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
作者:给我写爽了
(九十五)你不能再替我决定-(玉娘x顾琇)
炙热的身躯覆了上来,滚烫的硬挺抵住她的湿润。玉娘倏然睁大了眼,感受到他性器上一跳一跳的脉动,像是藏着一团炽烈的火焰,热度透过皮肤直直烧进她身体最深处。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便沉了进去。
“啊——!”
她仰起脖颈,一声高亢的呻吟脱口而出,粗壮的、带着鲜活脉搏的性器,瞬间贯穿了她。
那种温度是冰冷的器物永远无法给予的,那种蓬勃的跳动是无知无觉的死物永远不会有的。她的内壁狠狠地缩了两下,近乎贪婪地将它往里吞。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分身上凸起的青筋,一道一道,在她体内最柔软的内壁上刮蹭过去,每一道纹理都是鲜活的,每一处褶皱都被熨帖地撑平,几乎与血肉和体温融为一体。
顾琇被她绞得闷哼出声,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扣紧她的腰,猛地抽出,又重重撞了回去。
带着蛮横的、不管不顾的力道。每一次抽出都几乎退到穴口,只留一个顶端浅浅地含住;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地撞到最深处,恨不得连囊袋都一并塞进去。
玉娘的身体被他撞得不断向上耸动,脊背在锦褥上来回摩擦,方才被那根器物磨出的痒意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被这一轮猛烈的冲撞激得更甚。
顾琇一撞到底,精准地碾过那块敏感的软肉,一阵强烈的酥麻从她小腹深处猛地窜开,连脊背也跟着发麻。
“啊……”
她攥着他后颈的手指收紧,指甲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痕迹。她的腰不由自主地抬起来,几乎是将自己送去给他,花心贪得无厌地咬住他的顶端,死死绞着不放。
汁液被一下下捣出来,打成细密的白色泡沫,濡湿了两人相贴的耻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黏腻的水声,与她的呻吟、他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帐中织成一张靡靡的网。
顾琇呼出的气息滚烫,带着沉水香的清苦与情欲混杂的气味,尽数洒在她的唇上。
离得太近,她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两腮绯红,眼尾含泪,一头青丝散乱地铺在身后,嘴里逸出的每一声都是淫艳不堪的呻吟。
她本应是羞耻的,可她这会儿却连偏开头的力气都没了。
“玉娘。”
他低声唤她,胸腔的震颤透过彼此相贴的皮肉传来,一寸寸侵入她的骨骼,震得心口都酥麻起来。
他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腰下的撞击就加重一分:
“它。有。我。好。么?”
每一下都撞得她魂飞魄散。
玉娘说不出完整的话,喉咙里的声音被顶得断断续续,双腿不知什么时候盘上了他的腰,脚踝在他腰后交叉,将他死死扣住,攥着他后颈的手指越收越紧,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哀求的呜咽。
她说不清自己在求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将他拉得更近,想要更深,想要更多,想要他把她剩下的那一小片空白也填满。
顾琇懂了。
他太熟悉她了,就算她不开口,他也知道她此刻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退了出来。
玉娘发出一声空落的轻哼,茫然地睁大眼。可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顾琇便将她翻了个身,腰下垫了一只软枕,让她半跪着伏在榻上。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他已从身后重新沉了进来。
这个角度进得更深。龟头直直顶上花心深处,那团软肉紧紧抵住马眼,像一枚嫩芽尖儿在轻轻搔刮那个小孔,又痒又麻,熟悉的快感从尾椎窜上来,激得他后脊一阵阵发紧。
“啊——!”
玉娘的腰几乎立刻软塌下来,被他一把捞住。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绕到前面,探进她湿透的腿心,指腹擒住那粒早已充血挺立的蕊珠,抵着它不轻不重地碾,打着圈地揉弄。身后的冲撞却丝毫不减,又深又急,每一次都撞在那个隐秘的角度,前后夹击的快感在她小腹炸开,像两股电流交汇,激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全身开始颤抖,膝盖在锦褥上打滑,手指死死揪住枕头的边缘,指节发白。口中的呻吟变了调,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绵不绝,一声迭着一声,像是潮水一层盖过一层。她的甬道开始无规律地痉挛,一阵紧一阵松,将他绞得青筋暴起。
“顾琇……顾琇……”
她伏在枕间,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
“我们不能……不能这样……”
顾琇贴着她的背伏下来,一手覆上她揪着枕头的手背,五指嵌入她指缝,紧紧握住。另一只手仍在她腿间揉弄,碾磨的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他咬着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觉湿热的气息钻入耳中,痒得她缩了缩肩头,胸口压着软枕,来回摩擦,泛开一阵异样的酸胀。
她这才注意到双乳早已鼓胀得发疼。
身体被撞得前后晃动,乳尖反复摩擦着身下的锦褥,一阵酥麻从乳孔窜上来,两绺乳白的细流正从乳孔里渗出来,先是一滴一滴,然后在快速的撞击下越涌越多,在褥子上洇出两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闻到一缕淡淡的甜腥气,是她自己乳汁的味道。玉娘羞耻得想要伸手遮掩,却被顾琇一把将手反扣在腰后,动弹不得。
不出所料,他也看见了。
顾琇呼吸骤然粗重,松开她的手腕,双手从她腋下穿过,一把攥住了她胸前晃动的那两团软肉。他的手掌宽大,十指收拢时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指缝恰好夹住两颗肿胀的乳尖。乳白的汁液立刻濡湿了他的手指,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褥子上。
“你……”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指间的乳汁,想要开口,可在那一个字后,又忽然说不下去。
似乎直到此刻,他才对她腹中正孕育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这件事有了实感。
她的腰身仍旧纤细,她的体温如此熟悉,身子也依然会在他的触碰下颤抖、收紧。
可她早已不再是他的妻子。
顾琇喉结缓慢而用力地滚过,指尖动了动,却没有松开。
他曾经以为会与她共同拥有的未来,如今竟在另一个男人留下的骨血上显露出痕迹。
凭什么偏偏是那个人?
妒怒与不甘在心底翻涌,又被他尽数压进掌下。他五指骤然收拢,两股细细的奶线从乳孔中激射出来,溅在面前的锦褥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玉娘浑身剧烈一颤。胀痛被挤压、释放的感觉像是另一重高潮,与身体被反复填满的快感撞在一起,窜上脊椎,在她后脑勺炸成一片空白。
她喉间溢出的呻吟带着哭腔,身下的甬道狠狠绞紧。
顾琇像是执意要从这些反应里确认什么,双手攥着她的乳肉不肯松开。他的手掌拢住乳球根部,十指收拢着往上挤,指腹碾着乳晕,看那两股白色的细流从他指间飙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他下腹的动作愈加发狠,拇指按住她的蕊珠飞快地打圈,龟头在那最敏感的一点上反复碾磨,每一次撞击都带出响亮的水声。
玉娘的手指死死揪住枕头的边缘,指节发白,混浊的汁液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乳汁沿着她的小腹往下流,身下的褥子湿了一层又一层。她的膝盖在濡湿的锦褥上不断打滑,全靠顾琇捞着她才没有塌下去。
满帐都是淫靡的气味,乳汁的甜香和他身上凉润绵长的味道混在一起,浓郁得令人晕眩。
“顾琇……你怎么能……我……”
身体上过于强烈的快感让她的话断在口中,脚趾蜷缩了起来,从脚尖开始,一股酸麻沿着小腿攀升到大腿,蔓延到小腹,在花心深处聚集、旋转、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蓄满到了极致,只差最后一线就能破堤决出。
她听见自己身体里的水声越来越响,他的耻骨拍打在自己臀肉上的声音越来越急,顾琇在她耳边低低地喘息。
他俯下身,含入她的耳垂,猝不及防重重一咬,身下那根凶物深深挺入,冠首直抵她花心最深处,腰胯用力一顶,指尖狠狠碾过蕊珠,将她的乳尖重重一掐。
眼前的一切轰然炸开。
玉娘整个人骤然绷直,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甬道以前所未有的力道绞紧了他,从深处喷涌而出的热液兜头浇在他的顶端。胸前两股乳汁同时激射而出,乳白的液体溅湿了半张褥子,顺着她的小腹和大腿往下淌,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白痕。
她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指,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呻吟,声音高得近乎尖利,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开来。
这一刻,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眼前有大片的白光闪过,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炸了一把焰火。
柔嫩的内壁贪婪地吞吸着他,一缩一缩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能感受到他的性器在她的小腹深处跳动,自己喷出的水液正顺着他的囊袋一滴一滴落在褥子上,乳汁还在从乳孔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把她的胸腹涂得一片狼藉。
高潮来得又猛又长,几乎要将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抽走。
她倚在身后的胸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她的腿早已撑不住身体,膝盖软塌塌地陷在湿透的褥子里,只能被顾琇强行扣在怀中才不至于摔在榻上。
奶水还在从红肿的乳尖缓缓渗出,一滴一滴,沿着乳房的弧线往下滑。她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顾琇眼前,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身下那物还硬着,蛰伏在她体内突突地跳。他俯下身,从她的后颈一路吻到耳垂,嘴唇贴着她汗湿的皮肤缓缓摩挲,舌尖尝到她身上微咸的汗意和乳汁残留下的淡淡甜味。
“玉娘。”
他的声音喑哑。
“你看,你还和从前一样。”
玉娘连抬手推他的力气都没有,只偏过脸看他,眼尾仍泛着湿红,目光却渐渐清明。
“那又如何?”
顾琇与她对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那又如何。
她的身体仍会迎合他,却早已不能证明什么。
可他还是想看着她。看她被自己肏得失神,看她在自己身下一点点沉沦。
顾琇扶住她的腰,将人翻转过来面对自己,再度覆了上去……
又是一阵急促而失序的冲撞,凌乱的喘息和呻吟渐次止歇,房中重新静了下来。
顾琇将玉娘搂进怀中,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他垂眼看着她汗湿的面容,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许多个夜晚,他也曾这样将她拢在臂弯里,看她枕着自己的胸口沉沉睡去
她依偎在他怀中,长发凌乱地铺在两人身上,仍是他所熟悉的模样。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
“顾琇。”
玉娘忽然开口。
那两个字落进此刻的寂静里,顾琇眼中的恍惚也随之散去。
“你应当明白,今日之事不代表什么。”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僵了僵。
玉娘没有看他,声音虽透出疲惫,却十分清晰:“我绝不可能再与你破镜重圆。”
“我知道。”
他将下颌抵在她发顶,唇角无声地牵了一下,像是在嘲弄自己。
他当然知道,也从未敢真正痴心妄想。可她竟连这片刻虚假的温存也不肯留给他,迫不及待地将一切厘清,连一个须臾的幻梦都不肯留给他。
顾琇闭了闭眼,环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开。
怀中的暖意随之退去,方才还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的两具身体很快便隔开了一段距离。
他有短暂的失神,随后起身取来温水,将帕子浸湿拧干,重新坐回榻边。
屋内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他握住她的脚踝,从小腿向上替她擦去汗水和那些淫靡的痕迹,手掌经过腰腹附近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处,目光始终只落在自己手上。
玉娘安静地任他照料。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那场失控。
收拾妥当后,顾琇拾起落在榻边的牙器,用帕子仔细擦净,重新裹入暗红色的软绢,放回匣中。
玉娘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顾琇合上匣盖,将它放在案上,又替她拉起锦被,盖住裸露的肩头。
“你的东西。”
他收回手,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记得收好,别再叫旁人看见。”
说完,他整理好衣襟,径直出了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玉娘却像是没有听见,只垂眼望着锦被上的湿痕,许久没有动作。
次日启程,顾琇站在车旁,一如往常向她伸手。
玉娘的目光在他掌心顿了顿,最终还是扶了上去。待她坐稳,两人的手便很快分开。
车队离开驿馆不过半个时辰,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沉重地碾过雪地,冻硬的雪壳纷纷咔嚓碎裂。
顾琇听见动静,勒马回身。只见一骑疾驰而来,马匹嘴角堆满白沫,鼻端不断喷出粗重的白气。
来人猛地收紧缰绳,坐骑前蹄在雪地里连滑数步,险些跪倒。马匹尚未站稳,他便匆匆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随即朝车驾奔去。只是还未靠近,便被随行亲卫横身拦住。
他面上焦急,试图从人群中的空隙挤过去,挣了两下仍是不得脱身,索性便远远朝着车中高声喊道:
“郡主——”
顾琇神色一凝,抬手示意亲卫让开。
玉娘猛地掀开车帘。
那人脸色苍白,嘴唇也被风雪冻得失了血色。对上他的目光,玉娘搭在车帘上的手指不觉收紧,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开口时,声音因长途疾驰而不住发颤。
“世子出事了。”
玉娘怔怔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怎么可能?
沉昭如今不应该在庭州、在镇北王府,继续他原本的日子么?
她已经离开,而他也该回到自己的人生里。
寒风卷着雪粒灌入车中,她却毫无所觉,只觉得身上的力气正一点点被抽走。
“你说的世子……”她艰难地开口,“究竟是谁?”
那人怔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眼底掠过一丝困惑:“是镇北王世子,沉昭。”
沉昭二字落下,玉娘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心底再无侥幸。她撑在窗沿上的手骤然一滑,整个人向后跌坐回榻上。
“怎么会……”她喃喃道,“他明明该在庭州……”
“世子回府后看见郡主留下的信,当即便带人追了出来。”报信人喘息未定,“他已经追了整整两日。昨日得知车队改道白杨驿,便连夜带人进入旧军道,想赶在前面追上你们。”
玉娘猝然抬起头。
“他追了我两日?”
“是。”
那人垂下眼,嗓音愈发艰涩:“昨夜风雪太大,旧军道上积雪覆住了冰面。行至一段下坡时,世子的坐骑骤然失蹄,将他甩下了马。世子沿着斜坡滚出数丈,头撞在山石上。人虽然已经救了回来,却至今昏迷未醒。沉将军命属下务必追上车队,请郡主尽快回去。”
车中静得只剩风雪拍打帘幕的声音。
玉娘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吓人。片刻后,她一把撑住车壁,从榻上支起身。
“调头。”
她攥紧窗沿,声音仍在发颤:“我要回去。”
顾琇来到车前,闻言神色骤沉。
“不行。”
玉娘抬眼看他。
“风雪未停,你昨夜——”顾琇短促地停了一下,旋即避开她的目光,“你的身体经不起连日颠簸。况且我是奉旨送你回长安,不可能因为沉昭擅自涉险,便带着整支车队原路折返。”
“那我自己回去。”
“玉娘。”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隐约已有警告之意。
可她只是望着他,面上没有半分退让。
“你不能再替我决定。”
风从掀起的车帘间灌入,吹动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
顾琇站在雪中,久久没有说话。
玉娘见他沉默,也不再同他争辩。她扶着车壁起身,去取榻边的斗篷,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顾琇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他此刻才确信,即便自己不肯,她也会为了沉昭独自折返。
缰绳深深勒进掌心。半晌,他闭了闭眼,沉声道:
“调头。”
随行众人皆是一怔。
他转过身,语气已经恢复平稳:“留下半数人护送辎重,其余人轻装回返。沿途驿舍提前备好车马,医官随行。”
玉娘看着他的背影:“你不必陪我回去。”
“我奉旨护送你。”顾琇翻身上马,握紧缰绳,“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将你平安带到。”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至于长安那边,我自会交代。”
车队很快在风雪中调转方向。
车轮碾过原路留下的辙痕,朝庭州疾行。玉娘独自坐在车中,手里仍紧紧攥着那幅被风吹冷的车帘。
她忽然想起,留给沉昭的那封信上自己原本还写了一句话——
愿君往后安稳,岁岁无忧,暮暮复朝朝。
可她到底怕这句话泄露自己心底隐秘的不舍,也怕沉昭从中生出不该有的希望,于是最终还是将它抹去。
如今想来,竟成了一则反谶。
明知这毫无道理,她心底却仍止不住地想——
若她当时留下的是这句话,而不是冷冰冰的两个字“珍重”呢?
若他知道她并非如此决绝,是不是便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冒着风雪追来,也不会因此倒在那条荒废的旧军道上?
没有答案,她也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求还来得及。
(九十六)可我并没有想清楚能给你的答案
回程比来时更急。
顾琇命人沿途更换车马,除去必要的更换与检修,车轮几乎没有停过。玉娘坐在车中,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原,一言不发。
远处的官道被暮色吞没,只剩前方几骑模糊的背影。她掀开车帘,向车旁沉穆派来报信的亲卫询问:“我们还需要多久才到?”
那人回头答道:“照眼下的脚程,最快也还要一日。”
玉娘抿了抿唇,将车帘重新放下,没有再问。
行至一处驿舍时,车刚一停稳,玉娘便脱口道:“不必歇了,换过马便走吧。”
车外,驿卒已经上前解开挽具。有人牵来早已备好的马匹,也有人俯身清理马蹄间结硬的冰雪,检查蹄铁与车轴。
顾琇走到窗前,隔着半幅车帘看她。
“至少还要停一刻钟,你已经一日没有好好进食,趁这时候吃些东西。”
“我不饿,我能撑得住。”
顾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沉了下来:“你眼下或许暂且无碍,可你腹中的孩子未必经得起你这样折腾。”
玉娘攥紧车帘:“你答应过我——”
“我确实答应送你回去。”顾琇打断她,“可你若要拿自己的身子去换这一刻半刻,我绝不同意。”
她蓦地抬眼,眸中压着焦灼与怒意。
顾琇直直与她对视。
“我要阻拦你,方才便不会下令调头。”他说,“更换马匹、清理马蹄、检查车具都需要时间。你在车中进些东西,一刻钟后启程。”
玉娘盯着他,眼中的怒意一时未消。
车前车后不断传来卸换挽具的声响。新牵来的马匹踩动积雪,车夫正俯身检查轮轴,所有人都在赶着手中的事情,的确没有谁在借故拖延。
她终于放下车帘。
帘幕垂落,将外面的风雪隔开。玉娘坐回榻上,迫使自己将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放缓。
她知道顾琇说得没错,也知道自己方才太过心急。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隐约触碰到那个自己一直逃避的事实,或许她对沉昭并非可以轻易舍弃。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此后一路,顾琇再没有主动同她说过话,只在每次更换车马时亲自查看车辕与马蹄,确认前路能够通行。
所有事情他都安排得十分周全妥帖。
只是他始终骑在车外,连车窗也不曾再靠近。
翌日入夜,车队终于赶到沉昭一行人暂驻的驿舍。
车轮尚未停稳,玉娘便掀开车帘。她在车中颠簸太久,双脚才踏上地面,膝间便骤然一软,扶住车辕才勉强稳住身形。
沉穆早已候在院中,衣袍上沾满风雪,眼中尽是这几日熬夜留下的血丝。见到她,他低声唤道:“郡主。”
“他在哪里?人怎么样?”
“在东厢。”沉穆道,“高热尚未完全退下,人也还没有醒。”
玉娘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抬脚朝东厢快步走去,随行的侍女连忙跟上搀扶她。
顾琇从后下马,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唤住一旁的沉穆:“沉世子伤在何处?”
“后脑撞上山石,右肩也有挫伤。军医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不知何时能醒。”
顾琇转头吩咐随行医官进去会诊,又命亲卫守住院门,不许无关之人靠近。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才走到东厢门前。
房门半掩着,浓重的药气从门缝间漫出来。火盆烧得正旺,屋内暖意逼人。
玉娘正坐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沉昭的手,全副心神都落在他身上,丝毫没有察觉门外多了一个人。
沉昭躺在榻上,额角与后脑缠着厚厚的白布,边缘隐约透出暗红的血迹。向来束得整齐的长发散落在枕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唇上也没有半点血色。
玉娘怔怔望着榻上的人,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灼热。沉昭的指节与虎口处尽是被缰绳磨破的伤痕,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血痂。
“阿昭……”她的声音有几分沙哑。
沉昭没有回应。
玉娘落寞地垂下眼,忽然看见他掌下压着一角揉皱的纸,纸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
玉娘松开一只手,指尖发颤,抽了两次,才将那张纸从他掌下取出来。
展开以后,映入眼帘的正是自己留给沉昭的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血浸透小半,边缘也被磨得残破。唯有最末的那两个字,依旧清晰地留在暗褐色的血迹之间。
泪水夺眶而出,她低下头,将沉昭的手紧紧拢在掌中。
“我回来了。”
眼泪砸在他的手上,又沿着指节滑落。
“你不是想让我亲自同你说么?”
她声音哽咽。
“你醒过来。”
“只要你醒过来,我便亲口告诉你。”
顾琇站在门外。
他看见她伏在沉昭榻前,尚未来得及解下的披风边缘沾染着雪沫。冰碴儿被屋中的暖意融化,雪水正沿着衣角一滴滴落下,在她脚边洇开一片湿痕。
他的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原本按在门扇上的手就此停住。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离开了东厢。
沉昭是在次日午后醒来的。
玉娘守在他身边,几乎没有合眼。医官来诊治时,她才暂且让开,待人离去,便又回到榻边。直到午后,她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榻沿浅浅睡去。
掌中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她猛地惊醒,抬头便撞进一双仍显涣散的眼眸里。
沉昭看了她许久,眼神才渐渐有了焦点。
“阿玉,你回来了。”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玉娘眼眶瞬间红了,握住他的手半晌没有动。直到沉昭又唤了她一声,她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慌忙伸手去取榻旁的杯盏。
壶中的水尚有余温。她倒得太急,水险些漫出杯沿,忙稳住手,俯身托起他的后颈。
“先喝一点。”
沉昭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玉娘将杯盏放回去,才重新握住他的手。方才强忍住的泪意再也压不下去。
“对不起。”
沉昭的眉心蹙起:“为什么道歉?”
“我……”甫一开口,玉娘的眼泪已经接连落了下来。她竭力控制住喉头的哽咽,“若不是我留下的那封信,若我没有写得那样决绝,你便不会追出来,更不会出这样的事……”
“阿玉。”
沉昭虽还有些虚弱,却也立刻察觉不对,截住了她未尽的话。
“追出来是我的决定,走哪条道也是我的决定。”
他看着眼前的人:“这不是你的错。”
玉娘怔怔望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那双眼睛清醒而坚定,她唇瓣动了动:“可是——”
“你想要在信上留什么话是你的事。”沉昭说得有些慢,每个字都牵动着尚未平稳的呼吸,“至于我看过以后要做什么,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只是怕……”玉娘垂下眼,泪珠一颗颗滚落在他的衣袖上。
后半句话迟迟没有出口。
沉昭见状,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柔地拭过她的眼尾。他的手臂尚使不上多少力,掌心却没有离开,只虚虚贴在她的颊侧。
玉娘闭上眼,脸颊贴着温热的掌心。感受到他的体温,她断续的呼吸逐渐平复,这才鼓足勇气将那句话说出来。
“我怕赶回来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沉昭心口一软,手指在她掌心缓缓收拢,那双仍带着病倦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玉娘抬起眼,声音依旧不稳,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回来不只是因为你受伤。我确实害怕失去你,也无法再欺骗自己对你毫不在意。可……”
她望着沉昭,喉间忽然像被一团厚重的海绵堵住。
沉昭静静等着她,没有催促。
玉娘狠了狠心,终于还是将那句话说完。
“可我并没有想清楚能给你的答案。”
房中安静下来。玉娘几乎不敢看他。
半晌,沉昭道:“我知道。”
玉娘愣愣望向他。她想过他会失望、追问,甚至怨怼自己,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平静。
“我追上来,只是不愿让那封信替你回答。”
他低低咳嗽一声,收回扶在她面颊上的手:“我不是想以此做要挟,逼迫你因为愧疚改口答应我什么。”
“那你……”
“我可以等。”沉昭看着她,“我等的从来不是一句因为可怜我才说出口的‘愿意’。”
他的目光温柔而克制。
玉娘在这样的注视下愈发无所适从。她避开他的视线,久久没有说话。
沉昭率先打破沉默。
“阿玉,上来躺一会儿吧。”他的视线落在她倦怠的眉眼间,“你看起来很累。”
玉娘这才想起自己一路奔波,又在榻边守了整夜,衣发未整,甚至还未来得及沐浴。她脸上一热,松开拢住他的手便想起身。
“我去外间歇息便好。”
沉昭反手攥住了她。
“别走——”
绷紧的尾音泄露出一丝未及掩饰的不安。玉娘的动作停了下来。
沉昭拉着她,力道不大,却始终没有松开。
“阿玉,再陪陪我吧。”
玉娘终究点了点头。
沉昭往榻里挪出些位置。那几下动作显然牵动了伤处,他眉间一紧,并未出声。
玉娘脱去鞋履,在榻边躺下。她唯恐碰到他的伤,只占了外侧窄窄的一隅,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沉昭侧过身,手臂绕过她的肩,将她慢慢拢近。
玉娘猝不及防地低呼一声,忙撑住他的胸膛。
“你的伤——”
沉昭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呼吸微乱,手臂却依旧横在她身后。
“不妨事,没什么外伤。”
“怎么会不妨事……”
“别动。”他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
玉娘僵了片刻,到底怕挣扎得更厉害,反而再次牵动他的伤处,只得慢慢卸下力气,乖顺地伏在他怀中。
沉昭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仍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满足。玉娘听着他胸腔间缓慢的心跳,终于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两日后,沉昭身上最后一点热度也退了下去。
医官进去替他查看伤处,玉娘不便留在房中,独自站在廊下等候。
院中积雪尚未化尽,檐角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顾琇正听随行官吏回禀返回长安的路况,见她出来,抬手示意那人停下。
“他怎么样了?”
“这几日都清醒着,精神不错。”
“医官怎么说?”
“已经没有性命之忧。”玉娘道,“只是伤势究竟恢复得如何,还要等今日仔细验过才知道。”
顾琇点了点头,没有多少意外。
方才回禀的官吏仍候在一旁。他转过身,继续问道:“东南面的官道呢?”
“前夜又下了一场大雪,积雪封了两处山口。若要绕行,至少多出七八日路程。再往前的驿站也送来消息,说有几座桥梁被雪压坏,暂时无法通车。”
顾琇沉吟片刻,吩咐道:“先命人疏通道路,其余人原地休整。”
“是。”
待人退下,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一截冰凌被风吹落,清脆地摔碎在青砖上。细小的冰屑四散开来,在日光下闪了一瞬。
玉娘先开了口:“长安那边……”
“我已遣人去了鸽驿。”顾琇道,“延误皇命的责任,也由我承担。”
玉娘看着他,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你原本不必做这些。”
顾琇扯了下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我若不带你回来,你便不会回来么?”
玉娘没有回答。
她清楚自己会。哪怕没有车马,没有护卫,哪怕风雪阻隔,她也一定会想办法折返。
“路上是我太心急了。”她低声道。
“我知道。”顾琇的语气淡淡,“你不必向我解释。”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我带你回来,不是因为我愿意成全你们。”
玉娘垂下眼。
“若我不答应,你想必也会独自回来。”顾琇嗤了一声,“与其看着你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险,不如由我送你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我原以为,你既然肯走,便早晚有一日能够放下他。”
玉娘指尖蜷了起来。
“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
顾琇深深看着她。
“你一听说他出事,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也一定要赶回来。”
“玉娘,你究竟还能骗自己多久?”
玉娘怔在原地。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顾琇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下长廊,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檐外几株老榆覆满雾凇,虬曲的枝桠被冰雪压得层层交错。冷烈的日光照在垂坠的冰枝上,折射出近乎刺目的光芒。
四下亮得过分。玉娘仍立在转角廊亭下,雪光与冰晶一齐映入眼底,晃得她眼前陡然泛起一片霏白。
她有些晕眩,下意识避开,低头看向脚边。
细密的枝隙在青砖上投下纵横纠缠的碎影。风从院中穿过,满树冰晶簌簌颤动,地上的枝影也随之摇曳错乱,一层压着一层,辨不出原本的脉络。
……她从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决定。
她以为离开便能不拖累沉昭,让他不必将真心错付在一个早已面目全非的人身上。
可那究竟是为了他,还是只是不敢面对他看清如今的自己后的选择?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房内忽然传来几声低咳。
玉娘骤然回过神,顾不得再想,转身快步回到房前,推门走了进去。
医官已替沉昭重新察看过伤处,又仔细诊了脉。他对身旁的玉娘道:“世子身上的热已经退了,伤口也未见恶化,眼下算是稳住了。”
不过他的神情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只是此地严寒,药材也不齐全,不宜久留。若要安心调养,还是尽早回庭州为好。”
玉娘问道:“他的伤经得起路上颠簸么?”
“不宜骑马,更宜乘车。沿途走得慢些,每日少赶些路,应当无碍。”医官道,“到了庭州,再请军中善治筋骨伤的医官仔细诊看一遍。世子坠马时伤得不轻,外伤虽在愈合,仍需提防筋骨之间留下暗伤。”
玉娘将医官的嘱托一一记下,点了点头。
沉昭靠坐在榻上,里衣才重新拢好,苍白的脸上仍带着病后的倦色,见她这样认真,失笑道:“不必担心,我已经好多了。”
玉娘的目光落在他尚且无法自如抬起的右臂上,又看向榻边那只几乎未曾动过的药碗,不由撇了撇嘴。
这样强撑嘴硬的情形倒真是眼熟得紧……
她到底没有拆穿,只伸手将药碗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先回庭州吧。”她道。
沉昭看着她,搭在被褥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好。”
玉娘转头向医官询问路上还需预备哪些药材。待全部写下,她便让沉穆进来照看,自己出了房门。
顾琇正在前院偏厅里查看沿途送来的路报。
几名随从立在案前,将封雪的山道、折损的桥梁与附近驿站尚存的草料逐一禀明。顾琇听完,将手中的路图折起,只道:“先下去。”
众人退下后,玉娘才走进去。
顾琇抬眼看她:“医官怎么说?”
“这里太冷,也缺少药材,不适合久留。沉昭的伤已经能够上路,只要车马行得慢些,应当不会有事。”玉娘道,“医官建议先送他回庭州,再请军中的医官仔细诊治,免得留下暗伤。”
顾琇听完默不作声。他将路图放回案上:“沉穆和他的亲卫都在,再拨一队人护送,医官也可以随行。”crazyhome2000.com
玉娘听出了他的意思。
“我要一起回去。”
偏厅里安静下来。
顾琇望着她,眼底的平静裂开一隙,渐渐生出冷意。
“你可知道,回了庭州意味着什么?”
“知道。”
“如今山道封雪,沿途几处桥梁也断了。即便到了庭州,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往长安走。”顾琇道,“若是就此回去,至少要等到来年仲春才能重新出发。若积雪化得晚些,清明前后也未必能够启程。”
玉娘迎着他的目光,面上冷静而笃定,只重复道:“我知道。”
顾琇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颌侧的肌肉却缓缓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看来你已经拿定了主意。既然如此,又何必来问我?”
玉娘一时无言。
她确实已经作出了决定。来找顾琇,不过是因为车马、医官与随行护卫都需重新安排,她无法瞒着他独自带着沉昭离开。
她想起沉昭躺在雪地里的模样,也想起方才医官替他解开衣襟时,肩背间尚未消退的大片淤青。
“我想要确定他安稳回到庭州。”
“这件事不需要你。”顾琇的声音冷了些,“沉穆会照顾他,这附近也有大夫。等回了庭州,他更不缺人服侍。”
“可我就是想陪他回去。”
顾琇面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偏过脸,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屋脊上。过了许久,才重新开口:“你已经想明白了?”
玉娘大约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摇摇头道:“我仍旧没有想明白。可这不妨碍我陪他回庭州。”
顾琇转头看她。
玉娘站在门边,身后庭院积雪皑皑。风掠过檐外,卷起细碎的雪沫,在她身后纷纷扬扬。雪光映入昏暗的偏厅,将那道纤细的身影勾勒得愈发单薄。
她的神情里的确还有迟疑,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选择逃避。
“我想,我应该再给我和他一些时间,不要再这样匆匆离开。”
顾琇眼中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浓郁的痛色从眼底漫出来。可也不过一瞬,他便垂眸将一切都藏在低敛的眼睫之后。
他肩背绷得僵直,不肯让她看出自己此刻的狼狈。
沉默良久,他展开桌上的路图,指尖落在他们如今所处的位置,又沿着北上的道路缓缓划向庭州。
“回程不能走原来的山路。”他道,“西面坡缓一些,只是要多绕两日。马车也需重新加固,车内再铺一层厚毡,免得伤处受震。”
玉娘望着他,面上难掩惊异。
顾琇仍低头看着路图,语气努力维持着惯常的从容。
“我会命人重新安排车马。等医官说可以动身,我们便回庭州。”
“你也去?”
顾琇抬眼:“难道你以为,我会把你留在这里自己回长安?”
玉娘垂下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何必再问。”
他说完,重新唤人进来,吩咐他们检查车轴、备足炭火与伤药,又另遣一骑先行回庭州报信。
一项项吩咐传达下去,条理清楚,细致周全。他语气平静,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
玉娘看着他冷静地为另一个男人安排归程,心头那阵说不清的酸涩再次漫了上来。
直到一切安排妥当,他也没有再同她讲话。
(九十七)我也不会再只把你当作兄长
玉娘进门时,沉昭正倚在榻上喝药。
窗外日光明净,满庭积雪映着天光,将略微局促的内室也照得清亮通透。炭盆烧得正暖,药香混着淡淡的炭火气息,静静浮在室内。四下悄然无声,只有银匙偶尔碰上碗沿,发出一声清响。
沉昭听见门口的响动,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想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
“都安排好了?”
玉娘走到榻前:“医官说,再休养两日便可以动身。车马也已经在准备,沿途会走得慢些。”
沉昭应了一声,神色仍旧平静,将手中的药碗放回榻边。
碗中的药汁沿着内壁一圈圈晃开。
他等了片刻,见她没再说下去,便垂下眼,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对侧的墙角。
“庭州那边,我已经让沉穆先行传信。回去以后——”
“我也会去。”
沉昭的话戛然而止,猝然抬眼望向她。
玉娘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我同你一起回庭州。”
沉昭怔怔看着她,像是怕自己听错了。那双因病倦而显得沉静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唇边也止不住地浮起笑意。
“当真?”
玉娘点点头:“当真。”
沉昭低下头,似乎想将那点过于明显的欢喜藏起来,可笑意仍从眉眼间漫开,连苍白的面色都添了几分生气。
玉娘见他这样,心底也跟着松了些:“不过医官说了,你路上只能乘车,不能骑马。每日也不能赶得太急。回到庭州以后,还要再请军中的医官替你验伤。”
沉昭低声应道:“我会记下。”
玉娘没有说话,又伸手将榻边那碗尚未喝完的药往他面前推了推。
沉昭看了她一眼,重新端起药碗,将余下的药慢慢喝尽。
玉娘忍不住弯了弯唇。
沉昭放下空碗,再次看向她:“你……已经想清楚了么?”
玉娘知道他问的并不只是这趟归程。
她沉默片刻,仍旧诚实地摇了摇头。
“还没有。”
沉昭眼里的笑意并未因此淡去。
玉娘接着道:“可我知道自己不想再像之前那样。”
什么都没说清楚,便匆匆离开。
“我想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沉昭注视着她,眼底的欢喜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汪温柔安静的光。
他向她伸出手。
玉娘迟疑片刻,还是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沉昭的手指慢慢收拢,将她握住。
“好。”他说,“我们慢慢想。”
动身那日,天色才刚刚透亮,驿舍外便已响起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随从将最后几只药箱绑上辎车,医官又亲自察看过沉昭乘坐的马车,在车壁与座榻间添了厚毡,连车轮都重新缠过一层熟皮,以减轻山路颠簸。
沉昭被沉穆扶上车时,脚下仍有些虚浮。玉娘站在一旁,见他在车辕前停下,便伸手托住了他的左臂。
“慢些。”
沉昭侧头看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到底没有逞强,借着她手上的力坐进了车中。
顾琇立在前方的雪地里,正听随从回禀沿途路况。听见动静,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只吩咐车队启程。
马鞭在半空挥出一道劈开寒风的脆响。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了这座被风雪困住数日的驿舍。
这一日走得极慢。
山道上的积雪虽已由先行的护卫踩实,车轮仍不时陷进松软的雪窝。每走上十余里,医官便要命车队停下,让沉昭歇息片刻,再重新检查固定伤处的绷带。
一个时辰后,前方忽然停了下来。
玉娘掀开车帘时,正看见沉穆从沉昭车中下来,神色有些凝重。她立即下车走了过去。
沉昭仍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启程时苍白了几分。方才车轮陷进雪坑,震荡得厉害,正好牵动了他肩背间的伤处。
医官重新验过伤势,道:“并无大碍,只是经不起反复颠簸。接下来再慢一些,最好也有人在旁留意世子的情形。”
玉娘点了点头。
待医官退出车厢,她却没有跟着下去,只在沉昭身旁坐了下来。
沉昭看向她:“你不回自己的车么?”
“不了。”玉娘替他将身后的软枕扶正,“我留在这里。免得你又有什么不适却什么也不肯说。”
沉昭笑了笑,到底没有再劝。
车外,顾琇正与领路的护卫说话,余光瞥见玉娘登上沉昭的马车,呼吸一滞。
直到那道秀美的身影彻底被帘幕挡住,他才缓缓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直灌鼻腔,刺得胸口隐隐发疼。
他神色未变,只淡淡吩咐道:“继续赶路。”
车队再次缓速向前。
临近黄昏,他们进入博格达北麓的一道支谷。
两侧山势渐渐收拢,积雪覆盖着裸露的岩壁。高大的云杉沿山坡层层生长,枝叶压着厚雪,深黑的树影间夹杂着几片白桦林,银白树干从暮色里拔地而起,笔挺直立,远远望去,仿佛无数支没入雪中的长戟。
谷底的道路倒比外面平坦许多。
车队行至一处背风的缓坡,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领路的护卫勒住马,回头禀报说山泉未冻,正好可以饮马,顾琇便命众人在此休整。
玉娘下车时,暮色正从山谷深处缓缓漫上来。
雪地尽头卧着一泓狭长的碧水。
潭岸覆满冰雪,边缘凝着半透明的薄冰,唯有中央仍在无声流动。水色蓝得极深,映着四周白桦与云杉的倒影,如同雪原间裂开的一只幽蓝眼睛。
沉昭也被沉穆扶下了车。
他身上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在车旁站定后,顺着玉娘的视线望向那泓碧水。
“这里的水不会冻么?”玉娘问。
“山壁后有泉眼。”沉昭道,“水从山腹里不断涌出来,最冷的时候也只在岸边结上一层冰。”
“你从前来过?”
“少时随父亲巡视山口,曾在这里住过一夜。”
玉娘侧头看他:“这么多年,你还记得?”
沉昭望着那片幽蓝的水面,神色间有几分怀念。
“有些事情,见过一次便不会忘。”
山谷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暮光渐沉,空气中却浮起无数细小的亮点。起初玉娘以为又落了雪,伸手去接,那些碎光却久久没有坠下,像被什么牵引着,只悬浮在他们四周,随着气流缓慢飘移。
夕阳已经落到西侧山脊上方。
淡金色的圆晕无声环抱着日轮,漫天冰尘被夕光照亮,一点点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忽然,一道笔直的金芒从落日上方升起,下端穿过薄雾与雪原,如同一道自天幕贯落的金柱,将山巅、密林与幽蓝的潭水连在了一处。
整座山谷仿佛骤然脱离了尘世。雪峰与密林浸在流动的金辉里,幽蓝的潭水静卧其间,美得近乎不真实,宛如一场只在须臾间降临人间的幻梦。
玉娘仰头望着,许久没有出声。
“那是什么?”
“冰尘映出的日芒。”沉昭站在她身侧,“这里风静下来时偶尔能见到,古书里称作日戴。”
玉娘凝视着那道贯入暮空的长芒:“倒像是天上垂下了一缕金线。”
沉昭笑了笑:“这样的景象在庭州附近的山谷里并不少见,你幼时兴许也曾见过。”
玉娘没有回答,只看着那道金芒出了神。
沉昭侧过脸。暮光落在她的面颊,将原本绮丽精致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安静,却又仿佛离他很远。
她眼底尚未散去的茫然,也被他尽数看在眼中。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处的落日,若有所思。
金色长芒倒映在潭水中,随着暗流缓缓浮动。天地间一半是落日将尽的暖金,一半是雪山与深潭的冷蓝,四周静得只剩泉水淌过薄冰底下的清泠声响。
沉昭突然出声:“阿玉。”
玉娘转过脸。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远处渐渐下沉的日轮,夕光将他清峻的轮廓映得异常深邃。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玉娘心中莫名一紧:“什么事?”
“你放在枕边的那个东西,是我做的。”
玉娘呆住了。
这句话太过出乎意料,她一时竟没能明白其中的意思。直到那件牙器的形状猝然浮现在脑海,她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做的?”
沉昭仍静静望着远处的落日,没有回头,仿佛方才说出那句话的人并不是他。
四周静极了,连悬浮在暮色里的冰尘也几乎凝滞在半空。
半晌,一声低低的“是”从身侧传来。
玉娘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那里。她唇瓣动了动,竟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山脊后的日轮又沉下几分,漫天金芒也随之渐渐黯淡。她站在原处,脑中一片混乱,方才想到的那件东西却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远处传来沉穆催促众人启程的声音。
沉昭终于转头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道:“外面冷,先回车上吧。”
待车队重新启程,山谷中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渐渐被密林遮去。
车厢里点起了一盏小灯,火苗随着车轮的起伏轻晃。沉昭仍旧倚在软枕上,神情看似平静,只是从上车以后便一直偏头望着窗帘外掠过的山影,像是已经料到她会追问,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玉娘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背脊僵直,那几个字却始终盘旋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是我做的。
……是我做的。
……
那件牙器粗犷狰狞的形制随之浮现,与沉昭方才平静的神情重迭在一处,越想越显得荒谬,却又由不得她不信。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的,当真是我匣中那一件?”
“嗯。”沉昭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可那不是龟兹工匠所制?”
“原先那件是。”沉昭停了片刻,才道,“后来被我换掉了。”
玉娘愕然看向他:“你……你为何要换?”
她面颊飞红,一时又羞又恼。
沉昭这才转过脸。车中灯火昏黄,照见他耳后隐约泛起的薄红,目光却依旧坦然,没有躲闪。
“那件东西来路不明,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他说,“我不放心再让你用。”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异样。玉娘慌忙错开视线,握紧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所以,你便自己做了一件?”
“是。”
“你从前又没有做过这种东西,怎会知道该做成什么模样?”
话一出口,玉娘便察觉到了不妥。她原本只是想问他从何处得来的样式,可沉昭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仿佛她无意间碰到了某个更加难以启齿的答案。
马车沿着积雪覆盖的山道缓慢前行,车轮轧过冰雪,发出绵长而沉闷的声响。
沉昭沉默良久,终于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被车外的辚辚声掩去。
“不是照着旁的东西做的。”
玉娘心里隐约生出一个猜测,却又觉得太过荒唐,不敢继续深想。她屏住呼吸,等着他把话说完。
沉昭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因紧张而略显僵直。可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他到底没有再退缩。
“是照着我自己刻的。”
……
车帘被寒风吹开一线,冷气灌入车中,灯焰也随之剧烈摇晃了一下。玉娘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那件曾被她放在枕边、甚至夜夜使用的东西,也在这句话之后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沉昭看着她涨红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难堪。
“我告诉你,并非是为了羞辱你或者轻薄你。”他道,“只是你总觉得我眼中只有过去的你,看不见如今的你。其实我见到那东西时,便已知道你不同于从前。可我爱的是你,而非记忆里的那道影子。”
玉娘睫毛一颤。
“反倒是你,阿玉。”沉昭望进她眼底,“你对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话到这里便停住了,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玉娘却已明白。
她一直以为,沉昭留恋的是过去那个旧影,所以没有勇气在他面前袒露真正的自己。可原来他早已知晓一切,却并未如她所想的那样失望、嫌恶,甚至曾在她毫不知情的时候,以一种超出她想象的,更隐秘直白的方式渴望过她。
反倒是她自己,始终试图将他困在固守的、兄长的印象里,从未真正正视过他的感情。crazyhome2000.com
车厢狭窄,两人之间不过咫尺。玉娘从前从未觉得他的存在如此鲜明,他滚烫的呼吸,灼热的视线,以及衣襟下属于成年男子的轮廓,都在昏暗灯火里变得令人无所适从。
她仓促低下头,将发烫的脸藏进狐裘领口,许久才闷声问道:“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我?”
沉昭望着她露在绒领外那截通红的耳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因为从前说不出口。”
他停了一会儿,才又道:
“今日若再不说,往后大概也不会有勇气再说了。”
玉娘怔怔望着他,胸口沉沉发闷。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他在害怕什么。他怕她知道以后会厌恶他的欲念,会从此对他避之不及,连仅存的那点亲近也不肯再留给他。
原来,这样的惶恐并不只有她一人。
鼻间忽然泛起一阵酸意。
她垂下眼,望见沉昭搭在膝上的手,迟疑片刻,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沉昭蓦然抬眼。
“阿昭。”玉娘低声道,“我不知道我与你最终会走到哪里。”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
“可是我已经知道,我并不只是把你当作兄长。”
掌下的手动了动。
玉娘看着他,一字一句,将剩下的话说完:“往后,我也不会再只把你当作兄长。”
车队抵达下一处宿所。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驿,前后不过两进院落,檐角积着厚雪,门外悬挂的风灯被吹得不断摇晃。沉穆命人先行清理出几间能够住人的屋舍,又在地上铺了防滑的草毡,才扶沉昭下车。
他今日在车中坐了太久,落地时右肩明显有些僵滞。玉娘站在车旁,下意识托住他的手臂,待他站稳后也没有松开。
沉昭侧头看她,眸中浮起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
玉娘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医官还在里面等着。”
屋中炭火已经烧起,驱散了沿途带进来的寒意。医官验过沉昭的脉象,又让他褪下半边中衣,将肩背间的布带拆开重新察看。
“恢复得很好,并未伤到筋骨。”医官神色松缓下来,“照如今的情形,再安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只是伤口尚未长牢,沿途仍要少受颠簸,右臂也不可勉强使力。”
他说着,将新调好的药膏放在榻边,又嘱咐沉穆夜间留意沉昭是否发热,这才收起药箱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沉穆正要上前替沉昭敷药,玉娘却伸手接过了榻边的药盏。
“我来吧。”
沉穆看了沉昭一眼,见他没有阻止,便垂首退到了门外。
玉娘在榻边坐下,用银匙挑起少许药膏。沉昭背对着她,只将松开的中衣褪至臂弯,裸露的肩背在灯下显出清晰而流畅的起伏。伤处横在右肩下方,周围仍残留着大片未褪的青紫,衬得皮肤愈发苍白。
方才当着医官的面她尚算镇定,此刻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局促。
“若是不方便,我让沉穆进来。”沉昭道。
玉娘怕他多想,不肯就此退开,只低声道:“别动。”
沾着药膏的指腹落在伤处边缘,掌下的肌理骤然收紧。沉昭肩背绷得笔直,几近屏息。
玉娘连忙放轻力道:“弄疼你了?”
“没有。”
他的声音比方才喑哑了些。
玉娘指尖停在他肩后,起初还以为他又在逞强,抬眼时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耳后隐约浮着一层薄红,这才慢慢领悟过来。
热意爬上她的面颊。
她垂下眼,装作什么也未察觉,继续将药膏沿着伤处缓缓抹开。只是从那以后,指腹下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变得分外鲜明。
离开庭州前夜的记忆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玉娘指尖发热,那热意沿着手臂烧进胸口,又顺着小腹一路往下,令腿心也隐隐发烫。
沉昭同样在忍。他刻意将呼吸放得极缓,试图借此压下体内翻腾的燥意。
好容易敷完伤处,玉娘拿起干净的布带,从他肩后绕向胸前。
她不得不俯下身,手臂越过他的胸膛。鬓边发丝垂落,擦过沉昭的颈侧,两人的身体也在这一刻贴得极近。隔着并不厚实的冬衣,她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灼人的热度,也感觉到他腿间那处无法遮掩的硬挺正若有若无地抵着自己的下腹。
玉娘浑身一僵,手中的布带险些滑落。
这反应并不陌生。
她也曾真切承受过这处的滚烫与力道。那些深夜里压在被褥间的喘息,那些汗湿的脊背与纠缠的手指,还有他忍到极处时伏在她肩窝反复唤她名字的模样。
沉昭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比方才更哑了几分:“阿玉。”
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扣在腰后的手掌已经发力,一把将她按进怀中。
玉娘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布带从指间脱落,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肩头。那根早已硬得发烫的东西隔着衣料实实在在地顶在了她的腿心,灼人的热度透过层层布料传来,烫得她小腹一阵酥麻。
她本该推开他的。
沉昭身上还有伤。
可掌心抵在他胸前,手臂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阿玉。”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闷闷地压在她颈侧,泄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扣在她腰间的指节紧了紧,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滚烫而急促。
玉娘心口一软。她没有退开,反而微微调整了姿势,隔着衣料轻轻蹭了蹭那团硬挺。
沉昭闷哼一声,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几乎是本能地往上顶了一下。衣料摩擦着衣料,粗糙的触感隔着一层布传到她最柔软的那处,激得她浑身一颤。
他也感觉到了。湿润隔着衣料透过来,洇在他的腿上,温热的潮意让他的呼吸愈发粗重。
两人就这样穿着衣服,隔靴搔痒般地厮磨起来。
沉昭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扣住她的臀,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每一次往上顶都隔着衣料抵在她的腿心,磨过那道细缝,力道大得像是恨不得连着布料一起顶进去。玉娘咬住下唇,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腰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节奏轻轻扭动,将那根硬挺蹭得更深。
衣衫窸窣的摩擦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搅在一起,在静谧的室内响得格外清晰。
她的发髻散乱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沉昭的衣襟也被她攥得皱成一团。他的唇贴着她的锁骨,不敢用力,只是反反复复地蹭,感受绸料在唇下被揉皱又被抚平。
他的前端隔着裤料顶在她腿间柔软的凹陷里,层迭衣物已被两人的体液浸出一小片深色湿痕。来回碾磨间,湿透的布纹紧贴着软肉反复刮蹭。
水液将裤料泡得发软,经纬间细碎的粗粝却仍清晰可辨,湿滑中裹着一线磨人的涩,反将那处刺激得更加敏感。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下颌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一缕极淡的温甜气息混着她身上的馨香漫开。
沉昭倏然停住。他握住玉娘的肩头,勉强将两人的身体稍稍拉开一线距离。
玉娘的呼吸尚未平复,眼尾与面颊都被热意染得绯红,只茫然地望着他。
“阿玉。”他的胸膛依旧起伏得厉害,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懊恼,“对不起,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无论是她此刻的身子,还是眼下这处简陋的宿所,都容不得他放任欲念继续发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