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之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2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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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之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二十六)真长老整顿文殊院,鲁智深梦照风月鉴

绰号久唤花和尚,道号亲名鲁智深。
俗愿了时终证果,眼前争奈没知音。
*
却说鲁智深在听武松念完信的当晚回禅房睡了。若说寺庙的铺陈,他自然再熟悉不过,可或许是邓龙这伙人还俗后给二龙山执行了去佛化,又或许是他们的杀烧掠淫给宝珠寺添上了邪秽之气,这里的禅房睡下去感觉不到佛祖的温吞和淡泊。在五台山时,他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在这里却时常做梦,甚至在入住当天便梦见了少女的裸体。如此说来,是二龙山风水不好么?事实上,仔细回想,五台山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在没有打死镇关西之前,他以为佛门净地是个桃花源似的去处,并且和自己不可能扯上联系。甭说是否联系了,他根本不会刻意去想佛教的存在,毕竟他是种师道帐下镇守边疆的军官,并不至于忽地心觉空虚想入空门。所谓距离产生美,对佛门一无所知的他自然怀有一层朦胧的尊敬和向往。
谁曾想到,当他第一天来到文殊寺时,便体会到了过去在军营里未有过的滋味。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自己只是站在那儿,甚么也没做没说,寺庙的僧人就聚集着议论他:一双眼长得贱!貌相凶顽!然后结伴去真长老面前诋毁他。
要说难过,不如说更多的是陌生。军营里的兄弟们根本不会讨论彼此的形容是否精致干净,都想生得越魁伟粗猛越好,有将军肚的才是真男人呢,雄壮如鲁智深,谁看到不会拜服?从来没有人如此明着说他外貌的坏话,况且,他真的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又没有招惹谁。都说高僧普度众生,一视同仁,原来也是看碟下菜么?他有点失望了。
真长老要给他剃度,头发剃了倒还好,虽说是父母给的,但他本来就不知道父母之爱到底是什么,底线是不能剃胡子:“男人怎么能没有胡子!没根毛不就他娘的成了个太监!”所有的和尚都面色难看地竖着眼盯他。当时的鲁智深并没有觉悟,事后他才发现这句肺腑之言是刺痛了这群人的。便好,谁叫这厮们仅凭第一印象就开始拉小团体,对他施加冷暴力,他也没必要客气。
那群秃驴每天都见鲁智深挺着那一身茂密的胸毛和嚣张的髭须,眼珠都要瞪出来,这样的鲁智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是个雄性激素无比旺盛的阳刚的男人,和他们这群把毛剃得光溜溜的半吊子太监不同。嫉妒和自卑搅拌在他们的眼神里,和又黄又青还种着若隐若现的发根茬子的头皮一样不伦不类,这颗光脑袋,分明是像推土般的一溜烟剃平了过去,却又爱给那些不易察觉的黑色苗芽留下一线生机。畸形的念头引导着偏执的行为,他们总是假装不经意地把鲁智深排挤出去。
他们出个对子:“月落和尚青山去,你来对下句。”
鲁智深答道:“不识字,没兴趣。”
几个和尚笑得此起彼伏:“月落对日出,和尚对尼姑,青山对白水,去对来,你连着读试试?”
鲁智深本要去给长老说这群人犯了邪淫罪,但旋即一想,这种告状的行为本身就不够大丈夫,况且眼下又拿不出实际证据,真到了对峙时肯定孤立无援,反而自讨没趣,姑且无视罢。
一天夜晚,鲁智深正在岭上观赏月色,忽然听到前面林子里有人嬉笑,紧接着便是口舌啧鸣声。走去打一看,只见叁个和尚争来争去地搂一个尼姑,像前仆后继的瘦猴子一样往尼姑身上埋,这个抖几下,那个又接上来。鲁智深看了一眼,提起拳头就冲进去,见人就打,嘴里也骂得粗狂。
长老来了,鲁智深赶紧说道:“这几个秃驴聚众邪淫!”长老眉头一皱:“你看我面子上,快去睡了,别管他们,明日却说。”鲁智深指着尼姑说道:“这不是人证?长老,你得做主!”众僧齐道:“胡说!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怎可能有这等污秽之事!明明是你没长个正经出家人模样!”尼姑早在鲁智深打人时便理好衣衫了,哭道:“正与师兄们探讨佛经,这畜生好不讲理,进来便把我们打一顿。”
鲁智深再一次感觉到了初入寺庙那天的陌生与迷茫:我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得到了什么?如果说帮助金氏父女使得自己落到如今境地,可也真是帮助父女俩脱离了苦海,于道义和精神上有收获,我并不后悔,而此时此刻呢?他要痛斥的人物得到了最有力的包庇,他自作多情要拯救的人反过来责怪多管闲事,他最崇敬的以为能主持公道的长老却让他去容忍。说起来,他才是那个半途加入的外人呢,长老凭什么要偏向他?
他回到了刚才看月亮的地方,独自坐着,内心喃喃自语: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后来鲁智深才慢慢了解行情,怪不得常说一字是僧,二字和尚,叁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这群性压抑的畸形儿有时忍到极限甚至能互相鼓捣屁眼。这就是佛门么?鲁智深思考不出所以然,在他看来,既然做不到断绝欲望,当初何必出家,又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犯了命案不得不躲藏。不过转念一想,吃饭穿衣也是人欲,如果真的毫无欲念,那么每个和尚都该饿着肚子去裸奔,并且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是生出了羞耻心,证明还是摆脱不了俗世的伦理风俗之拘束,挣扎不出世人的评论目光之羁绊,还是被耻这个字所拿捏了,而耻这个字,是社会所形成的一种文化,也是人世的一部分。被人世所绑架的和尚,哪来的脸自称跳脱凡尘呢?这么一想,要求彻底遁入空门根本就是强人所难,鲁智深也就能渐渐理解那些同门了,反正不管男女都是两厢情愿,没他插手的空间。
鲁智深回忆起过去的生涯,总不免感到孤独。怎么就俺一个没有知音呢?他常常思考着,俺又不是为了自欺欺人说断绝欲望才来寺庙的,俺是来逃命安身的,不是来做窝囊太监的啊,该吃吃,该睡睡,该打人就打,该饮酒就饮,该勃起时就得解决,难道不对么?
猛可地,鲁智深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叁拳打死的镇关西。想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了关西五路廉访始,若有一日边疆发了战事,征战沙场,为国为民,才能叫做名副其实的镇关西呢。洒家曾嘲讽郑屠只是破落户,可如今自己又比郑屠出息到哪儿去?虽说做了个山大王,手下有几千个听号令的喽啰,让青州官兵好生畏惧,也能算做了一番事业,可打家劫舍终究不是大丈夫出头之法,难道俺一身武艺,天生神力,便要耗死在这宝珠寺里头?想想那个青面兽杨志,虽然秉性古怪,为人不够爽利,但洒家还是略能领会他的烦恼,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怀念过去殿司制使官的生活,望着月亮,默叹大丈夫沦落至此无出头之日吧?
若是本身平庸,从未有过期许,那倒罢了,若是曾拥有能力,却不得不泯然众人,那种落差感才叫痛苦。
但他比俺幸运——鲁智深又想到——像他那样满面晦气,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却能在人生中最看不着希望的节点处遇到恁么个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的神仙妹妹。平心而论,俺虽然急性暴躁,却从不迁怒女人,他杨志是个江湖皆知的野兽,谁没听说过他在押运生辰纲时一路又打又骂,还拿藤条抽人?恁么个霸道野蛮的青面兽旁边站个纤弱娇美的天仙,实是命运对天仙的刻薄。
正经军官出身的男人都想娶个出身背景好的淑女,若那妹妹是个平凡家世的女子倒也罢了,他若还持有军官身份,一路建功立业,肯定能配得上她。要被种师道父子知道了,他们两个不太通窍,可能还会指责妻妾低贱,连累门风,让种家跟着丢脸。虽然世人多以为云天彪那厮才是种师道最得意的弟子,实则他鲁智深的本领也没差甚么。
若是能如此容易迎娶,他也就不至于半夜想起来还鸣不平了,偏生那妹妹是个身份高贵,甚至可说是高不可攀的名门千金,清白家底的大家闺秀。若是个粗鲁尖辣的泼妇倒也罢了,再好看的皮囊,下面有个阴毒肤浅的灵魂,终究是恶俗之流,可她偏生是个善良大方的女人,是个芙蓉似的好姑娘,浪漫情调,高尚优雅,聪慧美丽,还是个不乏幽默感的有趣姑娘,一个伶牙俐齿,爱说逗人欢喜的俏皮话的年轻姑娘,一个能在你最低落最颓靡时让你破涕为笑,重拾生活热情的娇俏可爱的姑娘,一个懂得在最粗糙的环境中妆饰自己、妆点生活的红滴滴的姑娘,一个博览群书,满肚子文章,机敏灵窍的有才华的姑娘。
恁地一个找不出缺点的好妹妹,是他以前想都不曾想的。若他还在种师道处做事,此时就差不多该成家立业了,他们这类武夫很难找到妻子,林教头也是叁十好几了才娶妻。哪怕让他以现在的岁数开始追求林妹妹,其实也是能鼓起勇气的。要是没见过林黛玉,那便罢了,可既然已经见过世上有这等真善美的女子,再看别的,未免就弱了太多。自古英雄爱美人,如果不以她这样的妹妹为梦想,也就算不得伟英雄、大丈夫了。连那汉寿亭侯关羽,也偷偷梦想着秦宜禄的老婆。关羽是人,俺也是,关羽可以,俺这么想也没有错。
如今,偏偏有个杨志横在林妹妹前面。他的良知说:哪怕与杨志不够交情深厚,也不能干那害义气的行径!可他的情感又说:杨志不是靠正道抢到她的,既然他不讲规则,我又何必!为此,他总是苦苦徘徊,时而隐忍,时而急切。然而,每当他快要触碰到急切之后的最后一扇薄窗时,良知便会带着一股心酸重又涌来,并带来一个让他抓狂的问题:好,现在你也这么做了,那么,你和杨志的区别在哪里?你有脸看不起他吗?他总被这些问题敲打得无处遁形,只能偷偷地望着她的背影,乖乖收手。
没有红颜知己,没有佳人知音,命中注定是孤星,那又如何?藏在心底就够了,什么都不必多说。
智真长老认为我日后必能修成正果,如今看来,克制爱欲正是修行路上的一环,一定要挺过去,否则如何对得起智真长老的教诲之恩?我只是做了一场美梦,只能在梦里和她洞房。我只是被梦中的美好所迷惑了。
或许是回想得太远太多,鲁智深睡在宝珠寺的禅床上渐渐步入梦乡,竟回到了当年在五台山的生活。
这当口,智真长老那悠悠的声音响彻耳边:“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叁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鲁智深好想接话:六不要讲五戒,那是乱放屁。
他寻遍了寺院,没找到智真长老,倒引来两个门子的白眼:“你这畜生上回吃醉了,闹得好大事,长老近日有事外出,回来一定收拾你!”他要出去走走。一个秉性温善的和尚说道:“智深,收心罢!”他果断说:“不。”
当他如往年一般散步于五台山周围时,却听见了女人声。那声音是十分娇弱的,他下意识以为又是哪个和尚在偷欢,本不愿多管,但仔细听听,分明是女人在喊救命。他怒从心头起,提着禅杖便要冲去。拨开丛林,只见一个孕妇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恳求道:“请您想想办法吧,不要让孩子生下来就失去母亲啊!”鲁智深很想保护她和腹中孩子,可目前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这双拳头再怎么神乎其神,也无法做到帮助濒死的孕妇完成分娩。他急着带人去寺里求助,却为时已晚。
孕妇用尽最后的气力说道:“孩子的名字叫林黛玉,请你保护好她。”
显然,他没能保护好黛玉的母亲,让黛玉成为了孤女。死亡的风暴降临在这场梦中,母亲努力地护住胎里的女孩,渴望征服这场风暴,却没能如愿。
母亲的双腿孤独地在空中分开,就像此时的林黛玉正孤零零地从崎岖的生命纽带上坠落。她置身于污绿色的腐败气体中,在疯狂滋长繁殖的细菌之海里无助地漂游,还未来得及缓过神,又被腹腔内压挤出来的大片心血所淹没。她就像是被阿拉努斯·德·英苏利斯所描述的圆球所裹挟着,疼痛如球心,解脱如圆周,球心无处不在,圆周无迹可寻。
她拼上一切,终于和子宫一起脱落,然而,当她被光线所引导,迫切地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更为恐怖的东西,正如维吉尔引导但丁所游历的不是天堂,而是地狱。母亲浮肿的尸体紧挨着她,无法挪移,她发出了第一声啼哭。鲁智深一直在安慰她,她却哭得更难过了。
她没有襁褓,就这么以最脆弱的婴儿姿态在地上爬行,不断痛哭。她像一只孤单的蜉蝣生物在水藻似的月光里流浪,在肺痨病般的夜晚中浑浑噩噩地潜游,游到世界的尽头。
鲁智深想:俺答应了她的母亲,要保护好她。于是跟了上去。
他走到了一棵光秃的高大白杨树的投影下,干净的地面清楚地映出了所有枝枝桠桠的线条与形状,邻近的寺庙顶上铺满了月光。刹那间,杨树的投影,纷繁的枝桠,月光色的屋顶,都成了一个个类似的人影形状,并慢慢充实丰满起来,变为完整的人体。原来是他的好兄弟杨志。他们陷入了一个约上千个杨志组成的包围圈里。人群排列成一片连绵的黑墙。
此时此刻,黛玉也渐渐站立,从婴儿的形态迅速生长,直至与十五岁的模样重合。她从无尽的模糊与朦胧中脱颖而出,就像是波斯人表明神道时所描述的众鸟之鸟一样。
一轮美月从贝壳中冉冉升起了。
他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达对这一幕的震撼:哇……
猛然间,远方传来锥心的钟声,在这片潮湿又拥挤的人墙中,无数张青黄相接的脸木讷地悬挂于空中,像一行行排列有序的没有生命力的面具。紧接着,面具们发出咔哧卡哧的声响,一齐朝下方的少女扑去。少女哭泣着逃跑,那些没能咬住她的人脸便软在地上,五官瞬间摔扁,逐渐变成一颗崎岖的疙瘩黏在地面。无数颗疙瘩仿佛夜蛾子一般,密密麻麻地依附在粗糙树皮上。
人脸扑咬的速度愈来愈快,很快她的肩膀被咬住,紧接着就是手臂,后背,大腿,小腿,还有的人脸在黏上腰肢后一路迤逦游行,像一颗积极的蝌蚪,攀上了她的乳房。几十张杨志的面孔埋在她的身体上,探寻着曼妙的幽香和柔软如鹅绒的肌肤。接着,人脸们不满足于简单的攀附,纷纷伸出了舌头,开始叽咕叽咕地舔舐,啃咬,吸吮。少女那两只抖颤颤的奶子很快又胀大了一圈,显得更加皮薄肉丰了。
还有叁张脸在她的双腿间游动,挤得不分你我,仿佛叁个连体儿一般往腿间那朵粉花处钻。很快,那处粉穴就被叁个脑袋顶开,绽放出一条粉滴滴的肉径。叁张嘴巴,六排牙齿,在这紧窄的花苞附近极尽手段。她的水真的很多,只是两条腿颤抖几番的功夫,便有许多花蜜滴落在地面上。青面们如同纠缠的常春藤一样绕着她的身体盘旋,紧紧地箍住了她,不断发出下流的吮吻声音,仿佛是吃奶的婴儿,只管撅着嘴拼命吸。
她哭泣着吟哦:“不要啊,不要……哥哥,救命……”
鲁智深刚迈出一步,几十个杨志就像蹿过来的蝙蝠一样,铛的一下围过来。他推了,骂了,踢了,还尝试打了,但都没有用。那他能怎么办呢?杀掉杨志吗?
他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几十年来,他只经历过和兄弟一起为女人打抱不平,当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挺身挥拳,可有朝一日,若是打抱不平的结果是必须抹杀掉好兄弟的存在,又该怎么办?这个困境甚至是不应该说出去的,只能偷偷在心底挣扎,因为一旦被发现好汉居然在义气面前犹豫了,其严重程度甚至赛过留下案底,永远也无法翻身。
忽然,那句温柔的、孱弱的、悲戚的话语,又像苦果一般从他的记忆里掉出来:“请你保护好她。”
由于焦躁、长时间的站立和睡眠不足,以及低沉悲戚的话语和病态惨白的月光的刺激,他感到胸膛渐渐闷热起来,似乎有一群发热的火苗正在里面拥挤,互相灼烧、鼓动、搏击。一种甜蜜而痛苦的紊乱和罪恶感,信然而荒诞,悲伤而兴奋,正在胸腔里回荡着。终于,他举起了武器。
他把林黛玉救下来了,却没能及时保护好她,并且,也永远失去了一个兄弟。
地上,只剩下几张人脸,他们用尽最后的气力齐声说道:“请你保护好她。”说罢,再也无力奋起,闭上了眼睛。他们安然地睡在一起,挤作一团取暖,有两个甚至脸颊相贴,仿佛是一对流落他乡时睡在露天的互相安慰的双胞胎游子。大地尽是窟窿眼,像筛子,任凭星光钻来。
他尝试着去触摸这几张脸,可他们已经永远停止了呼吸。那一瞬间,分明是在做梦的,情感却如此真实,那种紊乱感和罪恶感就像蛔虫一样,即便四周的环境已经安静下来,即便危险已经过去,即便体质十分健康,也会继续寄生在体内。
他希望能用做梦这个借口来缓解。还要做梦。做了好多梦。梦见了死去的兄弟和心爱的女人。可是心已经被杀戮所染红了,一直在滴血。
正在他迷茫时,黛玉轻轻抱住了他。真好,分明是俺出手犹豫了,才害得她受那些委屈,她却不责怪,鲁智深想。她微微一笑,一双含露目清凉澄澈,温柔似水,摄人心魄,令他整个人都融化了。
“下次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他说道。
终于,人世间从黑暗中解放了,再也没有密密麻麻的人墙围堵,视野一片敞亮。月光照得今晚如白昼。他抱着她坐到屋檐上赏景,夜色好比夜晚时开放的仙人掌花,舒展开那仿佛印度曼荼罗的五彩缤纷的花瓣了。他们很聊得来。少女的微笑,月光的流淌,山林的摇摆,仿佛一阵轻柔而美好的耳语。要告白吗?
意外的,少女比他还直性,笑说道:“哥哥,我们明晚还在这里,还会来一起看月亮。”又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月光和山林一刻也不停地摇曳着。轻柔的耳语。他看着她虚幻的侧脸,虽然没有回答,心里却想着:我也是。
从那以后,他总是带着她在五台山闲逛,有时会一直走到山下,到熟悉的铁匠铺去。打铁的师傅说:“哎唷,师父,上次是六十二斤的,这回又要打多重的呢?” 鲁智深说道:“就来看看。”又扭过头对她说:“给你打一把两百斤的九齿钉耙,葬花用的。”引得她面红耳赤地举起拳头在他手臂上乱打。
闹得累了,她静静地看店门口那铁灰色的水桶,偶尔也会向鲁智深搭话,问他哪一个兵器是以哪一种方式诞生的。散发着烧铁气味的水面上,映出天上一朵朵的乌云以及一片稀疏的星光。他只想和妹妹待在一起。直到铁匠把通红的还冒着热烟的铁猛地浸入水中,把星星吓跑,把云烫散,妹妹才说哎呀好残忍,便起身了。
无论春夏秋冬,他都经常守在她身边。冬天,下雪了,她戴着笠帽行走在路上,背影堪称楚楚动人。偶尔会扶着笠帽回眸微笑:“站在那里做什么?下来坐坐吧。”
他总会招惹人,有些时候能用道理解决的,却因为他只想着暴力,往往会闹大。有了她的帮助,生活也能少些烦恼。她怼完人后,会拉拉他的袖子,噘嘴道:“别理这几个,我们自去玩。”有人觊觎她,他会毫不犹豫地献上几拳,让这些人连偷看她的勇气都没有。有时候没了轻重,险些又闹出人命,她就像事先预知似的,在拳头落下之前呼唤他,提醒道:“至少在我面前,可不要这么粗暴喔。”然后慢慢离开。他当然会选择放下拳头跟上去。
无论是警醒,还是闲聊,还是偶尔的嬉笑打闹,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清甜梦幻,眉眼间总是凝聚着深情。即便有时发怒,那双噙着露珠的黑眼睛也是透着似倾诉、似期盼、似思念的真诚的神色,蕴涵着无以名状的柔情。面对他的坦白时,她那略施粉黛的双颊和花梗似的脖颈总会变得绯红。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不再为这美梦般的遭遇感到大惊小怪,但被这份奇迹所眷顾的感动之情永远存在着。不会再孤独了。
他经常受伤,哪怕只是擦破皮,她也能为之流下心疼的泪水。她养猫防鼠,还好不是养狗,狗是要拿来吃的,猫肉倒是可有可无,不吃也没什么要紧。就这样,他们可以一起坐在炉火旁,她怕冷,哪怕裹了袍子,也会微微颤抖着靠上他的肩膀,同时脚上还睡着一只随时准备抓取老鼠的猫,也不用担心被偷米,被打扰了。窗外在下雪。炉火一直哔哔剥剥,仿佛是在打响指。此时此刻,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幸福的。他想,若是往后还有出头之日,这辈子就真的圆满了……
直到外出的智真长老回到了文殊寺。
“享受完了,就该悟了。”长老说,“俗愿了时,便见正果。”鲁智深才不听他念经:“长老好没道理!过得正好,什么了不了,俺偏不了。”
长老道:“智深,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不可杀生,不可偷盗,不可邪淫,不可贪酒,不可妄语。你如何常杀人放火,盗走桃花山财物?又常吃得大醉,口出喊声?如今又染上女色,如何这般所为?”鲁智深跪下道:“不敢了。”
长老冷笑道:“你也需知不敢。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如何容得你这等秽污?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便好聚好散。以后出走在外,切勿提及你我师徒关系。”智深起来求道:“洒家本是个该死的人,得亏长老才可安身避难,这份恩情终生难还,万望长老再给机会。”
长老道:“看多日情分面,不赶你出寺,再后休犯!”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
长老要求把林黛玉赶走。智深提醒说,她没有了家人,只能栖居在此。但这里终究是长老的地盘,连他也算是寄人篱下的。在他眼里,智真长老的地位远比皇帝和九天玄女重要。长老叹了一口气:“你把她带去后边山上吧。”“恐怕她不愿意。”
把事情都告诉她后,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半天后才把身体转过去。“你哭了?”“没有啊。”她笑嘻嘻地说,“早点出发吧,保不齐能赶上下雪,还能赏景。”
后边的山路不像文殊寺的路那么好走,深山丛林间危险重重,很少有人愿意来。他只能把她背在身上。“我有点变重了呢。”她说。到了山顶,他把她放下来,把笠帽给她。“这点衣服够御寒吗?”“没事。”她把袍子垫在身下,坐到雪地上,戴好笠帽,轻轻地抱住自己,让袍子裹得更严实些。“快回去吧,”她说,“念经诵咒,办道参禅,你可是大忙人。”
也对,该回去给长老交代了,就说俺顺利地完成了他的期许。以往俺只会给长老添乱,多亏长老一次次地容忍,否则天地间何处是栖身之地?如今也终于积了些因果。
走到山腰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他抬头望去,只见雪从天而降,吹过山顶,形成飞檐,像一片白色和乳灰色汇成的尘埃在阳光中飘落。下雪了!他不禁惊讶地大叫了一声,感叹她真是料事如神。他更想和她一起高喊:下雪了!真的下雪了!要知道,她可是很少看见北方的雪的,那观感终究与南方有别吧,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何不同,但她总是会激动得打开窗户,提醒他:快看,快看!而此时却听不见她的笑声。
这雪直下得痛快,她的运气可真好啊!他想,这时候她也一定很兴奋吧。
于是他飞速跑回去。山间隐约徘徊着野兽的叫声。还好,暂时没有野兽来欺负她,她还坐在那儿。她蜷着双腿,抱住自己的膝盖,又把袍子裹得紧紧的,戴着笠帽,看上去就像一个红红的小粽子。这样红艳的一身,在雪地里是会被一眼看见的!他叫道。她也看过来,说了些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快回去!回去!同时还把手从袍里伸出来,做着驱赶的挥手动作。挥完后,又收回去,继续抱得紧紧的,身体缩得更小了,前胸几乎完全贴在膝盖和大腿上,不肯再抬起来。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很冷吗?他问了,她不回答。他空洞的眼睛里闪过狂热,温暾的情感与同情几度抖栗着从脸庞上掠过。但很快,他的表情又由痴傻到惊恐,到麻木,再到黯淡,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与虚无。
这当口,那句温柔的、孱弱的、悲戚的话语,那句如同流落他乡时睡在露天的游子所说的话语,又在耳边出现了:“请你保护好她。”
他转身离开了这里,一边走还一边想:这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我只是被梦中的美好所迷惑了。
回到了有人烟的五台山,能清晰地看到一缕缕灰黑色的烟飞向天空,仿佛几条脏兮兮的溪流,正顺着天空小径淌入云海。是炊烟呢,哪家人在煮饭吃。雪已经堆积在了寺庙前的台阶。在这值得纪念的日子,单调的黑烟和门口扫雪的门子也显得可爱了。雪花一言不发地降落在静静的文殊寺,在消失的最后一秒都还闪闪发光。
从那之后,寺里的和尚们再也没有笑过他,反而纷纷献上敬意:智深,你有大智慧,有大勇气,哪是我们能比的。智深,往日是我们看走眼了,原来你才是最有觉悟和佛心的!智深,你具备活佛的潜质啊!
与他们和解后,生活安静下来了,再也没有谁忤逆他,得罪他,哪怕他依然在该坐禅时呼呼大睡,都没有人提醒了。生活一帆风顺,反而显得死寂,毫无趣味,只剩下一堆麻木不仁的阴阳头。寺庙墙的裂缝看上去像一张张嘴,似乎打算对路过的人说些什么,却也不肯出声。刚开始他确实觉得可怕,静得出奇,不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都彻底变了。但渐渐的,一年又一年过去,他也不得不习惯。
最崇敬的智真长老都没有说他做错了什么。他可以就在文殊寺里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和尚,就这么住一辈子,看着墙角的石头上反射出彩色的阳光和门口那棵树的影子在地面晃来晃去。当初要出人头地,发扬大丈夫风范,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热血也渐渐没有了,怕再次听见草丛里有娇吟声,很可能是女人在求救,也懒得管了。就这样不出乱子,不惹祸,也挺好。得道高僧就是这样吧,与人无争,不为俗世起波澜,永远冷静且冷淡地注视着生活中的一切,能混一天是一天,自称通透。
看来长老也是料事如神,俺果然有慧根呢,这么快就成了得道高僧,比任何一个同门的师兄弟都早。就这样过了十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每夜,他都能听见山下人们的嬉笑声。这些没有出家的人似乎很充实,不知道今晚街上又有什么好耍的,这么热闹,酒肉也一定很香吧。黑夜被繁星与灯火填满了,可他的心依然空空如也。
忽然,有个穿着红色鹤氅的妹妹走进来,全身裹得像个小小的粽子,一看就知道她很怕冷。鲁智深腾的一下从禅席上站起来,叫道:欸,你不冷么?那妹妹笑道:哎呀,你变老了。说着,拿出一面镜子,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给了他。
他看了看。其实也不是很老嘛,能看出来年纪不轻了,但还是很有力的,只是说,胡子白了。这一把曾教人嫉妒到扭曲的旺盛的胡子,如今也显得平平无奇,怪不得再没有和尚拿羡慕的别扭眼神盯他了。可是——
鲁智深看向了她。
多么不可思议!她竟然还是那么年少。她显得永远青春,永远美丽了。
少女微微一笑:“外面热闹得很,走吧,别理他们,我们自耍去。”
他伸出了手,永远跟着她离开了。
只听得后边有人不断大叫:不好了,圆寂了,圆寂了!大头领这是走了!
那声音跟杀猪似的,吵得鲁智深猛然伸出手抓去,喊道:“别叫!”随后睁眼。曹正说道:“不叫才怪,这都日上叁竿了,看你分明坐了起来,要醒不醒的,却半天没反应,吓得俺们以为你出事了。”
他觉得头痛,摸着额头下床,又问道:“人呢?”曹正立马明白他的言语,回道:“真个睡迷了?已经被梁山泊的轿子接走了,还是你让武松兄弟去送的。”
好久好久,在这再熟悉不过的禅房里,鲁智深茫然地站着。也许是睡过头了,没能及时去送行吧,所以感到有点愧疚。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才愧疚,但他也猛然噎住了,好多话语涌上来,却说不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头空空的。

(二十七)朱贵水亭施号箭,黛玉沙岸上梁山

故宫的面积是0.72平方公里(72万平方米),贾府的总面积是不可能大于皇宫的,一般大众认可面积约为故宫的一半,也就是0.36平方公里左右。每家统计总会有出入,退一万步,就真假设贾府和皇宫一样大(暂时不管和皇宫差不多会不会招来杀头之祸吧),反正就撑死了和故宫一样大。
而以水浒传原着的描述为准,梁山泊的总面积有964平方公里左右,约等于1339个故宫。
贾府的大小在0.4~1个故宫之间浮动,所以梁山面积可以等于1339~3347个贾府。
这还是保守计算的,因为水浒小说的背景发生在北宋,实际上作者却是元明时期的人,明制单位长度是比宋代量大的,如果换成明制度量衡来算,梁山会更大。
以前有人研究过,如果完全按照小说设定来还原,梁山差不多等于0.8个山东,保底也有现在的一个县这么大。
所以大家再看武松的番外,里面提到了杨志去找黛玉需要骑马接近半个时辰,也就是1个小时。这还是道路直通,只需走一条直线的情况下。大家就想象用松果出行小黄车,不快不慢的正常速度骑满60分钟,能跑多远吧。
好多人是不是以为梁山只是一个寨呢?然而小说明确提到,光首领就有108个,整个山寨光兵力就有10万,加上不出兵的人(军士们的家眷之类)共十几万,甚至可能直逼20万。古代的建筑技术可不能建造出密密麻麻地皮覆盖的高楼大厦,况且梁山的地形有很多地方是不能盖房子的,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梁山可以安顿这么多万人,可想而知,真要百分百还原原着的话得有多么夸张。
光是朱贵的酒店到金沙滩登陆,就要划船18公里哦,而且还是直线距离。
以林妹妹走几步要倒的体质,可能十辈子都逛不完梁山吧(望天)所以上山后要加倍培养体质啊(恼)
*正文*
只说林黛玉与杨志辞别后,小喽罗抬过青罩七乘山轿,一径下山去。到山脚时,便歇了轿,另换了几个身长相近的健壮喽罗上来抬轿,武松护在其边。
众人当下离了青州,行到下午,远远望着枕溪靠湖一个酒店,但见:
红漫草舍,玉映茅檐。桃花岸,晓垂锦旆;芙蓉村,风拂绛帘。刘伶仰卧画床前,李白醉卧描壁上。闻香驻轿,果然流霞烂熟醉叁家;知味停舟,真乃琼液浓斟香十里。疏荆篱落,浑如腻粉轻铺;黄土绕墙,却似铅华布就。千团柳絮飘帘幕,万朵花魂舞酒旗。
众喽罗放轿退出,前去酒店将来历实说,武松扶黛玉下了轿。黛玉见四周桃花瓣漫天飘扬,一片桃红香雾漫漫地压着那酒店,不禁嫣然一笑:“比画中还有意境。”武松不打话。
当下一个人自酒店走出来,说道:“哪位是二龙山来客?”迎面见着武松相貌堂堂,一表人物,后边遮住一个女子,只看得见裙摆,便明白了,上前迎接:“想必这位兄长便是景阳冈上打虎的英雄武松,久仰久仰。”武松慌忙答礼,因问尊姓大名。那汉说道:“小人姓朱名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江湖多叫作旱地忽律。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但有好汉经过,必教小弟相待。若有来投入伙的,便由小弟来引路。想必身后这位便是林教头之侄,且请进去说话。”便叫酒保安排酒食来待,揭开芦帘,拂身入去。
叁人坐下,黛玉看那人时,头戴深色巾子,身穿圆领长袍,身材长大,貌相魁宏,因想道:只一个引路的店家便如此有将帅相,比起我所熟知的雅客贤士们又是另一种派头,真不知山上的头领们都是何等人物?此处独崇尚武力,重武轻文,与别处不同,可千万不能说错话做错事,闹出笑话,连累叔叔脸面。
酒保去不多时,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一盘肥鹅,数般菜蔬,放个大碗筛酒。武松知道林黛玉不吃多油多肉的,便不去管,拿起碗将酒饮尽,正要叫痛快时,却见朱贵也端坐着不动,神色痴傻,几乎忘了出气儿。武松道:“兄弟,你来吃,别客气。”黛玉忍着偷笑。朱贵这才回神,也笑道:“兄长,林教头与贵山头领交厚,你们如何欺瞒他?分明是要接他的家属,却怎么接了个神仙妹妹来?”
说话间,酒保又切了二斤熟牛肉,筛了二碗酒,武松吃的口滑,与朱贵相谈甚欢。武松问道:“我这妹妹虽然体弱文静,却也爱顽闹,不知这梁山上有多少人口?其间女子多少?也好与她作伴。”
朱贵细想了半天,才道:“梁山现下总共六千余人,二十一位头领,女子极为稀少,小弟目前只回忆得起叁位:一个是花荣将军的亲妹,秦明将军的续弦;一个是阮小二的浑家;一个是白胜的浑家。白胜的浑家不用说,当初生辰纲之事,多亏她刚烈坚韧,山上弟兄无不叹服,因她姓魏,我们都叫她魏大姐。阮小二与他的浑家时常因鸡毛蒜皮之事而闹架,两人在上山前便收养了一个孩儿,到底不是亲骨肉,也总有微妙的嫌隙。这一家叁个,人虽然少,故事却多,我一时也难讲清。有趣的是这个花娘子,常听得人说,她本是个贤惠温善的闺秀,自从被宋公明哥哥强行配给秦明将军后,一夜间性情大变,见谁都是一副尖辣脸,尤其见不得别人好,十分爱挑刺,我们看花荣将军和秦明将军的份上,都不理睬她。”
林黛玉静静听着,心想:这期间女子虽零星可数,却都是些遭际令人可信可羡可悲可叹者。便想多问些女子事迹。
武松却先一步问了:“哪二十一位头领?”朱贵道:“以晁盖晁天王为首,却是吴用、公孙胜、林冲、花荣、秦明、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盛、杜迁、宋万、石勇、白胜,并小人共二十一位。”
两人酒食完毕,又歇了一阵,朱贵苦留武松不住,令人送下山去了。黛玉哭着道别,待看不见武松人影后才渐渐好了。朱贵眼神躲躲闪闪地说道:“请林姑娘到里面水亭来。”
便引去后门,过了穿堂,四面临水,只一条曲折游径,鹅卵石子漫成甬路,弯延向一个两层八角水亭。四面明窗,水帘高卷,周边丹树掩映,花压朱阑。又有阴阴柳影,轻浮画檐;细细松声,萦回翘角。黛玉又细看水亭景致,但见:
万顷晴沙,风鬟雾鬓梳山茶;苹天苇地,水珮云裳裹丹霞。满目香风,万朵芙蓉铺绿水;迎眸翠色,千枝荷叶绕芳塘。杯中清沁茶烟湿,壶内馨贮玉液甜;一行野鹭立滩头,数点沙鸥浮面。一片春光浮长亭,十分清致到阁家。江山秀气聚亭台,明月清风自无价。
黛玉笑道:“若是能在此处相会阔谈,才算有趣呢,果真是个世外桃源。”朱贵颔首道:“梁山泊不会教任何来客失望的。”说罢,笑着把水亭上窗子开了,取出一张鹊画弓,搭上一枝响箭,觑着对港射将去。
只见一点红光划过长空,没多时,对面芦苇泊里五六个小喽罗,把青旗招起,棹出一只快船来,留着一个渔人看船,其他几个上岸来,径到水亭下。朱贵当时与小喽罗们帮林黛玉把行李搬在船上,都恭敬说道:“请林姑娘上船。”接着把船摇开,望泊子里去。
快船摇了几刻,约莫行了叁十六里,至一处平缓沙地,朱贵道:“此处唤作金沙滩。梁山四周多泥潭、礁石、悬崖,十分易守难攻,只得金沙滩、鸭嘴滩两处可上岸。鸭嘴滩在水泊西岸,小人的酒店在梁山东岸,这金沙滩便是落在水泊东南岸边。”又回头冲她笑道:“稍后便要靠岸了,不知林姑娘愿意住何处?我们梁山水泊木植广有,休说是安顿六千余人,便要额外再盖千间房屋也无妨。山寨有专人负责添造大船、屋宇、车辆、什物,若有需要,只管提出要求便是,自会为你添造住院与出行用的快船、轿子。”黛玉心中暗暗称奇。
当时船摇到金沙滩岸边,几个小喽罗背着黛玉的行李包裹,护着她上山寨来,其余几个自去把船摇回小港里了。黛玉到岸上时,两边都是合抱的松树林,一片摇曳绿烟中,隐约见着半山腰处一座断金亭子。朱贵道:“且去亭里等待。”黛玉也觉着倦乏了,便过了松树径,倚在亭里歇息。
坐了一阵,许多人抬着山轿来接,请黛玉上轿,抬上关来。黛玉难按好奇,悄悄掀起轿帘一角,只见路过外头一座大关,关前摆着刀枪剑戟,弓弩戈矛,四边都是檑木炮石。又行了一关,见两边夹道遍摆着队伍旗号。又过了两座关隘,但见四面高山,叁关雄壮,团团围定;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约有叁五百丈广阔,这才算是到了寨门口。靠着山口,才到了正门,两边都是耳房。可惜黛玉只能从帘角向外略瞧一瞧,看不完全,心里叹道:改日身体好些时,定要仔细观看梁山。
正想时,轿子已落下。只听得一阵脚步声,接着便传来笑声:“可是林教头的侄女到了?”便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接下来,好使教头与亲眷相会?”语毕,果然周围喽罗要来掀帘扶人。
又有一个温雅平缓的声音说道:“保正此举不妥,未出阁的良家闺秀,怎好教陌生男子随意触碰?便是林教头十分豪迈,并不介意弟兄们无意僭越,但我们也不好这般怠慢,坏了交情。”那人笑道:“先生果然周道。”于是又朝轿子里说道:“粗莽汉子,不便搀扶,还望体谅,且请姑娘下轿。”

(二十八)林冲寨会林黛玉,晁盖义认林家女

林黛玉掀起帘子,只见面前两个男子,左边那人身材伟岸,目似点漆,须如黑雾,貌相端方,气宇轩昂,有领主风范;右边那人戴一顶桶子样绛红色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鸾带,挂着两条铜链,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洁,面白须长,气质不俗;颀长身材,仪姿温雅,端的是面如冠玉潘安郎,机巧心灵宋玉君。
黛玉心中料定两位必是晁天王与军师吴用,上来见礼。晁盖笑道:“何须客气。”吴用见林黛玉落落大方,十分书卷气,有仙姿逸韵,便知她饱读文章,绝非俗流,于是作揖微笑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林教头已等候多时,且请进去说话。”当时几个喽罗把黛玉的行李搬去后山,其中一个奔至聚义堂内,大喊一声:“人来了!”晁盖与吴用步入堂内。
林黛玉刚要过门槛,迎面一道人影飞来,显些儿撞上。两个都赶紧收住,各退一步,互相致歉。又抬起腰来,黛玉仰视,那人俯视,四目相对。
面前这人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身长八尺,胸宽膀阔,身穿一领单绿罗团战袍,腰系一条双獭尾龟背银带,显得雄赳赳,气凛凛。
黛玉一见他,亲切之情油然而生,却不敢贸然称呼,恐怕认错了人,又不好无视走开,于是气氛顿时尴尬了。两个都不说话,只是面对面站着,静了半晌。
屋里头有人喊道:“你们挤在那里对暗号呢?”一时打破寂然,两个都笑了一声。朱贵上前指道:“这位便是林教头。”
林黛玉忙陪笑见礼:“叔叔。”林冲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互相厮认过,林冲拉着黛玉一同入内。只听一人叫道:“不仅侄女,外甥也想被久仰大名。”晁盖与吴用都笑指道:“你啊。”黛玉看时,只见一位赤倮着上身的大汉,戴着抓角头巾,紫黑阔脸,鬓边一搭朱砂记,虽是身材雄壮,却面容年轻,微有些胡茬。原来方才屋里头叫喊的正是此人。吴用道:“这位是刘唐,因他鬓边有朱红胎记,人都唤他作赤发鬼。”
刘唐赶紧把头转过去,正眼也不看。吴用慢摇纶巾,问道:“如何这般失礼?”刘唐清咳一声:“她是二龙山来的,那青面兽杨志是她的头领,劫取生辰纲是我提出来的,保不齐在背后说我许多坏话,倒不如不认识。”吴用道:“生辰纲乃不义之财,我等问心无愧,何必扭捏?想必林姑娘洒落大方,纵使有过这些嫌隙,也不会放在心上。”林冲也看了林黛玉一眼。
黛玉微笑道:“多谢众头领义气,依然挂念着他。他虽提过生辰纲之事,却从不记隔夜仇,与众头领一样洒落大方,自然不会背后议论。”
晁盖笑道:“好!青面兽果然好汉,不枉如此大名气。”黛玉心下想道:看来杨哥哥是真的威名远扬,我以前极少出二龙山,不曾听外人评论,还以为多少有些夸大呢。于是倍感欣悦。可又想到他提起生辰纲时的郁闷模样,令人感慨,不禁心情又灰暗一分。
林冲拉黛玉坐在身边,问了几句如海的事,又问了她在二龙山的生活,鲁智深与杨志近况如何。晁盖听她无父无母,又观她温柔斯文,一身气派,举止言谈优雅得体,于是对她甚是喜欢,要认作义女。
林冲笑道:“甚好,便可与晁兄做个义兄弟,不是亲骨肉,也胜似亲骨肉。”黛玉连忙起身见礼。刘唐坐在后面,幽幽地说:“那我也……”朱贵道:“你外甥还没做满,又想做侄子了么?还够不够你做的。”众人都笑了。
正说话间,只听外头一串脚步声,有人高声叫道:“保正哥哥,有好事怎的不说一声?”
黛玉往门口看去,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汉子大步流星走来,身上穿个棋子布旧背心,脚蹬一双草鞋,十分质朴。只见他将背心向后一掀,跳起来跨过门槛,面带笑容说道:“听说你们要摆筵席,我来蹭个饭。”
晁盖笑道:“谁说要摆筵席了?”那汉道:“那就是白胜哄骗我。”吴用道:“七郎怎么来了?”那汉道:“原来军师也在。五哥和白胜在山下赌钱,我去寻时,都不肯下桌。二哥和嫂子不知做甚么去了。听说你们要在聚义堂摆桌,我上来看看。”忽然瞅见林冲旁边坐着个陌生女子,动问道:“这位是谁?好生奇怪,不曾见过。”晁盖道:“这位是林教头的侄女,我方才已认义她作女儿了。”又向黛玉道,“这位唤做活阎罗阮小七,与他两个哥哥并称阮氏叁雄,都是豪爽的好男子,你可放心结识。”
黛玉细看那阮小七形容:生得古铜色皮肤,背心敞开,露出仿佛顽铜铸就的胸肌与腹肌,一双手臂浑如生铁打成,肌块昂健;双眼皮,玲珑眼,眼尾微弯,眼仁清净,颇有神采意气;浓眉直鼻,腮边略有胡须。
有一篇《西江月》,单道着阮小七的好处:
性格叛逆不羁,生来胸襟宏阔。
敢笑富贵腥脏多,酷爱杀人放火。
杀尽贪官蠢虫,忠义肝胆报国。
阎罗横刀向天阔,奋起扫清天下浊。
那阮小七走到林黛玉跟前,左看一圈,右看一转,上下细细打量了几回,忽然咧嘴笑道:“你目前在这里有朋友么?”黛玉不解其意。
林冲说:“我啊。”阮小七挥手道:“你不算,义父也不算,帮忙把她接上来的朱贵也不算。”朱贵笑道:“那不是欺负人么?她才刚来,路都没走几步。”阮小七道:“所以我才问。”
黛玉也酝酿好了说辞,刚开口说了一句,阮小七便道:“不须说别的,别怕得罪人,你只回答有,或者没有。”黛玉摇头道:“还没有。”
阮小七指着自己,说道:“那你看我怎么样?”
林黛玉从不曾遭遇这般男子,何况男女授受不亲,竟一时难以回答。阮小七道:“这样吧,你就回答好,或者不好。”黛玉眨了眨眼睛:“好……”阮小七拍掌道:“行!那我们就是朋友了,请问一下你的名字?”黛玉犹豫一秒,答道:“黛玉。”阮小七笑道:“正好我是打鱼的,也蛮喜欢吃带鱼,蒸的,炖的,都挺好吃。”
刘唐一口酒喷出来,林冲哭笑不得,朱贵笑着摇头,晁盖抚摸胡须,眼里带笑,吴用摇着扇子微笑,说道:“七郎向来性直口快,只是这次也太直快了。”
众人便要一齐去公堂吃饭。出了门,一众喽罗拉过车马。林冲勒马回头,向黛玉说道:“你坐那辆车吧。路途较远,改日带你仔细游玩。”
黛玉依言坐上车,放下车帘,又悄悄掀开帘角,窥见到处四通八达,或是轩昂壮丽的四合房;或是数百丈明镜平地,有些不在外围关寨的军汉便闲步乐情,比划枪棒,画靶练射,纵马骑射;或是茂山修树,青篱农田;又有养殖场,屠宰场,兵工厂,服装厂,仓库,酒厂等。到处旌旗飞扬,春花飘摇,翠柏窸窣,俨然一座小城。
车马行了两刻多钟,见面前一座大房,青瓦红墙,飞檐翘角,朱红梁栋,窗户皆朱绿装扮,四周种着许多草木,春色香浓。一片梨白,两枝桃红,依傍着房檐摇曳。微风拂过时,李粉与绛脂争吟斗彩。又有数行杨柳,连绿含烟,绵青生雾。后院有百顷桑麻,稻梁丰足,围栏中鸡犬成阵,芳塘中鹅鸭入对。又有一间耳房,供鲜宰用。顶上一面大旌旗,正恣意拍击长空,上书:水泊梁山。
黛玉掀帘而下,进入房门,眼见得十分敞亮,到处设着桌椅,能坐百余人。四面墙上装着几扇镂窗,可观窗外春景。
当时晁盖随意拣了一桌,坐了头位,吴用坐在左边第一张椅上,林冲次之,后是朱贵,右边第一张椅上坐着刘唐。阮小七挨着刘唐坐下,冲黛玉招手道:“来来来,坐我旁边。”
晁盖啧了一声,指道:“小七!林教头都没发话,你争甚么?殊不知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阮小七笑道:“我是粗俗人,最烦甚么礼法,不知有个鸟用!那些念礼法念得滚瓜烂熟的,反倒去处处动害百姓,个个都是草包蠢虫,还不见得比我有本事!”又向林黛玉道,“别听保正哥哥说,你只顾坐下,我便把位置腾宽些。不必磨蹭,早些坐定,早些开饭,我们都饿了。”
吴用点头赞许,笑道:“七郎果然性快。”林冲也笑道:“坐那里吧,否则小七兄弟要闹了。”黛玉也推让不得,便挨着阮小七坐下了。
众人坐定,便叫酒保铺下菜蔬果品肴馔,取了四只大碗,为吴用和黛玉取了两只小盏子。林黛玉只要了一碗粥。酒保与厨子都洗了手,嬉嬉笑笑的,端着食具上了桌。
一时间,露胸膛的,不露胸膛的,识字的,不识字的,容貌俊的,容貌平庸的,做饭的,吃饭的,斟酒的,吃酒的,有金印的,没金印的,衣服新的,衣服旧的,年大的,年小的,辈分高的,辈分低的,闲汉,渔民,军官,文人,保正,一齐推杯换盏,有说有笑,态度潇洒,坐姿自由,互称兄弟。
黛玉一面默然吃着稀粥,一面端详观察他们,又想起林府与贾府的饭桌:坐的人规规矩矩,站的人恭恭敬敬,里间寂然无比,外间咳嗽都无,整个饭局堪称落针可闻。
林黛玉心里做着比对,一时踌躇,不知该评选哪个为上。
饭毕,晁盖安排收拾后山房舍,让林黛玉自行挑选一处安顿。吴用与晁盖慢步离去,朱贵道别下山。林冲刚说陪她走去后山,阮小七便道:“捎我一个。才吃了饭,走几步也好。”刘唐说道:“别图一时心热!回头你娘问起来,怎的如此晚归,你怎么说?”阮小七道:“当然实话实说,又没做亏心事,怕甚么!”刘唐道:“那我不烦你们。”便一一告别了。
当下林冲、阮小七、林黛玉叁个下阶闲步乐情,观看一路山景。渐渐天色晚来,却早东边推起一轮明月,但见:
银花离林峤,云叶散天衢。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
一轮爽垲,能分宇宙澄清;玉宇无埃,射映乾坤皎洁。
影横旷野,鸣独宿之杜鹃;光射平湖,照双栖之春燕。
冰轮展出叁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行到后山,上来山顶,又是似县镇大小的平地,坐落着各色不同的房屋。林冲一一指道:“这所大院里住着花荣将军的妹妹和她的丫鬟婆子,那所房舍里住着魏大姐,这两处时常有花荣将军与白胜兄弟来访。其余住着马军与步军们的家眷老小,水军及家眷老小都住在山下水寨。”阮小七道:“比如我。”林冲便道:“小七兄弟上山前便住在蓼洼水泊,十分好水性。”
黛玉道:“那你待会儿回去岂不太远?实在劳累你。”阮小七道:“客套话别说,真心担忧我时,就陪我走回去,我们便扯平了。”黛玉笑道:“我实在折腾不起,还是算了罢。”阮小七笑道:“这不就对了?”
叁人慢步走时,已上一座拱桥,只见池中各色水禽浴水,映着月光,显得文彩闪灼,十分可爱。黛玉看得出神,不知不觉已过了桥,周围愈发幽静,水声如玉佩鸣环,萦回夜空。里面道路曲折,铺着一脉鹅卵石,四面青苔幽湿,竹树环合,其间隐着一道曲栏。后边一间房舍,顶上吹出袅袅绿烟,散着茶药香气。自窗边望去,只见里面一座宝鼎,雕着道教纹案,正不知炼着甚么仙丹宝丸,墙上挂着一把松纹古铜剑。
黛玉微笑道:“这里挺好,幽静清香,只是似乎有人住了。”心中暗叹可惜。
林冲和阮小七正要说话,便听身后传来冷笑声:“甚么风把几位吹来了?”黛玉心惊:此处这般声寂,却不曾听得脚步声?回头望去时,只见一个道士打扮的先生正立在那儿。
道士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腰系杂色彩丝绦,挂一个绵囊,穿着多耳麻鞋,手拿着鳖壳扇子。身长八尺,眉粗口方,胡须浓长,眼如杏子,道貌堂堂,威风凛凛。
林冲与阮小七都上前说道:“公孙先生,别来无恙。”

二十九)阮小七招客聚义厅

当时阮小七领着林黛玉到了山脚,见着一只小船缆在泊边。阮小七拿出两顶遮日箬笠,自己戴上,又把另一个按在了黛玉脑上。

阮小七不知轻重,黛玉被按得弯脑低脖,额头也被擦得疼,不禁哎呀一声,努嘴道:“哪有这么戴斗笠的。”将笠沿抬起,果然露出一片擦红的额头。阮小七奇道:“这应该是你的问题,哪有这么皮肤嫩的。”便要过来帮她重戴。

黛玉赶紧退后半步,笑道:“不敢让你来了,笨手笨脚的,皮都要掉一层。”于是自己用手整理,笼住帽绳,将斗笠扶端,把那边微红的额头也露在外,然后抬起脸微开笑靥,绽开小小的两点酒窝,问道:“还整齐吧?”

小七道:“你有做渔婆的天分啊,改天教你打渔。”黛玉道:“这又不是什么学问,有什么好教的。”小七道:“打渔有意思得紧!你不知道,所以还不当回事。爷爷我这辈子就偏爱打渔。”黛玉不觉笑道:“才多大的人呢,就自称爷爷、爷爷的,以后要叫你一声老渔翁了。”话音刚落,猛可想起渔翁与方才渔婆的话相连,顿时羞得面颊飞红,又急又悔,咳嗽不住。

小七忙问道:“怎的咳嗽起来?脸恁么红?”黛玉道:“都是晒的,没什么。”小七抬头看了看,笑了一声:“这太阳也不至于吧?你真的很脆弱欸。不过也不打紧,我连行走不便的老娘都伺候得了,还怕你么?”两人便登上船。

阮小七拿过棹,荡将开去,望金沙滩里来。这水泊周回尽是深港水汊,芦苇草荡,阮小七披蓑戴笠,摇至芦花荡里,忽的放歌高唱起来,倒把林黛玉吓了一跳。

原来黛玉只在深闺大院中听过唱曲,无非唱道些“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流水落花春去也”、“幽闺自怜”、“闲愁万种”之句,都唱得悠扬婉转,缠绵悱恻,柔情斯文。而这阮小七唱的甚么:“老爷生长石碣村,禀性生来要杀人”,还唱道:“酷吏赃官都杀尽”……于黛玉而言,可谓前所未有、天差地别!教她一时如何接受?但她也不乐意在别人兴致时打断耽误,所以默然静听。细听下来,竟也渐渐被吸入那种意境。

此时此刻,这个放荡不羁的渔翁的歌声,这样高亢狂放的嗓音,该怎样去形容呢?黛玉不禁好奇地看着他雄健的背影。

他的声音是非常有力的,活像一群生机勃勃的野马,奔过高耸入云的云杉根,踏弯喁喁私语的芦苇,飞跃沟渠和溪涧,得得的足音正震撼着整个大地,回荡在空阔的水泊上。

她一向关心那些偏向于概念的老友们,比如高山、湖泊、花草,和春风。它们给了她无限的感动和激情,塑造了她整个的身心,她曾以为,任何个体在这些老友面前都是不足以称为美、不足以作为诗人的。现在她却觉得面前这个男人透露出诗人的气质,透露出一种比太阳还灿烂的嚣张的美,毫无疑问,那正是来自于湖光熠熠的水泊与蓼儿洼。而那双精神气十足的眼睛,来自于荡漾着蓝紫色月光的梁山的山巅。那颗热血沸腾的心脏,则来自于悲天悯人的红松。

停顿片刻,渔翁的歌声又响起来了。与其说他是来自这个世界,不如说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化身,一个浑然天成的存在。真真可笑的是,或许是歌曲的感染力在作祟吧,她竟然也有些想高歌回应,与之对唱了,就像那些山水诗画中所描绘的一来一往的渔歌或者山歌一样。没有回应者,想必山水也是寂寞的。但她毕竟不能这么做,只能在心里想想。

这声线简直是粗拉的,在沙沙风声的搅拌下好听不到哪儿去,可她现在就是只想听这种声音,觉着分外有趣。她如愿了。她能感到,不仅仅是后面那些渐渐远去的芦花,还有那些一路紧跟着小船飞行的波痕,那些飞鱼似的疾掠的白色光点,湿漉漉的轻风,总是紊乱的倒影,都在用这难听的粗拉声吆喝着邀请她对歌。

歌声在空旷的水泊间产生回音,带走了除心跳外的一切声响。湖水不停在呼喊她的名字,并且越喊越嘹亮,越喊越遥远,直到扩展到无穷大的空间里,直到她甚至开始觉得水泊不再是水泊,而是大海,渔夫也不再是渔夫,而是一个蓝色的宇宙……海上响起了汽笛声和勇士的欢声笑语,从海上归来的好汉,如同钢铁打成、顽铜铸就的刚直汉,正在世界中央燃烧。

这歌声统驭万物,滔滔不绝,如此宏大磅礴,她能从中感受到这位好汉之前是如何翻山越岭,如何蹚过湍急的河流,跨过水域间奏起的湿润歌声,跃过高山下的深沉密林,战胜无边的幽深沼泽,飞渡火海似的战场,手持血淋淋的战果献上山来的。但同时,这歌声又如此温柔深情,一切美好且纯洁的形容都可以来描述它:浪漫的软语,银铃的轻鸣,禅意的钟声,儿童的欢笑,曼妙的清歌,象征着拼搏与和平的进行曲……它是永远不歇的!

在这静悄悄的水面上,在这个混乱的国家和时代,有这么一道吶喊会不断地响起,不断地回荡。纵使必定要受到压迫,这些人还是会像他那钢铁般的背影一样铿锵,久久地高歌……

在深宅大院和书房绣房里永远也接触不到的那些东西,现在都伴随着他的到来,涌向她了。她多么想打开心灵深处的绣门,挣脱颈链,朝大海的方向、朝那个蓝色的辽阔宇宙奔跑!她忽然就这么想了,忽然就想一直奔跑下去,直到那个蓝色宇宙的尽头……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娇弱的身躯,哭了。

我……我怎么……怎么突然这么……她努力幻想着自己顾不上形象和仪态的模样:放开声音去哭。不是优美的无声落泪,更不是什么我见犹怜的低泣,而是那种村野娘们儿似的鬼哭狼嚎——为美丽的宇宙和伟大的人类献上眼泪!

小船一路停到泊岸边,缆到枯桩上,阮小七转身来扶她下船。见她脸上尤挂泪痕,以为是风吹所致,便道:“恁么风大,也不用帽子遮好。”黛玉一边解下笠帽,一边笑道:“不是风大,是天道大。”小七问道:“哪里还有个田岛?还能把人吓哭?”

林黛玉道:“我只是想起了那两句:‘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吓哭倒是没有,你不必担心。”阮小七笑道:“你拽那些诗文我是不懂的,别嫌我粗俗。要真是不必担心,那我可是会真的不管不问哈。有甚么觉得不好的,一定要直言直语。”林黛玉忍不住笑道:“我要真觉得不好,早一头跳下船去,沉落在这水泊里了。”

阮小七道:“说甚么话!难听得很。况且落水可不轻松,你以为当即就死了?之后还有失重,窒息,完全动弹不得,眼睁睁地感受痛苦,直到彻底断气儿,到时候肉都给你泡肿!”说完,睃她一眼,看她缩起肩膀,蹙起眉毛,拧紧手绢,不禁顽心上来,说道:“所以我最喜欢把人踢到水里去,这在行话里,叫作馄饨。”

黛玉忙问道:“真的么?”

小七瞬间收起笑容,正盯着她,一本正经、凛然正气一般,说道:“当然是假的,我不喜欢这样。”

黛玉松了一口气:“就知道唬人家……”

一语未了,只见阮小七突然又嘿嘿笑着,露出两排大白牙:“因为我喜欢的是割人耳朵下酒吃。偷偷告诉你,耳骨的口感最好,一口下去,吃得咔嚓响喔!”说完,哈哈大笑,赶忙跑了。

后边林黛玉想赶上来,却小跑几步便不能追了,哪里能奈何他,只能停在原地干急。那阮小七绕了半圈,从旁边松树后钻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得意地嘻嘻笑。

林黛玉手上扭转着帕子,急得轻轻跺脚,红着脸啐了一口,说道:“你不是好人!只学些贫嘴烂舌的,来戏弄我!”小七实是故意吓唬她,情知是自己惹的,因此说道:“给你个机会打我,打服了,我就赔不是,怎样?”黛玉听了,也不打话,举起两只小拳就望他胸口上锤,嗔道:“打死你这烂了嘴的!”雨点似的一通乱打下来,半点痛觉没有。阮小七纹丝不动,俯视着笑道:“好了,我服你了还不行么?再不敢了。”

二人好不容易分解开了,那阮小七走到前面,又回头说道:“我在前头领路,你可别被我的背影迷倒,试图占我便宜。”黛玉才歇停了,又赶上去要锤他。小七故作惊恐,笑着侧身躲过,说道:“错了错了,再也不嘴贱了,饶过这一回。”黛玉扳着手说道:“刚刚才饶了!这回我若饶过你,再不活着!”便嬉笑打闹着上来,半日才撒了手。

阮小七解下蓑笠,直入聚义厅内。

却说之前秦明的表哥颜树德来投梁山泊,到了山脚下,朱贵动问备细,又唤小喽啰吩咐罢,叫人去上山报知,一面店里杀宰猪羊,管待好汉。山上晁盖、吴用知道了,唤来秦明,秦明便使人去后山叫花宝燕,来拜伯伯,这才有了上回之事。

吴用与秦明亲自来朱贵酒店里接人,相见叙礼罢,上船望金沙滩来。上得岸,松树径里,众多好汉随着晁天王,全副鼓乐来接,迎上关来。各自乘马坐轿,直到聚义厅上。

晁盖问道:“早便通知了,怎么还不见小七?教人以为咱们怠慢兄弟。”颜树德赶紧说道:“承蒙晁天王厚待,小人从未受如此大礼,已是感激不尽,何谈怠慢?”晁盖还是不满,正要说甚么,那阮小七已跳进门来,喊道:“不需保正哥哥说,便来也。”

当时秦明眼里扫了一圈,知花宝燕不会来了,但碍于表哥初来乍到,不便说些坏气氛的话,因此只把不满之情埋在肚里,气得脑门疼。

晁盖看阮小七领着黛玉来,惊得脸色大变,本待要说:“聚义厅不许女眷上桌!”却又不好开口。一来,兄弟情分为重,这事驾到明面上,必定彼此尴尬,日后与林冲、阮家三人都不好来往了;二来,新有好汉入伙,正是预备宴席之时,如此大喜的节眼上忽然闹这么一出,谁都不体面,实是不明智之举;三来,林黛玉上山前身份不低,便是秦明与花荣亦无法比拟,若非上了梁山,恐怕他们这辈子也别想摸到林府门槛,好歹义父女的交情,他得给个面子;四来,人已到了,凡事留一线,总不会错。

晁盖如此思忖着,厅内也是万籁俱寂,众人各有心思。

其中那个矮脚虎王英见着林黛玉,登时石化,呼吸凝滞,动弹不得,酥倒在原地,魂飞九天去了。得亏燕顺嗓门大,动作猛,才把他拽回魂魄来,救得一命。坐定了,余惊未消,不敢相信世间有这等人物,平生所见女子合起来竟也不及其万分之一,因想道:若有机会一亲芳泽,死了也值得,做梦都得笑醒。

王英正欲坐到林黛玉那一带椅子上去,不想被阮小七瞪了一下,刘唐也飞过来一个白眼,似是嘲笑他没出息。王英觉着心里发毛,退回去了。

半晌后,晁盖才道:“快坐。”

左边一带交椅上,晁盖、吴用、林冲、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吕方、郭胜、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

右边一带交椅上,公孙胜、花荣、刘唐、颜树德、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林黛玉。

秦明看了一转,尴尬地坐在了林黛玉旁边。颜树德看了秦明一眼,若有所思。

当日大吹大擂,杀牛宰马筵宴。林黛玉只挑了几筷子,吃了两杯热酒。酒至半酣,食供数品,众头领约去山前闲玩一番,回来再赴席。只有阮小七留了下来。晁盖任凭他去。

林冲回头看了小七与黛玉一眼,待要说甚么,胸口一团闷气淤积着,却不好发作,余光瞥见晁盖脸色,先自软了,便闷声跟着晁盖离去。

待众人都走了,黛玉确认无人能听见,不会损伤阮小七的面子,才道:“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阮小七犹自坐在椅上,跷起二郎腿,一头吃酒一头说道:“保正哥哥仗义疏财,是个好男子,只是有时一根筋,之前花荣来时,他也始终不信花荣能耐,非得射一箭才服。他刚才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没想通,日后习惯了就行。”

黛玉笑道:“多谢你如此善意,你待人是极好的,只是……”小七打断道:“我们是朋友。想必保正哥哥大度,不会在意这些事。”黛玉叹道:“虽说如此,方才还是伤了大家。我不知此处有这些忌讳,实在失礼,也不该图一时心热,就同你来。往后再不如此了。”

小七笑道:“是我叫你来,难道不给我面子?在乎别人的面子作甚,他们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和我有关系!”

黛玉也笑道:“我有叔父还在,你说什么痴话?”

阮小七跳起来喝道:“他刚才一句话都不说,谁知道在想甚么!是个有眼睛的都看出来刚才的事,他又不曾瞎!保正哥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更不是当年的高衙内,出来为你说两句话,又不会掉块肉!若是家眷不重要,之前又为甚么闹着非要接来!谁上山来是为了受气的?谁不是为了一世快活!现在他快活了,他满意了,却专程让你跑来这里憋屈,像话么!要是不爱家人,何不撒手放开?要是我的二哥和五哥被刁难了,我纵使死,就得拼这一口气!谁能比过二十年的血亲重要!依我看,你这几日别搭理他,多给他点脸色看看,让他知道,为人必须得有气性!千里迢迢从江南跑来投奔认亲,不是为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不需要他在那里审时度势,只需要他无条件地支持你!”

黛玉听了,也是心事重重,低下头去,半晌才叹气道:“反正不会再来了。”阮小七便道:“行,不想来就不来,你不需要和他们打好关系。”回头看时,见她那双黑眼睛熠熠闪光,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煤块。几滴泪珠点亮着她的眼睫毛。阮小七笑道:“你先哭完,之后再说。”

黛玉道:“谁会为了哭就一直待在这儿呢?”便拭去泪,露出笑容:“看,不碍事。”阮小七挥手道:“那走啊,带你去我的水寨玩。”

(三十)李农妇巧制竹编篮

话说阮小七领着林黛玉下了关,把桩上缆的小船解了,坐上船望水寨里去。芦苇丛中,渐渐望着青山斜阻,水接遥天。转过山后,露出一带岸上水寨,又有许多水中小岛,皆建着小寨。到处刀枪剑戟,四周竹枪鹿角。水面战船小舟不断来往,岸上树稚新条不绝绕篱。茅檐傍泊,桑柘成林。篱外高悬沽酒旆,柳阴闲缆渔翁船。

小七把船撑到岸边,扶林黛玉上了岸,入水寨里来,放声叫道:“老娘,我带了人来!”

黛玉只觉地面鹅卵石迭迭层层,一路轻轻慢慢踩着,竟不累腿脚,反而微麻舒畅,十分有趣。一些石缝与卵石间隙中流淌着肥珠子搓出来的水,空气中充满着肥皂味儿,不知脏的小猴儿仔们喜爱蹲守那黑黢黢的石缝,去戳五彩斑斓的小肥皂泡泡。

二人径到一处寨房门前,只见一个婆婆走将出来,嘴里说道:“你两个哥哥还不见影儿,你如何这时回来?”这便是阮氏三雄之母李氏。

李氏正要与小七说些甚么,忽然见着林黛玉,把话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拉着脸道:“快进来吃茶罢,仔细石路湿滑。”

当下二人进屋,李氏正要捧茶碗来,黛玉见她腿脚不便,心里好生难为情,连忙上去自己端茶。面前摆着两个一样的碗,刚碰到左边那个,李氏便道:“那一碗是酒。”黛玉听说,便拿了另一个,又把椅子为李氏挪好,扶她坐了。

那阮小七把酒一饮而尽,只过半会儿,忽然天旋地转,望后扑地便倒。林黛玉唬慌了,不知发生了什么。

李氏放下碗来,朝黛玉正色道:“小姑娘,他吃了蒙汗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你快趁此时逃罢!外面缆着船,我请几个信得过的来摇船,再给你些盘缠。到了金沙滩,可见一处酒店,就安全了。”黛玉不解何故。李氏叹道:“许是过去在石碣村穷苦惯了,不能婚娶,如今山寨上过得自在快活,想老婆想疯了,一时糊涂,忘了廉耻!是我管教不当,竟让他做出拐骗女子上山的勾当来!如今做出这等丢脸事,他爹泉下得知,如何能安心。”说罢,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黛玉忍俊不禁,方知误会一场,于是好言哄劝,把事情来龙去脉都说明白了。李氏始终踌躇,问了好几回才肯信,连连叫苦,忙去给阮小七调解药。

黛玉此前不曾见过蒙汗药,更不知有何弊损,因此十分担忧,守了约一刻钟,那小七才如梦中睡觉一般爬将起来,摸着脑袋说道:“我好像没吃多少酒,恁地醉了。方才说到哪里来着?”李氏赶紧转过身去不说话,黛玉抿着嘴笑起来,阮小七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们。

吃了茶,阮小七向李氏报备了,领着黛玉去后边小竹林。果然几处竹篁沿小径曲折,青郁郁一片翠凉,路旁设着小石桌并几个石墩磨成的凉椅。石桌上放着未编织完成的竹箩,下边也放着几个编织成的笠帽。

黛玉见了,不禁喜笑颜开:“这些都是你做的?”阮小七骄傲地笑一声:“都是我娘编的!以前在石碣村时,草房附近也有竹林,我们兄弟三个平日用的帽子器具都是老娘用竹条编的。竹子这玩意儿,有韧劲,坚固,还给咱们家省钱。”说着,走过去取了个笠帽,递给黛玉:“喏,你瞧。”

黛玉接了,仔细一看,见竹条脉络紧密繁复,经纬变化多样,似花开一般,编之有序,倒也美观,因道:“全是婆婆一个人做的?”小七道:“那当然,这般本事,山上只有她一个!”黛玉笑道:“这才是巧夺天工呢。”小七道:“这算甚么!”便拉着她回去。

李氏听说黛玉要看竹编,领着二人到了另一间房。当下推开门,只见里头放着李氏平素编织的各色作品,有未编完的,也有已染色的。桌上放着竹编的红黑染色花瓶,茶杯,酒碗,盒具之类,椅脚边堆着些竹篮,墙上挂着竹编笠帽,其余地方随意放着竹箩,竹筐,箕畚,摇篮,竹扇,蓑衣,撑杆,渔网之类。

黛玉看到桌上一套茶具:茶壶,壶盖,小盏子,盏托,都编得玲珑精巧,虽未涂纹染色,却反而显得素雅可亲。

黛玉赞赏不已:“实在是手巧至极,有这样茶具在此,其他的都不稀罕了。”李氏坐在椅上,顺手拿起个未编完成的竹篮,低头笑道:“姑娘可别奚落我们咧,你肯定甚么贵的好的、玉做的珠子做的都用过了。”

当时黛玉看李氏手上动作有趣,便注目凝视。但见她编织经纬,穿插榫卯,或削或锁,时扎时套,如行云流水,使人眼花缭乱。

阮小七笑向黛玉道:“看出些门道了么?”李氏放慢动作,说道:“你也是个怪人,这哪是一两眼就能看明白的。”阮小七道:“我说笑的。”黛玉笑道:“我慢慢看,多看几眼,或许能学着点儿,今后也编个玩意儿出来。”阮小七道:“你手太嫩了,不适合干这个。”便要拉她去别处玩。

黛玉忙拦道:“‘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我虽不能一时半会儿学成技艺,却也能充实见闻,有所收获,不失为一件趣事,总比日后想念时却无从下手的好。”

阮小七听了,笑而不语,给黛玉挪了张椅子,离李氏更近些。黛玉坐了,仔细瞧着李氏的手,却登时怔住,一时为难起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与视线的聚焦,刚才没注意到的细节也变得无法忽视了。这个老农妇手上的皱纹多像洗过的布衾上的细小褶皱,皮肤粗黑顽劣,污垢和疤痕清晰可见。这双手曾经扛着锄头在石碣村的农田中耕耘,曾经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几个弟兄拉扯大,曾经为了家人拿着渔网早出晚归。

这个娘们儿做着最苦最贱的脏兮兮的活儿,顶着一颗脏兮兮的头颅,带着脏兮兮的手,出没在脏兮兮的山田之间。这双肿胀皲裂的老手,即使是如今想方设法洗得体面些,在梁山的庇护下得到暂时的歇停,也无法将几十年的沧桑痕迹洗干净,只会越变越黑,越变越粗糙。再往上看,这个农妇在为孩子操劳的枯燥岁月里变得那般样貌枯黄,腰背佝偻如芦苇。即使连夜把最好看的旧围裙洗出来,把沾着皂角味的衣角卷起来,在裙子上缝出时兴的花纹,也无法再装饰她那一身僵硬的线条,那里面可没有柔软如鹅绒的脂肪。

林黛玉癖性喜洁,向来见不得这些东西,当她将其尽收眼底后,不免脸色大变,开始心不在焉,闷闷不乐。当然,从外表上看,她只是看李氏的编织动作入了迷,以至于眼都不眨。她微蹙双眉,抿起嘴唇,两眼灼灼发光,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挣扎着,又或者说,只是单纯的快哭出来了。

待李氏把竹篮放下,她虽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内心却更加阴云密布,甚至可以说正怀揣着一种剧烈的痛苦。微笑很快就会从嘴角下去,但心灵上的痛苦却会长久留存。

李氏看天色已晚,叫小七注意着阮小二、阮小五的动静,又让他给黛玉挑一个竹编制品。阮小七说道:“我有甚么好挑的,又不是送我。”便看向黛玉说道,“你喜欢哪个,拿走就是。”黛玉道:“我真心爱这套茶具,既别致又实用,有了它后都不想再用别的茶具了。”阮小七笑道:“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刚才你说这玩意儿好时,我就想直接送你来着。”

阮小七把竹编茶具包了,交与黛玉,又问她是否需要他送去后山,黛玉道:“我今天身体好多了,正想多走些路,就当是逛逛。”于是同阮小七和李氏道别。

走在回后山的路上,林黛玉把这包茶具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对待一只受尽风吹雨打的孤苦小动物。当她从包袱的空隙间看到竹条时,方才那种剧烈的痛苦又带着羞耻的寒意掠过她的心灵。

她之所以多次这般感到痛苦,并不是无法接受农妇的那双手,而是无法接受正排斥着那双手的自己。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靠近那双手其实是自己主动表露的需求,而那双手又是怎样地创作着一门民间艺术,在这个关口处,她的第一反应既不是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本身,也不是阮家母子的真挚无假的待客善意,而是那双手多么的粗糙、多么的肮脏、多么的贫贱!

要知道,在林府和贾府,即便是最下等的丫鬟和戏子都是指如葱根、水灵清秀的,连婆子都至少要干净体面才能入闺房伺候,手脚脏了会被主子责骂甚至更严重。以往她在府苑宅邸里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绝不至于有那样一双糙得好似打完仗回来的手啊!然而,正是因为自己当时只会计较他人的脏乱,所以反倒显得自己才是不够高洁的那方了。

“这样的一双手,在以前……”她喃喃自思着,心都快停止跳动了,仿若一个惊恐不安的孩子,“别说是触碰我了,就是碰一下我的床铺,也是不可能的。如果被别人看见这双手摸了我的房间,回头我肯定还会被人编排,说是没了大家千金的体面,丢了份儿……或者说是林府的格调也不过如此,又或者直接说我管家能力不足……这样的手……她和我一样都是女人呢……唉,我真的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啊!”

这个撕心裂肺的想法对她的影响是如此强烈,竟使她在刹那间几乎忘记了一切,对周边任何事物都见若未睹,仿佛独自行走在一个幽暗封闭的思想空间里,只是在不断地考虑、回忆、思索着自己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想法。

她对阮小七越是感激,对李氏越是欣赏,就越是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嫌弃李氏的脏手。她发现了自己拥有着这样的道德瑕疵,发现内心深处居然有了一闪而过的假清高。她任何时候、任何时候都不曾产生过类似的痛苦感觉。她为自己竟有这样一面而感到痛苦,为自己还不够高洁、不够真实、不够爱而感到痛苦!

痛苦,这份根植在她血脉里的痛苦,永远无法从她身上剔除的痛苦,或这说这份痛苦的隐喻,使她变得愈发果断,也愈发多愁善感。她为自己朝露般迎向新生的状况感到惊异,却也深感在意料之中。一个完整的、崭新的世界,正神秘莫测、似隐似现地降临到她的心里,探入她的精神最深处。

林黛玉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的水寨。远方的湖泊飘飘闪闪。那水肯定有一股隐约的皂角味儿。还看得见一些竹子。

她永远爱上不会开花结果的竹子,永远爱上那不卑不亢的笔直身段,和那蒙雾牵露的风韵,和那身难掩姿色的粗布绿衫。当竹林出现在她的世界中,她会以其为灵感吟诗作画,而当竹林出现在李氏的世界中,她会以其制成竹篓笠帽,为每一个在湖泊上打渔高歌的阮家儿女护航。

如此截然不同的选择,截然不同的年龄,截然不同的身世,截然不同的命运,截然不同的两位女性,居然在这里相遇相知,甚至可能此后余生都一直在同一座山、同一处湖泊里相会!这是只有在水泊梁山上才会发生的事情,如果她还待在深闺之中,是永远不可能体会这种令人脱胎换骨的痛苦的。

看!前方地平线上升起一抹红霞,保不齐就是那些手巧的妇人在背后编织而成的,这玫瑰色的黄昏,兴许就是她们把作品染色涂抹后的成就。她实在是忍不住想倾诉了:梁山泊,到底应该是埋怨,还是该感谢你的存在呢!下次再去水寨时,我一定要给他们母子道歉啊,否则如何睡得着觉……

夜晚来了,穿着黑丝绒的女神用深色的裙袍笼盖着梁山,笼盖着每一个埋头苦干的人,笼盖着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农妇和渔夫——这些仿佛用钢铁浇铸而成的人,这些总是在流血流汗的人——人,穷人,生活在石碣村里的人,从诈害百姓的贪官手下奋然而起的人,胆大包天的好汉!

黛玉,这个向来多思多想的姑娘,这个眼里全是深情、心里全是热爱的姑娘,这个看到一片落叶便想到全朝代的兴衰、看到一朵落花便想到全人类的生死的姑娘,正对着此时的夜空浮想联翩。

她的头顶上,正燃烧着连绵起伏的高山。而梁山的轮廓,一把劈开夜空的斧刃。星星,斧刃上的盐。月亮,农妇头上残旧的头巾。长云,好汉手中发疯的钢铁。冷峻的钢铁沾着滚烫的热血,被拧进水泊。盐在水泊里淬火。于是星光更粗糙,群山更咸,尝一口都刺激舌头。而思想则更纯粹。透过斧刃不规则的齿边,黛玉仰望着晚星,几乎被它们那散发糙味儿的宁静所迷惑,几乎要爱上这里的一切。

(三十一)林冲竹院大动火

却说黛玉回到后山,过拱桥,绕竹树,见曲栏,还未来得及入院门,忽听动静自里头传出,便退后两步。况且此时天色已黑,四周幽寂非常,并无一人,黛玉不免心生惧意,因想道:敢是鬼罢?

进退犹豫时,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步走出,至月光下,看得分明,原来是林冲。林冲看她一眼,说道:“今日好兴致。”两人回屋去,林冲又忽然说道:“今日事情挺多。”这时才见到黛玉抱着一个包袱,问她是甚么。

黛玉进了门,一边答着一边挪了椅子,请他上坐。黛玉笑着拆了袱子,只一直说十分欢喜这套茶具,十分别致有趣。

林冲等她说完了,见她还抱着茶具不放,皱眉道:“你没有甚么想说的吗?”黛玉不解其意,只是含笑道:“我方才都说尽了呀。”林冲便道:“你再往前想想,去水寨之前的事。”也不给黛玉思考回话的时间,马上笑了:“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你何必记着。”说完 ,转过身去不看她。

黛玉依言回想,恍然大悟,笑道:“敢是聚义厅座位的事么?这又不是什么恕不得的大事,我早不把这一节放心上了。”

林冲霍地转回身,一双环眼瞪得凶,惊道:“玉儿,你有错在先,怎么倒成你宽恕别人了?你这话……”一言未了,猛可顿住,自己也觉着说得不好听。再看黛玉惊讶的脸色,不免心里后悔起来。一时间,气闷,愧疚,自责,后悔,都浑搅在心头,百种滋味难以理清,万种情绪难以搁下,又有些赌气心态作祟,林冲把头别过去,再不出声了。

林黛玉向来实在厚道,于她而言,只要把话说开了,没什么原谅不了的。一些无关紧要的挤兑,她从不会放在心上。她见林冲似乎心情不佳,便不想多添繁琐,干脆道:“叔叔,原是我后知后觉,不知道才说错的。您原谅玉儿,下次再不这样了。”

林冲见她如此妥协,也不好再生气了。然而,不方便生气,并不意味着气可以莫名其妙地消失。此时此刻,黛玉的干脆与温柔反而让他的那些情绪堵塞得更厉害,更没有理由释放,更窝着郁闷了。不能伸手打笑脸,所以只能沉默着堆积负能量,心情反而加速变差,脸色愈发难看。更何况,她说得如此洒脱,显得一直计较此事、为此闷闷不已的自己很小性。这么一想,林冲的心里又添了一丝委屈和酸涩,只能低头一言不发。

黛玉用茶盘捧了一碗热茶来奉与他,说道:“叔叔,天色晚了,之后还要歇息呢,咱们不管白日里忙过什么,这时就给自己放个假罢,况且你也累一天了,这事又有什么严重的呢?”

林冲这才说出口道:“你哪知道!聚义厅是头领们坐的地方,那些椅子是有特殊意义的,谁该坐哪里,该坐哪张,都早有安排了!比如说,若有一把椅背上明写着‘晁盖’之名,你却坐了,教晁天王去哪里?坐在你肩下,叫你大哥吗?除非你也在这山寨上坐把交椅,与我们一同排座次,否则哪能为所欲为?你今日实犯了错,教我也一时不好做人!不是俺们梁山泊不容人,来客有专门的厅房管待,那里才是你该坐的地方。这就好比后山房舍专门用来安顿老小家眷,不是不允许家眷参加筵席,而是各自筵席的场所不同。今天你开了这个乱头,于山寨管理百害而无一利!你怎么能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事掠过呢?既然已经加入了梁山泊,难道不该将梁山泊的事情放在心上么?今后切莫如此!”终于将心里话一口气说了,林冲这才觉着胸膛舒畅,长呼一口气,拿起碗来吃茶。

黛玉本来好好的心情落到了谷底,语气不快道:“好没意思的话!我又不是故意计划要这么做的,若不是小七拉我来,早和姊妹玩耍去了,也乐得一天自在,何必讨这些没趣的事情。这有什么的,我以后再不去聚义厅便是了,不需您特地发此大火。”说罢,赌气转过身去。

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这话也适用于世人沟通。本来难以启齿的,不好明说的,只要把开头一气说出来了,便也没什么好藏的了。此时林冲早把想说的说了一大半,后面的再躲躲闪闪也没意思。

于是林冲说得口滑,再不停顿,又道:“你这是要把责任推给小七了?说起小七,你又怎么能独自和他顽到这么晚才回来?他是渔民出身,不晓规矩,也不在乎规矩,更不需要规矩,你却是钟鼎之家、书香之族的嫡女,难道也不晓得吗?你们是完全不一样的呀!你们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难道你忘了,十七岁生辰已过,你现在是……唉……还是说,你认为……还是说,你想……”问至此处,完全卡壳了,复又叹了口气,“这事,万万不可啊!”

林黛玉登时睁着眼睛道:“前番你同意我与他交友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冲回道:“两者情况不同!你说实话,不曾与他有私情么?其实当时在聚义厅,你很计较我没开口说话,对吗?你果然是在生我的气吧?这时才回来,也是报复我么?你不曾被点污……”

林黛玉汪汪地滚下泪来:“你们不是一起排座次,一起吃酒,一起作战的结义兄弟吗?怎么冤枉兄弟是那种人呢!”

林冲听了,也自悔莽撞,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只能解释道:“我有此怀疑,并不意味着不把小七当兄弟!孤男寡女去山脚下,但凡是个有心的,都要多想了,何况我又是你的叔父,时刻心系你的安危?话是糙了些,可也是我的一片好心。”

黛玉冷笑道:“方才已经说过实话了,你是冤枉了小七,绝不存在你认为的那些混账事。不知您已经得到了答案,还要问什么罪呢?”

林冲啧了一声:“难道你出去和男人顽到三更半夜才回来,不知自爱,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不算罪吗?”

黛玉拭泪说道:“那我能怎么办呢?先前武二哥也问过这里有无女子,朱贵兄弟想了半天,才想起三个。这山上六千余人,只有三四个女子,一个当时自己回房里吃饭,另外两个我直到现在还没遇见呢!只要我走两步,迎面看见的哪个不是男的?难道我必须当个残疾,直到那两位女子亲自上门来问我在否,才能动一下吗?她们不来找我,我就必须一辈子躺在床上?况且她们来找我时,不也是要遇见一路的男人么?若是宝燕姐姐和其中某位寒暄了,或者约好去比试武艺了,是不是也要被花将军揪着耳朵抓回去,叫她招认私通之错呢?是谁当初在信里说梁山人都不拘小节,不拘男女,不拘世俗的?早知必须这样才能在梁山上生存,我当初就留在江南不走了!哪怕被方腊一刀剁了,也算死得痛快,不受现在这口气!我宁愿选择死得干净利落,也不选择活得糊里糊涂!再说了,叔叔连自己也是个男人都忘了,你又怎么独自坐在我的闺房里,直到天黑了也不走呢?”

林冲又惊又怕,又羞又气,半个字也憋不出。这一沉默了,方才还稍微放开些的气性又迅速灭下去,一种类似于逆来顺受的情绪色彩再度蒙上他的双眼。他低头垂目,茫然地盯着脚下。

黛玉话音刚落,也自思过分了,不免懊悔起来。林冲慢于思考,一时犯傻口滑,无法收回前言,她又何尝不是伤心赌气,一时犯傻呢?于是也不说话了。

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却一个背向左,一个背向右,近在咫尺,也不回头直面对方。

半晌后,林冲支吾道:“我知道山上女子极少,你避不过要和男人打交道的。可是说到底,你不能对小七唯命是从,他毕竟不是你的爹,不是你的丈夫!有时他的主意并不妥当,你得学会拒绝。”说着,慢慢转过来,“林冲经历过一些事,所以对这方面比较上心,或许说得直白了些,你也体谅则个。如果连你都不理解,林冲还能去找谁说?你必须得说实话,到底和他去做甚么了?怎的恁么晚才回来?不曾与他私通么?别再说甚么他主动邀请你了,你一个适婚年纪的姑娘,答应别人到处乱走,就已经犯了败坏林家门风的大错。你不能把责任推给小七,要学会自爱,否则以后谁敢要你呢?林冲一直想为你安排一门十全十美的姻缘……”

林黛玉被他这话说得更为伤心了,站起身来,走至炉旁,三两下打开茶具袱子,顺手就开始往火里一件一件地丢。林冲听见动静,定眼一看,忙过去阻拦。谁想一时蛮力,抢过茶具时,倒无意间把林黛玉推了一跤。

林冲撇不下尊严,不愿意做低伏小,任她在地上坐了半晌,也没有拉下面子赔话,只是心虚道:“你不是说,非常喜欢这套茶具,以后一定珍惜吗?”

只见林黛玉把脸转过来,冷笑道:“现在我不喜欢了。茶具无论多好,只要不被人稀罕,就不存在什么价值。反正在您的眼里,我不过是个满嘴谎话、信任不过的人,我本来就是应小七之约去聚义厅的,说点实话,您反而觉得我是个推卸责任、转移矛盾的小人。我回答了两次,您还要不断追问,我也不知道您是什么打算,难道不曾点污、不曾有私情的回答不合您心意,非得追问出个别的,才肯停下?”

林冲伸手要去牵她,她果断把手一摔,站起身便要往外走。林冲也气道:“认个错有恁么困难吗?”

黛玉道:“是的,就是有这么难,我就是个永不悔改、只会把责任推给朋友的小人,正如您所想。现在我说,其实我只是去水寨吃了一碗茶,看了一会儿手工就回来了,您也不会信了吧?之所以这时才回来,是因为我没要别人送行,徒步走到后山的。事实上,我走到山脚时,就已经黄昏时刻了,我和所有人的交往都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天地可鉴,不存在您说的三更半夜!也不存在您说的孤男寡女,我和李婆婆一起坐的时间倒比和他的更长呢!您既然觉得我没有了尊严,站在您旁边实在点污您的英雄威名,那我自觉走了,您请自便!”

林冲忙上来阻拦道:“好了,是林冲有错,咱们不谈这个了,你坐下来,好好……”话音未了,又被林黛玉摔开道:“你哪里有错!你主动把话题打开,现在莫名其妙就要终止不谈么?你倒是不亏,反正早就说得痛快了,那我心里的石头就活该一直压着?如今已经算摆开战场了。叔叔,男子汉大丈夫,要有始有终呀,不可以当半途逃兵喔,必须一战到底。”

林冲道:“好,你伶牙俐齿,我一届武夫,哪里说得过!我已经认错了,你到底要怎样?别这么小性!”

黛玉冷笑道:“您也学到贾府人的精髓了,先把我惹恼,再拿我作陪衬,以我作人情,踩着我抒发一顿大道理,显得自己大方友好,然后倒来说我小性。既然您这么大气,怎么不去问小七呢?试问,如若真发生了您认为的那些事,难道不该去找小七问话吗?我若有意于他,他却不答应,如何能成?他是个彪形大汉,我怎奈何得了?定是他答应了才有此事,难道有决定权的他不该负责么?我若无意于他,却还是发生了,岂不是他强行欺负我的铁证?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您都该先找最有责任的男人问话,却宁愿在我的闺房坐一个下午,也不去水寨找他。您不敢质问爷们儿,怕伤兄弟交情,怕伤了好汉名声,倒是我的交情、我的名声没那么重要,所以只逮着我欺负!”

林冲站住骂道:“贱人!你如何这等冲撞,不知孝道?”

黛玉推开门去。

林冲喝道:“你待那里去!”

林黛玉道:“你管我呢!”

林冲气得脑门直热:“黑灯瞎火的,却到处乱跑!你要死!”

林黛玉道:“我死,与你何干!我的命运不是自己的,只有这条命还勉强算自己的,我这会子就死,你奈我何!”说罢,哭着出门了。

(三十二)秦明月中小闲步

“秦明,你喜欢落叶的声音吗?”

暗沉的林间小径清晰地衬出了两旁的植被,也衬出了正在闲步的两个身影。月儿迷人的浅蓝色碎光在杨树的隙缝之间潺潺流淌,云影卧于柔和的小径上。两人的衣袍下摆压弯了头状花序,几声窸窸窣窣后,它们复又挺回原状。

“落叶铺着土地,石头,青苔。叶子上的步履声很清脆,也很沉着。俗话说女人如花,那么男人便如叶了。有朝一日,我们都会成为这样的死叶,颜色衰退,声音低迷,形体脆弱。一脚踩上去,调子很哀伤。秦明,你喜欢落叶的声音吗?”

秦明笑了一声:“兄长颇具浪漫气质。秦明是一般武夫,不懂文艺,恐怕不能接话。”颜树德看他一眼,也笑了:“我乱说的。你知道我的名字从何而来吗?”秦明只答不知。

“《尚书》中有云:‘树德务滋,除恶务本’,看,我虽不才,但家里人都还读过几本书。父母本来也是期盼我读书识字,做个文官。”

秦明把头来摇道:“难怪兄长出语不凡,我看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未必比得过兄长的文韬武略。这世道,竟教兄长这般武艺高强,才学斐然之人,在四川行乞为生,那里说理去!”

颜树德倚着一棵树坐下,盯着手中的酒葫芦,叹道:“我读过书,也会写文章,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乞丐而已。”说着,他佯作无意地把眼神转过去,把秦明从头到脚迅速瞟了一遍,“一个没有戴过红头盔,没有披过锦袍,没有戴过狮蛮带的乞丐……更别提做兵马总管,娶天仙老婆了,都是白日梦。”

秦明是个直性利落的人,见不得这种意有所指、暗藏微词的斜视眼神,心里便有些不快,可又肚里寻思:怕是我多想了,他可是我的表哥,我现在唯一的亲戚,诚心来投,千里来与我相会,怎么会对我阴阳怪气?于是直接问道:“兄长可是在说我么?”

颜树德耸肩摊手,把嘴一撇:“大概吧。”

秦明道:“兄长此前一直在四川行乞,实在令人惋惜,但倘若认为秦明便是诸事顺利的幸运者,就未免太听一面之词了。”说着,带着怒气转过身去。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后背,颜树德犹豫了一会儿,才笑道:“我在四川受耻辱惯了,有些羡慕你。莫怪。”

秦明便侧过身,眼里颇有愧疚。

“不知兄长在四川如何安排吃食?”

“吃白食咯。哪家店老板可怜我,就每天去讨些饼吃。不可怜我,就去找下一家心软的。因为身材高大,很多人不信我是乞丐,有一段时间真的很难挺过。现在饿瘦两圈了。”

“如何安排住宿?”

“睡在星斗阑干的苍穹之下。”

“想必兄长受尽了委屈。”

“颠簸,蹒跚,饿得虚脱时就被残影恍惚的石子或者大宅邸的台阶绊倒,然后被指着鼻子耻笑。现在回想起来,我居然每次都忍了,真是不可思议。其实应该挺起身来反抗的……但说到底,也只是事后的漂亮话罢了。”

“兄长不必感到难过,何必在乎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你一不作恶,二不害人,哪怕是素不相识,也不该对你的困境指手画脚,如此小人行径,当真为人所不齿!若换作是秦明,根本不会把小人之言放在心里!”

“那是因为你有底气,而我没有。人啊,有时候就是很奇怪,恰恰是自己所不齿的那些人的苛责、嘲弄、冷漠,会让人感到孤苦无援。恰恰是自己不屑于产生交情的那些人的排挤和厌恶,会让人伤透了心。”说着,啵的一声打开葫芦,开始咕咚咕咚地往喉咙里灌酒了。秦明没有接话。

“可是,不得不承认,”他打了个酒嗝,“四川是个好地方。在山东走了这么一段时间,我还是怀念四川。要是有一天能够衣锦还乡,再去看木雅贡嘎,这辈子就没有任何遗憾了。”说着,忽然喜笑颜开,“对了,你知道仰望雪山是什么感觉吗?你听说过木雅贡嘎吗?虽然梁山也很壮观,但毕竟大不一样啊!那里有冰洞,冰桥,冰塔林,太阳照上去时,每一处冰面都焕发出辉煌的色彩,比珠宝还美丽。秦明,你喜欢雪山吗?”

秦明也笑了,转过身来,坐在他旁边:“好啊,等哪天梁山受了诏安,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我们兄弟俩就骑着红马,穿着锦衣,一起去四川。”

颜树德低下脸,有些羞涩地笑出声:“我觉得这世上最美的就是木雅贡嘎和……和……算了,可能有点冒犯你。”

秦明急道:“和甚么?快快说来。”

“和你的老婆。”

“啊?”

“真的,无法想象世上竟有这种美人,只有鬼斧神工的木雅贡嘎,才能与之媲美。看到她时,我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这自然界最耀眼的杰作所俘获了。天地需要雪山来为西南添彩,称霸蜀地,所以创造了木雅贡嘎;需要她来为三界添彩,惊艳四海,所以助她修成人形。”

秦明摸了摸脑袋,回想着花宝燕的形象:“有这么夸张吗?你见到她了?”

“我只是穷,不是瞎。那样一个女子,只要站在那儿,就不可能不让人注目。”

秦明又摸脑袋:“是么?但到底不是父母匹配的妻室。有时秦明也会为此感到迷茫。”

颜树德冷笑一声:“你好运么,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至于我么,曾经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咯。”

“说人话。”

“你娶妻,我乞丐。”

秦明是个性急的人,方才已忍过,此时心头火起,哪能再忍,怒道:“兄长有何不满,直说便是!若是觉得秦明落草为寇还娶妻是犯罪,那也忒无理了些!何况秦明也是被逼迫婚娶的受害方!我何曾说过想再娶了?在宋公明兄长说要做媒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谁!但我又斗他们不过。你若以为秦明是喜新厌旧之人,可真看走眼了,我和她谁也不喜欢谁,各自安好,她去梦想她的文人伴侣,我自行怀念前妻,互不干涉,不存在甚么鸳不鸳鸯的。”说着,慢慢低下头,静看脚边一只蚂蚁东忙西忙地跑动,“前妻虽不如花知寨妹妹年轻貌美,却是父母匹配,多年来相敬如宾,情深义重,育有子女,教我如何一夜之间忘却?可怜我妻小一家人口……”

秦明又想起当初看见妻儿首级时的情景。此时他身着便装,也未佩戴武器,只能气忿忿地去抓地下的杂草,将其连根拔起。看着手中这把拖泥带土的小草,恨不得把牙齿都咬碎。

颜树德暗暗得意,忆起白天在聚义厅,秦明坐下时的表情十分尴尬,果然夫妻关系紧张,便有些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了:“怪不得你对她这般冷淡。”

秦明只寻思道:说了要让家眷出来拜他,结果并未见人来,我当时没有说下文了,看来他就是计较这个,才多次作怪,也怨不得他,确实是我失礼。

秦明是个直性人,情绪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便笑道:“若不是婚事已成,你这般爱慕她,或可鼓起勇气,尝试追求。”

他嘻嘻一笑:“婚事已成也可以追求呀。”

秦明停顿了一下:“这不太对吧?”

“哈哈,我乱说的。”

“宋公明兄长对秦明如此敬爱,秦明实在无法开口拒绝。况且当时我已无处可去,有家难奔,有国难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又打不过他们,只能听从安排。当然啦,偶尔也会感到孤独和寂寞……”秦明冲他一笑,“幸好兄长你来了,秦明在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位亲友。时间无法倒流,很多事情非人力所能转变,但至少我还可以选择珍惜当下。”

秦明举起手中酒葫芦,想与他碰杯,不想他却嘲笑道:“是宋江害你家破人亡,你还不断夸赞他,岂不是麻木不仁,颠倒黑白?”

秦明也笑了,咬牙道:“兄长从没在青州府里做过官,不知具体内幕。当时花知寨与黄信的宝眷也都在城内,他们也都早投梁山了,那慕容知府却只毒害秦明一个!一州知府擅自灭我满门,难道不该憎恨他?谁不知道他仰仗妹妹在宫里得宠,用歪门邪道坐上知府之位,其实尸位素餐,祸害青州?青州百姓怨声载道,秦明在任时也曾明表不满,故而惹他记恨。可怜我全家老小,就这么成了他公报私仇的牺牲品!否则,秦明也可以像花知寨一样,带着家眷上梁山了!”

颜树德哦了一声:“我当然没在青州做过官,哪能知道这些,不像你清楚内幕呢。可话又说回来,站在慕容知府的角度,你毕竟犯了错,他只是为国效力,恪尽职守罢了,这就是他的义务呀,也不算做错了吧。”

秦明气满胸脯,霍地站起来,大喝道:“甚么!兄长不分好坏,不明黑白,如何为那害虫说话!”

“对你而言是害虫,但站在他的立场上思考,你也是害虫,不是么?”

秦明怒气冲天,怒道:“我他妈凭甚么要站在他的立场上?我如果要和他一个立场,我还在这里么!”

“那不就对了,既然你不为他换位思考,就不能要求他为你换位思考呀,说到底,他也是做朝廷命官该做的事。无论何时,都该以大宋朝的利益为上,他可是大宋人。”

秦明心中没出气处,奈何不是善于辩论之人,一时气堵,眼中竟起了泪光,叫道:“他是大宋人,我的家眷就不是大宋人了?”

“他是知府,是能代表朝廷的高官,普通百姓怎么能比。”

秦明此时气得脑门粉碎,觉着心里有千万般道理,却一个字也整理不出来,又不能对表哥拳脚相向,只能抬身就走。颜树德便叫:“秦明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强行把秦明按回原地。

秦明毫无说话的心情,正沉默时,忽地听见一两下脚步声,踩在干燥的落叶上,窸窸窣窣。秦明登时喝道:“哪厮在偷偷摸摸的!出来!”那脚步仿佛犹豫。秦明又喝道:“若不依时,吃我拿住了,教你粉身碎骨!”

随着脚步声愈近,一股温柔馥郁的清香自小径那头幽幽飞来,走出一个体态飘逸的女子。月光照亮了女子的身影。

秦明这才松一口气:“是你啊……”黛玉也如释重负道:“秦将军。”

秦明连叹数次,摸着额头又道:“你是不是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林黛玉摇头道:“什么也没听见。”

原来林黛玉出了院门后,欲寻花宝燕,在她院子里过一夜。无奈时辰已晚,若从大道慢慢走过去,届时宝燕多半已入睡,打扰了她,故而即便怕黑,也打算走更近的路。此路途中必经过这座杨树林,黛玉正走着,隐约听到有个男声呵斥她出来,因声音耳熟,便寻声望去,只见月光下立着两个身长九尺的彪形大汉,近些那个生得骨健肌强,剑眉神眼,方口直鼻,强壮威严,英雄无比,正是霹雳火秦明。

秦明再道:“真的没听见?”黛玉又答了一回。秦明见她眼神诚挚,就不问了,点头道:“那就好。你这是要去哪里?”黛玉道:“去找花姐姐。”秦明心中纳罕:这两个倒成好姐妹了?便道:“直走出去就是,当心路黑。”

黛玉答谢,刚要走时,后面颜树德忙说道:“我说你不中用!平时冷淡一些也罢,可这也忒冷淡了!就算你心存不满,她毕竟是个弱女子,哪有让姑娘家晚上独自走树林的?”

秦明听了,总觉着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含糊道:“哦,那我送过去吧。”

颜树德又道:“我说你是无事忙!刚才不知好歹,要放别人走,这下我只说了一句,你就赶着要上来送了。不如我来护送弟妹罢。”

秦明茫然地摸着头顶。林黛玉感觉这两个人的对话乱七八糟的,仿佛牛头不对马嘴,因怕赶过去太晚,故而不作纠结,连忙推辞走了。

颜树德眼也不转地盯着她,擦肩而过时,闻得一股幽香,令人醉魂酥骨。这里有几滩昨夜未干的雨水,为了不沾上污泥,她轻轻提捏着纱裙下摆,那阵香气应该就是她踏过水滩后将纱裙轻盈灵巧地一抖的时候散发出来的。他目送着她踏过落花,穿过杨树,那逐渐远去的身影十分优美,甚至有些美到缥缈。玫瑰红的。

“奇迹啊。”叹罢,他转头看向秦明:“好歹夫妻一场,人都彻底走了,你怎么还没有反应?”

秦明眨了眨眼睛:“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不是花知寨的妹妹,是林教头的侄女。”

两人同时沉默了,面面相觑。

半晌后,颜树德开口道:“那为什么她可以坐聚义厅?你们还坐在一起?”

“我也很疑惑啊。”

“她可曾婚配?”

“没有。”

“确定?”

“嗯。”

“肯定?”

“对。”

颜树德喜得搓手,眼珠转了一圈,陪笑道:“兄弟,之前多有冒犯,是为兄不会说话。”

“不是秦明心窄,之前兄长的言语确实令人不快。”

“唉,你肯定希望我滚得越远越好吧。”

“兄长此言差矣!不过琐碎小节,没甚么过不去的!何况你是我的表哥,我怎么可能抱有让你滚的想法?”

“那为兄就暂且告退,去追林教头的侄女哈。”

“你还是滚吧。”

(三十三)活阎罗双对天王女

是晚,黛玉穿过杨树林,至宝燕院中来,以手扣门,可巧宝燕与两个贴身丫鬟皆未入睡,还在掷骰子赌钱玩儿。两个丫鬟名唤雪芬与羽儿者,出来开了门。

前者因在下雪季节进入花府服侍,又有独一份的制香的手艺,能制阴森森的奇特熏香,故得名雪芬。后者因常自叹命轻福薄,无根无绊,如今得以伏侍花府,便似羽上青天了,故名羽儿。

花宝燕喜得忙接入卧室,两人洗漱了,换了寝衣,躺在床上叙谈。黛玉不说林冲斥骂一事,只闲谈初上山时的见闻,提及演武场时,花宝燕问道:“可否见着我那兄长?”黛玉将那日的事说了出来。宝燕却冷笑道:“你可知我哥为甚么奇怪?”黛玉见她脸色骤变,便知话题不善,笑道:“这可奇了,我与他无亲无故,如何知道他的事?”

宝燕说道:“险些儿就沾亲带故了!实不相瞒,我们才上梁山不久,你那叔父就看上了。他私下约过我哥,说他武艺盖世,将相出身,青年才俊,又生得好面孔,你们两个倒像是金童玉女呢。”林黛玉气红了脸,低头不语。

花宝燕只当她是害羞,继续说道:“你呢,虽然还未见庐山真面目,但我们可早就知道你是林大美人了,既然生得美丽,年纪也匹配,又是林教头近亲,何乐而不为?我哥便应了。除了林教头,这事只有我们花家兄妹知道。那日他认出了你,明为邀请比武,实则试探提醒,却被一口回绝,因此面露不满。至于林教头为何忽然转变主意,就不得而知了。”黛玉听完,回想林冲近日言行,恍然大悟,过去的疑惑皆迎刃而解了。

宝燕携黛玉之手,长叹一口气:“原不该直说,可事关你的终身幸福,我也就不遮掩了。我那哥哥,你看他外貌是极好,却绝不是良配。你想,为了让秦明死心塌地留在山上,他和宋公明商量不过两句,就把我送出去了,对亲妹妹尚且如此,何况对素未来往的你呢?他无非是想:有也好,没有也好,差别不大,所以不如给林教头做顺水人情。你瞧他好像为这事不满了,其实只是不喜欢言而无信,过几日就好了,依然和林教头称兄道弟,没有老婆也不打紧。要是这事真成了,你指定和我一样守活寡!”

林黛玉对这个话题完全没有兴趣,但看她如此郑重,觉得可亲可爱,便笑道:“难得姐姐真情如此,我都记在心里了。”

花宝燕喊骂道:“林教头和宋公明那厮一样,实在可恶!我最恨他们这种想配就配,想送就送的鸟人!别说是亲妹了,就算是老婆和亲娘,也能拱手相送!对这哥哥,我是又恨又爱,又敬又怕。教头和我哥这样不尊重你,得想个法子报复回去,可别轻易让他们好过!”

两人说说笑笑,夜深时便卧在衾内一齐睡了。

话休絮烦。如今且说秦明自上梁山以来,晁盖格外看重。秦明虽然性格急躁,难免言行莽撞,却胜在真性情,况且做过兵马总管,一向作风清正磊落,故而深得其他头领钦敬。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颜树德,又是亲表哥,免不了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将他二人作比较。

这颜树德才来不到一个月,凡是喽啰下人,除了那些平日里不上关隘来的山前人马,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聚酒,明日会武,甚至赌博嫖娼,无所不至,每至赌赢了钱,便出手阔绰,四处犒赏笼络。又兼他身长九尺,虎须例卷,威光凛凛,貌相端方,于是人多谓他比秦明更有将帅相,是秦明所不及,往后排座次定居秦明之上。

颜树德常与他们厮混作乐,又颇识得字,读过好些书,出口成章,不比秦明常住在山顶厅堂,极少下来与人亲近,从不大方送钱,且话糙言直,无翩翩书生之范,故比秦明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喽啰小厮们,亦多喜与颜树德去顽。不知何时,众人皆传言说秦明为此悒郁不忿,嫉妒表哥。就连少时较劲,秦明落下风之事,也传得人尽皆知——原来两人过去在乡里,村中有两铁鼓,各重千余斤,秦明擎起后走得八十余步,颜树德高擎两鼓,奔走百余步。

秦明去问颜树德,树德只说对舆论浑然不觉。他是个薄脸皮的人,见表哥眼神无辜,便不好再问了。

秦明闷闷不乐,奈何不能倾诉,日复一日,郁积于心。至深夜,忽梦曾经仕途有为,家庭圆满,种种辉煌往事,如梦似幻,于是骤然发悲,独自坐在树枝头上,趁着月光,以酒消愁。

那短命二郎阮小五也是个嗜赌如命的,于赌桌上多受颜树德照顾,因此常对阮小七说他的好处。阮小七爱去后山找林黛玉顽,阮小二和李氏常规劝他,他却直言:“一天不见到她,心里就不舒服!”他念及颜树德无事不知,博古通今,便去请教。

颜树德见问,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便压低声音笑道:“亏大家都夸你是个一身本事、一肚子主见的豪杰,原来不过如此。人家刚来山寨就和晁天王互认了父女,你明明也在场,都忘了不成?”阮小七听了,觉得有理,正搔着痒处,于是跳起来就去找晁盖。

当时晁盖正与吴用、吕方、郭盛在聚义厅东边房里,晁盖因问:“小七这是为何而来?”阮小七说道:“保正哥哥,我很喜欢你的女儿,你怎么看?要是允准,我就放开心去找她,要是不满意我,就从此断了这个念头。”

晁盖一时怔住,吴用大笑道:“我就说七郎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迟早交代出来。”

晁盖无奈笑道:“贤弟别急,且坐下再说。”又问道:“那天带她到聚义厅来,是你的主意么?”小七道:“是我,与她无关。”晁盖道:“你把秦明兄弟的椅子挤走了,得罪了他,却如何收场?”阮小七说道:“没想到他会纠结鸡毛蒜皮,难怪有人说道他小性,不如树德兄弟。既如此,我以后不去干扰他就是了。”

晁盖道:“那椅背上分明写着他的名,小女又不曾坐把交椅,怎能拿山寨要务作顽笑?”阮小七道:“椅子就是椅子,不能坐就没有意义,哪怕面前是个龙椅,便坐下来歇息也没甚么区别。咱们聚义厅就是来聚结天下好汉的,只要林妹妹为人正直慷慨,敢说敢做,那就是好汉,何况也有本事,便坐把交椅也不打紧。但愿保正哥哥不迁怒她就好!”

晁盖道:“好!此事便翻过,再不计较。莫说迁怒谁,我只望贤弟不怪之前意见冲突。”吴用笑道:“观点不同,却依然交流一团和气,接受彼此出入,意气相投,不失为一件美谈。”晁盖听了这话,十分受用,点头笑道:“交椅之事还是罢了,可于情于理都该补偿。一是于人有亏,二是与她结义,便等同与林教头作了亲兄弟,总不能简单过了。今日且与林教头共同做东,办筵宴庆会。”

阮小七大喜,跳起来道:“我这就去叫人!”跑出门前,又猛然刹住,冲吕方郭盛笑道:“话又说回来,你们两个干甚么杵着不说话?”走了一步又回头笑道:“却不知道要庆会!多好的事!”吕郭二人也笑道:“你庆啊,谁拦着你了。”

阮小七去后山道院寻时,不见林黛玉,正挠头时,可巧雪芬来了,指道:“她正在我们家小姐那里蹭吃喝。”阮小七过去寻人,只见花宝燕在屋里午睡,黛玉坐在那儿看书。

那花宝燕睡相潇洒,露出膀子与肩颈,黛玉一见是男人来访,赶紧替她盖好被子,遮好了才说道:“你跑来这里作甚么?要是话长,咱们出去说。”阮小七一句话把筵席的事说完,黛玉便让他先到外边,然后叫醒宝燕。

宝燕自在屋里梳洗穿衣,黛玉出去与阮小七笑道:“于我倒不算有亏,那点小事有什么的。三天两头就大摆筵宴,未免太花费了。”阮小七道:“就凭生辰纲劫到的那些金银珠宝,就够几千人享受了,咱们山寨有的是钱,先快活了再说,别的不管他,扫兴。”

黛玉不接话。小七问道:“你不开心了?”问完,猛然想起:“你以前在二龙山,是不是认识杨志?你在那里几年,莫非与他交情不错,所以刚才生气了?你们过去发生过甚么?”

黛玉刚要说话,只见颜树德突然冒出来,走来笑问:“谁和谁交情不错?发生过甚么,我也听听。”这时宝燕也带着两个丫鬟出来。

阮小七道:“还有人么?人齐了就走。”林黛玉笑道:“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一身精力。”颜树德赶紧靠过来陪笑:“你不知道!要是他都没有精力,那这世上也不存在有精力的年轻人了。别说是这种小事了,在重要的人生大事上,他更是精力充沛得不行。”花宝燕忙问道:“甚么人生大事?别打哑谜,说来听听。”

阮小七回头瞪了一眼:“闭上鸟嘴,好好走你们的路。”黛玉笑道:“我在走呀,你也好好带路。”阮小七舒眉笑道:“放心吧,我不是说你。”

六人行至聚义厅,只见人渐渐来齐了,林冲与林黛玉隔着几排桌椅与一径过道,对上眼神。林冲直走到黛玉面前:“先到外头去,和你说话。”于是两人私出去说话。这里阮小七见黛玉走了,也不耐烦陪其他几个,去找燕顺和石勇顽了。

谁想余下几个各有心思。这花宝燕与颜树德说了几句,又挨并着走了许久,心下乃想:“他和秦明是兄弟两个,论雄壮高大不下秦明,又比他温柔有趣,言语不俗,可谓文武双全。前番我一时性起,怠慢于他,他却不作计较,果然待人不错。”于是情炽难耐,留心多看了他两眼。

那颜树德一心在林黛玉身上,眼见着她被林冲带走了,恨不得化成鳔胶,去哪儿都黏死在她身上。因她于路上笑了几回,便按捺不住浮想联翩,心道:“若她对我无意,怎会对我微笑?看来她也清楚自己无比美貌标致,故而施展魅力,意图将我俘获。想必她是听过我的名声,因此对我有了兴趣。”于是狂喜不尽,自为她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知己,不免幻想了一段天仙贤妻搭配落魄英雄的故事。

却说林冲拉着黛玉在树荫下,两人四目相对,林冲说道:“我为上次那事想了好几天,每夜睡不着觉,现在思路理顺了,觉得凡事都比不过你这个人重要,那时我说了很多胡话,竟然辱骂你,只望你能原谅我。”原来林冲是个向来图一时急性的人,短暂性起,怒发冲冠,过去一会子就心慢了,甚么仇恨都能抛到脑后,因此这几日缓下来,当时热血后劲消散,觉得都不过那么一回事而已,于是自悔不该得罪林黛玉。

林黛玉笑道:“叔叔愿为我主张,本是好心的,只是未必落实妥当,下次再别那样就行。试想人们赌气时,丧声歪气都是难控的,谁能避免呢。别说是叔叔,我也自悔失言,以后咱们都吃个教训,这就好了。”又蹙眉道:“都为这事,连累叔叔几夜睡不安稳。”

林冲笑说:“失眠不算甚么,其实我倒真惋惜小七家那套茶具,怎么就丢火炉里了。只是摆着观看也好,多是生活意趣。”黛玉叹道:“正是,千不该万不该拿它们耍笑,不知李婆婆当初为它们磨破手指多少回,竟被我伤害了。”于是愈发自悔不及,两眼不觉泛出泪光。林冲道:“无妨,此事由我来向他们家说,不会教你受责的。”于是一路说话,携她的手回厅内了。

至日肉山酒海,马步水三军,一应小头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团儿吃酒。聚义厅上多设桌椅,头领各依次坐,喽啰分头把盏。堂前两边筛锣击鼓,大吹大擂,笑语喧哗,觥筹交错,众人开怀痛饮,就在山前游顽,不觉日暮,各自回去歇息。

这里阮小七本来有一肚子话要给林黛玉倾诉,只碍于方才大庭广众的,不好直说,终于等到人散,林冲又不给机会。他也不恼,只想:他们情谊深厚,我和兄弟们亦同,都是好事!于是心满意足离席了。

正走到关前,准备下水寨,忽然颜树德蹿出来,笑道:“为甚么独自在此,无人作伴呢?”

阮小七道:“不为甚么。”

树德道:“你两个哥哥这会子酒足饭饱了,忙忙的哪去了?丢下你一个,越发没了义气。”

阮小七道:“是我耽搁了,无意丢下他们两个,不干哥哥们的事。”

树德听了,忙道:“嗳哟!亲兄弟就该齐齐整整回去,落单没意思,反而显得散席寂寞了。”

阮小七不耐烦:“吃几杯尿水就开始不讲人话了是吧?有屁快放!”

树德因而陪笑道:“你怎么不约林妹妹走呢?”

阮小七道:“你又怎么不等着秦明?没有规定谁和谁必须随时腻在一起。”

树德听见这话,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便低声笑道:“你这么个好汉,怎么少个心眼,不会观察人情。你看着他们林家两个腻在一起,其实那林妹妹在家里竟完全没有地位。我近来听说了些风言风语,那林冲前不久辱骂了她,也不知道说了甚么过分的胡话,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你是不是送过林妹妹茶具?其实她一时赌气,全部丢进火炉了。这几天她人前装得家庭和睦,见没人在跟前,就抱怨说林冲过分,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的。想来她是不敢直面抱怨,毕竟不是亲爹亲娘,只是叔父,也不知道她背后在林冲那儿受了多少苦,我看见都不忍了,也不禁为她伤心起来。”

阮小七道:“你怎么知道?”树德道:“我说你脑子不灵光!你想想,她和我表弟的浑家是无话不谈的姐妹,女人的嘴又通常把不住关,自然就有风声吹出来了。”

阮小七说道:“她当时说很喜欢的,怎么会丢进火炉里?”颜树德心中好笑,口内说道:“她有教养,纵使瞧不上贫贱之物,也不会当面说穿,都是背后丢弃。对于她这种千金,体面比甚么都重要。又或许是她当时说好,转脸又不喜欢了,妇人家难免善变。”

阮小七问道:“也就是说,她喜欢时,直接要走,不喜欢时,果断弃了?还扔火炉里?这么高傲?”

颜树德道:“想必她出身富贵,又接受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教育,心气高也不是怪事。”

阮小七拍手笑道:“厉害!我就爱这种人,带劲!”

颜树德愣了一下,还待说甚么,阮小七直接跑了,也不理他。

那树德心中虽十分嫉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自言自语道:“罢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遂自离去,从此再不与阮小七有交情来往。

(三十四)石将军怒骂兄弟妻

如今且说颜树德自与花宝燕结识以来,倒同雪芬与羽儿两个无话不谈,认了她们做干姐姐。

树德自云守拙,却酷爱长篇大论,言语间广引博征,少则讲述四五百字,多则谈论四五刻时,口若悬河,大显大摆。每至谈话时,若有人想插断其言,夺抢其功,可谓不自量力,自讨苦吃。尤爱说教,见缝插针,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轻浮玷辱,见着清白女子,无论丫鬟小姐,逢人便叫“丫头”,至于喽啰兵士,均叫“老弟”,饶是晁天王来了,也敢叫上一声“晁老弟”。众弟兄去晁盖面前告他坏处,晁盖只是一笑而过。因他多在后山表现,即便有人表露不满,也自有雪芬为他辩经。

花宝燕爱慕树德才干,且语言间暗香浮动,比秦明另具一种俊俏风流,于是春心难捺,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

两人从此常在后山厮会,时日一长,难免透露风声,众人心知肚明,却瞒着秦明一个,因秦明威猛过人,不敢招惹,故而背后偷笑。秦明也隐约觉着有人背地议论,奈何此事过于私密,过于羞辱,又牵扯了近亲,不好撇下脸皮去确认。种种委屈,只藏在心中。

只说晁盖使人打听得宋江吃了官司,便要去郓城县劫牢,却被报知宋江不曾在牢里,不曾受得牢狱之苦。再使人打听,原来宋江被断配江州。晁盖怕路上错了路道,教大小头领吩咐去四路等候,只待宋江路过。点了吴用并花荣一路、刘唐并白胜一路、公孙胜一路、秦明并颜树德一路。众头领连夜下山扎寨。

那颜树德通过雪芬来约宝燕,说道:“此去山下,与秦明同吃同住,定趁此机会说服他休妻,届时同你长相厮守。”两人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处。那宝燕出了杨树林,不回院里,却去林黛玉那儿,迫不及待要分享。

黛玉看不懂,但黛玉大受震撼。

黛玉道:“我没与他说过话,不知具体底细。”宝燕笑道:“你真该多和他说话,他可真是博学多才,甚么都懂得!果真挑不出短处。”黛玉道:“我一直感觉他藏奸,他有些太爱长篇大论说教了。”花宝燕道:“你怎么专挑人的不好,他学问多,知识够,多展现又怎么了?我看他无书不阅,未必不及你,敢是你酸他了?”黛玉冷笑道:“我虽学问不通,也不至于要为此刻薄他,否则我成什么人了。”一面说,一面赌气转过身去。宝燕笑道:“话不多说,他明早就要下山了,今晚还得见他呢。我先走了。”

黛玉本来准备了些提点的话,谁知因赌气错过时机,只能望着宝燕的背影,自悔不及。待天色暗了,又念着宝燕,实在担心得睡不着,恐怕他们借此生隙,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心想:“本来应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她为了我,竟连那些私密家丑也全盘托出,不避嫌疑,此事若袖手旁观,实在无情,即便被发现偷察,坏了名声,也无所谓了。”因而起床穿衣,预备借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

且说秦明预备下寨,众兄弟来奉酒送行。秦明与兄弟们闲谈了一回,酒却涌上来,又兼被众人关心着,难免发悲,终于守不住心关,趁着酒劲将心事说了。

石勇登时跳起来道:“岂有此理!那厮挟着屁眼走路——偷放臭屁!看我不去打他一顿,他不知收敛!”燕顺也忍耐不住,骂道:“给他些脸皮,他要上天!要是不给点教训,他这几日在山下能给秦明哥哥好处?还不知要被他欺负成甚么样!咱们一齐去为秦明哥哥出口恶气!”

吕方与郭盛商量一会儿,说道:“我们去了,恐怕给晁盖哥哥惹麻烦。”王矮虎道:“我也同情秦明哥哥,但恐怕此去给那些娘子留下不好的印象。”燕顺给他翻了个白眼,望向郑天寿道:“你去么?”郑天寿道:“行,跟哥哥走一遭。”黄信怕跟他们三个去碰灰,坏了名声,便道:“总管醉得厉害,我留下照顾他。”于是石勇领着燕顺、郑天寿,直望后山去。

当时花宝燕在屋里等着颜树德,许久不见其人,卧在床上睡着了。树德独自行来,来至房中内,只见雪芬真坐在宝燕身旁,手里做针线。

树德走近前来,悄悄地笑道:“好姐姐,做的甚么活计?”雪芬不防,猛抬头见是树德,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死鬼,跟蝇虫似的突然钻进来,唬我一跳。”又故意在他胸膛上轻推一下。两人调笑一会儿,树德瞧她手里针线,原来是给宝燕做的肚兜,笑道:“姐姐好针线,做得好生鲜亮,哪里找你这么个贤惠女儿来?”雪芬笑道:“那也不是贤给你看的,你高兴甚么?”树德笑道:“小姐貌美,丫鬟贤惠,也不知道以后谁恁么有福气,能消受你们两个。”雪芬抿嘴一笑:“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貌美还在次。你猜猜是甚么好处呀?”

树德说道:“我想也是,若论貌美,没人比得上杨树林后头住的那位林妹妹。我闲来无事也逛过几回窑子,那一群姓李的姐儿,甚么李师师,李巧奴,李瑞兰,李娇娇,合起来也比不过她。恐怕天上的青女嫦娥,也只能勉强比上她一二分。”雪芬又是冷笑,又是翻白眼:“好好的,提她作甚!瞧她那样就知道活不长,也不知道暗地里做了多少丑事,怎么到处都在说她好话。我看这梁山的人都被她迷得找不着方向了,祝你们这些喜欢她的,和她一样短命早死!”

树德连忙过去赔不是,好不容易哄得她回转了。雪芬笑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得怪酸的,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说着便走了。树德见四下无人,拿起花宝燕的肚兜,不断把玩,爱不释手。

才过一会儿,只听外面一阵野马似的脚步声,房门被一脚踢开,震得整间屋子哐哐响。走进来三个大汉,颜树德看时,原来是石勇,后面跟着燕顺与郑天寿。

那石勇裹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纽丝铜环,上穿一领皂绸衫,腰系一条白搭膊,下面腿絣护膝,八答麻鞋。身长八尺有余,鲜眼浓眉。

后面燕顺头上绾着鹅梨角儿,一条红绢帕裹着,生得赤发黄须,双眼圆亮,臂长腰阔,一表非俗。

最后头的那个郑天寿,生得白净面皮,瘦长膀阔,清秀俊俏,若论仪容,不在吴用之下,只是多一分风流,少一分庄严,江湖皆称为白面郎君。

石勇挪个椅子坐了,拍桌道:“看着院子大,其实连个递板凳的人都没有!都睡死了!”

颜树德陪笑道:“小石,你糊涂了,这里是妇人家闺房,哪是想来想来,想坐就坐的。”

石勇瞪道:“小你妈的石,老子是你爷爷!正经叫人是要烂嘴吗?拿大给谁看!说,你恁么会在这里!”

树德笑道:“我找人有事,你们若也有事,先去外面坐会儿,把椅子放回去的好。”

石勇焦躁道:“你他娘的倒成了在这儿呼来唤去的主人了?老爷偏不走!”

树德还是笑道:“既如此,不如请小石坐这床边,我去坐椅子。”

石勇大怒,拍着桌子道:“你这鸟人还真有脸!欺负秦明要体面,如今还要阴阳怪气你老爷!便是大宋皇帝来了,老爷也鳖鸟不惯着!”

树德低头笑道:“小石这话怎么说?我不解这意。”

燕顺那里忍耐得住,跳将起来说道:“你这厮放甚么辣臊屁!”便从他手里把肚兜夺来:“这他妈的是甚么?啊?是你老婆的还是你娘的?拿在手里倒理直气壮了!”

树德冷着脸道:“休血口喷人。”

燕顺直把肚兜向他脸上甩,好似甩了个清脆响的巴掌:“手指戳屁眼——还在搅便!”

树德道:“几位兄弟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

郑天寿笑道:“谁家兄弟半夜跑到表弟浑家的屋里摸肚兜?别说是秦明哥哥了,连花将军的脸也被你们两个狗男女臊没了!”

石勇跳起来,绰了哨棒在手里,叫道:“甭和这畜牲废话!仗着有根鸡巴就要闹翻天了,也不知道用那根三寸绣花针鼓捣过多少脏的丑的,跑来祸害咱们梁山的风气!人证物证具在,也敢抵赖!量你这根搅千沟、捣万缸、见到母猪也能流口水的贱黄瓜要嘴硬到几时!现在滚出后山,对秦明下跪道歉,那还好说,否则大脖子拳不认得你!”

树德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便冷笑了两声,说道:“你们要仔细!可知道我是谁?”燕顺学着他的模样冷笑两声:“你不知道你是谁,自己滚回去问你妈啊!”

颜树德霍地站起,正要发作动手时,却花宝燕也惊醒了,茫然地看着这一屋子的大汉,又是羞,又是气,不知如何是好,哭着问树德发生了甚么。

燕顺抢道:“淫妇还有脸问!看你做的丑事!可怜花荣将军恁地一个好男子,脸都被你这个为虎作伥的妹妹丢尽了!”

花宝燕紫涨了面皮,只当他们是嗔怪私情一事,便哭哭啼啼地指骂道:“秦明那厮自娶了我又不管,怪谁!老娘才二十岁,谁要为他守活寡!”

燕顺也站起来指道:“那你不会找他要休书啊!长了嘴是干甚么的?别以为秦明很舍不得你!休书一写,谁管你和哪厮玩肚子还是肚兜!”

宝燕听见肚兜一说,猛然怔住,又是疑惑,又是羞愤,正待问时,可巧雪芬与羽儿推门进来了,厉声道:“你们这些臭男人聚在姑娘房里做甚么?难道不知我家姑娘是花将军的妹妹,岂容尔等玷污。”

石勇骂道:“住口!无耻贱婢!你要真是为你家姑娘清白着想,就压根不会给我们几个进来的机会,更别说颜树德这厮早进来不知坐了多久,手里还拿着你们姑娘的肚兜呢,现在倒做作起来了!你那点心思,你自己粪门里进萤火虫——心知肚明!”

雪芬红着脸道:“你们懂甚么!他只是觉得肚兜很可爱罢了,根本没有去想别的,这是本性良善的表现,是你们自己心里脏!”

燕顺跟骂道:“古有越王勾践,今有你这淫妇够贱!看着爷爷手里这口刀再说话!谁关心你们那点男嫖女娼的屁事了!看在花将军和秦明哥哥面上,不要你们性命,快把你们怎地促狭挤兑秦明哥哥从实招了,再过去给秦明哥哥道歉,便饶了你们!”

雪芬道:“你这厮恁么腌臜嘴臭,在外头听到甚么言语!我们主仆几个清清白白!谁挤兑谁了?明明是自己小性脆弱,听不得一点建议,要是为人大气宽容点,哪至于要死要活!你胡言乱语,说出的话比放屁还臭,也不知道吃了些甚么不干净的!”

燕顺哈哈大笑:“怎么,闻了臭味还想要配方?”

雪芬满心气忿,实在嘴上敌不过这几个,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叫哭闹起来。一时房里乱作团,三女三男当面对骂,比对山歌还热闹。颜树德趁混乱之际溜走了。

正是不可开交之时,林黛玉走至外面,老远便听见有男人喊骂与女人哭声,心下大惊,方要进门时,远远看见颜树德偷摸着从后门处走廊走出,悄悄跑了。

黛玉思忖片刻,走进屋里去,左右望了一回,笑道:“哪位高人如此有能耐,下帖子请来这么一屋子神仙人物?让我猜猜,敢是父亲要请小宴?”众人听到晁盖之名,都少了几分戾气,静下来没说话了。

黛玉道:“方才见秦将军的表哥离开了,难道是你们不欢迎他入宴,把他赶走了不成?”燕顺道:“早就想赶那厮走了。”花宝燕哭道:“你们要赶谁!干脆连我也丢下山去!”

那三个汉子正要打话,黛玉抢先挡在宝燕身前,坐到床边,轻拍她的肩膀:“好姐姐,这里宴会要赶你,我自出钱为你办一场,何必为几碗酒肉争恼。”又把宝燕抱入怀里,看向他们笑道:“今晚都乏了,下次再聚也不迟,况且人也太少了些,桌椅又少又乱,酒也没摆上来,难怪你们都不开心了。这也不难,改日我帮姐姐宴请各位,一定把今晚缺的都吩咐预备好。”

郑天寿便问:“姑娘说刚才看见颜树德那厮走了,可看清路线么?”黛玉道:“黑灯瞎火的,一溜烟就闪走了。”众人只好道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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