绿色,冲鼻子,一沾就上头。”

“东北这个黄芥末是芥菜籽磨的,黄色的,味道也冲,但是冲法不一样。”

“黄芥末的冲是香冲,拌上羊肚丝,那股子冲劲刚好把羊肉的膻味给盖住了,但又留住了羊肚的脆爽。”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东北菜,是满族的凉菜,但这玩意确实可以!”

千草熏听得一愣一愣的:“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颖一挺胸:“你妈我活了四十多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那是因为你口重。”

“嘿你这孩子——”

陈洋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行了姨,以后你的胸不见得比小熏大,在这挺什么胸。”

许斌一听,顿时露出了色笑,确实现在陈颖的大了一点,不过未来的话不确定,除非千草熏能再次发育。

陈颖也意识到了男人猥琐的眼光,脸一红双腿间微微的发湿,但这一切不可能在表面上表露出来。

她瞥向了陈洋,冷笑说:“操,老娘是给你好脸色了,今儿塞脸倒是满有活力的。”

“晚上你和老娘睡,就你那对肥渣,老娘好好给你捏爆了。”

这一说,陈洋不好意思的吐着时候,委屈的说:“姑姑,我错了%……”

东北母老虎,真要脾气上来的话,什么女人味你自己上地府去借吧。

“酸菜血肠!”

一个女眷指着萤幕叫起来:“这个必须点,来东北不吃酸菜血肠等于白来。”

她们大概说了一下,杀猪菜和普通的酸菜血肠还是有区别的,至于这区别外地人能不能吃出来就不知道了。

陈福正好走过来,接话道:“血肠要原味的还是五香的?”

“当然是原味的。”

陈颖毫不犹豫,“五香的那是后来改良的,原味血肠才能吃出血本身的鲜味。而且酸菜得是正经东北酸菜,大白菜腌的,脆生生的,炖出来的汤酸溜溜的,喝一口开胃,喝两口上瘾。”

“酸菜血肠里的血肠是猪血灌的。”

陈洋在旁边给千草熏科普:“把新鲜猪血调好味灌进肠衣里,煮熟了切片。”

“好的血肠切开之后切面是光滑的,带着小气孔,煮在酸菜汤里不会散。”

千草熏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崇拜:“姐你怎么也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个合格的东北吃货。”

胖胖的陈洋哈哈一笑,自嘲说:“我给自己砍下来一半,差不多就和你一样重了。”

“小鸡炖蘑菇,来一个不?”

“来一个,但要小份的。”

陈颖说:“今天菜多,大份吃不完。”

“小鸡炖蘑菇里头的蘑菇必须是榛蘑。”

一个女眷强调:“别的蘑菇炖不出那个味。”

“榛蘑是东北山上野生的,晒干了之后香味浓缩了,跟鸡肉一起炖,那个鲜味能飘满整个屋子。”

“鸡肉得用土鸡,笨鸡,不能用肉鸡。”

另一个补充:“肉鸡炖一会儿就烂了,没嚼头。笨鸡炖久了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她们唧唧喳喳的讨论着,老实说许斌也不会参与,主要菜太多了看着有点头晕。

“老虎菜!”

千草熏一听这个名字就来了精神:“这个我知道!妈刚才说了,辣得跟老虎咬似的!”

“对。”

陈洋笑着说,“老虎菜主要就是香菜、青椒、大葱,三样切丝,用盐、醋、酱油一拌。”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是下酒绝了。尤其是吃油腻了之后来一口老虎菜,嘴里立马清爽。”

“还有熏酱拼盘。”

陈颖指着萤幕上的图片:“你看这个,里头有熏猪蹄、酱鸡爪、熏肘子、酱口条,每样切一点拼一盘。”

“东北人喝酒,桌上没有熏酱拼盘那就不叫喝酒。”

“熏和酱是两种做法。”

陈福终于逮着机会插嘴了:“熏是用糖和茶叶熏出来的,带着一股烟熏的香味。”

“酱是用酱油和各种香料卤出来的,咸香入味。好的熏酱师傅,光那一锅老卤就传了好几代人。”

第七章

许斌听到这,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熏酱拼盘里都有啥?”

“啥都有!”

陈福掰着手指头数:“熏猪蹄,熏鸡,熏兔,酱牛肉,酱口条,酱猪心,酱鸡爪,熏干豆腐卷……”

“看你想要啥,可以自己组合。今天咱人多,让看着给拼一个大的就行。”

“这在饭店没得所,自己上菜市场或是小馆子里,吃啥那都是自己选的。”

千草熏指着一个红色的图片:“这个红肠也是熏的吗?”

“红肠是哈市的特产。”

陈颖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正经的哈市红肠,是用果木熏的,外皮是枣红色,咬开之后里头是粉红色的肉馅,带着蒜香和烟熏味。可以直接切片凉吃,也可以炒菜用。”

“哈市红肠跟别的红肠不一样。”

陈洋补充:“别的地方红肠是蒸熟的,哈市红肠是熏熟的,味道差好几个档次。而且一定要买秋林的或者肉联的,别的牌子不行。”

“这个必须点!”

看到了蘸酱菜,几个女眷异口同声。

陈颖笑着跟许斌解释:“蘸酱菜是东北最简单也最过瘾的菜。干豆腐、大葱、黄瓜条、萝卜条、生菜、香菜,洗干净了往桌上一摆,配上一碗东北大酱。”

“拿干豆腐卷上葱和菜,蘸一口酱,咔嚓一口……”

前两天许斌吃过了,觉得是特别的满意,特别的合胃口。

不过家里做的,比起饭店来说种类也没那么齐全,陈颖这一说有点画蛇添足,但真的就让人特别的有兴趣。

“说着我都馋了。”

陈福在旁边咽口水。

“蘸酱菜的大酱有讲究。”

陈洋又说上了:“得是东北的黄豆酱,晒出来的,咸鲜带着一点甜。”

“不能用甜面酱,也不能用豆瓣酱,就这个黄豆酱,跟干豆腐大葱是绝配。”

千草熏看着图片上那一大盘生菜,有点犹豫:“生的就这么吃?”

主要和前两天的不一样,这还有生菜,皇帝菜,茼蒿,还有苦鞫一类的,品种实在太多了。

“就生的吃!”

陈颖笑了:“东北人吃菜,能生吃的绝不煮。”

“黄瓜萝卜大葱白菜,地里拔出来洗洗就上桌。你试试就知道了,那种脆生劲儿,炒熟了反而没了。”

许斌看着满萤幕的菜,每一样都有来历,每一样都有讲究。

本来以为点菜就是报个菜名的事,没想到东北人民把点菜变成了一场美食研讨会。

女眷们还在继续:“来个拌三丝吧,清爽。”

“拌三丝是粉丝、豆皮丝、海带丝,三样焯熟了过凉水,用蒜泥醋汁一拌,酸辣开胃。”

陈颖转头跟千草熏解释。

“这道菜看着不起眼,但是考验刀工。三样丝要切得粗细均匀,拌出来的口感才一致。”

陈洋是一旁说道:“就是,他妈刀工都没有开什么饭馆。”

另一个女眷也骂道:“就是,我家楼下那拉面馆,操他妈的拉出来的东西比屎都不均匀。”

“一会大一会小的,也就现在法制社会,要过去的话不算找事,掀了桌子那都是合理的。”

“葱爆羊肉!”

“葱爆羊肉得用羊里脊,切薄片,大火快炒,羊肉变色就出锅,不能老。大葱得用山东大葱,葱白长,炒出来甜丝丝的。”

“黄芥末拌羊肚丝!黄芥末的冲和羊肚的脆,绝配。”

陈颖一口气确认了十几道菜,然后转头问许斌:“小斌啊,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许斌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颖姐,我什么都吃,不挑。”

“那就好。”

陈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看这上面菜多着呢。”

许斌看了一眼满萤幕的菜,老老实实说:“阿姨,客随主便,你们知道什么好吃,你们点就行。我跟着吃。”

陈颖笑了:“行,那阿姨就不跟你客气了。”

许斌一直叫她姐,她非得自诩长辈叫阿姨,这里边多了那么一点暧昧又邪恶的味道。

陈颖是比较单纯,只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任何的尴尬之处。

许斌想的就多了,叫她姐的话,等她们母女同夫的时候,千草熏一边被自己操一边叫爸爸那是怎么想怎么爽。

陈颖红着脸大概想到了,所以一直在抗拒这个……

陈颖摇了摇头不做多想,抬手招呼服务员:“经理!”

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点菜器,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姐,几位?有忌口吗?”

“九个人,没啥忌口的。”

陈颖指了指大萤幕,“今天都是自家人,那些海鲜大菜咱就不点了,整点地道的。”

“好嘞。”

经理那也是一口东北话。

陈颖开始报菜名,语速飞快。

“地三鲜。”

“蘸酱菜。”

“拌三丝。”

“葱爆羊肉。”

“扒牛肉条。”

“麻酱牛肚。”

“黄芥末拌羊肚丝。”

经理的手指在点菜器上飞快按动,完全不觉得这速度快。

“酸菜血肠。”

“血肠要原味的还是五香的?”

“原味的,吃就吃原味。”

“小鸡炖蘑菇,来小份的就行。”

“老虎菜。”

“熏酱拼盘,给拼个大的。”

“红肠。”

“酱牛肉。”

“酱牛肉要腱子还是普通?”

经理这才问了一句。

“腱子,有筋的好吃。”

陈颖早就心里有数,回答的是轻车熟路。

眼见女眷们还盯着萤幕讨论,似乎还有继续点下去的架势。

“我看这个雪衣豆沙也不错……”

“那个锅包肉是不是也该来一个……”

许斌赶紧出声:“颖姐,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这些够吃了,不够咱再加。”

第八章

陈颖看了看已经点了一长串的菜单,又看了看许斌,笑了。

“行,听小斌的。那就这些,不够再说。”

经理把菜单确认了一遍,笑着问:“酒水呢?”

陈福抢答:“白的来瓶本地的玉泉老窖,啤的来一箱哈啤,再来两瓶果汁。”

“好嘞,几位先稍等,我这就让后厨安排。”

经理转身走了,陈颖回过头来,笑着跟许斌说:“今天点的都是东北最家常的菜,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但是越家常的菜越见功夫,等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许斌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点完菜,服务员领着众人往包房走。

走廊挺长,灯光暖黄,墙上挂着一些东北老照片,什么雪乡、林海、蒸汽火车头之类的。

许斌一边走一边看,觉得这地方装修还挺有格调,就这装修感觉还是特别有意思。

服务员停在一个包房门口,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里面请。”

“我——”那个操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硬生生被许斌咽回去了。

毕竟长辈在场,第一次来人家地盘,不能太放飞自我。

但他妈内心的震惊程度,翻译成文字的话,大概是一百多个我操排着队往外蹦。

这他妈是包房?

这确定不是什么KTV的豪华大包间?

还是夜总会的什么总统包房一类的。

房间比他想像的至少大了三倍。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实木桌面转盘,十把软包椅子围成一圈,桌面上餐具已经摆好了。

白瓷盘、玻璃杯、筷子架,规规整整。

灯光打在桌面上,瓷盘反着温润的光,但这只占了房间的一半。

许斌的目光移过去,感觉自己脑子可能真的不够用了。

一个空阔的区域,大概有五十多平米,铺着深色的地毯。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那尺寸怎么说呢,许斌觉得把自家客厅那台搬过来,大概只能当个画中画。

电视旁边是两只落地音箱,半人高,黑色网面,一看就不是摆设。

电视下方是一个点歌台,带触摸屏的那种,萤幕正亮着,显示着点歌系统的首页介面,各种歌单分类清清楚楚。

点歌台旁边还立着两个无线麦克风,话筒上套着一次性的海绵套。

许斌扫了一眼音箱上的品牌标志……是一个他认识的professional音响牌子。

这整套系统,比他以前去过的任何一家正经KTV都要高级。

不是洗浴中心附带KTV那种敷衍的配置,是正儿八经花了钱搞的专业设备。

“这……”

许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暂时宕机了。

陈颖看见他的表情,笑出了声:“小斌,愣啥呢?进来坐啊。”

许斌回过神来,走进包房,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

圆桌、点歌系统、音箱、电视、麦克风、地毯……这几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对他这个南方人来说,冲击力不亚于第一次看见洗浴中心占地百亩。

许斌忍不住问:“颖姐……这地方到底是吃饭的还是唱歌的?”

“都是啊。”

陈颖理所当然地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吃饭唱歌一起的,这不很正常吗?”

“正常?”

许斌的声音都变调了:“在我们那边,吃饭是吃饭的地方,唱歌是唱歌的地方。吃完饭要去唱歌,那叫转场,得打车换地方的。”

陈福坐下来,嘿嘿的笑道:“斌子啊,这就是你不懂了吧。”

“你们南方那种,吃完了饭,一帮人站在饭店门口商量‘接下来去哪’,然后掏出手机打车,呼啦啦跑到另一个地方去唱歌,这叫啥?”

“叫……正常流程?”

“叫折腾!”

陈福一拍大腿:“你想想,大冬天的,东北零下二三十度,你吃完饭从饭店出来,站在路边等车,那小北风一吹,刚喝下去的酒全冻成冰坨子了。”

“好不容易打到车了,到了KTV又得重新点酒点果盘,又是一笔钱。何必呢?”

许斌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确实挺折腾的。

“所以东北这边,稍微上点档次的饭店,包房都是这么设计的。”

陈颖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的淡定。crazyhome2000.com

“大圆桌吃饭,旁边就是点歌机。菜上来了就吃,想唱歌了拿起话筒就唱,唱累了坐下来接着喝。一条龙,不用挪地方。”

“而且我跟你说……”

陈福竖起一根手指,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种地方和那种地方,是完全两个概念。”

“哪种地方?”

许斌没反应过来。

陈福脸上的严肃维持了不到两秒就崩了,换上了标志性的猥琐笑容:

“就是……要是冲着找小姑娘去的,那去的是商务KTV,那地方吃饭是噱头,喝酒才是正事。”

“但是这种,正经饭店的唱歌包房,那是真为了吃饭唱歌两不耽误。”

“咱们今天是家庭局,有长辈有妹妹的,哥带你体验的是正经的东北饭局文化。”

陈洋在旁边白了他一眼:“哥你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扯吗?”

“我说的是实话啊!”

陈福理直气壮:“正经和不正经的区别,我得给斌子讲清楚嘛,免得人家误会。”

“要便宜,火车站旁地下室,那就是便宜的要死。”

“不过咱这就没明码标价这一说,陪酒就是陪酒有时候还喝不过那些小姑娘。”

“你忽悠得了的话,带出去过夜一分钱不用掏,搞不定的话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

“有钱分文不卖,无钱缘分可得,哈哈……那边就是纯玩弄,那就是看脸的地方。”

“是便宜,但也闹心,人家小姑娘不会为了那点钱,伺候老头子。”

陈福正说着,陈颖抿了一下大麦茶,冷声说:“你个完蛋东西倒是很熟,那一会你带许斌过去。”

第九章

陈福一听满面冷汗,赶紧陪着笑说:“我就是胡说,斌子多正经的人,哪能去那些埋态地方。”

许斌在千草熏旁边坐下来,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点歌系统那边飘。

那个触摸屏的介面他看得清清楚楚——热门歌曲、经典老歌、网路红歌、粤语金曲,分类齐全得离谱。

“这歌库全吗?”

许斌忍不住问。

“基本上想得到的都有。”

陈洋说:“而且定期更新,上个月我来的时候连最新那几个选秀节目的歌都有了。”

许斌服了,彻底服了,现在觉得,自己之前对东北的所有认知,都是冰山一角。

不对,连一角都算不上,顶多是冰山上掉下来的一粒冰碴子。

陈颖笑着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行了,先坐下,等会儿菜上来了咱们边吃边聊。”

众人纷纷落座。

许斌被安排在陈颖和千草熏中间,陈福坐在对面,已经开始研究桌上的餐具了。

这时候陈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浴衣口袋里掏出几个手牌晃了晃:“对了,房间我都开好了。”

“不是有免费的过夜区吗?”

千草熏问。

“免费过夜区是好,但是人太多,呼噜声能把房顶掀了。”

陈颖有点扭捏的说道:“你们想想,一个大休息厅,几十号人躺在一起,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放屁的那动静,你们受得了?”

千草熏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摇头。

“所以嘛,我直接开了几个客房。”

陈颖把手牌往桌上一放,语气豪迈:“今晚咱们就在这里喝到位了,喝舒服了,然后回房间一躺,踏踏实实睡到天亮。”

“不用跟别人挤,也不用听呼噜声。”

陈福立刻竖起大拇指:“姑,讲究。”

“那必须的。”

陈颖一扬下巴:“你们来一趟不容易,能让你们受委屈吗?”

今晚这个局,可能比许斌想像的要漫长得多。

吃饭,喝酒,唱歌,聊天……所有事情都在同一个房间里完成。

不用转场,不用吹冷风,不用在深夜的街头等计程车。

想吃了动筷子,想唱了拿话筒,想喝了举杯子。

这种模式,在二十多年的南方人生里,从未体验过。

凉菜已经摆了大半桌,拌三丝、麻酱牛肚、黄芥末拌羊肚丝、熏酱拼盘、红肠、酱牛肉、蘸酱菜、老虎菜。

盘子一个接一个往上端,桌面很快就被占满了。

颜色也好看,红的红、绿的绿、白的白,摆在一起跟调色盘似的。

许斌刚举起杯子跟陈福碰了一个,包房门开了,热菜开始上了。

地三鲜端上来的时候,许斌第一反应是——这盘子真大。

不是那种精致餐厅里的小摆盘,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大瓷盘,茄子土豆青椒堆得冒尖,油亮亮的,热气腾腾。

茄子切的是滚刀块,炸过之后外皮微微焦黄,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

土豆也是炸过的,边缘焦脆,里头软糯。

青椒是最后下锅的,还保持着鲜亮的绿色和脆生的口感。

“来来来,斌子,这个得趁热吃。”

陈福拿起公筷,不由分说给许斌夹了一大块茄子。

“地三鲜这道菜,出了锅就得吃,凉了之后茄子就软塌了,土豆也不脆了,那味道直接掉三个档次。”

许斌咬了一口茄子,外皮微微焦脆,咬开之后里头的茄子肉软嫩得几乎要化开,咸鲜的酱汁混着茄子本身的甜味,一起在嘴里炸开。

“好吃!”

许斌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又去夹土豆。

陈洋在旁边笑了:“小斌你慢点,后面还有的是菜呢。”

“让他吃让他吃。”

陈福大手一挥:“南方来的朋友第一次吃地三鲜都是这个反应,我见多了。”

许斌顺手给旁边的千草熏夹了一块,千草熏呼呼的吹着气也吃了起来。

话音刚落,葱爆羊肉上来了。

羊肉切的是薄片,大火快炒出来的,肉片边缘微微卷起,带着焦香的锅气。

大葱切的是斜刀段,炒得半透明,甜丝丝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福又给许斌夹了一筷子:“尝尝这个,葱爆羊肉讲究的是火候。”

“羊肉下锅十几秒就得翻,变色就得出锅,多一秒都老。你看这个羊肉……”

许斌夹起来看了看,羊肉片薄得透光,但一点都没碎。

“嫩吧?”

许斌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羊肉嫩得几乎不用怎么嚼,大葱的甜味和羊肉的鲜味完美融合在一起,咸淡刚刚好,没有一丝膻味。

“这羊肉怎么一点膻味都没有?”

“葱爆羊肉用羊里脊,那个部位本来就膻味轻。再加上大葱爆炒,葱的香味把膻味全压住了。”

陈洋解释道,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真正好的羊肉,是应该带一点膻味的。一点膻味没有,那还叫羊肉吗?”

“那叫饲料羊。”

陈福接话:“正经草原上放养的羊,肉里带着一股草香味,膻味是鲜的,不是腥的。”

“不过现在城里很难吃到那种了,这个也算不错了。”

扒牛肉条是第三个上来的,这道菜的卖相和前面两道完全不同。

牛肉切成整齐的长条片,码在盘子里,上面浇着亮晶晶的芡汁,颜色是深琥珀色的,灯光一照反着光。

牛肉片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质纹理。

许斌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片在筷子中间颤巍巍的,软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但又偏偏不断。

“这个刀工厉害啊。”

许斌由衷地说。

放进嘴里,牛肉几乎是入口即化。

不是夸张,是真的化了。

炖得极烂的牛肉在舌尖上散开,酱汁的咸香、牛肉的鲜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料味,一层一层地铺开来。

第十章

“这道菜费工夫。”

陈颖终于开口了,一边给千草熏夹了一片牛肉,一边说:“牛肉得先炖,火候不够咬不动,火候过了就散了。”

“炖好了还得晾凉切片,再回锅扒汁。一道菜没有两三个小时下不来。”

千草熏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陈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蘸酱菜的干豆腐卷:“尝尝这个,解腻的。”

千草熏接过来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干豆腐的韧劲和大葱的脆爽混在一起,蘸着黄豆酱的咸鲜味,确实解腻。

这时候酸菜血肠上来了;

是一个小砂锅端上来的,锅盖一掀,酸菜的酸香味混着血肠的鲜味直冲上来。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许斌主动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酸,鲜,烫……三种感觉同时炸开,酸菜那股子发酵的酸味一下子把味蕾全启动了,然后是猪骨熬的汤底的鲜味,最后是热度带来的舒服感。

“这个好喝!”

许斌又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片血肠。

血肠切的是厚片,截面光滑细腻,带着细密的小气孔。

咬下去的口感很奇妙,外皮是肠衣的脆弹,里面是血豆腐的绵软,带着猪肉和蒜的香味。

但许斌嚼了几下之后,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但被陈福捕捉到了。

“咋了斌子?不合口味?”

“没有没有,很好吃。”

许斌赶紧摆手:“就是……”

“就是啥?你说,都是自家人。”

许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感觉没有那天在你们家自己弄的好吃。”

陈福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那可不!”

他放下筷子,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得意的说道:“斌子,你这嘴是真刁,但你说对了。”

“这外面的酸菜血肠,跟我家自己杀猪做的,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为啥?”

千草熏好奇地问。

在日本的时候感觉她中文特别的笨拙,一回到东北直接就是血脉觉醒。

这才几天呢中文就特别的流利,一口东北话那是说来就来,特神奇。

“因为猪不一样啊。”

陈福掰着手指头数:“我找的那头猪,是正经农村收来的笨猪,纯粮食喂的,养了整整一年。”

“玉米、豆饼、菜叶子,一点饲料没吃过,还吃着好几家的剩饭,那是绝对的营养均衡。”

“那猪血是什么成色?接出来的时候暗红暗红的,浓得跟浆糊似的,闻着就有一股甜腥味。”

他又指了指砂锅里的血肠:“你看这个,颜色发粉,切面太光滑了。”

“这是饲料猪的血,猪长得快,三四个月就出栏了,血都淡。”

“灌出来的血肠,口感是嫩的,但香味差了好几个档次。”

许斌恍然大悟:“难怪,我说怎么感觉味道不太一样。”

“还有酸菜。”

陈洋也加入进来:“我家那酸菜是我妈自己腌的,大白菜一颗一颗码缸里,撒一层盐码一层菜,压上石头,腌了快两个月。”

“外面饭店的酸菜都是批量腌的,时间不够,酸味是有了,但那股子脆生的口感和回甘的鲜味出不来。”

陈福越说越来劲:“而且杀猪菜那个氛围就不一样。大锅一架,底下柴火烧着,刚杀的猪血还冒着热气呢就灌肠,灌完了直接下锅。那个新鲜劲儿,城里什么饭店都比不了。你吃的那一口,从猪被宰到进你嘴里,不超过三个小时。”

许斌听得肃然起敬,他娘的谁说东北菜粗糙,这是粗中有细啊。

也就现在动物保护法生效了,换以前的话八大菜系之首就是东北菜,毕竟人家医疗可是料理什么熊掌,驼峰什么的。

“所以斌子你刚才那句话,是对我家最高的评价。”

陈福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时候小鸡炖蘑菇上来了,也是小份的装在铁锅里,鸡肉和榛蘑炖得汤汁浓稠,颜色是深褐色的,榛蘑的伞盖吸饱了汤汁,一个个圆滚滚的。

锅底下点着酒精块,让这道菜的滋味飘散出来。

陈颖给许斌盛了一碗:“尝尝榛蘑,这个才是主角。”

许斌夹了一个榛蘑放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蘑菇里吸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头皮发麻。

有点类似于闽南的红菇,但感觉香味更加的浓烈。

“这个蘑菇好鲜!”

“榛蘑嘛,东北山上的野生货,晒干了之后鲜味浓缩了,炖汤是一绝。”

陈颖又给千草熏盛了一碗,“多吃点,这个对皮肤好。”

千草熏乖巧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脸上全是满足。

热菜还在陆陆续续地上……麻酱牛肚的酱汁浓稠挂得住,牛肚脆弹有嚼劲。

黄芥末拌羊肚丝的冲劲刚刚好,不呛鼻子但提神醒脑,这可比在社区的东北烧烤吃的正宗多了。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筋肉分明,蘸着蒜泥酱油吃,越嚼越香。

许斌和陈福又碰了好几杯,啤酒已经喝了三瓶。

陈颖也不拦着,反而时不时举杯跟许斌碰一下,喝的是白的,小口小口地抿,脸上带着微红。

陈洋她们则是开了红酒,千草熏表示不喜欢,她是一杯啤一杯白直接混着喝。

千草熏埋头吃菜,偶尔抬头看看许斌和陈福斗嘴,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已经从地三鲜吃到了扒牛肉条,又从扒牛肉条吃到了小鸡炖蘑菇,每一道菜都吃得特别开心,筷子就没停过。

“老公,你尝尝这个。”

千草熏夹了一块锅包肉放到许斌碗里。

许斌咬了一口,酸甜口的,外壳酥脆,里头的里脊肉嫩得弹牙:“好吃!”

“我选的。”

千草熏有点小得意。

陈福在旁边起哄:“哟哟哟,这就开始夹菜了?要亲热不得回炕上啊,在这克制一点。”

陈颖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饭,话那么多。”

陈福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姑你手劲真大”,然后老老实实低头扒饭。

陈洋笑得前仰后合:包房里热气腾腾,菜香酒香混在一起。

点歌系统的萤幕还在静静闪烁,但暂时没人去动它……因为桌上的菜实在太好吃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吃上。

第十一章

许斌看着这一桌子的菜,看着周围这些热情到有点过分的人,又看了看旁边吃得两颊鼓鼓的千草熏;

举起杯子。

“颖姐,福哥,洋姐,还有各位朋友,我敬你们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白的,啤的,果汁,红酒,碰在一起。

“东北欢迎你!”

陈福大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笑了,又一起干了百亿毫4。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见了底,但气氛反而越来越热了。

许斌和陈福又干了一杯,啤酒的泡沫顺着杯壁往下淌,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仰头就往嘴里灌。

陈洋在旁边拍桌子叫好,千草熏捂嘴偷笑,陈颖则是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润,笑眯眯地看着这帮小辈闹腾。

“我跟你说斌子,今天这顿饭不算完,等会儿还有下半场!”

陈福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crazyhome2000.com

“哥,这屋里就有下半场。”

许斌指了指旁边的点歌系统,有了这玩意还去个屁的KTV。

不得不说东北洗浴和饭店都牛逼,就多了这么一个东西,那得多卖出去多少酒啊,别的不说KTV或是夜总会的下酒菜能有这多??

陈福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对!差点把正事忘了!”

“妈的,我一东北歌神怎么能闲住,哈哈,挺久没好好的唱歌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点歌台前面,手指在触摸屏上划拉了几下,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萤幕上闪过一页又一页的歌单,陈福的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国家大事。

许斌以为他会点个什么东北风格的歌……比如《我的好兄弟》之类的,毕竟这类歌在酒局上属于标配,谁都能吼两嗓子。

尤其中年男人,就喜欢这一类的,或是什么水手之类的经典。

喝酒的时候,唱歌喊一喊其实特别能醒酒,有时候感觉整个人都会特别的放松。

然后前奏响了,电吉他的声音从两只大音箱里炸出来,整个包房都被震了一下。

许斌筷子停在半空中,这个前奏他太熟了。

Beyond,《海阔天空》。

“卧槽?”

许斌没忍住,这次真说出来了,怎么都想不到陈福会点这个。

陈福转过身来,手里已经攥着一个话筒,脸上带着没想到吧的得意表情,似乎很满意许斌惊讶的样子。

“怎么样斌子,哥的品味还行不?”

许斌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个东北大汉,在洗浴中心的包房里,点了一首粤语版的《海阔天空》……这个画面的魔幻程度,大概相当于他在广东的茶楼里看见有人扭秧歌。

关键大家还穿着洗浴文化特色的浴衣,就这形象唱KTV本身就很玄幻。

陈颖端着酒杯,看见许斌的表情,笑着说:“小斌,惊讶吧?”

“颖姐,这个确实……有点意外。”

许斌面露疑惑之色,实在想不通东北人为什么会喜欢这些。

陈颖晃了晃杯子里的白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我们这代人啊,年轻的时候正好赶上港流。什么Beyond、四大天王、张国荣、梅艳芳,那都是从广东那边传过来的,一路往北,到了东北照样火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谁要是能唱几句粤语歌,那都觉得自己特别有范儿。”

“说难听点,那时候的港片,唱片,那就是绝对的主流……”

许斌点了点头,这个他倒是知道。

九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对整个内地的影响是全覆盖式的,从南到北,从城市到农村,谁也躲不过。

也不只是大陆,应该说影响的是整个亚洲才对。

至于香港音乐的话,除了个别原创以外,还是要感谢日本如中岛美雪一类的才女。

“但是东北人唱粤语歌……”

许斌还是觉得有点魔幻。

陈颖又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说:“小斌,你想想,粤语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但是旋律是一样的,情感是一样的。就是因为听不懂,反而会更专注地去感受歌里的东西。”

“再加上那个年代,香港电影、电视剧、音乐,带来的是一种完全新鲜的文化冲击。这种喜欢,是刻在骨子里的。”

许斌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酒杯。

“颖姐,我懂了。别样的语言,同样的文化冲击。听不懂词,但听得懂情绪,再一看文字的话就完全可以共情。”

陈洋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眼前明显亮了一下。

她大大咧咧地抓起自己的杯子,伸过来和许斌重重碰了一下,啤酒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斌哥,你这个理解我还真挺认同的。来,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这时候前奏已经快结束了,陈福拿着话筒走到了包房中间的空阔区域,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巨星的架势。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浴衣被他穿出了一种演唱会战袍的感觉,别的不说这造型是真的骚。

陈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和嫌弃。

“这臭小子,每次都说‘献丑了’,但他说的献丑可不是客气话。”

许斌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陈福开口了……

第一句歌词从音箱里炸出来的瞬间,许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瞬间知道了什么叫天罚。

“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

包房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千草熏嘴里的饮料差点喷出来。

她虽然住日本,不过一半是中国血脉,日本和韩国是受香港文化冲击最大的地方。

对于这么经典的歌,千草熏是知道的,虽然算不上喜欢但起码听得耳熟能详……

许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人生。

转头看了看萤幕上的歌词……“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再听听陈福唱的。

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

七个字,没有一个字跟原词对上的。

而且陈福的粤语发音……如果那也能叫粤语的话—……大概是东北话和普通话和某种外星语言的混合物。

声调全是乱的,入声字全被念成了儿化音,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大碴子味。

但最恐怖的不是发音,是音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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