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暗渡 下部
【价格收费处·办公室】时间:【周四上午九点四十分】
定价方案终稿在价格收费处的收文筐里躺了整整七天。
郭海每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省发改委的价格监测系统,把滨江新区周边三个在售商业项目的成交均价拉出来做一张对比表。这张表他做了七份,每天一份,每一份的结论都一样:蔓菁地产报上来的定价方案里,商业配套的基准定价比周边均价高出百分之四点七。按照上次谈好的百分之五上限,四点七没超。但郭海在对比表最后一栏加了一行备注:若以成本加成法倒推,实际利润率可能高于申报利润率。
这行备注是他在第七天早上加进去的。加了之后他把整份对比表和定价方案一起放进了报送马汉秋的文件夹,然后拿起座机拨了马汉秋的内线。
“马主任,滨江项目的定价材料我整理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送过去。”
“现在。”
郭海拿起文件夹走出办公室。走廊上遇到投资处的一个年轻科员,对方冲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个微笑。他是马汉秋从价格收费处带过来的秘书,在这栋楼里待了两年半,跟每个处室的人都混得脸熟。他知道谁的办公室在哪,谁的茶杯用哪种茶叶,谁的习惯是先看数据再看结论,谁的弱点是看到红头文件就不敢质疑。这些信息他都记在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上,放在办公桌右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抽屉上了锁。
马汉秋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跟贺振邦的办公室隔着三个门。面积比贺振邦那间大了三分之一,但采光不如,窗户朝北,上午的阳光照不进来,房间里常年开着日光灯。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价格监测报表,墙上挂着一幅全省价格监测网点分布图,旁边是市政府颁发的年度优秀公务员奖状,装裱在玻璃相框里。
郭海敲门进去的时候,马汉秋正在翻一份省发改委刚下发的关于商品房销售价格备案管理的新文件。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左手食指压在纸面上跟着视线移动,颧骨上的法令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深。
“马主任,滨江定价方案的材料整理好了。”郭海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对比表,用手指点了点最后那栏备注。“从报审到现在七个工作日,周边均价数据我已经连续跟踪了七天。蔓菁报的基准定价在百分之五上限以内,表面合规。但如果用成本加成法倒推,他们的实际利润率可能高于申报利润率。核心变量是建安成本的核算口径,他们在方案里把自己做的地下连续墙造价全部计入了成本,但这笔钱到底该按什么标准摊销到商业配套上,方案里没有说清楚。”
马汉秋拿起对比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郭海的数据做得很细,每一项都有出处,每一个对比都有公式。这正是他用郭海的原因,三十二岁,会算账,会写材料,更重要的是会替他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转化成数据语言。数据不会被人抓住把柄,数据只会被人用来做决定。而做决定的人,是马汉秋。
“建安成本的事,你先不要跟蔓菁沟通。”马汉秋把对比表放回文件夹。“先把材料放着,等施工许可证出了再说。”
郭海点了一下头退出去了。马汉秋靠在椅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施工许可证按汪副市长定调的时限应该今天出。一旦施工许可证出了,滨江项目就进入了不可逆的施工阶段。这时候再用价格备案卡它,企业的压力会更大,项目已经在开挖基坑,银行贷款利息每天在滚,不按期预售就意味着资金链断裂。所以他让郭海先把材料放着,等那边出了施工许可证再动手。这叫“等对方先落子,再封他的眼”。
【住建局·质监站】时间:【周四下午两点十五分】
韩春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滨江项目基础施工方案的审查意见初稿。质监站的三个专家都在意见书最后一页签了字,用词很谨慎,“方案总体可行,建议完善基坑监测方案后予以通过”。这意味着施工许可证可以发了,但附带了一项技术性整改要求。
韩春生拿起笔在签发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手指微微发颤。三年前他在经开区住建局当局长的时候,有个公建项目基坑渗水,他不是直接责任人,却主动写了三页检查。那份检查的原稿他至今锁在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从那以后,他签批重大项目之前都会反复检查每一个签字栏,少一个专家的名他都不签。
老韩把审查意见放在文件夹里,拿起座机拨了戚蔓菁的号码。
“戚总,施工许可证今天下午出。你来拿。”
戚蔓菁到住建局的时候,老韩已经让办公室把施工许可证的正本和副本都准备好了。浅绿色封面的硬纸证书,上面印着国徽和“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几个烫金大字。她把证书拿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到纸张的重量比预想的轻。这份证书让她等了整整三个半月,从七月到十月底,从发改委到规划局到市政府到住建局,每一个公章都是一道坎,每一道坎都有人在明处或暗处使劲。现在她把这份轻飘飘的纸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走出住建局大门的时候,她给贺振邦的小号发了一条:施工许可证拿到了。今天下午出的。老韩说基坑监测方案有个整改要求,但证先发,整改同步做。
贺振邦秒回:汪副市长在市里开会,老韩不敢拖。恭喜。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句号之后没有空格了。
戚蔓菁把证书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同时给沈斌打了个电话。
“施工许可证出了。基坑开挖明天动。连续墙方案,立刻进场。”
沈斌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背景音里有图纸翻动的声音和旋挖钻机的低鸣。
【三江路·老居民楼下】时间:【周四晚上七点五十分】
戚蔓菁上一次来这条街是三年前。那时她刚开始做东湖项目,晚上失眠就开车到三江路来,把车停在街边,摇下车窗,闻着路边烧烤摊飘上来的孜然和炭火味。有时候她会下去吃一碗馄饨,不放辣椒,多放紫菜。三江路是江城为数不多还没被拆迁的老街区,九十年代建的多层住宅楼挤在马路两侧,一楼是商铺,二楼以上是住户。馄饨摊对面那栋灰白色马赛克贴面的老居民楼,就是她出生的地方。六岁以前她跟外婆住在这里,外婆在阳台上养了一排月季花,每年春天开得满阳台都是粉红色。
后来外婆去世了,房子给了舅舅。再后来舅舅把这套房子卖了,卖给了谁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偶尔回来看看,看看街角那棵泡桐树还在不在,看看楼下早餐店的豆浆还是不是两块钱一碗。
今晚她不是来吃馄饨的。今晚她需要一个没有贺振邦、没有发改委秘书、没有任何人看着她、端着她、喊她戚总的地方。施工许可证拿到手了,枯水期的基坑开挖可以抢在十一月初动工,连续墙方案的工期倒排出来正好能赶在春节前封底。这是她在滨江项目上取得的最大实质性胜利。但价格备案那一关还没过去,马汉秋那里还在磨刀,郭海的七份对比表她不知道具体内容,却完全能猜到大致走向。马汉秋在等什么她知道,在等她开工之后不可逆转了再动手。
她把车停在馄饨摊旁边,要了一碗馄饨,不放辣椒,多放紫菜。馄饨摊的老板娘还是原来那个,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但手还是那双老手,用竹签子挑起肉馅往馄饨皮上抹的速度一点没减。老板娘不认识她了。六年过去了,她从当年那个加班到深夜跑下来吃一碗馄饨的年轻地产策划,变成了双手攥着十七亿项目的戚总。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她用勺子舀起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手机在兜里震动,贺振邦的小号发了一张照片。她点开一看,是茶几上那盆新买的绿萝,藤蔓比上次长了一截,叶子油绿油绿的,盆土是湿的。
下面附了一句话:今天浇了水。叶子没黄。
戚蔓菁把嘴里的馄饨嚼完咽下去,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回了一条:好。再养半个月带我去看。
窗外,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工人骑着电动车从馄饨摊前面经过,后座绑着一个工具箱。远处有挖掘机的引擎声从滨江新区的方向隐隐传过来。沈斌的队伍今晚在进场,基坑开挖明天正式开始。
【发改委·电梯间】时间:【周五下午三点四十分】
贺振邦从十二楼坐电梯下楼,手里拿着滨江项目价格备案的跟进材料。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下,门打开,郭海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贴着价格收费处的标签。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贺主任。”郭海先开口,走进来站在电梯的另一侧。
“郭秘书。去几楼。”
“一楼。去档案室调几份资料。”郭海按了一下关门键。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微弱的镇流器嗡鸣声。
“价格方案的事,”贺振邦先开口,“马主任那边有没有什么初步意见?”
郭海推了一下黑框眼镜,镜片反了一小片白。
“还在审。马主任对成本核算口径有些疑问,先做内部研究。”他用的词是“研究”,不是“审核”。研究没有时限,研究意味着在等。
电梯到了四楼,又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处室的副科长,抱着文件等电梯,看到里面是贺振邦和郭海,犹豫了一瞬没有进来,冲两人点了个头退后半步。电梯门重新关上,数字继续往下跳。
“滨江项目昨天拿到施工许可证了。基坑开挖今天进场。项目已经进入不可逆施工阶段,价格备案如果在预售节点上卡住,对整个项目资金链影响很大。”贺振邦的语气是公事公办,“汪副市长上周调研的时候也在会上说了,价格备案要及时跟进。”
郭海用没有拿文件夹的那只手推了一下眼镜。
“马主任也注意到了汪副市长的指示。价格备案这边我们正在抓紧往前推。只是商业配套定价涉及的因素比较杂,需要一点时间把数据做扎实。审计局回头看的时候,备案依据不清,是发改委的责任。”他顿了一下,“马主任说贺主任您的意见他很重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郭海等贺振邦先出去才跟出来。贺振邦往大门走,郭海往档案室方向。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拐进楼梯间,拿出手机拨了马汉秋的号码。
“马主任,刚才在电梯里碰到贺主任了。他提到了滨江项目价格备案的事,问我们有没有初步意见。”
电话那头的马汉秋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保温杯里的茶水已经喝得只剩茶叶根。
“你怎么回的。”
“我说还在审。马主任对成本核算有疑问。他好像有点着急,主动提了汪副市长调研时的话。”
“他急什么。急说明有鬼。”马汉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成本核算那块你继续把数据做扎实,尤其是地下连续墙的造价分摊。另外再查一下东湖的账。东湖项目当年也是贺振邦审的立项。如果东湖的价格备案和滨江一样,‘时间差’就不是孤例。”
“明白。”
郭海挂断电话靠在楼梯间墙上。东湖项目,三年前竣工的住宅盘,也是蔓菁地产开发的。他做价格对比表的时候曾经调过东湖的备案数据,没仔细看,只是作为周边项目价格参考放进均价里。现在马汉秋让他查东湖的账,查的不是价格,是时间线。
【戚蔓菁住处·滨江新区】时间:【周六晚上八点十九分】
戚蔓菁的门是虚掩的。贺振邦推开门的时候发现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男士拖鞋,深灰色,新的,标签还没剪。她上次说每次来他那里都没有合脚的拖鞋,于是她自己买了一双放在自己家里,给他用。
厨房里飘出来的不是番茄炒蛋的味道,是鸡汤。老母鸡炖的汤,放了枸杞和红枣,用砂锅小火煨了三个小时,鸡油在汤面上凝成一层金黄色的薄膜。戚蔓菁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撇浮油,身上穿的是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脚上趿着一双跟她同款的绒毛拖鞋。她听到门响没回头。
“拖鞋在鞋柜上。自己换。”
贺振邦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两片姜。他站在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腰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头顶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木调香水,是超市买的普通洗发水,椰子味的。浅灰色家居服松松地罩在她身上,家居服下面穿的是无钢圈的棉质内衣,乳房在没有束缚的状态下自然下垂,家居服胸前有两个浅浅的凸点。
“施工许可证拿到了。基坑开挖也进场了。马汉秋那边,价格备案有什么动静?”戚蔓菁把砂锅盖子盖上,用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转身面对他。
“马汉秋在查成本核算。郭海做了七份对比表,每一份都把摊销比例作为变量在算。他们在等技术层面找突破口。”贺振邦靠在橱柜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要知道。但我不想让你想太多。”
“什么事。”
“郭海今天下午去了档案室。调的是东湖项目三年前的价格备案原始材料。”
戚蔓菁擦灶台的手停住了。
“东湖。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应该只是调档。东湖的价格备案是合规的,这点不用担心。但他在查时间线,从立项到价格备案间隔多长时间,每一个环节的时间差。他在找能把你的价格备案和你的立项联系起来的东西。”
“也就是说,郭海在找我和你之间有私交的证据。”
“他找不到。我们之间没有交易记录,没有利益输送,审批流程和价格备案全部是在发改委体制内按规定限时完成的。但他在心里已经认定有事,现在只差证据,或者说,只差一份可以交到审计局桌上、看起来像证据的材料。”
戚蔓菁沉默。灶台上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她转过身去把燃气灶火关小,用抹布垫着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汤色。鸡汤熬到米白色,鸡骨头都酥了,香味从砂锅口溢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放下盖子转头看着贺振邦。
“如果有一天他拿到想要的东西送给审计,最后查出来我们之间没有金钱往来、没有利益输送、一切程序合法合规,那会是怎样的结论,作风问题,你被免职,我被失信联合惩戒。两个人都身败名裂,但没有人进监狱。”
“所以最好的防守,是让价格备案尽快走完程序、正当地落地。只要价格备案出了正式意见,程序上就没有可查的空间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程序,把每一步都走合规、走完整、走成铁案。”
“那我明天让秦睿提前发稿。汪副市长调研之后本来就要做宣传报道,趁现在风平浪静先把正面报道铺出去。让马汉秋知道,他如果在价格备案上卡蔓菁地产,同时也要面对舆论的压力。”
贺振邦点了一下头。砂锅盖子的蒸汽声在厨房里有节奏地一鼓一停。戚蔓菁靠在灶台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厨房里温暖潮湿的鸡汤味。窗外滨江新区的灯光一如既往安静地铺向远处江面。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晚没吃饭吧。”戚蔓菁问他。
“没吃。”
“那先吃饭。鸡汤好了。”
她把砂锅端到餐桌上,又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白饭、一盘清炒时蔬和一份卤牛肉切片。贺振邦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摆碗筷。餐桌不大,铺着一块浅灰色亚麻桌布,中间放了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两支雏菊。这个场景让贺振邦想起了自己在翠庭苑那个餐桌上的一碗凉透的面条。
戚蔓菁把一碗鸡汤推到他面前。汤是清的,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油珠,两块鸡腿肉沉在碗底。贺振邦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很鲜,不是味精的鲜,是炖了三个小时后从骨头里熬出来的那种厚实的鲜。他喝完一碗,她又给他盛了一碗。
两个人吃完了两碗饭,一锅鸡汤喝掉了一大半。贺振邦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戚蔓菁在客厅擦桌子。擦到茶几的时候,他甩干手上的水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低头把嘴唇压在她额头上。
“每次你来我那里,都是在照顾我。”
“是我不放心。”
他吻她。吻从额头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角那颗痣,然后停在嘴唇上。不是用嘴唇碰嘴唇,是含住她的下唇,用舌尖轻轻扫过去。她的嘴唇上有鸡汤淡淡的油脂味和盐味。她没有闭眼睛,他也没有。
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家居服的下摆伸进去,手掌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她的腰侧肌肤温暖干燥,腹外斜肌在掌下微微收紧。他的手顺着腰线往上滑,家居服被他的手腕撑起来露出一截腰腹。他的手指摸到她无钢圈棉质内衣的下缘,没有再往上,只是停在她肋骨上,感受她呼吸的起伏。
她把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手指从他后腰伸进去,指腹贴在他后腰两侧的竖脊肌上。他的肌肉在她手指触碰下本能地收缩了一下。这里是他的敏感点,后腰两侧,腰窝往上一寸的位置。她之前在水云间淋浴间里用指尖划过这里,那次他的腹肌就猛地往内收缩,阴茎在她手里跳了一下。这次她用指腹压住这个位置,顺时针慢慢揉。
贺振邦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在她颈动脉上。她的脉搏在他嘴唇下跳动,频率跟鸡汤在砂锅里沸腾的频率差不多。他把她拦腰抱起来往卧室走,她的腿盘在他腰上。浅灰色家居服在移动中被蹭得往上卷,露出大腿外侧的弧线。他的手托着她臀部,她的臀线在他手掌里撑出一个饱满的弧度。
卧室的窗帘没拉。滨江新区的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灰色床单上画出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和一支护手霜,芦荟味的。他把她放在床上,低头看着她。浅灰色家居服的领口歪向一侧,锁骨窝里积着一小片阴影。他自己脱了衬衫、皮带、裤子,动作不慢,但每一件都脱得很从容。
戚蔓菁把家居服从头上撸下去,无钢圈内衣也一并脱了,两个乳房在暖黄色的光影里晃了一下。棉质内裤褪下去,扔在床边的地毯上。
她的身体在逆光里显出三十六岁女人独有的丰腴。乳房的弧线在侧卧时微微往腋窝方向铺开,腰线从肋骨到髋骨过渡得流畅饱满。阴毛还是修剪成倒三角形,在逆光里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她曲起一条腿侧躺着看他。眼神里没有了上次那种“保持距离”的忧虑,也没有了在水云间月光下那种主导的进攻性。今晚她的眼神是松软的,像一锅煨了三个小时的鸡汤的热气。
贺振邦俯下身含住她的左边乳头。舌尖绕着乳晕画圈,乳头在他嘴里迅速硬化,从柔软的深褐色肉粒变成一颗硬挺的深褐色石子。他换到右边,左手托着左边乳房下缘轻轻揉捏。他的手因为长期翻文件,指腹磨出了薄薄的茧,茧面在她乳晕和乳头之间反复摩擦,硬茧磨过柔软乳头根部产生类似细砂纸打磨的酥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插进他后脑勺头发里。手指从头发滑到他后颈,按在他后颈发际线的位置,轻轻揉。他不是在进攻她,她也不是在主导,像两个平常夜晚依偎在一起的爱人,肌肤贴着肌肤,呼吸打在对方皮肤上,节奏慢慢变得同步。
他的嘴唇从乳头往下移,舌尖滑过胸骨、滑过肚脐,停在小腹下方阴毛修剪线的边缘。手指拨开大阴唇,阴蒂已经从包皮里探出半颗米粒大的头。他用舌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大腿内收肌立刻抽了一下。但他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反复舔直到她高潮,今晚不是前戏的集合,今晚是做爱,真正的、完整的做爱,从舌尖开始,一路慢到舌尖结束。
舌尖在阴蒂上轻轻扫了几下,她的小腹在光影里微微起伏。他的拇指在她阴道口蘸了一圈黏液,然后把中指慢慢插进去。阴道里面湿热紧致,刚进去的时候阴道壁还有点收,几秒之后就放松了,裹上来的力道恰到好处。手指在G点上轻轻压着,他同时用舌尖维持对阴蒂的轻触。阴蒂越来越硬,阴道壁开始轻微收缩。
戚蔓菁的呼吸乱了,不是激烈的喘不上气,是那种从丹田深处被缓慢瓦解的乱。她曲起的那条腿往下滑了一点,膝盖内侧蹭在他肩膀上。
“别停了。进来。”
她的声音很正常,没有断成碎片也没有压抑,就好像在说鸡汤可以喝了。她把腿分开绕在他腰两侧。他扶着阴茎对准阴道口,龟头撑开阴唇,慢慢插进去。阴道壁在他进入时温柔地松开,然后裹上来。整根没入,进去之后他停了一小会儿,让她适应,也让自己感受她里面的温度和湿度。然后他开始动。
抽送的节奏不是三浅一深,也不是深插快抽,而是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温柔舒缓的节奏。他在找的不是让她最快到达高潮的角度,而是两个人最舒服的角度。每一次插入都退到龟头处再慢慢推进,龟头擦过阴道前壁时她能感觉到每一寸血管的搏动;每一次退出都尽量退到只剩冠状沟在阴道口。床垫在两个人的节奏下轻轻晃动,不是那种剧烈的弹簧疲劳声,而是像一锅小火慢煨的汤在砂锅里发出微弱的咕嘟声。
她的手指搭在他后背竖脊肌两侧,没有抓,只是搭着,感受他每一次抽送时背部肌肉的收缩和舒张。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在她的颈动脉上,能感觉到她脉搏的每一次跳动。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皮肉轻轻拍击和床垫微弱的声响。
缓推慢退,慢到近乎静止。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身体里面慢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不想让今晚只是又一次高潮的叠加。马汉秋在查他们,郭海在档案室里翻东湖的旧账,价格备案还在悬着,保持距离是眼下唯一的安全策略。但今晚这里,在她租的这间公寓里,在这个两个月前还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里,他们是一对普通的恋人,在周六晚上做爱,喝一碗鸡汤,把彼此的呼吸频率调整到同步。
节奏在缓慢加速。不是刻意的爆发,是高潮在身体里面慢慢蓄满然后自然溢出。她的阴道壁开始无规律地收缩,不是那种剧烈失控的痉挛,是温柔的、一波一波轻轻的吮吸。她的呻吟也不是那种被快感碾碎的碎片,而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细长净匀的尾音。
“嗯,”她从鼻腔里漏出一声细长净匀的尾音,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收拢。
贺振邦感觉到自己的精囊开始收缩,输精管在有节奏地蠕动。他没有加速,维持着原来舒缓的节奏。在她射精前约十几秒,她先行抵达了高潮,不是浪涌式的剧烈痉挛,是缓慢的、持久的、温和的收缩。阴道壁像一张柔软的嘴,一口一口轻轻吮吸他的阴茎,从根部一路往上。
在她收缩最密集的那几下里,贺振邦也释放了。精囊收缩,第一股精液打在阴道深处,冲击力比平时温和,但持续时间更长。第二股,第三股,精液在阴道里缓慢弥散开来。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吸声,他的闷哼和她的尾音在床头板反射回来,混在一起。射完之后他没有马上退出来,停在她里面,阴茎被高潮后的余震一下一下轻轻吮着。
他低头看她的脸。她闭着眼睛,眼角没有泪,嘴角那颗痣微微上提,是笑的弧度。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丝贴在太阳穴上。
安静了几分钟。她先开口。
“鸡汤。还在灶台上。”
“我去关火。”
贺振邦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精液从阴道口缓缓往外淌,在深灰色床单上印下一小块湿痕。他光着脚走到厨房关掉燃气灶,砂锅盖子已经不跳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鸡油。他从厨房里拿了两条热毛巾出来,一条给她擦大腿内侧,一条自己擦了擦身上。然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窗外滨江新区的夜景还是一如既往安静地铺到江面尽头。
“以后如果能公开在一起,我要在你那间公寓里养十盆绿萝。把那间出租屋变成我们家。”戚蔓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贺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们家,这三个字。我很久没说了。”
“那就学着说。”
窗外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慢慢驶过,船灯在夜色里划出橙黄的光弧。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指腹从他的眉心慢慢滑到太阳穴。窗外货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第七章 完)
【发改委·马汉秋办公室】时间:【周一上午十点十四分】
郭海把东湖项目的档案袋放在马汉秋桌上时,封口的棉线已经拆开了。档案袋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出了白印,侧面盖着档案室的红色归档章。他在档案室待了一个周末,把东湖项目从立项到价格备案的全部流程文件逐页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拍了照,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马主任,东湖的账查完了。”郭海把一份自制的时间线对比表摊在桌上。两张A3纸并排粘在一起,左边是东湖项目三年前的审批时间线,右边是滨江项目今年的审批时间线。两条线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红色是立项,蓝色是规划许可,绿色是价格备案,黄色是施工许可。
“结论是什么。”
“时间差。不是孤例。”
郭海的食指压在两张纸中间的空白处。
“三年前东湖项目,从发改委立项到价格备案初审意见出具,间隔二十三个工作日。这个时间在当时同期三个住宅项目中是最短的。另外两个项目的备案分别用了三十五个和四十一个工作日。今年的滨江项目,从立项到价格方案报审,只隔了七个工作日。如果把初审意见出具的时间也算上,预估不会超过十五个工作日。比东湖还快。”
马汉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轻轻转了一圈。他没有看郭海,在看墙上那张全省价格监测网点分布图。
“东湖项目当年的立项审批人也是贺振邦。价格备案审批人是老处长,去年退休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价格收费处的老人说,当年东湖的价格备案方案第一次报上来的时候有几个数据不合规,当天晚上老处长在单位加班改材料,第二天早上就把初审意见签了。我查了加班登记表,老处长加班那天,贺主任也在办公室。门禁刷卡记录显示,两人进出时间高度重合。”
马汉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门禁记录保留多久。”
“三年。东湖的门禁记录刚好过了保留期限,原始数据已经被覆盖了。但加班登记表是纸质档案,老处长签字的那张还在档案室。”
“纸质档案先不要动。动了就惊了蛇。先把两份时间线对比表整理成内部研究报告,标题不要写‘调查’,写‘价格备案流程优化建议’。结论不要写贺振邦,写‘个别项目存在审批时限异常缩短的现象’。送审计局备查。”
“明白。”
郭海把东湖档案袋重新封好,棉线在封口上绕了三圈。他站起来准备走,马汉秋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你侧面跟蔓菁地产那边接触一下,就说价格备案的意见初稿已经拟好了,让他们周三过来当面沟通。记住,只沟通,不谈结论。我要看戚蔓菁的反应。”
【蔓菁地产·总裁办公室】时间:【周二下午两点五十分】
郭海的电话在下午准时打到了戚蔓菁的办公室座机上。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客气而年轻的调子,好像周一上午在马汉秋办公室里翻东湖旧账的那个人不是他。
“戚总,滨江项目商业配套定价方案的初审意见初稿我们这边拟好了。马主任的意思是周三下午请您过来当面沟通一下,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好的,周三下午几点?” crazyhome2000.com
“三点。价格收费处小会议室。”
挂断电话之后戚蔓菁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她把郭海的话在脑子里逐字拆开:初审意见初稿拟好了,细节需要确认,当面沟通。如果他真的只是要沟通细节,可以直接在电话里说,或者在邮件里附上修改意见。但他选了“当面沟通”。这意味着要谈的不是细节,是别的。
她拿起手机给贺振邦的小号发了一条消息:郭海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去价格收费处。说是沟通定价方案细节。
贺振邦没有马上回。过了大约四分钟,消息来了:
“别带沈斌。一个人去。他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要反驳,不要解释。如果问到东湖项目,就说东湖的价格备案是按规定走的,其他一概不知。记住,他不是在跟你沟通定价方案。他是在替马汉秋记录你的反应。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每一句多余的话,都会被写进备忘录。”
“明白。”
戚蔓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滨江新区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远处江面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发出来的。她脑子里反复在转贺振邦最后那两句话:你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写进备忘录。这不是沟通,这是审讯。
【发改委·价格收费处小会议室】时间:【周三下午三点整】
会议室很小,只有一张长桌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行公式,大概是上次处室内部讨论定价模型时留下的。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从磨砂玻璃里透进来,灰蒙蒙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郭海已经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戚蔓菁报上去的定价方案终稿,另一份是他自己做的成本核算对比表。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黑框眼镜擦得很干净,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到戚蔓菁进来时弯了一下。
“戚总,请坐。马主任临时有个会,让我先跟您沟通。”
谎话。马汉秋根本就没打算来。他从一开始就让郭海当白手套。
戚蔓菁在郭海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她今天穿的还是藏青色西装套裙,领口系了一条灰色丝巾,脸上的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这是她见郭海的标配,“不谈私事”的装扮。
“戚总,定价方案我们处里认真研究了。整体框架没问题,百分之五的上浮空间也符合上次沟通的共识。但有一个技术性问题需要您这边配合解释一下。”郭海翻到成本核算对比表第三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地下连续墙造价。你们把全部造价都计入了商业配套的建安成本,地下连续墙受益的是整个项目,包括住宅部分和商业部分。按照成本分摊原则,这笔造价应该按可售面积比例在住宅和商业之间分摊。如果按这个口径重新核算,商业配套的实际建安成本会下降大约百分之十二。”
戚蔓菁接过对比表看了一眼。郭海的算法是把地下连续墙总造价除以总可售面积,得出一个平米单价,分别乘以住宅面积和商业面积,得出各自应分摊的成本。按这个算法,商业配套分摊到的连续墙成本只有原来的六成。
这意味着她的利润率会被人为提高。利润率一高,马汉秋就可以说她暴利,就可以压她的定价。
“郭秘书,这个算法很合理。”戚蔓菁把对比表放在桌上,语调很稳。“但我需要跟财务部和造价顾问确认一下,看地下连续墙的成本结构是不是有更合理的解释。给我两天时间,周五之前我书面回复。”
“当然可以。这个不急。”郭海的笑还挂在脸上,但他说“不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第三下。不急是真的不急。他今天的目的不是让她改账。他今天的目的,是接下来这句话。
“另外还有个事。我们在整理滨江项目定价材料的时候,顺便调了贵公司三年前东湖项目的价格备案档案,作为同期同类项目的参考。结果发现东湖的备案时间,比同期其他项目快了不少。从立项到备案,只用了二十三个工作日。当时发改委这边的审批负责人,正好也是贺主任。”
来了。东湖。贺振邦预判的没错。
戚蔓菁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水。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秒,这一秒不是犹豫,是控制,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在纸杯上捏出褶子。
“东湖项目的价格备案是按照当时的价格管理规定正常报审的。发改委出了正式备案意见,审计和纪委都没有提出过异议。”她的语气不变,说完把纸杯放回去,杯底在桌面玻璃上轻磕了一下。
“我们不是质疑东湖的合规性。只是想了解一下,当年从立项到备案,时间线比同期项目短了将近一半。这个效率在当时的流程条件下,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可能需要问当时负责审批的发改委经办人。我作为企业方,只能确认我们提交的材料是完整的、合规的。至于发改委内部用了多长时间、怎么批的,不在我的知情范围内。”
郭海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些什么。写完之后他抬起头,还是那种客气而年轻的笑,话题转回了价格方案,又讨论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十五分钟后结束。
戚蔓菁走出价格收费处的大门,高跟鞋踩在发改委走廊的地砖上。她没有回头看郭海有没有在门口目送她。这不是一场关于数据的对话,是一场关于过去的对话。东湖的时间线已经被挖出来了,滨江的时间线也在他们手里。两份时间差摆在一起,就是他们想织的网。
【蔓菁地产·总裁办公室】时间:【周三下午五点半】
从发改委回来之后戚蔓菁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她把郭海刚才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然后把东湖项目当年的全套审批文件从档案柜里翻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桌上。立项批文、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价格备案意见书。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每一页都合法。
但郭海问的不是合法性。他问的是速度。二十三天的速度。
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贺振邦的办公室内线。
“你下来了?”戚蔓菁接起来直接问。
“下来了。去食堂吃了个晚饭,刚回办公室。”贺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沙沙声。“郭海下午跟你沟通的内容,马汉秋傍晚找曹主任的时候已经透给曹主任了。他说价格收费处在做内部流程优化研究,调了一些历史项目的审批数据,发现滨江和东湖两个项目的审批时间存在异常缩短现象。他提的是现象,不是结论。但‘异常’两个字已经写进内部研究草稿了。”
“曹主任怎么回的。”
“曹主任说价格备案审批时限属于处室自行优化范畴,历史项目的审批效率提升是好事,不要因为效率高就觉得有问题。暂时挡回去了。但马汉秋的研究草稿不是给曹主任看的,是留着给审计局的。”
戚蔓菁沉默。马汉秋没有因为曹国良的阻止就停手,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向。价格备案审批时限异常,这个措辞比“后门”更隐蔽,也更致命。审计局不会查企业,只会查审批流程。一旦立案调查,贺振邦就要面对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审批的两个项目都比别的项目快?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贪污证据,只需要找出“不合理”就够启动纪律审查了。
“所以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是在马汉秋把那份内部研究正式提交审计局之前,把价格备案的正式意见先出了。只要正式意见出了,你那边就算翻篇了。审计局即便回头看,看到的是合法合规、程序完整、时限正常的已审批事项。”
“价格备案正式意见什么时候能出?正常情况下还要多久?”戚蔓菁问。
“按正常流程,初审意见沟通之后正式意见出具还要七到十个工作日。但有一种情况可以加速:企业提出书面申请,说明项目预售节点紧迫、资金回笼压力大,申请发改委加快价格备案审理。这份申请抄报市政府办公室。一旦抄报市政府,价格收费处就不好意思拖,拖了会被理解为不响应市里重点项目推进的大方向。”
“书面申请,今天能发。”
“不要今天发。”贺振邦的声音沉了半拍。“等郭海把刚才沟通的内容形成书面沟通纪要发给你之后你再发。这样你的申请理由就有了‘经发改委价格收费处沟通指导后价格方案已趋完善,申请尽快出具正式意见’。把他们的沟通纪要变成你的加速理由,让他们搬石头砸自己脚。”
戚蔓菁握着话筒的手指松开了。贺振邦说的是对的。不是硬刚,是借力。把郭海的“沟通”变成她的“程序”。
【戚蔓菁住处·滨江新区】时间:【周四晚上九点三十分】
郭海的沟通纪要在周四上午发到了戚蔓菁的邮箱。下午戚蔓菁的加速申请就发到了价格收费处,抄送了市政府办公室。晚上贺振邦过江来了她的公寓。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有鸡蛋、番茄、青菜、面条、一瓶生抽、一管新的护手霜,还有一小袋花土。他把东西放在厨房台面上,从袋子里掏出那袋花土,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把花土倒进那盆绿萝的花盆里,用手指把土压实,浇了半杯水。
“今天打电话给我的人说了,绿萝叶子尖发黄是缺肥。花土换了,浇了水,再晒两天太阳应该能缓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还蹲在茶几旁边,手指上沾着花土的碎屑。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领带解了,眼镜框滑到鼻梁中间。他蹲在地上给绿萝换土的样子,跟他在党组会上汇报项目时那种沉稳精确的语调,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戚蔓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从背后抱住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白衬衫能感觉到他后背的体温。她双臂环绕着他,手掌贴在他胸口两侧的肋骨上。
“我们有麻烦了,对不对。郭海查了东湖,马汉秋写了个内部研究报告,提到了你和我之间不正常的时间差。这份报告迟早送到审计局,一旦立案,你的事业和我的公司就都等着被查。”
“最坏的情况是,几个月后审计局正式立案,纪委介入。我停职。价格备案暂缓。预售许可证延期。银行看到这个信号会收紧贷款。项目资金链断裂。你被迫转让股权。”贺振邦转过身来面对她,膝盖跪在地板上,跟她面对面。“但如果价格备案在这几天之内落地,最坏的情况就不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只要价格备案这几天能出,后面那些就都不会发生。”
“对。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戚蔓菁把茶几上那盆刚换了土的绿萝推到一边,自己靠进他怀里。她坐在他腿上,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压在地毯上,把茶几腿挤得往旁边移了两厘米。他的手臂扣住她,像救生圈扣住溺水的人。
“如果最后真的事发了,你后悔吗。”戚蔓菁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贺振邦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频的嗡鸣和窗外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
“我这辈子做了二十年公务员,签了无数个文件,开了无数个会。从来没有一个人蹲在我茶几旁边帮我给绿萝换土。就冲这个,不后悔。”
戚蔓菁从他怀里抬起头。丹凤眼里的血丝还没退,但嘴唇已经在往上翘了。
“你是说,你二十年白活了。”
“二十年白活了。”
她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面前这个男人,四十八岁,鬓角白了三分之一,指关节有干裂的血口,在家里只吃一碗凉透的面条。但那盆绿萝的叶子今晚是油绿的,盆土是湿润的,茶几上还摆着他刚买的护手霜。
她把他从地毯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走进卧室,把他推到床边坐下。窗帘刚拉上,只留了一条缝。她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他的脸。他仰头看她。她把他衬衫的扣子解开,不是快,是慢。一颗一颗。每解开一颗,手指就顺着露出来的皮肤往下滑,从锁骨滑到胸肌,从胸肌滑到腹直肌。她低头吻他的额头、眉心、鼻尖、嘴唇、下巴、喉结、锁骨、胸骨、肚脐,一路往下。解开皮带的时候嘴唇没有离开他的皮肤。含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指腹按在她头皮上。她含得很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吞咽反射的轻微闷响。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转了个身轻轻放在床边,自己站起来低头解裤链。他抬起她的腿,小腿放在肩膀上,膝盖压在她自己乳房旁边。阴茎进入的时候她没有闭眼睛,她看着他。她看着龟头没入大阴唇、撑开阴道口,看着阴茎体被阴道壁一寸一寸吞进去。进入到底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很轻的气息,他的往下沉,她的往上飘,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圈里轻轻叠在一起。
他开始抽送。节奏很慢。每一次都退到龟头,每一次都等她的阴道壁重新松开,再推进去。慢到能感觉到阴茎上每一条血管的搏动,慢到能分辨她阴道壁褶皱的方向,慢到每一次宫颈口被龟头轻轻触碰时她的小腹肌束都会在皮肤下轻轻跳一下。她伸手摸他的脸,指腹从他的眉骨划到颧骨,划到嘴唇。他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舌尖在指腹上轻轻舔过。
“以后如果公开了,我要每天晚上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在她身体里轻轻顶了一下。“我觉得可以。到时候再养一阳台绿萝,把你那间出租屋变成我们的家。”
“那你要学会做番茄炒蛋以外的菜。至少学会煲汤。鸡汤,排骨汤,莲藕汤。我一个一个教你。”
“好。”
“还有你那个翠庭苑,地毯换掉。灰色的太暗了,换一块暖色的,米色或者橘色。”
“好。”
“还有,以后不许加班到十点才回家。七点之前到家。我给你留饭。”
“好。”
他的节奏开始慢慢加快。不是激烈的爆发,是高潮在身体深处蓄满之后自然的溢出。她的阴道壁开始轻轻收缩,不是痉挛式的剧烈失控,是温柔的、有韵律的收缩。抽送的节奏和收缩的韵律慢慢重合,两个人的身体在深灰色床单上轻轻起伏。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颈动脉上,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频率从八十升到一百,再升到一百二。
她的手指攥在他后背肩胛骨的皮肤上,指甲陷进斜方肌。呼吸碎成不成节奏的气声,丹凤眼半闭,眼睫毛上有细密的水珠。
“快到了。”
贺振邦加速了最后数十下。节奏从温柔的起伏变成密集的冲刺,床垫弹簧发出连续的轻微挤压声。她的身体在他的冲刺下往后滑了一点,他用手臂垫在她腰背下把她托回来,让两个耻骨贴得更紧。阴蒂在抽送中被阴茎根部皮肤反复摩擦,从黄豆大胀成花生米大。
她先到的。阴道壁开始剧烈收缩,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吮吸,是高潮到来时不受控制的痉挛。盆底肌群、肛门括约肌、大腿内收肌同时收缩,腹直肌在皮肤下快速跳动。眼泪从丹凤眼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里。呻吟从鼻腔漏出来,不成调,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音。
贺振邦在她收缩最密集的那几下里也释放了。精囊收缩,一股接一股精液打在她阴道深处。两个人同时从喉咙口发出长长的呼气和闷哼。射完之后他停在她里面,很久没动。
窗外夜色已深,江对岸灯光还是一如既往拖成金黄色的倒影。他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呼吸频率在慢慢同步回落。过了很久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精液从她阴道口缓缓淌在深灰色床单上。他下床去厨房拿热毛巾,回来帮她擦大腿内侧,手指隔着温热的毛巾轻轻擦过她阴唇。
“其实我觉得,”戚蔓菁说,“你以后不一定要做到厅级。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你不用非得一个人扛所有东西。你扛了二十年,够了。以后我们两个人扛。我的公司就是你的退路。”
贺振邦把温热的毛巾贴在她大腿内侧,手掌的温度透过毛巾渗进皮肤。沉默了很久。他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
“我的退路是你。公司不是我的底气,你才是。你是第一个问我退下来之后怎么办的人,也是第一个把绿萝放在我茶几上的人。”
窗外江风轻轻吹过,货船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卧室里安静了很久,能听见床头柜上闹钟细不可闻的滴答声。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嘴唇贴在他锁骨中间。
“等马汉秋这件事过去了,你陪我回一趟三江路。”
“回老房子?”
“不是老房子。是楼下那家馄饨摊。我小时候外婆带我吃过。那个老板娘能把馄饨皮擀得透光。我想带你去吃一碗,不放辣椒,多放紫菜。”
“好。我陪你去。”
窗外江对岸的灯光在他们身上画了一道道暖黄色的线条。两个人躺在一起,被子只盖到腰际。过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个人同时开口。
“以后,”
两个人都停了。又同时笑了。
窗外汽笛声又响了一声,更近了一点。
【发改委·党组会议室】时间:【周一上午九点】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曹国良主持召开党组扩大会议。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党组成员和列席的处室负责人。贺振邦坐在右侧第二个位置,面前摆着滨江项目价格备案的进展情况汇报材料。马汉秋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摆着一份材料,封面写着《关于优化商品房价格备案流程的内部研究报告(征求意见稿)》。
两份材料,相对而坐。crazyhome2000.com
曹国良按照惯例先通报了近期市政府的工作要求和各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然后轮到各处室汇报分管工作。轮到价格收费处时,马汉秋把那份内部研究报告翻开。
“根据省里关于价格备案流程优化的要求,我处对近年来商品房价格备案的审批时限做了内部梳理。在梳理过程中发现个别项目的审批时限明显短于同期同类项目的平均水平,其中就包括滨江项目的价格备案预估时限。”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紧。高卫东停下了记录的笔。纪检组长抬起头看马汉秋。
“这份研究报告是我处内部资料,不对外。今天在党组扩大会议上提出来,主要是想请各位领导对流程优化提出意见。没有针对任何具体项目或个人的意思,只是希望从制度层面堵住审批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弹性空间。”
贺振邦没有低头。他把材料翻到价格备案进展那一页,用一种平静的、报业务的语调开始接话。
“马主任的严谨我很敬佩。滨江项目的价格备案确实在加快,原因也很简单:汪副市长亲自调研过这个项目,市政府明确要求加快推进。企业在市政府明确要求的时间框架内提交了完整的定价方案,我们是按规定在限时范围内审理。如果马主任觉得按规定限时审理都属于‘异常’,那我们应该反思的不是审批速度,而是审批制度的合理性。”
马汉秋笑了一下。颧骨上的法令纹挤得更深。
“振邦说得对。我没有说滨江项目有任何问题。我说的只是从制度建设角度出发,个别项目的审批速度快于平均水平,这个现象本身值得研究。制度应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应该因为领导调研了某个项目就给它开绿灯。”
“好了。”曹国良的声音不高,两个字就把两个人的交锋截住了。“价格备案流程优化这个课题很好,汉秋你继续做。滨江项目的价格备案,按正常程序走,不拖也不催。就这样。”
会议结束之后,贺振邦收拾材料走出会议室。走廊上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马汉秋,马汉秋已经回办公室了,是郭海。郭海站在价格收费处门口,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上对撞了一秒,郭海先移开了。
【戚蔓菁住处·滨江新区】时间:【周一晚上七点十五分】
贺振邦把上午党组会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戚蔓菁。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份外卖。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筷子动得很慢。
“马汉秋这个研究报告现在已经不仅是他个人的事了。他在党组会上公开提出,把压力从价格收费处扩散到了整个党组。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这个副主任手里有‘制度漏洞’,不说‘贪腐’,只说‘制度漏洞’。这份报告是他的保险。如果有一天审计局启动调查,他可以拿这份报告来证明自己是按制度提意见、不是个人恩怨。”
“那曹主任能不能压住?”
“曹主任能压一时,不能压一世。党组会上他让我不拖也不催,这个态度是公平的。但马汉秋现在是党组副书记,他有权继续往上级报送研究成果。曹主任拦不住他把研究报告报送省发改委价格司。一旦报送省里,‘异常’两个字就会进入更大范围的视野。”
戚蔓菁沉默。省发改委一旦看到“异常缩短”和“个别项目”这两个词,第一反应不是调查,是转给市纪委。她想起上次在这个沙发上,她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马汉秋把我们的事捅到审计局,我们会怎么样?”当时他的回答是作风问题、免职、失信联合惩戒,但没有人进监狱。今晚她不想再问一遍那个问题。
“价格备案正式意见,现在走到哪一步了?”她问。
“你的加速申请已经抄报市政府,按正常流程这周内应该出具正式意见。但我今天收到一个消息。”贺振邦顿了一下。“省发改委价格司下周在江城召开全省价格监测工作现场会,马汉秋是承办方,他要在会上做主题汇报。他请了省价格司的处长和几个兄弟城市的价格局长来参会。汇报材料里,包含关于审批时限异常的建议。”
省里现场会。这个时间太巧了。马汉秋在这个时间节点做汇报,他的“建议”会直接进入省里的视野。而滨江项目的价格备案正式意见,必须在现场会之前、本周之内落地。
“所以窗口只有一个。本周。”戚蔓菁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沙发上握紧了。
“对。本周内。只要价格备案正式意见在本周内出了,马汉秋下周在现场会上再说‘异常’,你可以用正式意见来证明程序是完整的、时限是正常的。但如果本周出不了,马汉秋下周在省里汇报的时候就可以说‘有个项目的价格备案正在审查中,其中发现了审批时限异常缩短的问题’。”
两难。如果本周出不了正式意见,马汉秋就拿到了“正在审查、发现异常”这个素材在省里汇报。如果本周强行出意见,马汉秋可以说“在内部研究指出异常之后,党组仍然加速出了意见”。两种路径,马汉秋都准备好了怎么说。
但区别在于:出了正式意见,再被质疑,就是程序之争;出不了正式意见就被他汇报到省里,那就是事实不清。程序之争可以打,事实不清只能背。
“你觉得本周出得了吗?”她问。
“能。”贺振邦看着她。“前提是,马汉秋不在这周内找到新的弹药。郭海放一放手,别在最后这一周又翻出什么新的老账。”他握紧她的手,手指插进她指缝里,十指相扣。“东湖和滨江,我们手里握着的底牌不多。但至少这些底牌,合法。”
窗外江对岸的灯光准时亮起,货船汽笛声从江面上远远传来。茶几上那盆绿萝在一片昏暗中静静散发着油绿的光泽。盆土是湿润的,叶尖不再发黄,藤蔓比上周又长了两厘米。
【发改委·价格收费处】时间:【周三下午四点】
郭海推开马汉秋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没拿文件。他脸上那种客气而年轻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慌张,是控盘的人发现自己其实没控住时那种压抑的不安。
“马主任。东湖和滨江那边的安排被提前走漏了风声。”
马汉秋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说清楚。”
“今天下午戚蔓菁发来书面解释函。关于地下连续墙成本分摊的。她说东湖项目的造价顾问,当年给东湖做工程咨询的沈斌,帮她重新做了成本结构的反推方案。建安成本不仅不是百分之十二的差异,而且是多报了。比我们应当分摊的数还要多五个百分点。”
马汉秋拿过来函,逐字逐句看了两遍。核心意思是蔓菁地产按照造价顾问的数据重新核算了地下连续墙的造价构成,发现如果按照可售面积比分摊,商业配套实际承担的连续墙成本应该高于方案中申报的数额,而不是低于。换言之,她不但接受他的成本分摊原则,而且反算出来企业少报了成本。
如果她是对的,她就不存在暴利的问题。如果她在自己报的成本上继续往上加,那就是在价格备案里自缚手脚,报价更低,以后销售天花板就被锁死了。她宁可自断利润,也不给他留价格异常的抓手。
“沈斌,”马汉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查一下这个沈斌。”
“查过了。四十八岁,工程顾问,以前在工程咨询中心干过五年。是戚蔓菁的长期合作方。东湖项目和滨江项目都是他在做技术咨询。”
马汉秋沉默。沈斌是人证,不是物证。而他手里的东西,东湖的门禁记录只剩下加班登记表上的两个签名;滨江的“时间差”,在市政府明确要求加快推进的前提下本来就有合理解释。他现在最硬的牌是她和贺振邦两个手机号之间的几次通话记录,但通话可以解释为工作沟通,戚蔓菁的项目跟贺振邦有大量业务交集。
“她这个函,”马汉秋终于开口,“是在我们还没来得及出正式意见之前主动提了反算。接住了成本分摊这一拳。现在我们如果再在成本分摊上做文章,就会被理解为打压诚实申报成本的企业。”
“那下一步,”
“下一步,先把本周的正式意见出了。下周现场会,我不用滨江项目做素材。没有素材不代表停手,只是换个方向。不再查她成本,查她公司其他项目的价格结构。等现场会之后,方向慢慢调。不急。”
郭海点头退出了办公室。马汉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那面朝北的墙,下午没有阳光。他手里的两份价格备案材料,滨江和东湖,叠在一起放在桌上。戚蔓菁主动反算了成本分摊,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她选择放弃利润空间,换取价格备案顺利落地。
【发改委·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四上午九点四十分】
价格收费处的正式意见在周四上午发到了贺振邦的办公室。薄薄一页纸,盖着价格收费处的公章。核心结论:商业配套基准定价调整为上浮上限百分之五,与企业实际成本复核一致,具备合规性,同意备案。
贺振邦把这份意见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经得起审计之后,拨了戚蔓菁的电话。
“价格备案正式意见出了。你可以来拿。上面写着:商业配套基准定价上浮上限百分之五,与你实际成本复核一致,具备合规性,同意备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呼气声,不是叹息,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从肺里放出来。
【翠庭苑·贺振邦住处】时间:【周四晚上八点】
戚蔓菁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一个袋子里是菜,鸡蛋、番茄、排骨、莲藕、青菜、面条。另一个袋子里是一盆新的绿萝,叶子上还带着花店喷的水珠。
“今天不让你做饭。”她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把绿萝放在第一盆旁边。两盆绿萝并排摆在茶几上,一盆油绿,一盆新嫩,藤蔓从盆沿垂下来,交叉在一起。
“为什么。”
“价格备案正式意见出了。我高兴。今天我下厨。”
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从袋子里拿出排骨和莲藕。莲藕是脆藕,表皮光滑,切开之后九孔均匀分布。她切藕的动作很快,一刀下去藕断丝连,白色的藕浆黏在刀刃上。排骨焯水,莲藕滚刀切块,生姜切片,一起放进砂锅。加水、料酒、盐,盖上盖子,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慢炖。
贺振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块旧烫伤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她每隔十几分钟就掀开砂锅盖子用勺子舀去浮沫,勺子搅动砂锅时锅底发出轻微的瓷质摩擦声。
一个半小时之后,整间公寓都弥漫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戚蔓菁把汤端到餐桌上,给两个人各盛了一碗。藕已经炖到粉糯,筷子一夹就断,断面还连着长长的细丝。排骨酥烂,骨髓从骨头断面微微挤出。
贺振邦用勺子舀了一口汤。莲藕的淀粉溶进汤里,汤体变得微黏浓厚;排骨的油脂被藕吸收了一部分,汤清而不腻。这汤跟他自己煮的番茄炒蛋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烹饪。他连喝了三碗,每碗都喝得一滴不剩。
戚蔓菁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进洗碗池,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贺振邦站在她旁边擦碗,抹布在碗沿上画圈。两个人的手在水龙头下偶尔碰在一起,他的手指勾住她的小指,在水里轻轻晃了晃。
洗好碗之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一份文件。标题是《滨江城市广场施工进度月报(十一月)》。翻开第一页:基坑开挖已完成百分之四十,地下连续墙施工进度按计划推进,预计春节前完成基坑封底,雨季前完成地下主体结构。
“沈斌今天下午报上来的。基坑封底能赶在春节前。马汉秋暂时也收手了。”她把进度月报推到他面前。
贺振邦翻开月报,逐行看完,合上。
“那就按你的时间线走。明年国庆,滨江城市广场开业。我们两个人一起剪彩。”
窗外楼下有一对老夫妻带着小孙子在慢悠悠地散步,小男孩在追一只白色的小狗。小狗跑到银杏树下绕了三圈又跑回来。夜色清朗,月光铺满草坪。
(第八章 完)
【省价格监测工作现场会·江城宾馆】时间:【周二上午十点五十二分】
散会的时候马汉秋是第一批走出多功能厅的人。他没等郭海,自己端着保温杯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宾馆的深红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后有人在喊“马主任”,他听出是省价格司政策研究室那个姚科长的声音,但他没停,拐进了楼梯间。
郭海追上来的时候,马汉秋正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把保温杯盖子旋开又拧上。窗外是江城宾馆的后院,几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半,金黄色的扇形叶片堆在草坪上,清洁工正在用鼓风机把它们吹成一堆。
“马主任,姚科长想跟您要一份报告的电子版,说回去参考。”
“给他。”马汉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渣子卡在杯口滤网上。“顺便告诉他,研究里的三个红点只是统计样本,不代表实际审批存在违规。”
郭海站在楼梯间门口,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走廊上的日光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庞正明在主席台上说“快不是问题,慢才是问题”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马汉秋的后背僵了整整三秒才重新放松。现在那份内部研究报告里的三个红点,即便送到省里也不再有分量了,省里的一把手已经公开发了话。这不是一场胜负,是一次定调。马汉秋的弹药在省里被判定为哑炮。
“郭海,”马汉秋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蔓菁地产那边,资金流查得怎么样了。”
“银行那边的流水调到了。戚蔓菁的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之间资金往来清晰,没有发现向任何公职人员或其亲属转账的记录。贺主任那边,他的工资卡、他妻子的工资卡、他儿子的学费账户,都查了。没有任何异常资金流入。”
马汉秋沉默。没有资金流,就没有利益输送。没有利益输送,再加上省里已经定调“快不是问题”,他手里只剩一张牌,作风问题。但作风问题需要实质性证据,他手里只有两个手机号之间的通话记录,而通话记录可以解释为工作沟通。贺振邦是滨江项目的分管副主任,跟企业老板通电话,天经地义。
他把保温杯从窗台上拿起来,旋开盖子又喝了一口凉茶。
“把蔓菁地产的档案全部归档。东湖和滨江的对比材料封存,不报了。”
“是。”
郭海转身要走,马汉秋叫住他。
“等一下。庞司长今天说的那句话,‘快不是问题,慢才是问题’,你记在会议纪要里没有?”
“记了。”
“把这一条写在纪要的‘领导指示’栏。加粗。”
郭海迟疑了一秒,然后点头。他明白马汉秋的意思。庞正明的话定调了整个省现场会的方向,但纪要怎么写,马汉秋还有最后一点腾挪空间。“快不是问题”之后还有半句“慢才是问题”,这后半句如果被放大,就可以变成价格收费处下一步整治流程拖延的尚方宝剑。马汉秋不是要从这场会上全身而退,他是要从废墟里捡一块还能用的砖。
【省价格监测工作现场会·江城宾馆】时间:【周二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自助午餐在宾馆二层的中餐厅。马汉秋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的是邻市价格局的副局长老方。两人寒暄了几句菜价肉价,老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们江城那个滨江项目搞得很红火啊”。马汉秋刚想接话,庞正明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
“马主任,中午不休息?”
马汉秋站起来,餐盘差点翻了。庞正明压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把餐盘放在同一张桌上,在对面落座。老方识趣地端起盘子换了一桌。
“老马,”庞正明掰开一次性筷子在热水中涮了涮,“你早上的汇报我听了,数据做得很扎实。三百多个案例一个一个梳理,省里做不了你这么细。”
“谢谢庞司长。”
“但是。”庞正明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筷子在鱼刺上挑了两下,“你那个报告里提的三点建议,前两条,监测预警机制和第三方审计,我看可以搞。省里本来也在推价格备案的标准化建设,你这份研究可以作为一个试点方案报上来。但第三条,‘领导关注项目要比普通项目更严格’,”他把鱼刺放在碟子边上,“这一条我不能收。不是说你提得不对,是说这句话到了省里,容易被解读成‘江城对市领导关注的项目有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
马汉秋的筷子上夹着一片藕,悬在半空。
“所以你要报试点方案,就报前两条。文字上再打磨打磨,把‘异常值’这个提法换成‘统计偏离值’,把对领导关注项目的特别限制改成对重点项目服务的规范升级。做同样的工作,换一个方向表述,效果一样,上面听着舒服。”
“明白了庞司长。我回去就改。”
庞正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马汉秋的肩膀:“好好干。你们江城的价格工作一直走在前面。明年省里价格监测系统的升级改造,我打算把试点放在你们这儿。”
这句话的含义马汉秋听得明明白白。庞正明在给他台阶,早上的发言被当众驳了,但不是全盘否定,而是指出方向偏差并给出修正建议,再加上一个未来的胡萝卜。不是打压,是管理。省里的人管下面的人从来不用硬刀子,用的是软绳子。庞正明把马汉秋从“挑刺者”的角色里抽出来,重新定位为“标准化建设的试点推动者”。马汉秋没有理由继续追着滨江项目不放,他自己要做试点,就得维护江城价格工作的整体形象。
马汉秋端着餐盘在自助餐厅站了片刻,放在回收台上,走出餐厅。走廊上他拿出手机给郭海打了个电话。
“试点方案的事,回来开会重新布置。‘异常值’的提法全部删掉。以后滨江项目和其他重点项目一样,按标准化流程走。”
电话那头的郭海沉默了片刻。马汉秋能听见他在翻文件,纸页摩擦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
“那东湖和滨江的对比材料,还封不封存?”
“封。不留电子版。纸质材料归档到档案室,不编目录。”
“明白。”
挂断。马汉秋推开宾馆的旋转门走出大门,十一月的阳光凉薄地照在脸上。江城宾馆门口的喷泉还在喷,水柱被风吹偏了方向,洒在旁边的停车位上。保洁员正在擦地上的水渍。一切如常,就好像今天早上庞正明从来没有说过那句“快不是问题”,就好像两年来他在价格备案上精心构建的整个威慑体系,百分之五到八的压制、七份对比表的跟踪、东湖旧账的翻查,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坐进车里,发动,但是没有马上走。他把头靠在座椅靠枕上,闭了整整一分钟的眼睛。保温杯放在副驾驶座上,杯口还冒着微弱的白气,是刚才在餐厅里重新续的热水。
手机响了。汪副市长的秘书蒋诚。
“马主任,汪副市长让您下午三点去一趟他办公室。庞司长在会上的发言,市里已经知道了。汪市长说想跟您谈谈。”
“好的,三点准时到。”
挂断。汪副市长已经知道了。庞正明的发言不是内部讲话,是在八十人面前公开说的,消息传回市政府用不了一个小时。汪副市长叫他去“谈谈”,用的不是“汇报工作”,不是“研究问题”。“谈谈”这两个字,尺度可大可小,大到可以让他主动辞去价格收费处分管职务,小到可以只是口头敲打几句然后一切照旧。
这取决于三点之前他还能做什么。
他把车开出宾馆停车场,右转上了主干道。路上他拨通了韩春生的电话。
“老韩,滨江项目施工许可证出了之后,后续的基坑监测你们有没有发现问题?任何问题都行。”
韩春生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马汉秋为什么突然从价格跳到基坑。
“马主任,基坑监测是质监站的事,我回头帮你问一下。不过上周质监站的周报里提了一句,说地下连续墙方案施工进度比预期慢,因为地质条件比勘察报告里写的复杂,中风化岩层比预估厚了将近一米。但这个不归价格管吧?”
“不归。我就了解一下。项目整体情况。”
挂断。地质条件复杂,进度慢。这不是价格问题,不是质量问题,只是施工中的正常技术困难。在这个困难上做文章,意义不大。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给省价格司政策研究室那个联系过他的姚科长。
“姚科,上午散会太快,没来得及跟您细聊。您要的报告电子版我已经让人发了。我想请教一下,省里明年推的标准化建设试点,具体方向定了没有?”
姚科长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快但条理清楚。
“马主任,庞司长今天在会上的表态您也听到了。省里的方向是‘以效率为本、以规范为纲’,说白了就是把流程标准化、让数据透明化。您那份研究报告的前两条跟我们想到一块去了。第三条庞司长在会上没接受,但私下跟我说,不是说方向不对,是措辞敏感。”
马汉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连姚科长这样一个政策研究室的年轻干部都知道了庞司长私下说的话。这意味着省里对他在现场会上被当众否定这件事的解读是:方向对,措辞错,可以改。所以不是把他打入冷宫,是给他修正的机会。这比他预想的最坏结果好了太多。但修正意味着他要主动放弃对滨江项目的追击,继续追下去就会站到省里定调的对面。
他把姚科长的电话挂断,车已经开到了市政府大院门口。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车牌,没拦。
离三点还有三十分钟。
【市政府·汪副市长办公室】时间:【周二下午三点整】
汪副市长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四楼,窗户朝南。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均匀的光带。汪副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秘书蒋诚把马汉秋引进来之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老马,坐。”汪副市长没抬头,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等一下,我把这一段看完。”
马汉秋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深棕色,坐下之后整个人会微微往后陷。他的屁股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后背挺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坐姿是一个犯错的中层干部见分管领导的坐姿,不是下级汇报工作的坐姿,是带着解释义务的坐姿。
大约两分钟后汪副市长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汉秋,今天上午省现场会上庞副司长的话,你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庞副司长的表态,就是省里对这件事的定调。‘快不是问题,慢才是问题’,这句话不光是说给全省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你在价格备案上的工作很卖力,我知道。但这次你追滨江项目追得太紧,已经越过了业务探讨的边界。你在党组会上公开提出审批时限异常,在内部研究报告里把个别项目标红,又在省现场会上把‘领导关注项目要比普通项目更严格’作为正式建议提出来。省里会怎么看?省里会觉得,江城的干部是不是对市领导的正常工作机制有抵触?是不是对全市的重点项目推进不配合?我作为分管副市长,是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不是,汪市长,我没有这个意思。”马汉秋身体微微前倾,两手在膝盖上用力按了一下。“价格备案是处室的工作,我只是想在制度建设上走得更规范一些。‘领导关注项目要更严格’这条建议,确实欠考虑。”
“更严格吗?不是更严格。是更配合,更高效。省里要效率,市里要发展,你要做的工作不是去筛出哪个人更急、更被领导关注,而是让所有符合规定的项目更快、更规范地完成价格备案。庞副司长的话你听懂了没有?‘快不是问题,慢才是问题。’你要加快,把全部重点项目的价格备案效率都提上来,而不是去挑哪个快了、哪个慢了。”
“明白。我回去就调整工作重心。省里明年的标准化建设试点,庞司长说可以考虑放在江城,我想把这个试点作为全处明年的核心工作来抓。”
“可以。价格备案的标准化建设,你牵头做。之前你在内部研究上的投入,正好可以转到这个方向来。至于滨江项目,价格备案正式意见既然已经出了,后续该按什么程序走就按什么程序走,不要再搞特殊对待。正常的项目,走正常的程序。”
汪副市长说这句话的时候,既是在收束马汉秋的追击,也是在保护马汉秋,滨江项目该走正常程序了,不要再挖地三尺,不要再翻东湖旧账,不要再拿审计局当后手。再追下去,烧到的不是贺振邦,是马汉秋自己。庞正明的话已经把“异常值”的提法否了,马汉秋如果还不收手,那就是跟省里的定调对着干。汪副市长让他收手,是在替他划止损线。crazyhome2000.com
“谢谢汪市长。”
“那就这样。试点方案的框架你回去尽快拿出来,市里也要提前研究。另外,下周党组会上你们发改委内部讨论价格工作的时候,把庞副司长的意见传达下去。重点是四个字:效率为本。”
“我会传达。”
马汉秋站起来,汪副市长也站起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汪副市长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比平时多了一点。这一分力道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
马汉秋走出汪副市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脚踩在政府大楼的灰色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鞋底摩擦声。他路过了韩春生的办公室,门开着,老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批文件,安全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路过了蒋诚的工位,蒋诚正在接电话,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字。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马汉秋自己。他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颧骨上的法令纹比早上更深了几分。两年多来他精心构建的威慑体系,用价格备案卡项目、用内部研究存弹药、用审计局当后手,在庞正明一句“快不是问题”面前分崩离析。不是因为他的手段不够精明,而是因为风向变了。省里要效率,市里要发展,他在效率和发展之间插不进刀子。
【发改委·马汉秋办公室】时间:【周五上午九点二十分】
郭海把最后一批封存材料送进档案室回来的时候,马汉秋正在整理办公桌。桌上的文件分成三摞:左边是需要移交到价格收费处的日常业务,右边是试点方案的草稿和参考材料,中间是几份需要他亲自签字的收尾文件。墙上那张全省价格监测网点分布图还在,但旁边那张市政府颁发的年度优秀公务员奖状被取下来了,斜靠在书柜上,玻璃相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价格备案的那些材料,东湖和滨江的,都归档了?”马汉秋问。
“归档了。按您的要求,不编目录。”郭海站在办公桌前,两手交握放在身前。这个姿势是他当秘书以来第一次在马汉秋面前摆出来,不是平时的利落,而是一种等待被安排的静态。
“好。”马汉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郭海刚到价格收费处时他送给他的,扉页上写着“认真做事”。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价格数据和分析框架。他合上它,推到郭海面前。
“郭海,这两年你跟着我,把价格备案的每一个数据缺口都帮我堵上了。你的数据能力在全处最强,这一点不是我说的,是曹主任上次碰头会上当众表扬的。但现在情况变了,我不再分管价格收费审查了,我桌上这些材料大部分要移交。你跟不跟我走,得你自己决定。”
“马主任,我,”
“别急着答复。”马汉秋抬手止住了他。“试点的事,庞司长在省里点了江城的名字。但试点真正做起来,靠的不是我,是你。标准化流程设计、数据平台搭建、审批时限监测系统,这些都得有个懂技术又懂价格的人来牵头做。我想推荐你进试点工作组,独立负责数据支撑这块。不是以我秘书的身份,是以价格处业务骨干的身份。这样即便明年机构调整,你手里也有一份独立于任何分管领导的业务实力。”
郭海沉默。黑色软皮笔记本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马汉秋把笔记本推给他的时候,实际上也是把他的前途推回给了他。秘书是依附于领导的,领导被边缘化,秘书的前途一样被边缘化。但业务骨干不一样,业务骨干有独立价值。马汉秋给他指的这条路,是让他留在价格收费处继续干试点、做数据、攒实力,不再做马汉秋的人,而做价格收费处的业务专家。
韩春生敲门进来时,马汉秋已经把移交清单拟好了一大半。韩春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贴着住建局的红色标签。他是来谈滨江项目基坑监测方案的,这个方案本来不归价格收费处管,但马汉秋之前打电话问过他,老韩记在心里,办了事来找他。
“马主任,基坑监测方案新一版我们审完了。中风化岩层比预估厚了将近一米,施工队增加了一台旋挖钻机,每天进尺能补回来。我在审查意见里把汪副市长上次调研时说的那句话加上了,‘在确保安全前提下加快推进’。这样一来,任何人再在施工进度上卡滨江项目,就等于不给汪副市长面子。”
马汉秋接过文件夹翻开审查意见,看到最后一页老韩加上的那句话。他看了片刻,把文件夹合上还给韩春生。
“基坑的事不归我管了。你直接跟贺主任沟通。他分管重点项目审批。”
韩春生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住建局局长的人脉圈子不大,汪副市长找马汉秋谈话的事已经在系统内传开了。老韩不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马汉秋的肩膀。
“明白了。老马,试点的事,好好做。”
韩春生走了。马汉秋把最后一份移交文件签完字,堆在桌上等办公室的人来取。窗外那面朝北的墙壁,上午的阳光照不进来,但日光灯管把办公室照得很亮。桌上的保温杯里重新倒了热茶,茶汤的颜色从上午的铁观音深褐色变成了下午的龙井淡绿色。
【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半】
曹国良的秘书把一份党组会纪要送过来时,贺振邦正在批文件。纪要上有一条:关于调整部分党组成员分工的建议,拟将价格收费处分管工作由马汉秋同志调整至贺振邦同志代管,提交下次党组会审议。
贺振邦把这条看了三遍。不是撤职,是调整分工。价格收费处和投资处分管合并到他名下,意味着他不再只是投资审批的副主任,而是一个捏着两个核心处室的实权人物。马汉秋没有被贬,但失去了价格备案的审批权。汪副市长让韩春生在基坑监测方案里写上那句话,实际上是通过一个技术细节把住建局在滨江项目上的态度也收束了。整个系统正在暗中重新调整权力格局。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微信小号。戚蔓菁发了一张照片,点开一看是滨江项目基坑开挖的现场进度。照片里三台旋挖钻机同时在作业,深褐色的中风化岩层被钻头搅碎,泥浆从钻孔里涌出来顺着临时排水沟往沉淀池的方向流。基坑已经挖到了第二层撑梁位置,地下连续墙的导墙沟全部完工,钢筋笼正在吊装。照片右下角是沈斌的背影,他站在基坑边缘的钢栈桥上,安全帽反光条在夕阳下闪了一道白色的光。
下面附了一句话:春节前封底,没问题了。你现在在干吗。
贺振邦靠在椅背上,用手机对着办公室拍了张照,红头文件、梧桐树的光影、茶杯里的龙井、桌上那份刚到的党组会纪要。发过去之后又飞快加了一行字:代管价格收费处,下个月党组会正式分工。马汉秋不再分管价格。以后价格备案的事,归我了。
过了片刻,戚蔓菁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旋挖钻机的低频轰鸣和工人们喊话的声音。
“等滨江封顶那天,我来发改委找你。光明正大地进你办公室,不用预约,不用小周通报。就说戚总来跟贺主任汇报项目进展。”
贺振邦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十一月的梧桐叶大部分落了,枝干在夕阳里剩了光秃的剪影。但树干是结实的,在地底下扎着根,过了冬天还会再发芽。
【翠庭苑·贺振邦住处】时间:【周五晚上八点四十分】
戚蔓菁进门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一瓶红酒、一小袋花土、一管新的护手霜。茶几上那两盆绿萝藤蔓已经从盆沿垂到了地面,叶子油绿发亮。她把花土倒进盆里用手指压实,浇了半杯水。茶几旁边的角落还放着三盆半死不活的旧绿萝,叶子全黄了,卷边干裂,但贺振邦一直没扔。
“旧的那几盆可以扔了吧?叶子都黄透了。”
“不扔。”贺振邦把红酒打开,倒了两杯。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紫红色酒膜。“留着。等过年的时候它们要是还能发新芽,就说明我学会照顾东西了。如果彻底死了再扔。”
“过年还早。”戚蔓菁端起红酒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沿撞出轻微的清脆声响,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封面上印着“滨江城市广场施工进度月报(十二月)”。翻开第一页:基坑封底已完成,地下连续墙累计进度百分之百,地下二层主体结构施工已开始。预计明年春节前完成地下主体结构至正负零节点,雨季前完成地上裙楼结构封顶,国庆前完成全部幕墙工程。
“明年国庆,滨江城市广场开业。曹主任退了,但他说过想在退休之前亲手给我们剪彩。我请他站中间,你站他旁边。”
“汪副市长呢。”
“也请。请柬上写‘感谢您对滨江项目的指导和关怀’,这句是给他看的。写‘在您的关怀下项目顺利推进’,这句是给他递台阶。他已经给了台阶让我下,我就给他台阶让他在开业典礼上站在台上做个总结讲话,两边都体面。”
贺振邦看着对面的女人,恍惚想起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时,他还在考虑这个项目要不要压一压、这个女老板会不会拖他下水。如今她坐在他简陋的出租屋里,把汪副市长的心理揣摩得通透。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在背后指路的企业家,她是可以跟他并肩站在主席台上剪彩的合伙人。
“我觉得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以后价格备案归我管,你跟价格处的小周直接对就行。有合规问题找我,没有就别找我。我们要学会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戚蔓菁重复了一遍。他们在一起以来这四个字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说出来两个人心里都堵得慌,但这一次他笑着说,她也笑了。因为保持距离这个词在今晚这个语境里意味着风险已经过去了。保持距离不再是被动的避险,而是两个人主动选择的工作方式。公开场合保持距离,私下场合拉近距离。
【戚蔓菁住处·滨江新区】时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跨年的夜晚,滨江新区很安静。戚蔓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身上穿的还是那条墨绿色真丝吊带裙,脚上汲着绒毛拖鞋。贺振邦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端着一杯红酒。茶几上那盆绿萝从翠庭苑搬过来了,藤蔓已经长到了茶几边缘,她说过年之后给它换个大一点的盆。
“快十二点了。”她看了看挂钟。
“今年过得真快。”
“几个月前我第一次去你办公室,你连茶都没给我换热的。”
“现在我学会煲汤了。莲藕排骨汤,排骨山药汤,玉米胡萝卜汤。曹主任退休之后,我天天给你煲。”
窗外江面上突然响起了汽笛声。不是一艘船,是江面上所有船同时拉响了汽笛,浑厚的、沉闷的、清亮的、尖锐的,各种音调混在一起从江面上往两岸扩散。新年的第一分钟到了。江对岸有人放烟花,几朵金黄色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花瓣往下坠的时候拖出一道道细密的光尾。然后是红光、绿光、紫光,一蓬一蓬往上蹿,把整条江都照亮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碰了杯,喝完了最后一口红酒。窗外烟花还在继续,一蓬接一蓬,照亮了整条江面。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新年礼物呢。”
“没买。”
“那给我别的东西。”
“什么。”
“钥匙。翠庭苑的钥匙。上次你给我的那把我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锁起来了,怕丢。我要你再给我一把,我放在包里天天带着。以后你加班到十点回来,我早就把你那锅莲藕排骨汤煨好了。”
贺振邦伸手去摸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子。不是新钥匙,是几个月前他给她的那一把,她拿去配了一把留在办公室里,这把他一直收着。他把钥匙从绒布袋子里倒出来放在她掌心里,然后合上她的手指,把她整只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里。她的手很暖,钥匙在掌心里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了。窗外烟花又一蓬炸开,金黄色光芒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个人身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