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归乡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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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归乡
作者:流失放纵之心

字数: 30578

第十章倾诉

江婉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位的。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冰凉。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风口的嗡嗡声,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一根针在耳膜上反复地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白色的指甲印,是刚才抓着门框时掐出来的。她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很久,仿佛那是别人手上的东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俞静跪在地上,脸上挂着浓白的精液,伸出舌头去舔江辰龟头上残存的浊液。那个在广院讲台上告诉她们“做新闻要有风骨”的俞老师。那个在春晚上穿着旗袍、端庄大气地向全国人民拜年的俞静。

然后她想起印缘。想起那双红着眼眶说“婉清姐你对我太好了”的眼睛,今天在演播室里一边舔着江辰的睾丸,一边用那种不以为然的语气说“都生了孩子了还觉得自己是个角儿呢,装什么清高”。

然后是江辰。那个刚进台里时,带她走通了台里所有流程,对她无微不至关照有加的学长,那个在她第一次上镜手抖的时候在耳机里说“别怕,哥在这儿呢”的江哥,原来只是要“找个机会把她拿下”。

她忽然觉得这十几年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她拼命考大学,拼命挤进台里,拼命做节目,对每一个人好,信任每一个人——到头来,她信任的每个人都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她能跟妈妈说什么?说她尊敬了十几年的老师是个在演播室里被学生操得浪叫的女人?说她的搭档学长当着别人的面说要把她弄上床?说她一手带出来的学妹趴在地上舔别人的屁眼?

她不能。妈妈会吓坏的。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手指碰到了杯壁,却发现杯子是空的。她收回手,重新交握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顾嫣然的名字,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转进了语音信箱。顾嫣然清朗的提示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江婉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挂断了。她翻着通讯录里其他人的名字——李萍、陈伟、刘刚——每一个都是老同学,但每一个都只是聚会时点头寒暄的关系。她可以跟他们聊工作、聊孩子、聊最近追了什么剧,但她不能跟他们说“我刚才看到我最崇拜的老师在演播室里被人操得浪叫”。

她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些。

她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她活了三十多年,连一个真正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手指无意识地在包里翻找,想找一包纸巾。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纸片,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名片。浅灰色的底,烫金的字,简洁得只有两行:擎天集团常务副总裁,林远,还有一串手机号码。

她盯着名片上那串数字,脑子里浮现出一张温和的脸。那天聚会的时候,林远坐在人群里,不怎么说话,即使被老同学恭维也只是谦虚笑笑,并不张扬。他帮她拦住酒杯的时候,手掌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打量,没有试探,就是很平和地看着她,像看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他。也许是上次聚会上他主动为一个二十多年未见面的同学仗义执言,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今晚唯一一个她还没有对其失望的人。

她拿起手机,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在她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接了起来。

“喂?”林远的声音带着一点诧异。

“林远,我是江婉清。”她的声音有些哑,尾音发虚,“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喝两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一个男人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你在哪?”他问。

“世贸广场那边的老船长酒吧。”

“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江婉清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往外走。她走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三号演播室的方向,那扇门还是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林远挂掉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刚洗完澡换上睡衣,头发还滴着水。他站在窗前犹豫了几秒——江婉清不是那种会深夜约男人出来喝酒的女人。那天聚会的时候,他注意到她从头到尾只喝了果汁,一场饭局下来,礼貌周到,但总是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不是高傲,倒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惯性。这样的女人深夜约一个差不多陌生的男人去酒吧,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换好衣服,敲开隔壁小王的门。小王揉着眼睛,一脸惺忪。

“换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江婉清走进老船长酒吧的时候,被门口的重低音震得皱了皱眉。

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闪烁的射灯晃得她眼睛不舒服,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烟味,几个穿着吊带裙的女孩从她身边挤过去,留下一串尖利的笑声。她在吧台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调酒师问她喝什么,她愣了一下,说随便。调酒师又问了一遍,她指着旁边一个女孩杯子里的棕褐色液体说,就那个。

长岛冰茶。她不知道那东西后劲有多大。

林远推开酒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坐在吧台最边上的位置,身上还穿着上班时那件白色衬衫,小西服搭在旁边的高脚椅上,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吧台的暖黄色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但盖不住她眼睛下面的青影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走过去坐下,闻到一股酒精味。她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杯子。

“你喝了多少?”林远看了一眼空杯,眉头皱了一下。

江婉清抬起头,目光有些飘,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没多少。你来了。”她转头对吧台里的调酒师说,“再来一杯。”

林远按住她举起的手腕:“你喝得够多了。”

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盯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没在她身上出现过的倔强:“林远,你要是朋友,就陪我喝。”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红了一圈,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吧台里说:“再调两杯一样的。”

酒来了。江婉清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精呛得她皱起眉,但她没有停,又灌了一口。林远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小口,把杯子握在手里慢慢转着。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深夜约他出来,也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坐在她旁边,一边磨蹭着喝酒,一边随口说起高中时候的事,声音不高,语气很平,像是随口闲聊。

他刻意把酒喝得很慢,每抿一口都要刻意观察她的状态,但即便如此,江婉清干杯的速度还是远远超过他。

江婉清第三杯喝到一半,脸颊已经泛起了潮红。她的目光越来越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她忽然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溢出来的酒液,转过头看着他。

“我跟你说,”她伸出食指指着他的脸,“我以前可是校花。”

“我知道。”林远说。

“好多男生追我呢——”她把杯子往吧台上重重一放,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宿舍楼下天天有人弹吉他。我一个都看不上——一个都看不上——”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吧台上,她也不擦,只是用手背用力地蹭了一下眼睛,蹭得皮肤发红,然后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我跳舞去了!”

林远跟着她站起来:“江婉清——”

她已经转身往舞池里走去了,步子歪歪斜斜的,撞了一个端着酒杯的男人,酒泼在那人衬衫上。那男人刚要发火,低头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火气忽然就消了。

酒吧的舞池不大,灯光昏暗,几个男男女女在里面扭动着身体,音乐震得人胸腔发麻。江婉清穿着白色衬衫挤进人群,开始随着节奏摆动身体。她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了一角,露出腰侧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那张脸的杀伤力是压倒性的。即便她现在秀发凌乱、满身酒气,可她站在射灯下,精致的五官被光影衬得愈发立体,纤细的腰肢随着节拍微摆,衬衫领口敞开了三颗扣子,锁骨上沾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拉出了长长的阴影。酒吧里三分之二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最先围了上来,互相用眼神打了个暗号。

江婉清没有注意到。酒劲已经完全上来了,她的腿脚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眼前的世界在旋转,耳边的音乐声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轰鸣。

其中一个穿黑色T恤的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喊了一句,“美女,一个人跳舞啊?一起跳呗。”

她含着鼻音嘟囔了一声,连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么。另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大拇指不老实地在她腰侧的软肉上按了一下。她甩开肩膀上的那只手,侧身想躲,但舞池里的人越围越近,把她困在了中间。

“放开我。”她说。但音乐太大声,她的声音被低音炮吞掉了。

林远从吧台后面站起来,快步走进舞池。他拨开人群,伸手去拉江婉清,把她往自己身后拽,然后转身面对那几个黄毛小子,声音不高但很稳:“行了,她喝多了,让开。”

几个年轻人转过头来打量着林远,眼神从上扫到下。其中一个用下巴朝林远点了点:“大叔,你谁啊?少他妈的管闲事!”

另一个染黄头发的从林远身后绕过去,伸手去抓江婉清的手腕,江婉清惊叫了一声缩回手。林远回身一把握住那小子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那小子疼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挥拳就打,林远侧身让过的同时抓着他的手臂往外一拧,骨节发出咯吱一声脆响,那小子惨叫着单膝跪在了地上。

旁边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瞪大了眼,骂骂咧咧地抄起吧台上的空酒瓶就砸过来。林远抬手格挡,瓶子砸在他右臂上炸开,玻璃渣溅了一地。旁边第三个家伙趁机从侧面扑上来,拳头砸在林远后背上。林远踉跄了一下,但一只手牢牢护着身后的江婉清,另一只手劈手夺过半截碎酒瓶,尖端对准对方,却没有真的刺下去。他用脚踢倒了一个,又被另一个缠了上来。对方人多,几个回合下来渐渐被逼退了两步,但他始终一步也不让,挡在江婉清前面。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穿黑色T恤那小子的后领口,把人提了起来。

小王拎着那小子,在空中晃了晃,然后一膝盖顶上他的小腹。那小子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了下去。另一个还想还手,小王一个耳光扇过去,清脆响亮,直接把人打趴在地上。第三个见势头不对,连滚带爬地溜了。

小王一个人拦在前面,像一堵墙,几个回合下来,一众年轻人被他撂倒在地上。小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走到林远身边站定。

酒吧的音乐停了。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十几个黑衣保安从后面鱼贯而出,把整个大厅围了起来。

带头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光头,露出两条花臂。林远认出了他。

马军。

马军也认出了林远。他站在舞池边上,目光从地上那几个捂着肚子哀嚎的小子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林远身上。他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眼神阴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嘴角慢慢拉开,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林总吗。大半夜的跑我这来泡妞啊!”他的声调拖得很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远站起身,把江婉清挡在身后,语气很淡:“陪朋友喝酒。你的人不懂规矩,我的人教了教他们。”

马军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哀嚎的黄毛小子,抬起脚踢了踢他的肩膀,像是在踢一只死老鼠。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着林远。

空气安静了很长一阵子。马军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底的东西变了,变得更暗、更沉。他想起郑强盛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最近不要跟林远起正面冲突。他深吸了一口气,牙根咬得咯吱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胸口那股翻涌的戾气,朝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

“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后眼角看着林远,目光在闪烁的灯影里显得格外阴鸷:“下次来我的地方,提前打个招呼。我请你喝酒。”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扶紧了怀里已经站不稳的江婉清。

走出酒吧大门,一股凉风吹过来,江婉清在他身上激灵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林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睁不开了,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子,脸颊被风吹得红了一块。她身子软得站不住,靠着林远往下滑,白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肌肤。

小王从后面跟上来,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吧台上顺了一根薄荷糖。“远哥,那几个黄毛不用再管了?”

“不用了。”林远顿了顿,压低声音,搂着江婉清走到车旁,小声对小王说,“你跟着马军,摸清楚他今晚去哪里。董小红的线索就在他身上。”

小王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

随后,他问着醉酒的江婉清,住在哪里?要送她回家。

“不——”本来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的江婉清,猛地摇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情绪,“不回去!不回去——我不回家!”

她抓着林远胳膊的手指用力到发抖,指甲隔着衬衫布料掐进他的皮肤里。她像被什么吓到了,拽着林远的袖子不放,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倔强,让林远打消了送她回家的念头。

“好,不回家。”林远像是哄孩子一般说到,“你先靠着睡会儿。”

只好将江婉清扶进后座,喊来代驾,将她带回自己入住的酒店。

林远把江婉清搁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刚准备去倒杯热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江婉清从床上滚下来,扶着床沿,刚走到卫生间的门口,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酸臭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房间。酒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溅在她自己的白衬衫上,也溅在了林远的裤腿上。她跪在地上,扶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吐得直不起腰。林远没有躲,他蹲下来扶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她额前黏糊糊的碎发拨到一边。

等她吐完了,他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她含了一口,咕噜咕噜地漱了口,吐在一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喘着粗气。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吐得一塌糊涂的裤子,叹了口气。

去浴室洗了手拧了条热毛巾出来,弯腰给她擦脸。她的嘴唇上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虚汗,几缕湿发黏在太阳穴上。

那件白衬衫,从胸口到领口上糊满了一股酸臭味的酒渍,最上面几颗扣子早不知什么时候蹭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湿漉漉的皮肤。酒液浸透了衬衫薄薄的布料,贴在她身上,把她胸前那片丰腴的轮廓完整地拓了出来——里面米色蕾丝文胸的边缘,还有两团被文胸托着的饱满弧度,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林远别过头,伸手去解她剩下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手背挨近她裸露的皮肤时,传来一股热热的体温,她的身体酒意正酣,皮肤热得像发了烧。解到第四颗时,衬衫敞开了,她的整个上半身暴露在床头的灯光下。

她穿的是一件哺乳期的文胸,没有钢圈,棉质的,很薄。两侧的哺乳扣被里面胀满的乳房绷得紧紧的,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生完孩子后,她的胸围比以前大了不少,奶水胀得那两团软肉鼓鼓囊囊的,像两只熟透待摘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胸前。文胸罩杯只兜住了下半边,上缘挤出一线雪白的乳肉,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因为喝了酒血液循环加快,胸口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潮,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乳沟深处,那片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林远将她扶到床上,让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肩上,把衬衫从她肩头褪下来。她含含糊糊地推了他一把,手掌软绵绵地拍在他胸口上,眼泪又流了出来。

“你走开——你们都骗我——你们都骗我——”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歪,扑进他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双臂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把他的衬衫扣子拽掉了两颗。眼泪擦在他的锁骨上,滚烫滚烫的。

她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说,嗓子发哑,语序混乱,颠过来倒过去,想到哪说到哪。

她说高三分班那天,她在录取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全校第三。她说她爸那天晚上请了所有亲戚吃饭,在饭桌上端着酒杯说“我家婉清以后是要当大记者的”。她说她上大学的时候发着高烧都在背新闻概论,零下五度在外面等三个小时跑庭审报道,脚上全是冻疮。她说她为了那个读书节目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熬了四十多天,昨天回到台里,发现节目已经被印缘占了。她说她老公以前追她的时候天天在宿舍楼下弹吉他,结了婚生了孩子之后就整夜整夜不回家。她说最让她崩溃的不是老公,是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隔着阳台门看她喂奶的眼神。

“我不敢回家——林远,我不敢回家——”

她的眼泪越来越猛,手指握成拳头死死攥着他的衬衫领口,攥得骨节发白。她说今天在演播室里看到的事情——俞静跪在地上给江辰口交,她带出来的学妹在演播台下面舔他们的屁眼,而她的搭档学长对俞静说,要找个机会把她这个刚生完孩子的同事弄上床。

“俞老师——是俞老师——”她的声音变成了一声低哑的惨笑,“我最崇拜的人——我这辈子最想成为的人——她帮我带的学生爬到我的位置上,还要毁掉我——”

她浑身颤抖,手冰凉得像个死人。但脸上的泪水贴在林远胸膛上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酒精让她的体温升高,手脚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那对生完孩子后微微发软的乳房隔着衬衫一层薄薄的布料贴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像起伏的浪。

带着酒气的呼吸扑在他的锁骨上,胸前那两团软肉隔着薄薄的棉质文胸贴上了他的胸口,绵软厚实的触感透过衬衫布料传来——那种属于哺乳期女人特有的饱满、沉甸甸的重量感。

林远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由她搂着,由她说。

他当然见过少女时代江婉清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身板瘦瘦的,白衬衫是钉死的校服扣子,从来不多敞开一颗。和很多人一样,当年在走廊上,他偷看过她低头捡作业本时,领口里露出一小截青涩的锁骨,那是他对“女孩子”三个字所有好感的起点。后来她上了大学,成了主持人,在电视上穿着礼服端庄微笑时,也还带着那种纤细窈窕的影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眼前这个女人的身材因为生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腰肢比少女时代多了一层柔软的弧度,骨盆宽了些,胯骨把西裤子撑出的弧形更丰满了。刚生过孩子的她,原有的窈窕身段被生育重塑出了另一种曲线,少妇特有的风韵里掺着奶腥和汗意。锁骨还是那个精致的轮廓,但锁骨下面的胸,比少女时代大了将近两个罩杯。那道被哺乳文胸挤出的乳沟,随着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而深刻起伏着。

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鼾声渐起,竟然在他怀中睡着了。林远缓缓起身,拿开搂在他脖子上的一双玉臂,把她轻轻放平在床上。

就在这时,江婉清忽然翻了个身,手臂一伸,好像不舍一般搂住了他的腰。她无意识地把脸埋在他腿侧,打了几个哭嗝的嘴角还挂着刚刚勉强漱口留下的水痕,柔软的身体隔着那件被弄脏的胸衣紧贴着他。文胸的棉质布料很薄,乳头因为胀奶而硬硬地顶在布料上,在他腰侧压出了一个柔软的凹痕,伴随着她每一次呼吸,软肉微微起伏,透过衬衫传递着滚烫的体温。她侧着身,腰弧线朝着他的方向倾泻,胯骨的轮廓在西裤的勾勒下形成一个饱满的圆弧。

林远闭上眼睛,心里有些燥热。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散乱的发梢上方,离她温热的脊背只有一拳的距离。

但他没有碰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裤子的拉链处被撑得起了一个弧度,喉咙有些发紧。他轻轻把她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拉过被子给她裹好,遮住了那片让他心神不宁的温软起伏。他在床边站了足足有十秒,然后转身走进浴室,拧开花洒,冰凉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站在水帘里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马军从酒吧出来后,打发了手下各自散了,独自开车回到了城南那栋不起眼的三层自建房。

他打开门,看见董芸正站在客厅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宽松T恤,头发干枯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让他不舒服——脊背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没有一丝惧色。

“我妈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汪死水。

马军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踱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你妈?她很好。她被干爹接了去。”

“你把她交给郑强盛了。”

“当然。”马军说着,伸手去捏她的下巴。董芸偏头躲开,他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没有消退,但眼底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你这么晚不睡,等我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他把那只落空的手插回自己的胯间,隔着裤子揉了一把,“是不是想男人了——来,过来帮我吹吹。”

董芸没有动,眼神冷冰冰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条癞皮狗。

马军脸上的笑彻底垮了。他上前一步,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往自己胯下按。“你不是喜欢吹吗,操你妈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你跟老子装什么烈女?高中你就跟我装,还不是让我干得死去活来的,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

他拖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沙发那边拽。董芸的头皮被扯得生疼。马军把她甩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她整个人撞在茶几腿上,额角磕出一道红印子。

“你跟我装?”马军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口起伏着,嘴角抽搐,“你和你妈一样,就是卖逼的贱货!”

他蹲下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向自己。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卡在她的下颌骨两侧,指甲掐进颧骨下面的软肉里。他的脸凑得很近,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烟臭味和酒精的酸腐味,喷在她脸上。

“你知道我第一次干你妈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吗?”

董芸的眼神骤然变了。她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掐得更紧了,指骨卡得她嘴唇发白。

“我去你家那个发廊收保护费,你妈站在门口招客,穿一件碎花裙子,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半截奶子。”他说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回忆意味的闷笑,“我上去就把她按在椅子上,撕开她的衣服。她吓得尖叫,哭着求我放过她,老子把她干的哭爹叫娘的,大门都没关”,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好吃的菜。

“后来你猜怎么着?”他松开董芸的下巴,用手背拍了拍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像在拍一条狗,“干得多了,她不哭了。后来我叫她浪她就浪。马哥马哥的叫,叫得可好听,比你叫得好听多了。我去发廊找她,她自己把衣服脱了,爬到我面前。让她跪着她就跪着,让她趴着她就趴着。我弄她的逼她叫,弄她屁眼也叫,”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开,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滑,指尖停在她的锁骨上轻轻画着圈,“那个骚劲,你是没看见——”

他凑到董芸耳边,把声音压到最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黏腻的、炫耀的口吻:“你妈那个屁眼,是我开的苞。她疼得要死,哭得不像人样,抓着床单求我别弄了。我让她跪趴在床上,分开她的屁股,往她屁眼里慢慢捅进去,她整个腰都在抖,里面又紧又热,夹得老子差点当场交代了。弄了三次才没那么疼,后来就顺了,越干越滑,到后来她自己还拿手指头抠着往里面塞过。”

董芸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马军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现出一种类似兴奋的东西,继续说道:“她还求过我。”

“你放屁——”

“啪!”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打得她整个人摔在茶几上,嘴角磕出血来。

“我放屁?”马军掐着她的后脖子把她按在地上,力道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你妈跪在地上求我,说她有个女儿,还在上学,求我不要碰你,她让我放过你。哈。”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在嘲笑什么。

“那是你妈第一次求我。为了你,她求我干她屁眼了,老子就给她开了苞。”他低下头,盯着董芸的脸,声音变得又轻又危险,“可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求。她越求我,我偏要干。”

他伸手去摸董芸的脸。她没有躲,只是瞪着他,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咬出了血,却没有一个哭腔漏出来。

“那晚可真是爽——是我这辈子干过最爽的一回。”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夜的每一个细节,语气变得更加阴森,“我把你摁在地上,撕你的衣服,捏你的奶子,你怎么叫都没用,怎么骂都没用。你还是个雏——紧得不行,我插进去的时候你叫得像杀猪一样,整个身子在发抖,嘴唇白得跟纸一样。那滋味,嘿——我到现在做梦还会梦见你。”

他的舌头舔过下嘴唇,满意地端详着她煞白的脸。

“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倒好——翅膀硬了,不听话了?你妈那个疯病,没老子花钱给她续命,她能活多久?嗯——三个月?两个月?一个月?还是两个星期——”他把脸凑到董芸面前,嘴唇贴上她的耳垂,“你要是不听话,我让你妈的药停掉。等她死了,我把你抓回来,让你跪在她灵前挨我的操!”

他的笑容更深了,眼睛里闪着一层奇异的光,像是被自己描述的图景点燃了某种亢奋。

他还想往下说。但董芸猛然从茶几上摸出了那把水果刀,刀尖对准他,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她额角渗血,嘴角被之前那一巴掌扇破了,半边脸肿着,但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马军笑了,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哟——还拿刀子——你行啊你——你往这儿扎——”

他边躲边抓了两下,右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拧,刀应声而落。他把她整个人翻转过来按在沙发靠背上,俯下身去凑在她耳边。还没等他进行下一步,董芸先开口了,平静的。

“去年码头那批进口建材,你跟赵胖子私吞了一百万。城东那片拆迁,你虚报伤残人数,从赔偿款里吃了三成。上个月那批冰货,你跟南边来的蔡鬼勾结,黑了三百多万。”

马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她,瞳孔缩成两个针尖,按着她肩膀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crazyhome2000.com

“哼,你们把我像货物一样送来送去,你们这些狗男人,几瓶马尿一灌,上了我的身子,什么都招了。”董芸转过头,冷眼瞅着他,眼里闪着复仇的快感。

“你要是敢对我和我妈下手,明天郑强盛就会知道你这些年背着他吃了多少。”

“你以为我会让你活到明天?”

“你当然可以弄死我。”董芸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但我把这些证据都留给了朋友。我今晚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明天那些东西就会送到郑强盛手上。”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死寂。马军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怯懦或者是撒谎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她没有任何表情。

“行,”他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的凶悍被另外一种东西取代了,一种他许久没有过的试探和小心,“你行——你有种。你妈不在我这里,人是被郑强盛接走的。”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看着她,“你说的那个朋友,是林远吧?你的青梅竹马——呵——他刚才就在我的场子里。”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监控录像,把那个模糊的镜头怼到她眼前——闪烁的灯光下,林远护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挥拳砸在人脸上,女人酒醉后正攀着他的肩膀往他怀里钻。

“看到没有。”他嗤笑了一声,“你的青梅竹马,搂着个大美人在我场子里快活呢。这种男人也会为你卖命?他不过是可怜你。你以为他还记得你这个——”他用手在她脸前面比划了一下,没有把后面那两个字说出来。

董芸垂下眼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为别的女人挡酒瓶的身影,脸上看不出喜怒。站起身,从他身边绕过去,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江婉清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她的眼皮上。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灰色的天花板。水晶吊灯,落地窗帘,米色的地毯——不是她家。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到撞得肋骨缝发疼,一把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裤子和内衣都还穿在身上,好像没有被侵犯过的痕迹。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她拿起那张便签,上面是几行字,字迹工整有力。

醒来喝点热水,昨晚你吐了。酒店餐厅在二楼,自助到十点半。衬衫洗过,在浴室门后。不要多想。——林远留

她坐在床上,握着那张便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她记得她趴在林远身上哭,扯着他的衣领控诉所有她在乎的人背叛了她。她记得自己吐得满身满地,是他蹲下来扶着她,给她擦掉脸上的眼泪和污渍。她说了张浩天,说了俞静,说了印缘和江辰……她把一辈子的委屈在一夜之间全倒了出来,倒在他身上。

她捂住脸,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包里,去浴室看了一眼晾在门后的白衬衫。衬衫洗得很干净,衣领和袖口上的污渍都洗掉了,已经被熨烫过了,挂得整整齐齐。她换上自己的衣服,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像做贼一样从消防通道溜出了酒店。

路边,张浩天正准备从一辆出租车下来,今天是他去擎天集团面试的日子,地点正安排在这家擎天名下的五星级酒店。

忽然一个身段窈窕的少妇从酒店大堂走出来。她的头发散着,一副疲惫又心虚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她拦下他前面的那辆出租车,匆匆登车离去。

那是他老婆。没化妆,眼眶有些红肿,身上穿的米色风衣下面配的是一双平底鞋。昨天她出门时就穿着这身衣服,他清楚的记得。

他有些疑惑,走进酒店大堂,隐隐约约的听到一旁的服务员小声嘀咕。

“刚才那个女的,是电视台的江婉清吧?”

“小声点,昨天夜里林董扶着进来的,他俩。。。”

他低下头看了眼手表,随手掏出手机,拨通了她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被接了起来。她的声音还是那种熟悉的腔调,听不出太大异常。

“老婆,昨晚怎么没回家?”男人的冷静在这一刻超乎自己的预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得不像平时的语速告诉他:“昨晚加班到太晚,又去我妈那边接女儿,就在我妈那边睡下了。怎么了?”

他喉咙里翻上来一堆话,却一句也没说出口。

“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他挂断电话,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下巴紧绷,一只手捏着手机,捏得骨节泛白。

第十一章冰释

立项批复下来的那天,江城的梧桐树正抽着新芽。

林远坐在酒店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是省财政厅和住建厅联合下发的通知《关于将江城大学改扩建工程列为全省阳光采购示范工程的通知》。通知里写得明明白白:评审标准公开、评审过程透明、评审结果公示,全程接受省纪委派驻监督。任何单位或个人以任何形式干预评审过程,一经查实,严肃追责。

这份通知在江城市政府传阅的时候,据说有人摔了杯子。

他把文件放下,走到窗前。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春日的阳光洒在新绿的梧桐叶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正是这种正常让他隐隐觉得不安。刚到江城时,强盛集团的盘外招一度让他有些手忙脚乱。可现在,郑强盛像冬眠的蛇一样缩回了巢穴,没有找关系施压,没有放风声搅局,连项目招标报名都没有参加。

一切都太安静了。

林远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深知一个道理——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可能藏着暗礁。郑强盛这条地头蛇在江城的建筑市场横行多年,从来不会轻易放走到嘴的肥肉。这几十个亿的项目他连标书都不投,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另有打算。而这个打算,多半不在棋盘明面上。

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去琢磨这个问题,眼前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要准备标书,确保中标。

几十个亿的EPC项目,标书摞起来有一人多高。技术方案、施工组织设计、商务报价、资质证明——每一项都不能马虎。他从省城总部调来了两个造价工程师和一个法务,就住在酒店里,三班倒连轴干。按照正常的流程,这种体量的项目光制作标书就要一个半月,但省里要求的投标截止时间是下个月底,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不到两个月。好在他从来江城前就开始准备了。早在半年前,他就让总部的技术团队开始熟悉江大老校区的建筑结构,把每一栋需要改造的教学楼、宿舍楼、实验室的资料都研究得清清楚楚。技术方案里精确到了每一根管线的走向、每一个承重墙的位置、每一块地基的沉降数据。

但光有技术方案还不够。商务报价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本地材料供应商那边,采购部的人先去打了一圈前站,不出所料,碰了一鼻子灰。江城几家大的混凝土供应商,一听是擎天集团的人来询价,要么报的价比市场价高出两三成,要么干脆说产能排满了接不了新单。采购部的人回来跟林远汇报,说这几家供应商背后都有强盛集团的影子,郑强盛早就在本地建材市场布好了局。

林远把报价单放在桌上,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不从这几家进。你们去郊县找中型的商混站,那几家跟强盛没有利益捆绑,报价会合理很多。另外跟隔壁市的那边两家大的供应商也谈着,做备选方案。两个渠道同时谈,谁的性价比高就用谁的。标书里的商务报价不要被供应商牵着鼻子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关键节点上,我们每一步都别出差错。郑强盛不投标不等于不搅局。碰到任何刁难,沉住气,先把底摸清楚再行动。”

采购部的人领了任务走了。林远拿起笔继续看技术方案,翻了两页又停下来,拿起手机给在本地做建材生意的赵胖子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江城商混市场的真实行情。挂了电话之后他心里有了底——郊县那几家商混站,产能虽然比不上城区的龙头,但质量过硬,价格公道,而且对擎天这样的大客户求之不得。郑强盛能堵住江城的口子,堵不住整个江城地区的口子。

项目交底会是在江城大学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开的。

王建国主持会议,市住建局、规划局、财政局各派了代表参加。江大基建处是周志远亲自带队,坐在会议桌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图纸。

林远带了三个人来的——技术总监老韩,造价工程师小陈,还有负责对外联络的刘姐。四个人坐在靠近门的这一侧,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交底会开了四个小时。事情果然不出林远所料,并不顺利。

周志远上来就给了个下马威。他翻开一份老校区的管网图,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线,用红笔圈出了十几处错误:“林总,这是我们基建处存档的管网图,你们拿到的技术资料跟这份差了不少年份,很多管线的实际走向跟图纸对不上。你们要做施工组织设计,必须重新测量。”他语气很客气,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但说出来的话字字带刺,“否则将来出了差错,谁负责?”

技术总监老韩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半天,发现在关键节点上,对方提供的参数全是错的。

然后是规划局那边,负责对接的副局长姓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像一堵软墙:“老校区在历史建筑保护区范围内,限高和容积率有严格要求。你们的方案里,图书馆南侧那几栋新建筑的高度超出了限高要求。要调整,得重新走规划审批流程。”他说话的时候时不时扶一下眼镜腿,脸上挂着公务式的微笑,不急不躁。林远心里清楚,这些条件在前期沟通时从来没被提及,现在突然冒出来,摆明了是某些人临时加码。

财政局更直接,说今年的教育基建专项资金要先保证三所乡镇学校危房改造,江大项目的配套资金可能要延后到位。

林远没有发作,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平和的神情。他让老韩把管网图的错误一项一项记录下来,让小陈把调整方案的修改意见逐条整理成册。财政局的人说资金延迟,他就问延迟到什么时候、有没有书面意见,语气温和但寸步不让。林远的表现,让坐在主位上的王建国暗自点头。

散会之后回到车上,老韩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沉默了很久。

“林总,他们这可是明着刁难。”

“我知道。”林远把领带松了松,“图纸的问题,让测量队今晚就进场,越快越好。限高的事,找幕墙设计院重新沟通,必要时可以直接见主管领导提方案修改建议。资金的事,他们拿制度卡我们,我们也拿制度跟他们磨。”

老韩又问了一句:“这帮人铁了心要给我们使绊子,周志远那边——”

“沉住气。”林远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不重,但很稳,“反过来想,如果我们没竞争力,他犯得着费这么大劲拦我们吗?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标书做扎实,把每一个细节都准备到位,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

张浩天是月底进的擎天。他的简历发过来后,学历倒是够,但专业不对口。工作经历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长的一份工作干了不到两年,后面几年断断续续打零工,跟建筑行业完全不搭边。

按正常标准,他不够格,他的简历都递不到林远这个层级。是林远特意让HR发了过来,他把简历看了两遍,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打给刘姐,说公共事务部那边有个编外的岗位,负责跑腿打杂、整理文件、跟各部门对接时开车接送,让她以外包人力资源公司的名义把录用通知直接发给张浩天本人。

刘姐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岗位按招聘公告上的要求是需要两年以上相关经验的,张浩天的履历对不上,怕其他部门的人说闲话。

“就按我说的办。”林远说,“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特批的。”

张浩天接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江婉清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录用通知书反复地看,嘴角难得地翘了起来。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为他高兴起来。

张浩天确实很努力。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主动打扫卫生、烧热水,对刘姐安排的事情从不推诿,跑腿送到市政府、取资料、整理文件,他都干得挺认真。刘姐跟林远汇报过两次,说这小子态度不错,虽然专业上帮不上大忙,但杂活干得利索。虽然事情很杂,但擎天给的工资高啊,比他以前的两倍还多。

大概是进公司一个多星期后,有一天下午他去人事部交材料,在走廊里听见两个HR在茶水间闲聊。一个女的说:“那个张浩天,履历上什么都没有,怎么进来的?”另一个男的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啊?林总特批的。”

张浩天抱着档案袋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他站在那儿听完了那几句话,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回了走廊,把材料交到人事部,签字的时候手很稳,脸上的笑也挂得很自然。对HR还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态度比平时还要好几分。

回到工位上,他照常打开电脑整理文件,照常吃午饭,照常跑了一趟市住建局,回来之后还帮刘姐搬了一箱打印纸。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心里翻腾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高中同学,林远是江婉清的高中同学。她从来没跟他说过。然后他想起大概半个月前那个晚上——江婉清说她加班,彻夜未归,在她妈家睡的。然而第二天一早,他亲眼看见江婉清从酒店里魂不守舍的走出来,她骗了他。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帮她找工作的“高中同学”,就是那天晚上她没回家的原因。

张浩天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但眼眶后面有一团火在烧。他不敢发火。这份工作是林远给的,他要是闹,第一个滚蛋的就是他自己。林远是擎天集团的副总裁,他张浩天一个被原单位踢出来的无业人员,拿什么跟人家斗?

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现在动不了林远,但他可以在江婉清身上慢慢算这笔账。等他站稳了脚跟,等他在擎天摸清了门路,他总有办法在林远背后使绊子。至于江婉清——她既然敢背着他跟别的男人上床,就别怪他以后对她不客气。

他脸上挂着的笑一直没摘下来。刘姐路过他工位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张今天心情不错啊”,他抬头笑了笑,说是啊,工作顺心就开心。

六月的第一个周一,江婉清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那种目光很复杂。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没问题,扣子没扣错。走廊里碰见的第一个人是印缘,印缘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她之后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哟,婉清姐,恭喜啊。”

“恭喜什么?”江婉清一头雾水。

“你还不知道啊?省台新开一档节目,点名调你去主持。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去了那边,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啊!”

这话乍一听是恭喜,但江婉清听得出来,印缘的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酸。她现在主持的那档读书节目——就是江婉清一手策划、连样片都录好了的那档——却被印缘截了胡。印缘接手后做得不温不火,收视率一直不高,台里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说节目还是原来的策划好。现在江婉清调去省台,印缘守着那档半死不活的节目,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江婉清回了句“谢谢”,从她身边走过。

调令是早上九点由副台长俞静亲自送到她工位上的,省卫视要开一档新的读书栏目,需要一个形象好、有文化底蕴的主持人。省台那边看过江婉清之前在新闻节目里的表现,也看过她早期策划的读书栏目的样片和文案,很认可她的风格,点名要她。

她看着办公桌前一脸平静的江婉清,好像早知道了消息,并未表现得有太多惊喜。她的心里有些玩味,前不久还找着自己哭鼻子,如今却突然就被调去了省台,攀了高枝。本想着拿捏她一阵,拉她下水,好给领导交待,现在可不好办了。这丫头,看着心思单纯,原来路子野着呢?她瞧着江婉清那精致的脸庞,心里有些吃味。

“省台点名要你”——这几个字在办公室里迅速传开了。年纪大些的同事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由衷替她高兴,说熬出头了,省台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年轻的、跟她同辈竞争的主持人们交流时会忍不住瞟她几眼。每个人都在心里琢磨同一件事:她产假回来,不是都被排挤出自己策划的节目了,怎么突然就攀上了省台这根高枝?

答案很快在私下传开了,不知道是谁先爆的料,原来省台的这档节目是由擎天集团冠名赞助的,甲方爸爸特意在合同里点名要求由江婉清担任主持人。

“甲方爸爸、点名要求。”这几个字比调令本身更让人浮想联翩。

江辰那天在演播室里碰到江婉清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半拍。他往窗边让了一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前不久他还在这里对俞静说过“到时候正好可以要挟一下,说不定找个机会就能把她拿下了。”这个刚生完孩子回来的女人在台里无依无靠,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可现在,调令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

他喊她“江老师”,而不是以前的“小江”或者“婉清”。江婉清点了点头,回了一句“江哥”,脚步没停,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走过拐角时,她余光瞥见江辰还站在窗边,手指间夹着烟,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困惑——他想不通,一个被他认定已经边缘化的女人,怎么一夜之间就翻到了他够不着的位置上。

印缘一整个上午都在办公室里进进出出,故意从江婉清的桌旁边经过好几次,眼睛往她桌上那张省台调令上瞟。她手里捧着一沓稿件,步子走得很急,一副忙碌的样子。她接手那档读书节目之后才知道这碗饭不好吃,收视率上不去,编导走了两个,台里已经开始讨论要不要换人。现在江婉清高升了,她连比较的机会都没有了。

印缘走到打印机旁时,用力拍了拍正在复印的那台机器的顶盖,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卡纸了。”但她没有叫人来修,只是一个劲地猛按那个恢复键,按键被她敲得啪啪作响。

江婉清端坐在工位上,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她的目光落在抽屉半开着的那张名片上——浅灰色底,烫金的字。她轻轻推上抽屉,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表情。那个深夜抱着林远哭到失态的自己,此刻终于可以站直了。但她心里清楚,这条路是林远帮她铺的,她欠他的,已经还不清了。

江城大学纪委的自查自纠调查结果在六月第二周出炉。

报告里说,在全校范围内核查了基建处近一年以来经手的所有工程项目档案,共计一百多份合同,金额一点二个亿。结果认定:档案资料不完整、审批流程不规范、部分招标程序存在瑕疵。没有任何经济问题,没有任何个人违法违纪证据。给予周志远党内警告处分,给予刘长河诫勉谈话处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林远正带着项目班组在江大老图书馆南侧踩点。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的阴影里,手搭凉棚,眯着眼看阳光底下水泥路面上的白色标线。老图书馆的南墙外面,几株老梧桐歪歪斜斜地站在围墙边,树冠遮天蔽日。按照施工方案,这条路要拓宽,梧桐树必须移走。林远正想着能不能修改施工路线把这些树留下,旁边的小王把江大纪委的通报用手机念给他听。

林远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他猜得出来是谁的手笔。周德明——周志远的父亲、江城大学的前校长,前教育局局长。在教育系统里混了大半辈子,他的老同事、老部下遍布教育界的各个职能部门。他去求谁,谁都要给三分薄面。就算是老派知识分子从不给人开绿灯的王建国,面对老校长的登门求情,也只能长叹一声,把皮球重新踢回郭正毅那里。

党内警告。不痛不痒。既对上面有个交代,又给了老校长一个面子。报告里那句“未发现工程质量问题”是写得很讲究的——你看,我们查了一百多份合同、一个多亿的工程,没查出经济问题,这就说明基建处的同志在廉洁上靠得住。至于程序不规范、档案不完整,那都是细节问题,改了就好,不影响大局。

这场所谓的“自查自纠”,说到底就是一场漂亮的太极拳表演。动作做得足足的,力道全卸在棉花上。但林远本来也没指望一次自查就能扳倒周志远。他要的不是结果,是姿态。纪委启动了调查,周志远背上了处分,这两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某些人收敛一阵子。

下午晚些时候,王建国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

“林总,通报你看到了吧。”王建国没有用问句。

“看到了。”林远说。crazyhome2000.com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王建国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事急不得,慢慢来吧。”

林远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夕阳从老图书馆的飞檐后面落下去。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然后挂了电话。他没有告诉王建国他接下来的打算——江大纪委查不出来的东西,省里来的审计组会查得出来。上次省城调研组调走了江大基建处几年的档案。眼下,他还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并且,郭正毅手里那些匿名举报材料,一份都还没亮出来。好戏还在后头。

小王跟了马军几天,除了第一天晚上看到董芸从马军屋里出来,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马军的活动规律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白天睡觉,醒来就待在强盛集团的总部,晚上就去盛世王朝,偶尔去酒吧转一圈,凌晨回那栋自建的老楼睡觉。小王把车停在附近,每晚换一个地方,有时守到后半夜甚至凌晨,马军房间的窗帘始终拉得严严实实。这样盯下去毫无意义。

林远看了小王的汇报,让他撤了回来。

跟踪记录中,“董芸从马军住所走出,有伤”这半行字,他端着咖啡杯反复看了几遍。

他想起了前不久的那个夜晚,他被郑强盛下药,她在阳台上承受了他所有的愤怒和粗暴,她流着泪的脸,她警告他房间内被安了摄像头,帮他逃过了郑强盛的暗算。他想起宴席上,顾嫣然对她的冷漠和不屑。他想要帮她,她却又像当年一样将他狠狠的推开。他想起那天同学聚会上,赵雪梅说起的董芸境况——说她母亲董小红病了,她做了郑强盛的情妇,和马军不清不楚。他想起医院里,郑强盛和马军拿钱吊着她妈的命,她被俩人威胁控制,却不敢声张。她想起那张舞台上的相片里那张神采飞扬的笑脸,想起那个当年和他一起上下学的邻家女孩。

各种董芸的面孔浮现在林远的脑海中,有她上学时的青春烂漫,有她会所里的冷艳娇媚,有她学校走廊上的冷酷无情,有她在包间阳台上的麻木流泪,一张张纸面孔最终重叠交织在一起,他不知道哪张面孔才是真实的她?高中那年,她为什么突然推开了他选择了马军?他不在江城的这些年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他,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他要亲自问问她。

林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钟头了。从傍晚把车停在盛世皇朝对面那条街开始,他就一直在问自己——你来干什么?你是擎天集团的常务副总裁,你手里攥着几十个亿的项目,你的标书还有三个章节没有审完,后天一早要飞省城向董事长述职。你有成堆的正事等着做,你坐在小王那辆黑色帕萨特里,熄了火,关了灯,缩在驾驶座上盯着那扇旋转门,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有答案,但他不愿意承认。

他想起高中时候的董芸。她坐在他前排,扎着马尾,校服上沾着几颗饭粒——他嘲笑她嘴上有洞吃饭漏饭。她笑起来好看,嘴角翘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整个教室都跟着亮堂。她每天早晨都在巷口的槐树下等他,远远看见他背着书包走出来就喊:“林远你快点,要迟到了。”放学的时候他在操场上跟人打球,她就蹲在旗杆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完了拿脚蹭掉,再画,再蹭掉,不知画了多少幅画,他才从球场上下来,她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你能不能快点,我腿都蹲麻了。

这些年,他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也遇到过很多女孩,但是他总会不时的想起,当年那个蹲在旗杆底下等他回家的女孩。

可后来董芸变了。高三那年,她突然开始逃课,开始抽烟,开始穿黑色的吊带裙,坐在马军的摩托车后座上从翠柳巷口呼啸而过。林远看见她抱着马军的腰,头发被风吹得散开,从他面前一闪而过,像一把刀切过去。

他不信,不信那个在旗杆底下等他的女孩会心甘情愿地跟马军走。他堵在走廊里问她为什么,她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你喜欢我是吧?那你拿钱来啊!拿钱来我就跟你睡!你有钱吗?你他妈连一双新鞋都买不起,你凭什么喜欢我?”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那天走廊里有同学围过来看热闹,她拔高了嗓门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的脸烧得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在被窝里反复咀嚼这些句子,咀嚼了十几年。他离开江城的时候曾经对自己说过:记住你今天的屈辱,终有一天你要让所有人都后悔,包括她。

他真的记了二十年。

旋转门转动了,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盛世皇朝的灯光里走出来。

林远直起身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是她。董芸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薄外套,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包。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着头看路,从旋转门走到马路边。

林远推开车门,下了车。

“董芸。”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里很清晰。

董芸的脚步停了。抬起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看着站在路灯底下的他。她愣了大概有几秒钟。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捋了一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了下来。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瞳孔深处涌上来——是慌张,是想躲,是一闪而过的脆弱。但她很快就把那些东西全部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张不咸不淡的面具脸——礼貌的、疏离的、带着一点点职业性的微笑,就像她在包间里应付任何一个客户一样。

“林总,这么巧。”她说,声音很轻,嗓子是哑的。

林远没有接她的话。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在她脸上的那块淤青,被厚厚的粉盖住,并不明显。他想起小王报告里的那行字——“有伤”。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你脸上的伤,”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是马军干的。”

董芸的表情晃了一下。那晃动的幅度很小,像被风吹了一下又弹回去的烛火。她本能地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

“林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公务,“这是我的私事。您大半夜等在这儿,就为了问这个?”

“上车。”林远说,“我有话问你。”

董芸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太晚了,不合适。”

“你怕什么?”林远问。

“我没怕什么。”

“那你上车。”

“林总——”

“你连上我的车都不敢,”林远盯着她,声音沉了下去,“是不是因为你有太多事情不敢让我知道?”

董芸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弯腰钻进了林远的车里。

林远车开的很慢,驶出了闹市区,停在江边的一座小公园旁。这里离翠柳巷不远,以前是一片废弃的旧工厂。

“我问你,”林远看着坐在副驾的董芸,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快要决堤的情绪,“那天晚上在盛世王朝,你为什么要帮我?摄像头的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跟郑强盛是一伙的——你帮他录我的录像,你应该把我往死里整。你为什么要反过来帮我?”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去,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还有,你妈病了,是不是郑强盛在掏钱治。她的命攥在郑强盛的手里,所以你不敢违背他们,不愿意让我帮你?”

董芸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了,后背紧紧靠在座椅上,手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指骨搅得发白。

“林总,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林远截断了她的话,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对我有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董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在拼命控制着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喊出来之后,她的声音就彻底碎了,泪水不由自主流了下来。林远伸出双手,按住董芸抖动的双肩,两眼直直的盯着董芸。

“二十年前,你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林远的声音很慢,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就会把她惊走,“当年在学校的走廊里,跟我说那些话——让我拿钱、说你自愿——都是假的。对不对?”

董芸低着头,只是一个劲的流泪。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颤抖,是一个男人二十年不肯承认的痛苦在往喉咙外面挤,“你当着我的面说——你说你不喜欢我,你说你是自愿跟马军走的,你说。你只要说出口,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烦你。你说。”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跟平时运筹帷幄、谈笑风生的林总判若两人。他在来的路上以为自己只是想知道真相,此刻他才发现他害怕这个真相。他害怕她真的只是贪恋钱和权势,害怕自己这二十年的痛苦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闹剧。他更害怕自己二十年一直误会了董芸,那个误会后面是个更加残忍的真相。

董芸抬起头看着他。她看到了他眼眶里蓄着的东西,看到了他攥紧她肩膀的双手,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青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准备。

“我不能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水滴。

“为什么?”

“因为……”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发白,“我说了,你就会留下来。你留下来了,他们就会对付你。你斗不过他们的——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郑强盛在江城有多大的势力?你根本不知道——你一个人从省城来,你凭什么跟他斗——你会被他整死的——算我求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黑色连衣裙上,砸在林远的心上。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但扇他的不是她,是他自己。她把他从盛世王朝赶走,是为了不让郑强盛抓住他的把柄。她一次一次地推开他,不是因为绝情,是因为她早就做好了把自己烧成灰也不让他沾上火星的决心。

而他却用这二十年的时间怨恨她、羞辱她、征服她。

“那年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他的声音嘶哑了,“你是不是看到了?你看到了马军对我动手——”

董芸没有回答。她的肩膀在抖。

“我看到他们打你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东西,“马军找了几个人,把你推在地上——你的嘴角全是血——我一直躲在墙后面用手捂着嘴不敢出声,我怕你被他们打死……我没办法——我去找马军,我求他,求他放过你。”

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每一颗都像是从她心里剜出来的碎片。

林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高三那年,他在学校后面巷子里,马军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推在墙上,他的后脑勺撞在砖墙上疼得眼冒金星,然后把他摔在地上,嘴角磕破了,渗出血来,马军威胁他离董芸远点。他从来没有想过董芸会躲在墙后面看到了这一切,更没有想到她会为了他去求马军。

“你去找他了?”他的声音像是在梦呓,“你去找马军了?”

“我还能怎么办?”董芸的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我能怎么办?我看着他打你,我看着他把你摔在地上,我看着你嘴角流血——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然后呢?”林远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一点一点扯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祥的预感,“后来呢?”

董芸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她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不是在否认,而是在拒绝回忆。

“你说。”林远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告诉我,我要知道全部。”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那是他用尽了全部力气装出来的镇定。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质问,不是审问,是求一个答案。

董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她看到的不是鄙夷,不是怜悯,不是猎奇。她看到的是一种近乎顽固的认真,一种做好了承受一切的认真。她的嘴唇动了又闭,闭了又动,最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逼我做他女朋友。”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就在我拒绝你的那个晚上,就在这个破废旧工厂,那个畜生,那个畜生强奸了我。”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我哭着求他不要,我推他,我咬他的手臂——他没有停——他一直在笑——那天晚上,我好痛啊,我心里好痛啊”

她说着,声音像是在凋零。

“我想过去死。我真的想过——但我妈还在病床上躺着——一盒进口药要二十多万——手术费要一百多万——她每天都在求我让她死——她不想再拖累我——可我不能让她死——我不能——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她要是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知不知道被当礼物是什么感觉?郑强盛,马军——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什么人都有——”她的泪眼中突然浮现出一层绝望的笑意,“我被那些老头子们糟践——你知道吗,他们拿我在床上讨好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就在一边看着——”

林远的呼吸像是被人掐断了。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想过她是盛世王朝里的一个陪酒女,他知道她是郑强盛和马军的情人。他不知道在这些豪华宴席和销金夜场的背后,她是被用母亲性命锁住的笼中鸟,是一个把所有伤痕都藏在旗袍下面的破碎的人。他更不知道她这些年为了当年的他,陷入了无尽的深渊。而他考上大学、离开江城,功成名就、意气风发时,做梦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蹲在旗杆底下等他回家的女孩,被这座城市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说不出话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顺着脸颊滚下来。

董芸还在说。

“所以现在的我早就脏了——不配你为我难过——不配你为我掉一滴眼泪——你别再问我了,好不好?你现在就走——开着你的车回去——别再管我了。你斗不过他们的——你不知道郑强盛在这里的势力有多大,市里、局里全是他的人——你一个人从省城来,你凭什么跟他斗——你会被他整死的——算我求你了——”

她在求他走。她被打成这个样子、被逼到这个地步、把自己最不堪的伤疤全部撕开给他看了之后,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让他走。二十年前她在马军面前为他沉入深渊,二十年后她又要在郑强盛的掌心里为他撑起一片破碎的天。

林远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他猛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暴风雨摔打了太多次的鸟终于被人托住了。她的手抓着衣角,没有抱他,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

“别碰我——我脏——”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手在推他,但推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到他之前就已经先收回了力气。

“别说了,不要在说了。”

林远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干净的女孩。”他说,每一个字都是从他胸腔深处硬挖出来的,粗粝而滚烫,“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自己怎么想。这二十年来你从来没有脏过——脏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比刚才更汹涌了,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能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脸上的泪痕。

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她的眼睛肿着,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在颤抖,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冬天的北风撕扯的树叶。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董芸的身体僵了半秒。然后她挣扎了一下,双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口上,手指蜷缩着,像是想推开他,又像是不敢触碰他。她的嘴唇咸咸的,全是泪。她在他的嘴唇下含混地说着,我不配,他说你配。她含着泪说,我的身体早就脏了,他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二十年前那个在巷口等我的女孩,从来没有变过。

她推在他胸口的两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从推变成了抓,抓住他的衬衣,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溺了太久的人终于碰到了一块可以承重的木头。

他们在昏暗的车厢后座里接吻。

林远捧着她的脸,吻得很慢。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她颧骨上那片青紫色的淤痕,像是在触碰一件刚出土的、布满裂纹的瓷器。他吻她的时候会先停一停,让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挨着鼻尖,让两个人的呼吸先纠缠在一起,然后才把嘴唇覆上去。她的嘴唇干裂粗糙,唇角有尚未愈合的伤口,他的吻落下去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是在用嘴唇替她上药。他含住她下唇微微肿起的伤处,用唾液的温度安抚那里残存的疼痛。

“疼吗?”他退开一点,声音沙哑。

董芸摇了摇头。她的眼睛是肿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在看他——不是那种隔着面具的职业性微笑,不是那晚在盛世皇朝包间里端茶倒酒时的疏离和隐忍,而是直直地看着他,像要把这二十年漏掉的每一眼都补回来。

“骗我。”他说,拇指又轻轻擦过她锁骨上那道结了薄痂的抓痕,“这道伤也疼。你身上所有的伤都疼。”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推开他。

林远的手指从她的锁骨慢慢往下滑,指尖沿着她连衣裙的领口边缘走了一道弧线。他没有急着解开她的衣服,而是用手指感受她颈窝的温度——那里很烫,是她哭了太久之后身体的应激反应。他把嘴唇印在她锁骨那道抓痕上,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然后嘴唇贴着那块受伤的皮肤,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皮肤和骨骼过滤得闷闷的,但董芸听清了每一个字。

“以后不会再让你疼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他的吻没有停。嘴唇从锁骨往上游走,吻过她的颈侧,吻过她耳垂后面那颗小痣的位置,吻过她因为哽咽而不断滚动的咽喉。他的手在解她连衣裙背后的拉链时,拉得不快,每往下拉一寸都要停下来看看她的脸,像是在反复确认她没有退缩。她一直没有退缩。她能感觉到他在触碰自己时手在微微发抖。这个在几十亿的标书面前从容不迫的男人,这个在江城市政府的主席台上签下自己名字时的镇定自若的男人,此刻解开她衣服的手在发抖。

拉链滑到底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黑色的连衣裙从肩膀滑落,露出她白皙的锁骨和更下面那些被衣物遮掩了太久的肌肤。车厢里没有开灯,路灯的昏黄光线从贴着深色膜的车窗透进来,把她的身体分割成了明暗交替的光影。皮肤上有几处已经褪成淡褐色的旧伤痕——手腕内侧、肋下、大腿根部——那是很多个夜晚被不同的人留下的痕迹,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依稀可辨形状。

林远的动作停了一瞬。crazyhome2000.com

他看到了那些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它们像破碎的地图上的标记,分散在她的身体上,每一处都指向一段她不愿回忆的经历。他的眼眶又烫了,但他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掉在她身上。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手腕内侧那道已经褪成淡褐色的旧疤痕。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边缘平滑,颜色已经快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了。他吻了很久,嘴唇贴着那道疤,像是在跟二十年前的伤口对话。然后他依次吻了她肋骨上那片模糊的淤痕,吻了她大腿根部那道细长的旧伤。他吻得很仔细,每一处都吻到了,每一次落吻都带着一个沉默的承诺。

董芸的身体在他的吻里慢慢软了下来。她的紧绷一点一点地松开,先是肩膀,然后是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然后是咬紧的牙关,然后是那颗裹了太多层硬壳的心。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身上走过的轨迹,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流淌过她荒芜了太久的荒野。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触碰过她——不是索取,不是发泄,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而是像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林远——”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溺水很久之后终于碰到了岸边。

他没有应。他抬起头,重新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次的吻比刚才深了一些。他的舌尖轻轻分开她的嘴唇,探进她的口腔,碰到了她牙齿上还残留的淡淡血腥味——那是她被马军打伤的嘴角内侧尚未愈合的伤口。他感觉到了,但没有退开,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更慢。他的舌尖在她口腔里温柔地游走,像是在描摹她每一颗牙齿的形状,像是在记住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她的手从他的衣角慢慢往上移,攀住了他的背,手指隔着衬衣陷入他后背的肌肉里。那不是一个推拒的动作,那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在用力抓住他,像抓住一根漂浮了太久之后终于碰到的浮木。

林远的手沿着她裸露的脊背缓缓滑下去,把她放倒在汽车后座上,座椅的皮革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她的后背落在凉凉的皮面上,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他随即把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脑勺下面,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用自己的身体悬在她上方,替她挡住了车窗外透进来的冷光。

“冷吗?”他低声问。

她摇头。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黑色的皮革座椅上,像一匹铺散在水面上的黑色绸缎。她的脸被情欲和泪水同时染红,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看到他眼睛深处的湿润。

林远低下头,开始缓缓地吻她的身体。

他从眉心开始。嘴唇贴在她眉间的皮肤上,感受那里因为常年微微蹙着眉头而留下的很浅的细纹。然后吻过她的眼睛,吻掉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吻过她的鼻尖,在她的唇角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脯上。她本能地抓了一下他的背——不是害怕,是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的嘴唇找到了她左乳顶端那颗已经微微挺立的蓓蕾。他含住它的时候,听到她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抽气声,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一股温热的洪流猛地冲开了一道缺口。他缓慢地、温柔地吸吮着,舌尖绕着那颗小小的乳尖打圈,一圈比一圈更慢。她的胸脯在他的吻里起伏得越来越剧烈,乳尖在他的舌头上逐渐膨大、发硬。他用手指覆住她另一侧的乳房,轻轻揉着,拇指配合他唇舌的节奏拂过另一颗乳尖。那柔软的弧线和致命的弹性让林远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他换到另一侧。这一次她把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抓得不紧,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回到自己怀里的小兽。她的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很轻很闷的呻吟,是咬着嘴唇也关不住的呻吟——那声音不是欢场上惯有的虚与委蛇,而是一个女人被剥掉了所有的防御、所有的羞耻、所有的自我嫌恶之后,从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最纯粹的回应。

他一路向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从胸脯滑到肋骨,从肋骨滑到小腹,绕过肚脐时停了一停,用舌尖在那小小的凹陷里画了一个圈。她的耻骨在他的鼻梁上微微凸起,两条腿下意识地想合拢,但他用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分开来。他没有用强力,她也就没有再合上。

她身下的毛发很稀疏很柔软,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两片阴唇在微微张开的腿间羞怯地裸露着,沾着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晶莹稠液。他又吻了上去。舌尖轻抵住顶端那粒花蕾,随后含住——不疾不徐,像是在品尝一样需要细细含弄才能尝出甜味的果实。他嘴唇覆住她腿间那两片微微张开的、湿润的柔软,鼻尖埋在她稀疏的毛发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轻轻抿着、舔着。他的舌尖沿着阴唇的边缘慢慢滑下去,湿润的、软软的,从阴唇滑到会阴,又从会阴慢慢游上来,最后重新含住那颗已经充血发硬的蓓蕾。

她的身体一下子弓了起来,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她自己都陌生的轻颤——那不是她这些年在任何一张床上发出过的声音,那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蹲在旗杆底下画画的女孩才会有的声音,她被自己发出的那个声音吓了一跳。林远没有停,只是压抑着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的冲动继续埋首在她腿间,舌尖一遍一遍地滑过那道湿润温热的裂缝,像是在用最柔软的器官替她重新描摹一个她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身体。

“你——不要——”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绞着,喉头滚动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够了——林远——够了——”

他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她腿间的汁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很淡的水光。他看着她,眼神很沉很认真。“不够,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缓缓地压了上来。她的双腿在他腰侧张开,大腿内侧的肌肤磨蹭着他的腰。他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耻毛被两个人的体液濡湿后蹭在他的小腹上,凉凉的、痒痒的。他一手撑着座椅靠背,另一只手伸下去握住自己早已硬得发疼的阴茎,龟头顶在她湿淋淋的穴口,没有急着往里推。他顺着裂缝上下摩擦了两次,让马眼溢出的前液连同她的爱液均匀地涂抹在穴口周围。被磨开的肉缝又滑又软,入口处在龟头的碰触下微微翕动着,像是一张小嘴在轻轻吻着他的前端。

当他缓缓顶进她身体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呻吟。

她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看他,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在昏暗中亮得像是从深井底部涌上来的泉水。她感觉到他的阴茎在一点点撑开她,饱胀的阳具头部棱角分明地刮过她内部柔软的皱褶。她内里湿得不成样子,滑得不成样子,但仍然紧,不是这些年在风月场上练出来的刻意收缩,而是一个女人在被真正触碰到心的时候,身体自然而然给出的反应。她深处层层叠叠的软肉裹着他,密实地吸吮,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在最后终于抓住了那个不该放手的人,不肯松开也不敢松开。

林远进入得很慢。他的手垫在她腰下面,让她的骨盆微微抬高一点,好让他进得更深。他用龟头顶住了她花径最深处的那团软肉,停了一下,没有抽动,只是停着,让她感觉到他在她身体里,让她有时间确认一点——这是他的体温,这是他的形状,这是他的心跳透过两个人交合的地方传到她身体里的律动。他在她身体最深的地方停着,没有动,只是低头用嘴唇覆住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她的哭声在喉咙里碎了。她的手从他的后背攀上来,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箍得很紧,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肩膀抖得厉害,但她的腿夹紧了他的腰,没有松开。她开始回应他的律动。

他开始慢慢动起来,不是那晚在盛世王朝的房间里那种又凶又狠的撞击,而是一种很缓慢很深沉的抽送。整根没入,抽出三分之二,再从龟头的棱沟刮蹭裹满蜜液的软肉一点点往里推。他每一下都进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这些年缺失的一切都填进她的身体里,又像是要在她身体里埋下一个比任何誓言都更牢靠的承诺。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狭小封闭的车厢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茧。汗水从他的下巴滑落,滴在她的锁骨上,混着她脸上犹未干涸的泪水,顺着她脖子的弧度滑下去,落进她散开在座椅上的头发里。

他把她从后座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这个姿势让他进入得比刚才更深,她坐在他腿根上,仰起头,锁骨和喉颈在暗光中拉出一个脆弱又优美的弧度。她的腰在缓缓地、柔软地摆,每一次摆动都让他抽出一截又整根顶满,龟头每次都陷进她花穴最深处柔软的凹陷里,被湿热的嫩肉吸住不放。他双手环着她的腰,一只手从后面扶着她凸起的肩胛骨,防止她滑下去。他的嘴唇覆在她的锁骨上,吻着她那一道道或新或旧的伤。窗外滚过一声远雷,风刮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碎响,把两个人密密实实地包裹在车厢里这个只属于他们的狭窄空间里。

“林远——”她又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这一次没有任何叹息的意味在里面。那是她在确认——是这个人,是二十年前那个在翠柳巷口等她上学、她在旗杆下画了三年画等着一起回家的男孩。是这个人,不是别人。

“我在。”他说,把她抱得更紧了,“我在。”

她的腰起伏得更快了。她浑身在颤抖,大腿夹住他的腰侧,手指陷进他的后背,两个人贴合的地方已经湿透了,汽车后座的黑色皮革座椅上留下一小滩反光的湿痕。两个人都已经大汗淋漓,但谁也没有松开手。她的声音越喘越急,尾音越拉越长,两条被汗水濡湿的手臂紧紧缠着他的后颈。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泥泞不堪,随着每次起落粘稠的爱液沿着他的茎身往下淌,打湿了她臀下那一小片皮面座椅。

而在车厢里他们的贴合越发紧密,两个人面对面叠坐在一起,他用手臂箍住她的后背,把脸埋在她散开的长发里,埋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二十年的别离全部堵在外面。昏暗的车厢里只有低沉的喘息和偶尔被压成气声的他的名字。很久很久,他抱着她不肯松手。

他还在她身体里。两个人都没有动,只剩彼此的心跳隔着胸腔和皮肉在交合的地方互相传递。

林远抬手把她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肿着,嘴唇上有被他含出的红润,锁骨上的抓痕在昏暗中显得没那么刺眼了,像是被他的吻抚平了一些。他的肩膀上有几道被她手指抓出的红痕,脊背上的皮肤被她的指甲掐出了深印。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眼圈又红了。

“对不起——”

他用手捂住她的嘴,拇指放在她嘴唇上,轻轻摇了摇头。

“别道歉。”他说,看着她眼睛的最深处,声音很轻很稳,“你不是问过我吗——谁配?”他顿了顿,把额头靠在她的眉心,把她箍在怀里,箍得骨头都在发酸,“你配。从来就只有你配。”

她没有回答。她已经回答不了了。她只是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他,脸贴着他的颈窝,听他的心跳,让眼泪无声地流进他锁骨之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放学后,翠柳巷口的槐树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未来会有这么多苦难,那时候她只是每天傍晚蹲在旗杆下拿树枝画画,心里只等着一个打完篮球的少年走过来,对她说——走吧,回家。

等了整整二十年,她终于等到了。

在林远车后的几十米外,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浓密的香樟树荫下面。

马军坐在驾驶座上,一支烟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段,他没有弹。他盯着对面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后窗,嘴角慢慢地扯了起来。那笑容没什么暖意,更像是一头野兽嗅出了猎物身上的弱点。

那天晚上,董芸说出他黑郑强盛钱时,他就动了杀心。可是他怕,怕董芸真的留了证据在林远那里。杀了董芸容易,可万一事情被林远捅到郑强盛那里。郑强盛的残忍,他比谁都清楚。

这几天他很烦躁,被人抓着把柄的滋味并不好受,只好死死的盯着董芸,这婊子要是真敢告密,他绝不留她。可董芸似乎并不打算告密,和往常一样,天天待在盛世王朝上班。

今晚,他竟然有了意外发现,董芸下班上了林远的车,他连忙要了小弟的面包车钥匙,没带一个人,远远的坠在俩人的车后面。然后就看到车停在路边,俩人又撕扯着钻进了后座,不一会儿,车身晃动起来。这对狗男女,果然早就勾搭上了。

马军的牙咬得紧紧的,这是一个机会,把这对狗男女一起干掉,就再也没人能威胁他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踩着了引擎。

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出,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带。

林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攥着董芸的手,十指交叉放在档位杆旁边。董芸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车窗,脸侧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睛闭着,她安静的睡着了,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倦鸟。他每隔几秒就转头看她一眼,像是要反复确认她还在。

车子穿过沉睡的街区,驶入了城郊的山路。这段路没有路灯,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没有栏杆的陡坡,坡底下长满了杂草和碎石。林远放慢了车速,远光灯照出前方几个急弯的指示牌,他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注意到后面远远跟着的那辆灭了车灯的银灰色面包车。

马军把油门往下踩,面包车在弯道内侧发出低沉的咆哮。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这辆破面包车是套牌的,撞完了他可以直接推下悬崖,至于董芸和林远,只要他俩死了,就再也没人知道他的秘密。

帕萨特拐出了弯心。

一声巨响。

帕萨特的右后侧被撞得整个车身甩了出去,撞碎了并不牢固的护栏。车身侧翻,砸进狼藉的碎石和草丛里,翻滚而下。玻璃碎片和车灯残片朝天空喷溅,又全部被黑暗吞没。哐哐当当的金属撞击声裹挟着泥土,从山崖的坡面一路滚入谷底。

马军把面包车停在山路拐弯内侧,跳到崖边往下看。林远的车仰翻在三十米下面的一片碎石滩上,四个轮子朝天,车顶塌了,一簇火苗正从引擎盖下面舔上来。

他盯着那台报废的车,嘴角动了动,裂开一个残忍的笑。远处有车灯晃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车走了。

深谷底下传来几声零碎的回响,像是金属被压折后的咯吱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夜色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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