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下斩蛟
顾天命是被杀气叫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触觉,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针尖抵在后颈上的寒意。
他在睡梦中感觉到这股寒意,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握住了身边那根当刀用的树枝。
破庙里漆黑一片。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层吞了,只剩下神像后面那盏长明灯还亮着一点幽幽的光。
沈惊鸿不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顾天命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听到了声音——从破庙外面传来的,很轻,像是夜风拂过草叶。
他猫着腰挪到破墙边,从墙缝里往外看。
庙外的空地上,沈惊鸿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站着,右手握着刀,左手垂在身侧——那条受伤的胳膊还吊着绷带,根本不能用力。
他的面前站着五个人。
不,不止五个。
顾天命调整了一下角度,数了数——七个。
七个人呈扇形散开,将沈惊鸿围在中间。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青色蛟龙,手中清一色的厚背砍刀。
洞庭帮。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提着一对判官笔——这在洞庭帮里很少见,判官笔是点穴兵器,讲究精准和技巧,不是一般帮众能用的。
“沈庄主,跑得挺快啊。”刀疤脸咧嘴笑了,“从江边跑到襄阳府,你这是打算投靠谁去?”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很稳,但顾天命能看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失血过多之后的虚弱。
他左臂的伤口在白天赶路的时候又裂开了,绷带上洇着一片暗红色。
“龙啸天还真是看得起我。”沈惊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静,“连你‘追魂笔’赵无极都派出来了。”
赵无极——顾天命在群里听李寻欢提过这个名字。洞庭帮八大堂主中排名第七,善使一对判官笔,点穴手法诡异狠辣,在荆襄一带颇有名气。
“帮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无极慢悠悠地说,“沈庄主,我劝你乖乖跟我们回去。帮主念在你是个人才的份上,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命。”
“留我一条命?”沈惊鸿冷笑了一声,“铁剑山庄上下二十三口人,你们留了几个?”
赵无极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就是没得谈了。”
他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手势。
七个黑衣人中,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同时动了。两把厚背砍刀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劈向沈惊鸿——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沈惊鸿的刀动了。
他的刀法依然凌厉,但速度比三天前慢了至少三成。
第一刀架开了左边的攻击,第二刀勉强挡住了右边,但他的身体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左臂的绷带上血渍又扩大了一圈。
赵无极没有急着出手。他站在那里,像一只猫看着垂死的老鼠做最后的挣扎。
“沈庄主,你的伤还没好吧?”他笑着说,“那天在江边,你被我们四个外围帮众追得满滩涂跑,要不是有个路过的小子帮你——对了,那个小子呢?”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又挡下了两刀,脚步已经开始踉跄。
“算了,无所谓。”赵无极摇了摇头,“先把沈庄主拿下,那个小子回头再找。反正——”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根枯枝从他的侧面飞了过来。
不是扔过来的——是“画”过来的。
那根枯枝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弧的切线方向正好掠过赵无极的耳侧。
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枯枝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泥地上。
力道不大。但准得离谱。
“谁?!”
赵无极猛地转身。所有的黑衣人都停下了攻击,顺着枯枝飞来的方向看去。
破庙的门口,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那件衣服原本是青色的,被他翻过来穿了——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的右手握着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树枝的一端还带着几片枯叶。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你?”赵无极眯起眼睛,“江边帮沈惊鸿的那个小子?”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走到沈惊鸿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大哥,退后。”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你打不过他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顾天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笃定。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沈惊鸿点了点头,退到了破庙的台阶上,靠着门框坐了下来。
赵无极打量着顾天命,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顾天命说。
“你在跟洞庭帮作对。”
“我知道。”
“你不怕死?”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斗笠的阴影从他脸上移开,露出一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
“怕。”他说,“但你们打不过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这条河挺宽的,你们打不过我。
赵无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听到了吗?”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黑衣人,“他说我们打不过他!一个拿着树枝的小屁孩,说我们打不过他!”
黑衣人们也跟着笑了。笑声在破庙前的空地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林子里的几只乌鸦。
顾天命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握着树枝,安静地等着他们笑完。
赵无极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抬起判官笔指向顾天命。
“小子,我给你一个机会。跪下,磕三个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孩子——我留你一条命。”
顾天命没有跪。他甚至没有动。
“我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顾天命抬起手中的树枝,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树枝在空中划过的轨迹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那是内力外放产生的现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圆画完的时候,光痕没有消散,而是悬浮在空气中,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赵无极的笑容凝固了。
他是洞庭帮的堂主,见过不少高手,也见过不少奇怪的武功。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用一根树枝在空中画出一个“不散的圆”。
这需要多精纯的内力?需要多精准的控制?需要多深的武学造诣?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可能真的打不过这个小子。
“一起上。”赵无极的声音不再轻佻,变得低沉而严肃,“不要留手。”
七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他们不是一窝蜂地冲上去,而是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阵型展开——三个人从正面进攻,两个人绕到侧面,两个人从后面包抄。
这是洞庭帮常用的“蛟龙阵”,专门用来对付单枪匹马的对手。
七把刀从七个方向劈向顾天命。
顾天命闭上了眼睛。
不是害怕。是在“看”。
看那些刀的运动轨迹——直线,全部都是直线。劈、砍、扫、撩,每一刀都是直的,快的,狠的。没有任何一把刀在走曲线。
直线对曲线。
破对圆。
他的身体动了。
春风化雨掌的第一式——起手式。右手画一个圆,左手画一个圆,两个圆在胸前交汇,形成一个更大的圆。
但这个圆不是用掌打的——是用树枝打的。树枝在他的手中变成了掌的延伸,圆的轨迹从他的手掌传到了树枝的尖端,传到了那几片枯叶上。
枯叶在月光下飞舞。
第一个黑衣人的刀劈进了第一个圆里。
他感觉自己的刀像是劈进了一个漩涡,力量被卸掉了七成,刀锋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偏转到了第二个黑衣人的刀上。
“铛!”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两个黑衣人同时被震退了三步。
顾天命没有停。
他的脚步在地上踏出了一个圆弧——踏浪行和踏莎步在这一刻融合在了一起,直线和曲线在他的脚下交汇,他的身体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了第二个圆的位置。
树枝在空中划出了第三个圆。这个圆比前两个都大,大到将剩下的五个人全部笼罩在了圆弧的范围之内。
五个人同时感到了一股奇异的力量——不是推力,不是吸力,而是一种“转向”的力量。
他们的刀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方向,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握着他们的手腕,替他们重新规划了刀的轨迹。
两把刀劈向了空处。
一把刀砍在了同伴的刀上。
一把刀劈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最后一把刀——那个从后面包抄的黑衣人的刀——被顾天命的树枝轻轻一带,刀锋转了半个圆,劈向了赵无极。
赵无极脸色大变,判官笔交叉在胸前,硬生生架住了那一刀。但那股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被震得连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一招。
仅仅一招。
七个人的围攻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顾天命站在原地,手中的树枝上那几片枯叶还在微微颤动。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无极。
“我说过了,”他说,“你们打不过我。”
赵无极的脸色铁青。他咬了咬牙,判官笔在手中转了一圈,身形暴起——
他亲自出手了。
追魂笔法。
三十六式追魂夺命,每一式都是冲着人体要害去的——太阳穴、咽喉、心口、丹田。
判官笔的尖端淬了毒,蓝汪汪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赵无极的武功比那七个黑衣人加起来还高。
他的判官笔走得不是直线,而是一种诡异的弧线——不是顾天命的“圆”,而是不规则的、扭曲的弧线,像是一条受了伤的蛇在泥地上挣扎。
这种弧线很难预判。因为它没有规律。
顾天命看着那些弧线,忽然明白了春风化雨劲的另一个奥义——
圆,可以包容一切不规则的弧线。
不管你画的是什么样的弧线,只要你还在一个圆的范围内,你就逃不出这个圆的轨迹。
他的树枝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画大圆,而是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小到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
这个圆画在他的胸口前方,正好挡住了赵无极判官笔的进攻路线。
赵无极的判官笔刺进了那个小圆。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笔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不是被挡住了——是被粘住了。
他的笔在那个小圆里打转,像是陷入了一个泥潭,越挣扎越深。
他拼命想抽回判官笔,但那根细细的树枝就像一条铁箍,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兵器。
“你——”
顾天命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树枝轻轻一抖,小圆变成了大圆,赵无极的判官笔被那股旋转的力量带得脱手飞出,“噗噗”两声,插进了三丈外的泥地里。
赵无极双手空空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顾天命看着他,手中的树枝抬了起来,树枝的尖端指向赵无极的咽喉。
距离不过三尺。
赵无极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求饶的话,威胁的话,或者只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但顾天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树枝向前一送。
没有圆,没有弧线,只有一条笔直的线。
直线。
铁剑刀法第三十六式——铁剑横江。
沈惊鸿教他的最后一招。也是最简单的一招。就是一个字——刺。
但这一刺,融合了春风化雨劲的圆和破浪诀的刚。圆蓄力,刚发力。圆是弓,刚是箭。
树枝刺穿了赵无极的咽喉,从后颈穿出。
赵无极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双手抓住树枝,想把它拔出来,但手指已经失去了力气。
顾天命松开手,树枝留在赵无极的喉咙里。赵无极的身体摇晃了两下,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直直地向前栽倒。
“砰。”
尘土飞扬。
剩下的七个黑衣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堂主趴在泥地上,喉咙里插着一根树枝,血从树枝的周围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顾天命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没有怜悯,也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平静。一种像是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之后的平静。
他前世写过太多武侠小说了。
在那些小说里,主角杀人之前要说一大段台词,杀人之后要感慨一番人生的无常,或者对着敌人的尸体说“你不该惹我”之类的狠话。
但他不想说那些话。
赵无极要杀沈惊鸿。赵无极要抓他。赵无极带来了七个人,七把刀,一副要赶尽杀绝的架势。
所以他死了。
就这么简单。
不是圣母。不是圣人。只是一个在武侠世界里活了十七年的年轻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是你放过他,他就会放过你的。
七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跑”,七个人同时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顾天命没有追。
他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七颗石子。
春风化雨劲——不只是掌法,不只是运劲法门。它是一种关于“力”的法则。可以用在掌上,可以用在刀上,也可以用在一颗小小的石子上。
石子在他的指尖转了一个圆,然后飞了出去。
第一颗石子打在了第一个黑衣人的腿弯上。那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第二颗石子打在了第二个黑衣人的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第七颗。
七颗石子,七个人。
没有一个人跑出二十丈之外。
顾天命走到第一个黑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抱着腿,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咬着牙说:“你……你杀了赵堂主,帮主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顾天命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
“赵堂主……赵堂主在沈惊鸿的身上下了‘追魂香’。那是一种特制的香料,我们养的獒犬能闻到……三天之内的气味都散不掉……”
顾天命回头看了一眼沈惊鸿。
沈惊鸿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果然在绷带的缝隙里看到了几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追魂香……”沈惊鸿苦笑了一声,“难怪他们能追上来。”
顾天命转回头,看着黑衣人。
“追魂香怎么解?”
“用酒洗……或者等三天,气味自己就散了……”
顾天命点了点头。
然后他捡起了地上的一把刀。
“你——你说过不杀我的!”
“我没有说过。”顾天命说。
刀光一闪。
顾天命花了半个时辰清理现场。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当然,在前世没有,在这个世界也没有。但他前世写过太多类似的场景了,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
挖坑,掩埋,消除痕迹,处理血迹。
他甚至记得在埋好的土上面撒一层干树叶,让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沈惊鸿靠在破庙的门框上,看着他在月光下忙碌,眼神复杂。
“你以前杀过人吗?”沈惊鸿问。
“没有。”顾天命头也不抬地说。
“那你——”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怕?”
顾天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起腰来,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怕。”他说,“但怕也要做。”
他转过身,看着沈惊鸿。
“沈大哥,你说过,铁剑山庄上下二十三口人,都被洞庭帮杀了。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你,你会放过他们吗?”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那就是了。”顾天命蹲下来,继续掩埋最后一个坑,“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杀该杀的人。”
他把最后一铲土拍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好了。天亮之前应该不会被发现。”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爹要是知道你第一次杀人就这么利索,不知道会怎么想。”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顾松风的那张脸,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
不要回头。
也许他的父亲早就知道,有一天他会面对这样的场面。也许那十七年的“不闻不问”,就是为了让他学会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只能自己做。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人只能自己杀。
他走到赵无极的尸体旁边,蹲下来,在他身上翻了翻。
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写着“追魂笔法”四个字。
一个钱袋,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有几十两银子。
一块腰牌,铜制的,正面刻着“洞庭帮第七堂”几个字,背面是一个编号。
顾天命把册子和钱袋收起来,腰牌犹豫了一下,也揣进了怀里——也许以后有用。
然后他注意到赵无极的脸上戴着一个东西。
一个面具。
面具是银色的,很薄,做工精致,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只遮住上半张脸——从额头到鼻梁,露出眼睛和嘴巴。
面具的两侧有细小的孔洞,大概是用来穿绳子的。
顾天命把面具摘下来,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
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纹路简洁利落,戴上之后应该会显得——
贼帅气。
他试了一下。面具的尺寸刚好贴合他的脸型,银色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下巴。
沈惊鸿看着他,愣了一下。
“……挺好看的。”沈惊鸿说,“你打算戴着它?”
顾天命摸了摸面具的边缘。
“洞庭帮在找一个姓顾的人。戴着它,至少他们认不出我。”
“有道理。”沈惊鸿点了点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戴上面具之后,看起来像个高手了。”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我本来就是高手。”
沈惊鸿笑了。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顾天命把赵无极的判官笔也捡了起来。
这对判官笔做工精良,笔杆是精钢打造的,笔尖锋利,淬了毒,蓝汪汪的。
他不太会用判官笔,但他记得群里有一个用判官笔的高手——敦靖。
敦靖在原着里用的是判官笔。
也许以后可以问问他。
清理完现场,顾天命和沈惊鸿回到破庙里。
沈惊鸿用酒坛子里剩下的半碗酒把左臂上的追魂香洗掉了——酒是顾天命在赵无极的钱袋里找到的一小壶,大概是赵无极自己带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惊鸿靠在墙上,看着他。
顾天命坐在神像前的供桌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铜腰牌。
“先把铁剑山庄的事处理好。”他说,“洞庭帮杀了你的人,占了你的地盘,这笔账不能不算。”
沈惊鸿的眼神变了。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要帮我?”
“不是帮你。”顾天命把腰牌收起来,“是帮我父亲。他十五年前救了你,说明他认为你值得救。我信他的眼光。”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顾天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铁剑山庄上下,感激不尽。”
“别——”顾天命赶紧跳下供桌,扶住他,“沈大哥,你别这样。你的伤还没好,先别想这些。”
沈惊鸿直起身来,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顾天命的手僵了一下。
“……病死的。”
沈惊鸿摇了摇头。
“你父亲是这样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告诉过我。是谷里的人说的。”
沈惊鸿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母亲的事,”他终于开口,“应该由你父亲亲口告诉你。我不能替他开口。”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隐居在忘忧谷,不是为了躲江湖。是为了躲一个人。”
“谁?”
沈惊鸿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你父亲从来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和你母亲死有关。”
顾天命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的母亲——不是病死的。
那个人——和他母亲的死有关。
他的父亲——在躲那个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洞庭帮在找一个姓顾的人的原因。
所有的线索开始汇聚了。像是一个巨大的圆,从十七年前开始画,画到了今天——画到了他的面前。
“沈大哥,”顾天命说,“铁剑山庄的事处理完之后,我要去找那个人。”
沈惊鸿看着他,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陪你。”
顾天命没有再说话。他走出破庙,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他想起了张三丰说的话——日出日落是圆,四季更替是圆,人的呼吸是圆,江湖恩怨也是圆。
圆的起点在哪里?终点又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站在这个圆上了。不管他想不想,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只能往前走。不要回头。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杀人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燕南天:杀得好。】
燕南天的回复干脆利落。
【燕南天:小顾,你燕大爷我杀了一辈子人,杀的都是该杀的人。你要是杀的是该杀的人,就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李寻欢:燕大侠说得对。小顾,江湖上有些事,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该出手时就出手——但你记住,杀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不要让杀戮成为习惯。】
【顾天命:我明白。谢谢李探花。】
【石破天:顾大哥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顾天命:我没事,石兄。多谢关心。】
【杨过:……你杀的是谁?】
【顾天命:洞庭帮的堂主赵无极,和七个帮众。】
【杨过:洞庭帮的人?杀得好。】
杨过的回复比燕南天还干脆。
【张三丰:顾小友,老道不鼓励杀生。但老道也知道,江湖之上,有时候身不由己。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杀一个人之前,问自己三遍:他该不该杀?如果你三遍的答案都是“该”,那就杀。】
【顾天命:多谢张真人教诲。我记住了。】
【敦靖:小友,你从赵无极身上搜到了什么?】
【顾天命:一本追魂笔法,一些银两,一块洞庭帮的腰牌,还有一个面具。】
【敦靖:追魂笔法?赵无极用的是判官笔?】
【顾天命:是。】
【敦靖:判官笔这门功夫,我略知一二。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顾天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天命:那就先多谢敦大侠了!】
【叮——】
系统提示音响了。
【新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铁剑复仇】
【任务描述:铁剑山庄庄主沈惊鸿与洞庭帮有血海深仇。宿主已承诺协助沈惊鸿夺回铁剑山庄。完成此任务将获得大量积分,并解锁新的商城物品。】
【任务目标:协助沈惊鸿夺回铁剑山庄】
【任务奖励:2000积分】
【失败惩罚:打屁股200下】
【注:本任务为系列任务第一环,后续任务将根据完成情况逐步解锁。】
顾天命盯着“打屁股200下”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在银色面具下面变得很微妙。
200下。
赵无极才100下,这个任务200下。
这个系统是不是对“打屁股”有什么特殊的执念?
【燕南天:小顾,你又接到任务了?什么任务?】
【顾天命:帮沈惊鸿夺回铁剑山庄。】
【燕南天:好!这个任务好!男人就该干这种事!2000积分,值了!】
【李寻欢:铁剑山庄的事我听说过一些。洞庭帮占着那里已经有两个月了,守备的人不会少。小顾,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顾天命: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先回一趟忘忧谷,做一些准备。】
【张三丰:顾小友,商城里有不少好东西。你可以用积分买一些有用的物品。】
顾天命打开了群商城。
商城的界面像一个杂货铺,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他大致浏览了一下——
【武功秘籍区】
· 太极拳残卷(张三丰亲笔)——800积分
· 小李飞刀心法(李寻欢注解)——1200积分
· 嫁衣神功入门篇(燕南天推荐)——1500积分
· 降龙十八掌掌谱(敦靖批注)——2000积分
· 黯然销魂掌(杨过亲传)——1800积分
· 太玄经残篇(石破天感悟)——2500积分
【丹药区】
· 大还丹(疗伤圣药,起死回生)——500积分/颗
· 小还丹(快速恢复内力)——200积分/颗
· 解毒丹(解百毒)——150积分/颗
· 培元丹(固本培元,增进内力)——300积分/颗
【兵器区】
· 青钢剑(百炼精钢,锋利无比)——400积分
· 软猬甲(防身宝甲,刀枪不入)——1200积分
· 含沙射影(暗器,可连发七枚)——600积分
【特殊道具区】
· 易容丹(改变容貌,持续12时辰)——100积分/颗
· 追魂香(追踪用,需配合獒犬)——50积分/份
· 传音符(千里传音,使用一次)——80积分/张
【限时特惠】
· 新手大礼包(含小还丹×3,易容丹×1,传音符×1)——原价680积分,现价500积分!
顾天命看着这些商品,眼睛微微发亮。
太极拳残卷、小李飞刀心法、嫁衣神功、降龙十八掌、黯然销魂掌、太玄经——这些在前世如雷贯耳的绝世武功,现在只需要积分就能买到。
但他现在的积分只有1600。买不了太多东西。
他想了想,先买了新手大礼包——500积分。又买了一颗解毒丹——150积分。剩下的950积分他打算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购买成功!】
【新手大礼包 ×1】
【解毒丹 ×1】
【剩余积分:950】
礼包里的东西出现在他的包袱里——三个小瓷瓶装着小还丹,一个小木盒里放着一颗易容丹,还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上面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顾天命把东西收好,关掉了商城。
他走出破庙,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知道,翻过那些山,就是忘忧谷。
他的父亲在等他。
他的两个妹妹——顾如昭和顾如曦——在等他。
那些被埋葬了十七年的秘密,也在等他。
他摸了摸脸上的银色面具。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忘忧谷里那个被下人欺负的少谷主。
他是顾天命。
一个学会了春风化雨劲和铁剑刀法的人。一个杀了洞庭帮堂主的人。一个戴上了银色面具的人。
一个正在画圆的人。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要回忘忧谷了。】
【石破天:顾大哥路上小心!】
【燕南天:去吧!有什么事群里说!】
【李寻欢:保重。】
【张三丰:一路顺风。】
【杨过:……小心。】
【敦靖:等你回来,我教你判官笔。】
【闻潮生:……】
闻潮生没有说话。但他的头像亮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在线状态。
他只是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但顾天命看到了。
他笑了笑,把马牵过来,扶着沈惊鸿上了马,自己牵着马缰,踏上了回忘忧谷的路。
月光如水,洒在前方的山路上。
他没有回头。
第5章 判官笔·铁剑诀
从襄阳府到翠屏山,骑马走官道大约需要两天。但顾天命没有走官道。
他选择了一条更隐秘的路线——沿着山脊往西,翻过三道山梁,再从铁剑山庄旧址的北面绕过去,最后从翠屏山的后山溜进忘忧谷。
这条路比官道多走一天,但安全。赵无极死了,洞庭帮迟早会发现,到时候荆州境内的每一条官道上都会布满眼线。他不能冒这个险。
更重要的是——他想顺路看一眼铁剑山庄。
沈惊鸿骑在马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追魂香洗掉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精神明显松弛了许多。
但左臂的伤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骑马的时候他只能用右手抓着缰绳,左手吊在胸前一动不动。
“铁剑山庄在北面,离这里大概四十里。”沈惊鸿指着远处的山峦说,“翻过那道最高的山梁,就能看到。”
顾天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最高的那道山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断壁残垣,在晨雾中像一排腐朽的牙齿。
“被毁成什么样了?”
“庄院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他们占了。”沈惊鸿的声音平静,但握缰绳的手攥得骨节发白,“龙啸天在那里留了五十个人,由一个堂主带着。姓孙,外号‘破浪刀’。”
“破浪刀孙仲魁?”顾天命想起了李寻欢在群里提过的名字——洞庭帮八大堂主中排名第五,掌管洞庭湖东岸的水寨。
“你认识他?”
“听说过。”顾天命没有多解释,“五十个人,加一个堂主。正面打不过。”
“当然打不过。”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你虽然天赋异禀,但毕竟只学了三天铁剑刀法。对付赵无极那种级别的已经是极限了,孙仲魁比赵无极高出一个档次不止。”
顾天命没有反驳。crazyhome2000.com
他知道沈惊鸿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他能杀赵无极,有一半的原因是赵无极轻敌了——一个拿着树枝的少年,谁会当真呢?
如果赵无极一开始就全力以赴,胜负还真不好说。
但孙仲魁不会轻敌。赵无极的死讯一旦传开,洞庭帮上下都会知道——有一个戴银色面具的少年,会用一种古怪的圆劲,杀了他们的堂主。
下一次交手,对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所以我得先变强。”顾天命说。
“三天之内?”
“三天够了。”
沈惊鸿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说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顾天命没有解释。他在脑海中唤出了群聊界面。
【顾天命:敦大侠,您在吗?】
【敦靖:在。小友,你准备好了?】
【顾天命:是的。我想学判官笔。】
【敦靖:好。但判官笔不是一天能学会的。我先教你基础的东西——握笔的姿势、发力的法门、点穴的方位。你一边赶路一边练,能学多少算多少。】
【顾天命:多谢敦大侠!】
【敦靖:别急着谢。判官笔这门功夫,讲究的是“准”和“透”。准,是指点穴的位置不能有分毫偏差;透,是指内力要透过笔尖,穿透对方的护体真气,直击穴位。】
【敦靖:你的春风化雨劲是圆劲,擅长卸力和借力,但判官笔需要的是“点劲”——一种高度集中的、穿透性的力量。圆劲和点劲,一个走曲线,一个走直线,你能不能把两者融合在一起,就看你的悟性了。】
顾天命看着这段话,心中微微一动。
直线和曲线。点和圆。
他在杀赵无极的时候,已经用过一次这种融合——春风化雨劲蓄力,铁剑刀法发力。圆是弓,点是箭。
判官笔需要的“点劲”,和铁剑刀法的“刺”,本质上是一样的。
只是判官笔更精细——不是把树枝捅进人的喉咙,而是用笔尖点中一个只有黄豆大小的穴位,内力透进去,或封穴、或点穴、或破穴。
这需要的不只是力量,还有精度。
【敦靖:我先教你人体三百六十五处穴位的分布。你不用全部记住,但最常用的三十六处大穴必须烂熟于心。】
敦靖在群里发了一张图——不是文字描述,而是一张清晰的穴道图。
图上画着一个赤裸的人体,正面、背面、侧面各一幅,三百六十五处穴位用红点标出,旁边注明了穴位的名称、位置和点中后的效果。
顾天命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查过中医资料,对人体穴位有一些粗浅的了解——但也仅仅是“知道名字”的程度。
什么“膻中穴”、“气海穴”、“百会穴”,他只记得这几个最常见的。
而这张图上,有三百六十五个。
【顾天命:敦大侠,这张图……我能保存下来吗?】
【敦靖:当然可以。系统会自动保存在你的备忘录里,随时可以查看。】
顾天命打开备忘录,果然在附件里看到了那张穴道图。
他松了一口气——如果让他死记硬背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三天时间还真不够用。
但有了这张图,他可以在赶路的间隙随时翻看,慢慢记。
【敦靖:接下来是握笔的姿势。判官笔和普通的笔不一样,它不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点穴的。握笔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的中段,中指抵在笔杆的下面,无名指和小指收拢——对,就是这样。】
顾天命从包袱里取出一支判官笔——赵无极的那对判官笔他留了一支,另一支埋在了破庙后面的土里。
他按照敦靖说的姿势握住笔杆,感受了一下。
笔杆是精钢打造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扎实的质感。
笔尖锋利,淬过毒,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但他不打算用毒——毒是弱者的武器,他不需要。
【敦靖:发力的时候,不是用手腕的力量,而是用整条手臂的力量。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笔尖——力量要像一根线,笔直地传过去,不能有任何弯折。】
【敦靖:你的春风化雨劲是圆的,力量在体内走曲线。但判官笔需要你把那股曲线力量在最后一瞬间“掰直”——就像一条弯曲的河流在入海口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所有的力量汇聚到笔尖那一个点上。】
顾天命试着运了一下力。
春风化雨劲在他的丹田中画了一个圆,圆劲沿着经脉上行,经过手臂的时候——他试着像敦靖说的那样,把曲线“掰直”。
力量在肩膀处卡了一下。
像是试图把一条拧紧的绳子突然拉直,那股扭转的力量在关节处打了一个结,没有顺畅地传到手腕。
他试了第二次。还是卡在肩膀。
第三次。卡在手肘。
第四次。力量传到了手腕,但到笔尖的时候就散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沈惊鸿骑在马上,看着他在路边一次次地运力、收力、运力、收力,忍不住开口了。
“你练什么呢?”
“判官笔。”顾天命头也不抬。
“你会判官笔?”
“不会。在学。”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他龇了龇牙,但硬是没吭声。
他走到顾天命身边,伸出右手,握住了顾天命拿笔的手。
“你的肩膀太紧了。”沈惊鸿说,“判官笔是点穴功夫,点穴讲究的是‘松’。肩膀一紧,力量就卡在肩井穴,传不到手肘。你把肩膀沉下来——对,就是这样。肘尖往下坠,手腕放松,笔尖微微上挑……”
顾天命按照沈惊鸿的指点调整了姿势。
肩膀沉下来之后,他感觉整条手臂像是被拉直了——不是物理上的直,而是力量传导的通道变直了。
春风化雨劲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上行,经过肩膀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路畅通无阻地传到了手肘、手腕、笔尖——
“噗。”
笔尖点在了一块路边的大石头上。石头表面出现了一个小洞,大约一寸深,边缘光滑,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烫出来的。
沈惊鸿看着那个小洞,愣住了。
“你……这是第一次用判官笔?”
“第四次。”顾天命说,“前三次都卡住了。”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顾天命的手,后退了一步,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道普通人学会‘透劲’需要多久吗?”
“多久?”
“三年。”沈惊鸿竖起三根手指,“三年打底。资质差一点的,五年都学不会。你用了——四次。”
顾天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判官笔,又看了看石头上那个小洞。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按照敦靖和沈惊鸿说的去做——放松肩膀,力量走直线,把曲线掰直。
他的身体就这么做了。
像是它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之前没有人告诉它。
“我跟你说过的,”沈惊鸿苦笑了一声,“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悟性最高的。不——不只是我见过的。是亿万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
“沈大哥,你夸张了。”
“我没有夸张。”沈惊鸿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你父亲教了你十七年春风化雨掌,你以为他为什么教这么久?因为他在等你身体的根基长成。你的经脉、你的筋骨、你的肌肉——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为学习高深武功做准备。你父亲不是在教你武功,他是在‘养’你。”
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笔杆。
养。
不是教。是养。
像养一棵树。十七年的浇水、施肥、修剪——不是为了让树长成什么样子,而是为了让它的根扎得足够深。等到根扎稳了,树自己就会往上长。
他的父亲——那个十七年来对他不闻不问、整日闷在药庐里的便宜老爹——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每一天都在看着他。每一天都在等他。
等他的根扎稳。
等他的圆画好。
等他从壳里破出来。
“你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沈惊鸿说,“他不告诉你真相,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真相太重了。他不想让你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被那座山压垮。”
顾天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判官笔插进腰间,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回忘忧谷。”
两人一路西行,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天色近午的时候,顾天命在山梁上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下来休息。
沈惊鸿靠着一棵树坐下,闭目养神。
顾天命则坐在悬崖边上,一边啃干粮,一边打开备忘录复习穴道图。
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他打算先记住最常用的三十六个。
膻中——胸口正中,两乳连线的中点。点中后可令人气滞血瘀,胸闷气短。
气海——脐下寸半,丹田所在。点中后内力溃散,短时间无法运功。
百会——头顶正中,诸阳之会。点中后可令人头晕目眩,重则昏厥。
涌泉——足底掌心。点中后下肢麻痹,无法站立。
他一个一个地记,一边记一边在脑海中模拟判官笔点穴的动作。
判官笔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圈——春风化雨劲的圆——然后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一条直线,“点”在想象中的穴位上。
每记一个穴位,他就练习一次发力。
三十六个穴位记完的时候,他已经练习了三十六次发力。
前几次还有些生涩,到了第二十次之后,那股“圆转直”的力量转换已经变得流畅了许多。
沈惊鸿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叹,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那种复杂。
【敦靖:小友,你练得怎么样了?】
【顾天命:三十六处大穴记住了大概的位置。发力也练了一些,能点到石头上了。】
【敦靖:能点到石头上?你练了多久?】
【顾天命:大约两个时辰。】
敦靖沉默了很久。
【敦靖:……我当年学透劲,用了两年。点透石头,又用了两年。】
【燕南天:哈哈哈哈!老郭你别跟这小子比!比不了!这小子是个怪胎!】
【李寻欢:燕大侠说得对。小顾的天赋确实异于常人。不过天赋越高,责任越大。小顾,你要记住,武功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顾天命:我记住了,李探花。多谢教诲。】
【张三丰:顾小友,你的春风化雨劲和判官笔的透劲,一圆一直,一刚一柔,两者若能完美融合,你的武功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老道建议你不要急着学太多东西,先把这两种力量融会贯通,再去学其他的。】
【顾天命:张真人说得对。我打算先把判官笔练熟,再考虑其他的。】
【石破天:顾大哥加油!你一定行的!】
【杨过:……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练垮了。】
【顾天命:多谢杨兄关心。】
顾天命关掉群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两个时辰的打坐和练习让他的腰背有些酸痛,但内力反而比早上更加充盈了——每次练习发力,他的内力都会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完整的周天,不知不觉中,内力的总量和纯度都在缓慢地提升。
他的身体——真的像沈惊鸿说的那样,从出生那天起就在为学习高深武功做准备。
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顿饭,每一个觉——都在为今天做准备。
他的父亲用十七年的时间,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种子发芽了。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好走了许多。
山势渐渐平缓,树木也变得更加茂密。
顾天命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圆——不是练功,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春风化雨劲的圆,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申时三刻,他们到达了铁剑山庄北面的山脊上。
顾天命勒住马,从山脊上往下看。
山谷中,一座庄院的废墟静静地躺在那里。
青石砌成的围墙塌了一大半,里面的建筑也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但废墟中间有几间屋子是完好的——大概是洞庭帮的人修缮过的。
屋顶上飘着炊烟,院子里有人走动。
“就是那里。”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
顾天命数了数院子里的人——大约七八个。
加上屋子里的,应该不到二十人。
李寻欢说洞庭帮在这里留了五十个人,看来大部分都在外围巡逻或者在屋子里休息。
“孙仲魁住在哪间?”顾天命问。
“中间那间最大的。”沈惊鸿指了指废墟中央的一座建筑——那是一座两层的楼阁,虽然外墙被烧得焦黑,但主体结构还在,屋顶也重新铺了瓦片。
顾天命点了点头,在脑海中把地形记了下来。
他没有打算现在动手。五十个人,加一个堂主,不是他能对付的。但他需要知道敌人的布防情况——等他准备好了,这些信息会用得上。
“走吧。”顾天命轻轻拍了拍马脖子,枣红马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脊继续向西走去。
铁剑山庄在身后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只是坐在马上,闭着眼睛,右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在忍。
顾天命能感觉到那种忍耐——不是对疼痛的忍耐,而是对仇恨的忍耐。
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师父、他的师兄弟——全部死在了洞庭帮的刀下。
而他现在只能坐在马上,看着仇人住在他的家里,吃着他的粮食,睡在他的床上。
什么都做不了。
“沈大哥。”顾天命忽然开口。
“嗯?”
“你会亲手杀了孙仲魁的。”
沈惊鸿睁开眼睛,看着顾天命的背影。
“我答应你。”顾天命头也不回地说,“等你的伤好了,孙仲魁交给你。我不抢你的人头。”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跟你爹一样,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只是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将整条山脊染成了金红色。
两个人的影子在山脊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刀。
他们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翠屏山的后山。
顾天命没有走正门——他甚至没有走任何一条已知的山路。
他带着沈惊鸿从后山的悬崖爬上去,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最后在暮色中看到了忘忧谷的轮廓。
忘忧谷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银杏叶黄了一大片,谷中雾气缭绕,几间屋子的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
药庐的方向亮着一盏灯——那是顾松风在熬药。
顾天命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盏灯,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离开忘忧谷只有六天。但感觉像是过了六年。
六天之前,他是一个武功三流、被人欺负、对身世一无所知的少谷主。
六天之后,他学会了铁剑山庄的武功,掌握了判官笔的基础,杀了一个江湖帮派的堂主,获得了一个能连接七位绝世高手的聊天群,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远比想象中复杂。
六天。
他的人生在这六天里,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你不进去?”沈惊鸿站在他身后,轻声问。
“进。”顾天命说,“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那枚银色面具,戴在了脸上。
面具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冰凉而贴服。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面具的边缘正好卡在鼻梁上,露出嘴巴和下巴。
然后他翻出那件灰白色的外衫,把青色的那一面翻到了外面。
青色的长衫,银色的面具。
月光下,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你这是……”沈惊鸿有些不解。
“洞庭帮在找一个姓顾的人。”顾天命说,“在他们被解决掉之前,‘顾天命’这个名字不能和‘杀了赵无极的人’联系在一起。从今天起,戴面具的时候,我不是顾天命。”
“那你是什么?”
顾天命想了想。
“……就叫‘无名’吧。”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沉稳和冷静。
像是已经在江湖上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走吧。”顾天命说,“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他转过身,沿着竹林中的小路,向忘忧谷走去。
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第6章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顾天命走进忘忧谷的时候,谷中已经掌灯了。
银杏道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只有几间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谷中的弟子们大概已经回了各自的房间,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正沿着主路往谷中深处走去。
沈惊鸿跟在他身后,脚步比白天轻快了一些——到底是练武之人,恢复得比普通人快得多。
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你谷里的人不多?”沈惊鸿环顾四周,低声问。
“百来号人。”顾天命说,“种药材的、做饭的、打杂的、练武的。真正能打的不到二十个。”
“二十个……”沈惊鸿沉吟了一下,“对付洞庭帮的外围帮众够了,但对付堂主级别的,不够。”
“我知道。”顾天命说,“所以我不打算用谷里的人。”
“那你打算用谁?”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站在药庐门前。
药庐是忘忧谷中最老的一座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写着“百草堂”三个字。
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顾天命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里传来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天命推门而入。
药庐里面比他记忆中更加凌乱。
靠墙的药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倒了,里面的药粉洒了一桌。
地上堆着各种草药,干的湿的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苦是香的气味。
屋子正中央放着一只药炉,炉火正旺,上面坐着一只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顾松风坐在药炉旁边的一张矮凳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他穿着一件沾满药渍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从背后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但顾天命知道,这个人不普通。
一个能用“春风化雨劲”养了他十七年的人,怎么可能普通?
“父亲。”顾天命说。
顾松风没有回头。他的蒲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扇了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信送到了?”
“送到了。”
“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他看了看身边的沈惊鸿,沈惊鸿微微点了点头。
“我遇到了沈惊鸿沈大哥。他被洞庭帮的人追杀,我帮了他。”
顾松风的蒲扇又停了。
这一次停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了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耳后的疤痕。
那道疤痕已经很淡了,但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然清晰可见。
他的眼睛——那双和顾天命一模一样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沈惊鸿,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鸿。”他叫了一声。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他走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顾松风面前,低下头。
“顾叔。”
顾松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沈惊鸿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一个离家多年终于回来的孩子。
“长大了。”他说。
就这么三个字。
沈惊鸿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天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的父亲——那个十七年来对他不闻不问、冷得像一块石头的人——原来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原来他不是不会关心人。只是不会关心他。
不。不对。
他的父亲用了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关心了他十七年。
“起来吧。”顾松风收回手,目光转向顾天命,“你脸上戴的是什么?”
顾天命伸手摘下了面具。
“赵无极的面具。”
“赵无极?”
“洞庭帮的堂主。追魂笔赵无极。”顾天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我杀了他。”
顾松风的眉毛动了一下。仅仅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和七个帮众埋了。从他们身上搜到了一些东西——一本追魂笔法,几十两银子,一块腰牌,还有这个面具。”
顾天命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腰牌和银两放在一边,追魂笔法的册子放在另一边。
顾松风拿起那本追魂笔法翻了翻,然后放下了。
“你学了判官笔?”
“学了。敦大侠教的。”
“敦大侠?”顾松风的眉头皱了起来,“哪个敦大侠?”
顾天命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武侠聊天群”的事。
顾松风会相信吗?
一个连接着张三丰、李寻欢、燕南天、石破天、杨过、敦靖和闻潮生的聊天群?
这些名字对顾松风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决定先不说。
“路上遇到的一位前辈。”顾天命说,“他教了我判官笔的基础。”
顾松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了顾天命腰间的判官笔上。
“用给我看看。”
顾天命抽出判官笔,退后两步,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圆开始旋转。
春风化雨劲沿着经脉上行,经过肩膀的时候——他放松了肩井穴,让力量畅通无阻地通过。
肘尖下沉,手腕放松,笔尖微微上挑。
然后他出手了。
判官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春风化雨劲的圆——然后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了直线。笔尖点在了药架上的一只瓷瓶上。
“噗。”
瓷瓶没有碎。笔尖点在瓶身上,力量透过了瓷壁,在瓶中的药粉表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顾松风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学了多久?”他问。
“两天。”顾天命说。
顾松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等的东西——但等到了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你的春风化雨劲,”顾松风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练到什么程度了?”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收起判官笔,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很慢。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个圆不是用树枝画的,也不是用判官笔画的。是用他的手掌画的。
圆画完的时候,空气中的药味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药炉上方飘着的白色水汽开始旋转,以顾天命的手掌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顾松风盯着那个漩涡,瞳孔微微收缩。
“大圆成界。”他低声说。
沈惊鸿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由水汽构成的漩涡在空中缓缓旋转,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圆成界”是春风化雨劲的最高境界之一——以掌为心,以气为圆,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由内力构成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之内,施术者可以感知到一切气机的流动,并且可以随意改变它们的方向。
顾松风练到这个境界的时候,三十五岁。
顾天命今年十七岁。练了春风化雨掌十五年——不,是“被养”了十五年。
顾天命收回手掌,空中的水汽漩涡慢慢消散。药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父亲,”顾天命看着顾松风,“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顾松风沉默了。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有。”他终于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我准备好了。”顾天命说。
顾松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和残酷。
“你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你杀了赵无极,学会了判官笔的透劲,练到了大圆成界——这些都很了不起。但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顾天命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顾松风说,“你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掉下去。掉进一个你根本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里。在你知道那个深渊里有什么之前——你不能知道真相。”
“因为真相就是那个深渊。”
顾天命看着他的父亲。在火光中,顾松风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担忧,不是恐惧。
是绝望。
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掩藏了十七年的绝望。
他的父亲不是不想告诉他真相。是不敢。
因为真相太可怕了。可怕到一个人需要用十七年的时间来准备——来为他的儿子准备一个能够承受真相的身体和心灵。
而现在,顾松风还没有准备好。
“父亲。”顾天命说。
“嗯。”
“我不怕深渊。”
顾松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不怕掉下去。”顾天命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因为我不会一个人掉下去。”
他看了一眼沈惊鸿,又看了一眼顾松风。
“我有沈大哥。我有谷里的人。我还有一些……你不认识的朋友。他们都很厉害。厉害到你无法想象。”
他顿了顿。
“所以,不管深渊里有什么——我都不怕。”
药庐里安静极了。砂锅里的药汤已经煮干了,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但没有人去管它。
顾松风看着他的儿子——这个他养了十七年、教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顾天命看到了。
“你像你娘。”顾松风说。
这是他第一次在顾天命面前提起他的母亲。
顾天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娘也是一个不怕深渊的人。”顾松风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比我勇敢。她比我勇敢太多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烫伤和刀疤,是十七年熬药留下的痕迹。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说,“三天。三天之后,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顾天命看着他的父亲,点了点头。
“好。三天。”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父亲。”
“嗯。”
“那个面具,我戴着它的时候,不叫顾天命。”
顾松风抬起头。
“那叫什么?”
顾天命想了想。
他本来想叫“无名”的,但沈惊鸿在路上说了——无名太普通了,配不上他那张贼帅气的面具。
而且他用的武功那么多——春风化雨劲、铁剑刀法、判官笔——每一门拿出来都够江湖上的人喝一壶的。
叫“无名”太委屈了。
他想起自己杀赵无极的时候,用的是一根树枝。但以后他会有刀的——一定会有。一把配得上他的刀。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虽然现在还没有刀,但以后总会有的。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顾天命说。
药庐里安静了三秒。
沈惊鸿在门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顾松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
“……你认真的?”
“认真的。”顾天命的语气一本正经,“以后在江湖上,戴着银色面具的青衫刀客——不,暂时还没有刀——就是追魂无双夺命刀客。这个名字够响,够威风,也够让人记不住。”
沈惊鸿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天命回头看他,银色面具已经重新戴在了脸上,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没、没什么。”沈惊鸿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追魂无双夺命刀客……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就是有点长。”
“可以简称。”顾天命面不改色,“叫‘夺命刀客’也行。”
“你没有刀。”沈惊鸿提醒他。
“以后会有的。”
顾松风坐在矮凳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和沈惊鸿拌嘴,嘴角的弧度不知不觉地大了一些。
十七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顾天命这样说话。
以前的那个顾天命——沉默的、隐忍的、被人欺负也不吭声的顾天命——像一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种子。
而现在,石头被顶开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手。三天。他需要三天时间来做最后的准备。
三天之后,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的儿子。
关于他的母亲。关于那个人。关于那个深渊。
关于——天命。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到家了。】
【石破天:太好了!顾大哥你终于到家了!你父亲没有骂你吧?】
【顾天命:没有。他说三天之后告诉我一些事情。】
【燕南天:什么事情?】
【顾天命:我不知道。关于我的身世,还有我母亲的事。】crazyhome2000.com
【张三丰:身世之谜,往往是江湖上最凶险的谜。顾小友,你要做好准备。】
【顾天命:我知道,张真人。我不怕。】
【李寻欢:不怕是好事,但也不能大意。你父亲既然要等三天再告诉你,说明这件事非同小可。这三天里,你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顾天命:李探花说得对。我打算这三天把判官笔再练一练,顺便把铁剑刀法也巩固一下。】
【杨过:……你的伤?】
【顾天命:我没有受伤。】
【杨过:……那你练吧。】
【敦靖:小友,你的判官笔练到哪了?】
【顾天命:透劲已经基本掌握了。穴位还在记,三百六十五个记了大约六十个。】
【敦靖:六十个?你两天记了六十个穴位?】
【顾天命:是。不过我记性不太好,有些记得不太牢,需要反复看。】
敦靖又沉默了。
【燕南天:老郭,你是不是又被打击了?】
【敦靖:……我没有。】
【燕南天:你沉默了,你就是被打击了。哈哈哈哈!】
【李寻欢:燕大侠,你能不能别老戳人痛处?】
【燕南天:我这不是戳痛处,我这是帮老郭认清现实!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天才的!你看开点!】
【敦靖:……我没有看不开。小友天赋异禀,我很欣慰。】
【顾天命:敦大侠,您别这么说。我学得快是因为您教得好。】
【敦靖:……你不用安慰我。】
顾天命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群里的前辈们,虽然来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故事,但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真的像一家人。
燕南天大大咧咧,李寻欢温文尔雅,张三丰超然物外,石破天纯真善良,杨过冷面热心,敦靖敦厚诚恳。
而闻潮生——依然沉默。
但顾天命注意到,闻潮生的头像在他进群之后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是确认了他安全到家之后,又暗了下去。
顾天命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群聊。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忘忧谷的夜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洒在谷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他还没有摘下来。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这个名字确实有点中二。
但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给主角起过更中二的名字。
什么“绝世剑神”、“苍穹之主”、“万古天帝”之类的——和那些比起来,“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已经算是很低调了。
而且,这个名字有一个好处——够长,够唬人。
江湖上的人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肯定是“这是个高手”。然后他们会想:“等等,他没有刀啊?”
然后他就会抽出刀来——等他有刀之后。
顾天命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上盘膝坐下。
按照张三丰教的方法,他开始打坐调息。
丹田中的圆缓缓旋转,内力沿着经脉运行了一个大周天,然后回到丹田。
圆越来越大。越来越完整。
三天之后,他的父亲会告诉他真相。
在那之前——他要做好所有的准备。
他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字:
【备忘录——第4天】
【今日见闻补充:】
【12。 回到忘忧谷,见到了父亲。父亲说三天后告诉我关于母亲的事。】
【13。 给自己起了一个江湖名号: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14。 敦大侠教的判官笔已经掌握了透劲,记住了六十个穴位。继续努力。】
【15。 签到获得积分:1000点。】
【当前积分:1950】
他关掉备忘录,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的银色面具上。
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翘起。
三天。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7章 深渊
三天的时间,比顾天命想象中过得快得多。
第一天,他把三百六十五处穴位记了个七七八八。
敦靖在群里用语音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他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身上比划——膻中、气海、百会、涌泉、命门、大椎、玉枕、天突……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深浅、点中后的效果,像是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一样,过目不忘。
第二天,他把铁剑刀法三十六式从头到尾练了三遍。
沈惊鸿坐在药庐门口的台阶上,一边喝茶一边看,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第三式‘劈风斩浪’收刀太快了,内力没走完就收了,会反噬经脉。”“第十七式‘浪里白条’的身法不对,你的重心应该在右脚,不是左脚。”“第三十六式‘铁剑横江’——嗯,这一式你已经比你沈大哥我打得好了。”
第三天,他把春风化雨劲、铁剑刀法和判官笔的透劲放在一起练。
三种截然不同的武功在他的身体里打架——圆的要画圈,直的要刺穿,点劲要集中——像是三个乐手在同时演奏三首不同的曲子,嘈杂、混乱、毫无章法。
然后,在第三天的黄昏,他找到了那个“节拍”。
不是让三种力量停止打架。而是让它们打得更凶——然后把它们“圆”在一起。
春风化雨劲是圆,是容器。
铁剑刀法是直,是刀刃。
判官笔的透劲是点,是针尖。
圆容纳直,直引导点——三者合一,圆中有直,直中有圆,点在其中。
他站在忘忧谷后山的竹林里,右手握着一根竹子当刀,左手持判官笔,同时施展了三种武功。
竹子画了一个圆,圆中带着一条笔直的线——线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点。点在了十步之外的一棵毛竹上。
“咔。”
毛竹没有断。
但在竹节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小洞——小洞的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刺穿了一样。
小洞的周围,竹皮上有一圈细细的裂纹,裂纹的走向是圆形的,以一个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像涟漪。
像他丹田中的那个圆。
沈惊鸿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个小洞,沉默了很久。
“你这一招,叫什么?”
顾天命想了想。
“还没想好。”
“得想一个。”沈惊鸿说,“这一招值得拥有一个名字。”
顾天命把竹子插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顾松风派人来叫顾天命了。
来传话的是赵管事。那个在顾天命下山之前对他冷言冷语的赵管事,此刻站在顾天命的房门外,态度恭谨得像换了一个人。
“少谷主,谷主请您去药庐。”
顾天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银色面具,走出了房门。
走在银杏道上的时候,赵管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欲言又止。
“赵管事。”顾天命忽然开口。
“在。”
“我下山之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少谷主,赵管事说了,今日再不去演武场,便断了您的月例。’”
赵管事的脚步顿了一下。
“少谷主,那是——”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顾天命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用再说这种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管事。月光下,他没有戴面具,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赵管事不敢直视的东西。
“因为从今天起,忘忧谷的月例,我说了算。”
赵管事的喉结动了一下,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顾天命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一个喜欢摆架子的人。
但他前世写过太多小说,明白一个道理——在江湖上,你不展现实力,别人就会把你当软柿子捏。
他不怪赵管事之前的怠慢,但也不会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过。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药庐的门敞开着。
顾天命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顾松风坐在药炉旁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壶酒。两个酒杯。一柄剑。
那柄剑顾天命从来没有见过。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根烧火棍。
但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却散发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像是一条沉睡的毒蛇,随时会睁开眼睛。
“坐。”顾松风说。
顾天命在他对面坐下。
顾松风倒了两杯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你能喝酒吗?”
“能。”顾天命说。
他在这个世界没喝过酒,但他前世喝过。
虽然那个“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端起酒杯的感觉——手掌握住杯壁的弧度、酒液碰到嘴唇的凉意、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灼烧感——这些感觉还在。
顾松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顾天命也端起酒杯,学着他的样子,一口干了。
辣。很辣。比他前世喝过的任何一种酒都辣。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咳嗽,也没有皱眉。
顾松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像你娘。”他又说了一遍三天前说过的话。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你娘叫苏婉清。”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酒杯。
“她是天香阁的人。”顾松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地字号杀手。”
天香阁。
顾天命在群里听李寻欢提过这个名字——天香阁,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之一。
没有人知道它的总坛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阁主是谁,只知道它培养出来的杀手,每一个都是顶尖的。
天香阁的杀手等级分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等。天级最高,荒级最低。地字号——排在第二位。
他的母亲,是天香阁的地字号杀手。
“你娘十六岁出道,十九岁就已经是地字号杀手中的佼佼者。她执行过四十七次任务,每一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从未失手。”顾松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直到第二十三年前的那一次。”
他停了一下,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
“那次的任务是杀一个人。一个在当时江湖上很有名的人——‘铁面判官’周烈。”
顾天命的心跳加速了。铁面判官——他在群里听过这个名字。燕南天的任务就是去岭南揍一个叫“铁面判官”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周烈的武功不算顶尖,但他有一个本事——他用毒。他的毒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种叫做‘断肠引’的奇毒。中了这种毒的人,不会立刻死,但内力会一天比一天弱,身体会一天比一天差,最多三个月,就会油尽灯枯。”
顾松风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
“你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中了周烈的毒。但她还是完成了任务——她杀了周烈。然后她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七百里路,回到了忘忧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手。
“她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她把她知道的关于天香阁的一切、关于周烈的一切、关于她自己的身世——全都告诉了我。然后她说了三句话。”
顾松风抬起头,看着顾天命。火光在他的眼睛中跳动,映出两团小小的、橘红色的火焰。
“第一句——‘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也不用来救我了。’”
顾天命的手握紧了酒杯。瓷杯在他的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第二句——‘这个毒很难有解药的。你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
咯吱声更响了。酒杯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第三句——”顾松风的声音终于颤抖了,十七年的压抑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她说——”
他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妻子。等我死后,你好好善待她。到时候你就名正言顺地娶她为第二位妻子吧。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顾天命手中的酒杯碎了。
酒液和碎瓷片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滴在桌面上,滴在他的衣襟上。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
“反正,”顾松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在与我结婚之前,早就与她发生了关系了。我也不怪你。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也罢,我也活不久了。你随意吧。”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天命。
“但我们的亲儿子——你一定要好好的教导。”
药庐里安静得可怕。
砂锅没有在熬药。药炉里的火也快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碎瓷片上,落在顾天命流血的手掌上。
顾天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把刀在搅。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的母亲——不是病死的。是中毒死的。
他的母亲——在临死之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妹”。一个在她之前就与她的丈夫发生了关系的女人。
他的母亲——在临死之前,原谅了这一切。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了。她只剩最后一口气,她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嘱托儿子的未来。
“我不怪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责备都重。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去怪任何人了。
顾天命慢慢张开手,看着掌心的伤口。碎瓷片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了几道口子,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在月光下像一串红色的珠子。
“她叫什么?”顾天命问。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谁?”
“外面的那个妻子。我娘的……姐妹。”
顾松风沉默了一会儿。
“沈素云。”
顾天命的手指再次收紧。血珠被挤了出来,顺着掌纹滴在桌上。
沈素云。
他的继母。顾如昭和顾如曦的母亲。
那个在三个月前嫁给顾松风的女人。那个带着两个漂亮的小姑娘来到忘忧谷的女人。
她是他的父亲在娶他母亲之前就已经在一起的——女人。
而他的母亲——苏婉清——在临死之前,知道了这一切。
她知道了自己的丈夫在娶她之前就有了别的女人,知道了那个女人还生了两个孩子,知道了在自己死后,那个女人会名正言顺地嫁进来,她的女儿会成为自己儿子的“妹妹”。
她说——我不怪你。
她说——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顾天命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素云的时候——那个温婉的、安静的、说话声音很轻的女人。
她给他敬茶的时候,手是稳的,眼神是柔和的,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拘谨的继母。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女人,在他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和他父亲在一起了。
而他母亲——原谅了这一切。
“父亲。”顾天命睁开眼睛。
“嗯。”
“你爱过我娘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顾松风的胸口。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爱过。”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爱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娘不是普通人。”顾松风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是天香阁的杀手。天香阁的杀手——不允许有牵挂。不允许有家人。不允许有任何东西可以被人用来威胁她们。”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在遇到你娘之前,确实和素云在一起过。那是年轻时的荒唐事——我和素云青梅竹马,两家的父母定了亲。但我遇到你娘之后……一切都变了。”
“素云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没有闹,没有争,只是安安静静地退到了后面。她给你娘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她不会打扰我们,她会一个人把孩子带大,让我不要有负担。”
顾松风的手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你娘看过那封信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对我说——‘她是一个好女人。你不要辜负她。’”
他苦笑了一声。
“你娘和素云,从来不是敌人。她们甚至没有见过面。但她们之间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两个都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在互相托付。”
顾天命沉默了。
他想起了苏婉清临死前说的话——“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
不是恨沈素云。不是恨顾松风。
恨的是命运。
恨的是时间。
恨的是——她只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知道自己爱的人心里还有另一个人。而她连生气的时间都没有了。
“那个下毒的人呢?”顾天命问,“铁面判官周烈——他已经死了。但指使他的人呢?是谁给周烈的毒?是谁下的任务?是谁要杀我娘?”
顾松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你娘没有说。她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她没有说是谁?”
“她没有说。但我查了十七年。”顾松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周烈在死之前的三个月,曾经和一个人有过接触。那个人——是天香阁的人。天字号杀手。”
顾天命的心沉了下去。
天字号。天香阁最高等级的杀手。
“天香阁的天字号杀手,一共有四个。”顾松风说,“代号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和周烈接触的那个人,代号‘天璇’。”
“天璇。”
“天璇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每一代天璇死了,就会有新的天璇补上。给你娘下毒的那个天璇——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你娘。但我知道一件事——”
顾松风的目光变得锋利如刀。
“天香阁的规矩——杀手一旦有了牵挂,就必须死。你娘和你在一起,和我在一起,有了你——这就是她的‘牵挂’。天香阁不会允许一个地字号杀手拥有正常人的生活。”
顾天命的手指攥紧了。
“所以——他们杀了我娘。因为她有了我。因为她有了你。”
“是。”
顾天命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的母亲——不是被仇家杀死的。不是被任务目标杀死的。是被她自己的组织杀死的。因为她的“组织”不允许她拥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因为她有了一个儿子。
因为他。
“所以,”顾天命的声音很轻,“我娘是因我而死的。”
顾松风的眼眶红了。
“不是。”
“如果她没有生我——”
“不是!”顾松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顾天命的眼睛。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不容置疑,“你娘从来没有后悔生了你。从来没有。她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毒,不是关于天香阁,不是关于素云——是‘天命’。”
顾天命愣住了。
“她说——‘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顾松风的眼泪掉了下来。十七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她给你取名叫‘天命’。不是算命的命——是天命的命。她相信你是天命所归。她相信你会比她活得更久、比她走得更远、比她更强大。”
“她不是因为有了你才死的。她是被天香阁杀死的。杀死她的人,是那些不允许她拥有幸福的人——不是你。”
顾天命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流泪。
他这辈子——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知道了”,想说“我不怪自己”,想说“我会替娘报仇”。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字。
“嗯。”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松风的手。那只手上全是烫伤和刀疤,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我知道了,父亲。”他说,“我不会辜负娘给我取的名字。”
顾松风看着他,泪眼模糊中,他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那个他养了十七年、教了十七年、等了十七年的年轻人。
他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
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像他娘一样的笑。
顾松风擦了擦眼泪,重新坐下。
“你娘还说了另一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眶还是红的。
“什么?”
“她说——天香阁有一件东西,是留给你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只说了一句话——‘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样东西是天命应得的。等他有足够的实力之后,去取。’”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天香阁的宝库——在哪儿?”
“没有人知道。天香阁的总坛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之一。”顾松风说,“但你娘留下了一条线索。”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乳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命。
和顾松风一直握着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不——就是同一枚。
“你娘的遗物。”顾松风说,“她说,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拿着这枚玉佩去江南。到了江南之后,自然会有天香阁的人来找你。”
顾天命拿起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温热的,带着他父亲的体温。
“足够的实力——是多强?”
顾松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至少——要比我现在强。”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你现在的武功,是什么水平?”
顾松风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个圆画得极快——快到顾天命几乎没有看清他的手势。
但圆画完之后,整个药庐里的空气都变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所有的气流都停止了流动。
桌上的酒壶、酒杯、碎瓷片——全部悬浮了起来,漂浮在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
然后顾松风收回了手。
所有的东西轻轻地落回了桌面上。酒壶里的酒甚至没有洒出一滴。
顾天命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级别的内力控制——他只在小说里见过。不,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都不敢这么写——太夸张了。
“你爹我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有个外号。”顾松风淡淡地说,“叫‘春风不度’。”
春风不度玉门关。
春风——是他的掌法。不度——是因为没有人能越过他的圆。
顾天命忽然觉得,自己练了十五年的春风化雨掌,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你娘说得对。”顾松风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能报仇。天香阁的天字号杀手——每一个都比我强。而天香阁的阁主——他的武功,是我无法想象的。”
他看着顾天命。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报仇。是变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保护你在乎的人,强到——足以踏入天香阁的宝库,取回你娘留给你的东西。”
顾天命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药庐的门槛上。
“父亲。”
“嗯。”
“沈姨——她知道我娘的事吗?”
顾松风沉默了一瞬。
“知道。素云什么都知道。她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你娘的存在。她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她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药庐里待十七年。”
“她知道我在等你长大。”
顾天命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的父亲。
“她是一个好女人。”顾天命说,“你没有辜负我娘的话。”
顾松风的眼眶又红了。
“替我向沈姨说一声——谢谢。”顾天命说,“谢谢你,也谢谢她。谢谢她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你。”
他没有等顾松风回答,转身走进了月光中。
银杏道上的落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息。顾天命走在道上,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握着玉佩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了谷中祠堂的门口。
祠堂里供着忘忧谷历代谷主的牌位。在最右边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
“先妣苏氏婉清之灵位。”
牌位前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没有人来上过香——至少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顾天命跪在牌位前面,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缓缓飘散。
他跪在那里,看着牌位上“苏婉清”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叫顾天命。你的儿子。”
“我以前不知道你的事。父亲没有告诉我。沈姨也没有告诉我。”
“但我知道了。今天都知道了。”
他看着青烟在月光中盘旋,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
“你说我是天命所归。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会努力的。”
“我会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我在乎的人。”
“强到——去天香阁,拿回你留给我的东西。”
“强到——替你报仇。”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然后他站起来,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走出了祠堂,走在银杏道上,月光照亮了他前方的路。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虽然中二,虽然长,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刀——但他会有的。
一把配得上他的刀。
一把配得上他娘的刀。
他走到谷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沈素云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
她的手中端着一碗汤——大概是银耳莲子羹之类的东西。
她看见顾天命,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天命,我听说你回来了。给你熬了一碗汤。”
顾天命看着她。
这个女人——他的继母。他父亲在娶他母亲之前就已经在一起的女人。他母亲在临死之前原谅的女人。
她不知道他今晚知道了什么。她只是听说他回来了,熬了一碗汤,端过来给他。
顾天命走过去,接过碗。
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谢谢沈姨。”他说。
沈素云笑了笑,转身要走。
“沈姨。”顾天命叫住了她。
“嗯?”
“谢谢你。”
沈素云回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谢我什么?”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谢谢你照顾我父亲。谢谢你等他等了那么多年。”
沈素云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跟你娘一样,”她说,“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纤细而孤单,但脚步很稳。
顾天命端着汤碗,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走远。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银耳莲子羹,甜甜的,糯糯的,熬了很久。
很好喝。
他喝完汤,把碗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床上,唤出了群聊界面。
群里安安静静的。大概是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但闻潮生的头像亮着。
顾天命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
【顾天命:闻兄,你在吗?】
【闻潮生:……在。】
【顾天命:我今晚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我母亲的身世。】
【闻潮生:……你还好吗?】
顾天命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今晚经历了太多。
父亲的眼泪,母亲的牌位,沈姨的汤。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住这些,但闻潮生这三个字——“你还好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他一直锁着的门。
【顾天命:不太好。但我会好的。】
【闻潮生:……那就好。】
【闻潮生:如果需要帮忙,说一声。】
【顾天命:谢谢闻兄。】
【闻潮生:……嗯。】
闻潮生的头像暗了下去。
顾天命关掉群聊,打开备忘录。
【备忘录——第7天】
【记录人:顾天命】
【今日见闻:】
【父亲告诉了我关于母亲的一切。】
【母亲叫苏婉清。是天香阁的地字号杀手。】
【天香阁的杀手等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级最高,荒级最低。母亲是地字号。】
【母亲在执行任务时中了“铁面判官”周烈的毒——“断肠引”。她杀了周烈,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七百里回到忘忧谷,把一切都告诉了父亲。】
【母亲说: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母亲说:毒很难有解药。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
【母亲说: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妻子。等我死后,你好好善待她。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母亲说:我不怪你。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
【母亲临死前给我取了名字——天命。她说我是天命所归。】
【给母亲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沈姨给我熬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很好喝。】
【母亲是被天香阁的人害死的。代号“天璇”。】
【母亲的遗物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她说天香阁的宝库里有一件东西是留给我的。等我有了足够的实力,拿着玉佩去江南,自然会有天香阁的人来找我。】
【父亲的外号叫“春风不度”。他的武功比我强一百倍。不,一千倍。】
【我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我在乎的人。】
【强到足以踏入天香阁。】
【强到——替母亲报仇。】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关掉了备忘录。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胸口的玉佩上。玉佩上“天命”两个字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顾天命闭上眼睛,丹田中的圆开始旋转。
这一次,圆不是空的。
圆的中心,有一团火。
很小很小的火。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燃烧着。
永远不会熄灭。
第8章 圆中火
顾天命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色。敲门声像是用拳头在砸,一下比一下重,夹杂着赵管事那公鸭嗓子特有的惊慌失措——
“少谷主!少谷主!出事了!”
顾天命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起身开门,而是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玉佩还在,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
然后他坐起来,披上外衫,走过去开了门。
赵管事站在门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谷中的弟子,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和顾天命差不多——但此刻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怎么了?”
“山下来了人。”赵管事的声音在发抖,“洞庭帮的。七八个人,骑着马,打着火把,说要找一个人。”
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找谁?”
“找……找杀了赵堂主的人。”赵管事咽了一口口水,“他们说,有人看见一个戴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往这个方向来了。”
顾天命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枚银色面具,戴在了脸上。
他又从桌上拿起判官笔插在腰间,顺手把赵无极的那块铜腰牌也揣进了怀里。
“他们在哪儿?”
“在山口的茶棚那里。刘叔在拖着他们,但拖不了多久——”
“我去。”顾天命打断了他,走出房门,沿着银杏道往谷口走去。
赵管事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来。
“少谷主,你——你要一个人去?要不要叫上其他弟子?”
“不用。”
“可是——”
“赵管事。”顾天命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面具后面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带着谷里的所有人,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赵管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是。”
顾天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
“对了。如果有人问起,今晚谷中发生了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来过,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明白吗?”
“明白。”
“还有一件事。”顾天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起,忘忧谷里没有一个叫‘顾天命’的人。只有一个——”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赵管事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得有些微妙。这个名字——他昨天晚上才听说——此刻从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忽然就不那么可笑了。
“是。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今晚来过忘忧谷的人,是他。不是少谷主。”
顾天命没有再说话,转身消失在了银杏道的尽头。
山口茶棚是忘忧谷通往外界的唯一门户。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一间茅草屋加一个凉棚,平时有谷中的弟子在这里守着,给过往的行人提供茶水和歇脚的地方。
此刻,茶棚外面拴着七八匹马。
马背上挂着刀,鞍旁插着火把,火光将茶棚照得通明。
凉棚下面坐着七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青色蛟龙。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不是赵无极那种精致的伤疤,而是一道从额头劈到嘴角的、粗糙的、像是被人用砍刀随意划出来的疤。
他的刀就放在桌上,厚背砍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人的血还是牲口的血。
刘叔站在茶棚里面,手里端着一壶茶,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像是用钉子钉上去的。
“几位爷,咱们这忘忧谷就是个种药材的小地方,真没什么戴面具的青衫少年——”
“少废话。”刀疤脸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有人看见那小子往这个方向来了。你们这山谷是方圆五十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不藏在你们这儿藏在哪儿?”
“这、这——”
“刘叔。”
一个声音从茶棚外面传来,平静得像夜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茶棚的入口。
月光下,一个青衫少年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面具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的腰间插着一支判官笔,右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少——少——”刘叔的舌头打了结。crazyhome2000.com
“我不是什么‘少’。”顾天命走进茶棚,目光扫过桌上的七个人,最后落在了刀疤脸身上,“我是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茶棚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刀疤脸笑了。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他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嘲讽的尾音,“你起的这名字——比你的人还好笑。”
他身后的六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顾天命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们笑完。
“赵无极是你杀的?”刀疤脸的笑容收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
“你一个人?”
“是。”
“用什么杀的?”
“判官笔。”顾天命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判官笔,“还有一根树枝。”
刀疤脸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判官笔——而是因为“一根树枝”。
赵无极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喉咙里插着的不是判官笔,是一根树枝。
这件事只有洞庭帮内部的人知道——因为帮主龙啸天下令封锁了消息。
一个堂主被人用树枝捅穿了喉咙,这种事传出去,洞庭帮的脸面就没了。
而这个少年知道这件事。
刀疤脸的手慢慢地移到了桌上的刀柄上。
“你知道我们是谁?”
“洞庭帮。”
“你知道杀了赵无极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怕?”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但你们打不过我。”
这句话,他对赵无极说过。赵无极死了。
刀疤脸的手握紧了刀柄。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一个能用树枝杀死赵无极的人,说这种话不是在吹牛。
“兄弟们。”刀疤脸慢慢地站起来,刀从桌上抽了出来,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一起上。”
七个人同时拔刀。
这一次和破庙前的那一次不同。
他们没有用“蛟龙阵”——那是对付普通对手的阵型。
他们用的是另一种阵型——七个人站成一排,刀锋朝前,像一堵移动的刀墙。
这是洞庭帮的“斩龙阵”。
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
七把刀同时出手,封锁了对手所有闪避的空间。
你挡得住一把刀,挡不住七把;你挡得住七把,挡不住第七把之后的那一脚、一肘、一拳。
顾天命看着那堵刀墙向他压过来。
他的右手动了。但不是去拔判官笔——而是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春风化雨劲。大圆成界。
圆从他的手掌中扩散出去,在茶棚的有限空间里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力场。
七把刀劈进这个力场的时候,全部偏转了方向——不是被弹开,而是被“带”开了。
像是七条河流汇入了一个漩涡,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流向。
第一把刀劈在了第二把刀上。第二把刀撞上了第三把刀。第三把刀切过了第四把刀的手腕。第四把刀的刀锋擦过了第五把刀的肋骨。
金属碰撞声、惨叫声、刀锋切过皮肉的声音——在茶棚里同时响起。
只是一瞬间。
七个人,七把刀,全部被圆搅在了一起。
有两个人的刀脱手飞了出去,钉在了茶棚的柱子上。
有一个人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还有一个人倒在地上,肋下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满地打滚。
刀疤脸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他的刀还在手里,但虎口被震裂了,刀锋上全是豁口。他瞪大眼睛看着顾天命,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走上前一步,右手在空中画了第二个圆。
这一次的圆比第一个小得多——小到只够包裹住他的拳头。
圆画完的瞬间,他的拳头变成了一条直线——铁剑刀法的“刺”——拳锋点在了刀疤脸的膻中穴上。
春风化雨劲蓄力。铁剑刀法发力。判官笔的透劲——凝聚在拳头上。
“噗。”
刀疤脸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飞去,撞翻了茶棚的桌子,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动不动了。
膻中穴被点中,气滞血瘀,胸闷气短——这不是致命伤。但顾天命那一拳的力量不止于此。透劲穿过了膻中穴,震断了他胸口的两根肋骨。
死不了。但三个月内别想动武。
剩下的六个人看着他们的头领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有一个人转身就跑。
顾天命没有追。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春风化雨劲,圆转如意——石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打在了那人的腿弯上。
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膝盖骨碎了。
“别跑。”顾天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哄小孩睡觉,“跑了会疼。”
剩下的五个人没有一个敢动了。
顾天命站在茶棚中央,银色的面具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沾着一点血迹,是刀疤脸的。
他甩了甩手,把血甩掉。
“回去告诉龙啸天。”他说,“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住在忘忧谷。他想要找的人在这里。但他派来的人——不够。”
他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七个人。
“下次,派点能打的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茶棚。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了下来。
他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走。
七个人,七张嘴。
他们回到洞庭帮之后,会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龙啸天——包括“追魂无双夺命刀客”的武功路数、他的长相特征、他说话的方式、他处理事情的习惯。
而最致命的是——他们会说“忘忧谷”。
他们会说,那个戴面具的少年从忘忧谷里走出来。他们会说,忘忧谷的刘叔认识他,叫他“少——”。
少什么?少主?少爷?少谷主?
不管是什么,只要龙啸天听到这个字,他就会知道——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和忘忧谷有密切的关系。
然后他会派人来查。
查忘忧谷的谷主是谁,查忘忧谷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查那个少年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
然后——天香阁的事,沈素云的事,沈惊鸿的事,所有的一切——都会被翻出来。
顾天命转过身,走回了茶棚。
七个人还在地上趴着。刀疤脸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柱子上喘气,看见顾天命走回来,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你还想干什么?”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个被他用石子打碎膝盖骨的人——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李四。”
“李四。你们今晚来忘忧谷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李四的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
“没有……就我们七个。孙堂主派我们来的。他说……他说让我们来看看,找到人就直接带回去,找不到就……就——”
“就什么?”
“就……就把谷里的人抓几个回去审。”
顾天命的眼睛眯了起来。
“抓几个回去审?”
“是……是孙堂主说的。他说这山谷里的人肯定知道那个戴面具的小子是谁……”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孙仲魁。”
“是……是孙堂主。”
顾天命点了点头。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马……马奎。”
“马奎。你是洞庭帮哪个堂的?”
“第六堂。孙堂主手下。”
“第六堂有多少人?”
“五……五十多个。”
“都在铁剑山庄?”
“是……都在铁剑山庄。”
顾天命站起来,看着地上的七个人。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放他们走。
不是因为他残忍。
而是因为——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忘忧谷里有他的父亲,有沈素云,有两个才十几岁的妹妹,有沈惊鸿,有一百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谷中弟子。
如果龙啸天知道了忘忧谷和“追魂无双夺命刀客”的关系,他会带着整个洞庭帮的人马来踏平这座山谷。
他答应过他娘——会好好活着。会变强。会成为天命所归的人。
在那之前——他不能让自己的家被毁掉。
但他也不想杀这七个人。
不是不忍心——而是没有必要。七个外围帮众的失踪,比七个活人回去之后胡说八道要好处理得多。
他需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让洞庭帮不会把目光投向忘忧谷的说法。
他想起了敦靖在群里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江湖上的事,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别人以为你做了什么。”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铜腰牌——赵无极的腰牌。他把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马奎面前,把腰牌扔在了他胸口上。
马奎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赵堂主的腰牌——”
“拿着它。”顾天命说,“回去告诉龙啸天——赵无极是我杀的。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一个人,一把树枝,一支判官笔。杀赵无极的时候在江边,杀你们的时候在忘忧谷。但忘忧谷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
“你回去之后,龙啸天会问你——那个戴面具的小子是什么来路?你怎么说?”
马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就说他是一个路过的……跟我们没有关系——”
“错。”顾天命打断了他,“你要说——他是一个独行的刀客。用的武功很杂,有掌法、有刀法、有判官笔。武功路数不像任何一个已知的门派。你怀疑他是从关外来的,因为他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关……关外来的?”
“对。关外。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戴着面具的、喜欢起很长名字的怪人。”
马奎愣愣地看着他。
“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顾天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马奎一个人能听见,“如果你说漏了一个字——如果龙啸天知道了忘忧谷的事——我会来找你。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保护你——”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圆画完的时候,他的食指在马奎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马奎感觉一股细微的力量穿过了他的皮肤,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但又不疼。
“我在你的心口留了一点东西。”顾天命说,“一点春风化雨劲。它会在你的身体里待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它会自己发作。到时候,你的心脉会像一根被拧断的绳子一样,‘啪’——断了。”
马奎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骗人——”
“你可以试试。”顾天命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三个月之后,它会自己消散。所以只要你管住自己的嘴三个月,你就没事。”
他没有骗马奎。
他确实在马奎的心口留了一点春风化雨劲——但那股劲很小,小到根本不可能伤害任何人。
它最多会在马奎的经脉里待上三五天,然后就会被身体自然吸收。
但马奎不知道。
恐惧是最好的枷锁。
顾天命转过身,走到其他六个人面前,每个人都在他的心口点了一下。李四被点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茶棚里弥漫开来。
顾天命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什么。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他站在茶棚门口,月光照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茶棚的地面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记住你们说过的话。关外来的独行刀客。和忘忧谷没有关系。”
七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爬上了马。
马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茶棚,看见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打了一个寒噤,猛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进了夜色中。
顾天命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七匹马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威胁人、吓唬人、在别人的心口留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劲”。
这比他杀赵无极的时候还要紧张。
杀赵无极,是生死之间的本能反应。而今晚做的事——是算计。是布局。是在下棋。
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最擅长写这种桥段——主角用智谋化解危机,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写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他刚才差点说漏嘴。他差点说出“我是忘忧谷的人”。他差点用了春风化雨掌的真实名称。他差点——
算了。没有差点。他做到了。
“顾大哥,你没事吧?”
石破天的消息在群里弹出来。顾天命愣了一下——他刚才在茶棚里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群里的消息。
他打开群聊,发现石破天已经发了七八条消息了。
【石破天:顾大哥!你那边怎么了?我听到好大的声音!】
【石破天:顾大哥?!你还好吗?!】
【石破天:顾大哥你说话啊!我好担心!】
【燕南天:小顾?出什么事了?】
【李寻欢:小顾,你在不在?】
顾天命心头一暖。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没事。刚才处理了一些……小麻烦。】
【石破天:顾大哥你终于说话了!吓死我了!】
【燕南天:小麻烦?什么小麻烦?】
【顾天命:洞庭帮的人找上门来了。七个人。打发了。】
【燕南天:打发了?杀了?】
【顾天命:没有。放了。】
【李寻欢:放了?】
【顾天命:嗯。我在他们身上做了一些手脚——告诉他们我在他们心口留了一道内力,三个月内不能说漏嘴。其实是骗他们的。】
群里安静了一瞬。
【燕南天:哈哈哈哈!小顾你可以啊!会骗人了!】
【李寻欢:……这一招倒是很实用。不伤人命,又能封口。】
【张三丰:顾小友,这一招虽然有效,但终非正道。用恐惧来约束他人,终究不如用仁义来感化他人。】
【顾天命:张真人说得对。但眼下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忘忧谷里有一百多条人命,我不能冒险。】
【张三丰:老道明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是希望你记住——这一招用一次就够了。用多了,人会变的。】
【顾天命:我记住了。多谢张真人教诲。】
他关掉群聊,转身走回了谷中。
银杏道上,赵管事和几个谷中的弟子站在路旁,手里拿着棍棒和锄头——他们是来帮忙的。
看见顾天命走回来,赵管事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震惊。
“少谷主——不,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大人——你、你没事吧?”
顾天命看了他一眼。
“没事。都解决了。”
赵管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那七个人呢?”
“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赵管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似乎不太相信“不会再来了”这句话,但不敢追问。
顾天命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赵管事。”
“在。”
“明天一早,派人把茶棚收拾一下。弄坏了几张桌子,重新做几张。”
“……是。”
顾天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摘下银色面具,放在桌上。面具的内侧沾了一些汗水——戴着它说话、打架、威胁人,比想象中要累得多。
他坐在床上,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第8天】
【记录人:顾天命】
【今日见闻:】
【洞庭帮的人找上门来了。七个人,马奎带队。】
【把他们打了一顿。没有杀人。】
【在他们身上用了“心理战术”——告诉他们我在他们心口留了内力,三个月内不能说漏嘴。其实是假的。】
【让他们回去告诉龙啸天:追魂无双夺命刀客是关外来的独行刀客,和忘忧谷没有关系。】
【希望这个谎能撑一段时间。】
他写完这些,忽然想起了什么。
【顾天命:对了,各位前辈,我有一个问题。】
【李寻欢:什么问题?】
【顾天命:我之前一直以为闻兄是《天之下》那本群像文的主角之一。但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了——不对。《天之下》才是被戴绿帽的那本,《天不应》不是。《天不应》也不是群像文,闻兄是唯一的男主角。】
他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群里沉默了。
【闻潮生:……你在说什么?】
顾天命愣了一下。
他刚才太兴奋了——因为终于想起来了关于《天不应》的准确信息——以至于忘了闻潮生本人就在群里。
他正在当着一个“小说主角”的面,讨论他是一本“小说”的主角。
【顾天命:闻兄,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潮生:……你之前说的那些记忆片段,关于张三丰、李寻欢他们的——你说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闻潮生:那我呢?我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顾天命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潮生:……算了。不用回答。】
闻潮生的头像暗了下去。
顾天命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应该当着闻潮生的面说那些话。
不管闻潮生是不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此刻在这个群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感情,有尊严,有不愿意被人当作“故事”来讨论的敏感。
【顾天命:闻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闻潮生没有回复。
顾天命等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群聊。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银杏树的树梢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银饼。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他想起了张真人的话——“用恐惧来约束他人,终究不如用仁义来感化他人。”
他想起了闻潮生的话——“那我呢?我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不愿意自己的故事被别人当作“故事”来谈论。
包括他自己。
顾天命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圆在旋转。圆的中心,那团小小的火还在燃烧。
不大。但足够亮。
第9章 破浪
铁剑山庄废墟中唯一完好的那座楼阁里,红烛高烧,酒肉满桌。
他坐在原本属于沈惊鸿的太师椅上,左脚踩着一只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铜香炉,右手端着一碗女儿红,正听手下的堂倌汇报马奎一行人的去向。
“堂主,马奎他们还没回来。”
“急什么。”孙仲魁咂了一口酒,“一个毛头小子,七个人还拿不下?”
话音未落,楼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飞进来的。
两扇门板连同门框一起飞进了大堂,砸翻了一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
守在门口的四个帮众倒在地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已经没了气息。
孙仲魁的手顿住了。
酒碗悬在半空中,酒液微微晃动。
火光中,一个青衫少年走了进来。
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露出一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腰间插着一支判官笔,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而干净——没有任何血迹。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孙仲魁放下酒碗,慢慢站了起来,“马奎他们呢?”
“在路上。”顾天命说,“爬回去的。”
孙仲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赵无极那种会轻敌的人——在洞庭帮混到第五堂,靠的不是运气。
他见过太多高手,杀过太多人,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面前这个戴面具的少年,属于“不能惹”的那一类。
但他没有退路。铁剑山庄是龙啸天亲自交给他守的,丢了这里,他回去也是死。
“兄弟们。”孙仲魁的手握住了桌边的厚背砍刀,“摆阵。”
三十多个黑衣帮众从楼阁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将顾天命团团围住。斩龙阵——比马奎那七个人的阵型大了五倍,刀墙更厚,杀意更浓。
顾天命看着那堵刀墙,忽然想起沈惊鸿说过的话——“孙仲魁比赵无极高出一个档次不止。”
高出一个档次。
但他已经不是三天前的他了。
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大圆成界。
圆扩散开去,笼罩了整个楼阁。
三十多把刀劈进这个圆的瞬间,全部偏离了方向——不是被弹开,而是被“带”开了。
刀锋切过刀锋,刀刃划过手臂,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血。
到处都是血。
顾天命没有用判官笔。
他甚至没有用铁剑刀法。
他只是画圆。
一个又一个的圆。
大圆套小圆,正圆接反圆,圆转不断,生生不息。
每一个圆都带走一条人命,或者一条手臂,或者一条腿。
春风化雨劲——润物无声。
但此刻,它润的是血。
孙仲魁站在刀墙后面,看着自己的手下像麦子一样被收割,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恐惧。
他见过高手杀人,但没见过这样杀人的——没有招式,没有身法,甚至没有杀意。
只是画圆。
那些圆像是有了生命,自己会去寻找目标,自己会去折断骨头,自己会去割开喉咙。
二十招之后,楼阁里还站着的人,只剩两个。
孙仲魁。和那个戴面具的少年。
顾天命停下手中的圆,看着满地的尸体和断肢,呼吸平稳得像刚散完步。
他的青衫上溅了不少血,但面具上干干净净——那些血在靠近他脸的时候,都被圆带偏了方向。
“轮到你了。”他说。
孙仲魁咬了咬牙,挥刀冲了上来。
破浪刀法。洞庭帮的镇帮刀法之一,以刚猛凌厉着称。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像是要把空气劈成两半。
顾天命没有躲。他伸出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小到只够包裹住孙仲魁的刀锋。
刀锋劈进小圆的瞬间,孙仲魁感觉自己的刀像是劈进了一个漩涡。
力量被卸掉了七成,刀锋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偏转到了他自己的肩膀上。
“噗。”
刀锋切进了他自己的左肩,深可见骨。
孙仲魁惨叫一声,松开了刀柄,踉跄后退。他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刀,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戴面具的少年,眼中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你——你到底是谁——”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顾天命走上前,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孙仲魁的胸口连点了三下。
膻中。气海。巨阙。
三处大穴被封,孙仲魁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了下去。他的内力在经脉中乱窜,找不到出口,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顾天命没有停。他绕到孙仲魁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拇指按在他肩胛骨后方的两处穴位上——天宗穴。
然后他运力。
春风化雨劲转化为透劲,两道尖锐的力量从拇指中射出,穿透了孙仲魁的皮肉,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啊————!”
孙仲魁的惨叫声在废墟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山林中的一群乌鸦。
琵琶骨一碎,武功尽废。
这是江湖上最残酷的刑罚之一——比杀人更狠。
杀了你,你死了,一了百了。
废了你的武功,你还活着,但你什么都不是了。
顾天命松开手,孙仲魁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顾天命低头看着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在烛光中泛着冷光。
“你杀了铁剑山庄二十三口人。我不杀你——但你这辈子,别想再用武功了。”
他转过身,走向楼阁后面的内室。
内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两个女人缩在墙角。
一个年长的,三十出头,容貌端正,眉眼间有几分英气,但此刻全被恐惧掩盖。
她穿着一件绸缎长裙,头发散乱,双手紧紧地抱着身边的一个少女。
那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生得极为标致。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像刚剥了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粉色。
嘴唇小巧饱满,不施脂粉也红润得像三月桃花。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两个人都没有受伤。孙仲魁大概是把她们当成了自己的禁脔,舍不得动一根手指。
“你——你别过来——”年长的女人声音发抖,但身体挡在了少女前面。
顾天命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你是孙仲魁的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她呢?”
“我女儿。”
顾天命点了点头。
“孙仲魁作恶多端,杀了铁剑山庄二十三口人。我不杀你们——但你们也不能留在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扔在地上,“拿着这些钱,离开荆州。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年长的女人看着地上的钱袋,又看着面前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几下。
“你……你不杀我们?”
“不杀。”
“为什么?”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们没有杀过人。”
他转身走出了内室,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少女细微的哭声,和年长女人低低的安慰声。
他走到楼阁门口,月光洒在他沾满血污的青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一丝血迹。
但他的手上有血。
很多血。
他不后悔。孙仲魁的手下,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铁剑山庄的血。他们该死。他只是在替天行道——不,他只是在替沈惊鸿行道。
但那个少女的哭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顾如曦。
他的小妹妹。十岁。皮肤白得像瓷,眼睛又大又圆,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小白杨。
如果有一天,有人杀了顾松风,占了忘忧谷,把沈素云和两个妹妹关在内室里——他会怎么做?
他会杀光所有人。一个不留。
包括那个少女。
顾天命闭上了眼睛。
“我不是圣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我也不杀不该杀的人。”
他走出废墟,翻身上马。
枣红马在月光下打了一个响鼻,驮着他沿着山脊往忘忧谷的方向走去。
身后,铁剑山庄的废墟在月光中沉默着。楼阁里的烛火还在燃烧,将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
顾天命走出内室后,脚步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
月光从破损的窗格漏进来,洒在沾满血污的青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干净,没有一丝血迹沾染。
可他知道,这双手沾过的血已经太多,多到洗不干净。
他不后悔,孙仲魁的手下每一个人都该死,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身后楼阁里传来少女细细的抽泣声,年长女人低声安慰着她,声音带着颤,却努力稳住。
顾天命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废墟。
夜风吹过,带着铁锈和焦木的味道。他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驮着他沿着山脊往忘忧谷的方向走。
身后,铁剑山庄的废墟在月光下沉默着,楼阁里的烛火还在燃烧,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拉得长长的。
顾天命骑马走了一段路,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那少女的哭声。
那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的顾如曦,那个十岁的小丫头,皮肤白得像瓷,眼睛大而圆,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小白杨。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夜越来越深,山路崎岖,枣红马的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前方林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顾天命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地扫过去。crazyhome2000.com
两个身影从树后走出来,正是刚才那对母女。
年长的女人搀扶着少女,绸缎长裙被树枝挂破了几道口子,头发更乱了。
少女的鹅黄色衫子领口敞得更大,露出的脖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细白。
她们看起来走得匆忙,却没有受伤,只是脸色苍白,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惊惧。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年长女人声音发抖,却挡在女儿前面。
顾天命从马上下来,声音平静。
“你们没走?“
年长女人咬了咬唇,目光落在地上的钱袋上,那袋银子她没拿。
“我们……我们不知道去哪里。荆州到处都是孙仲魁的旧部,我们母女俩孤苦伶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少女低着头,双手绞着衫子下摆,小声说:“娘,我们……我们能不能求求他?“
顾天命看着她们,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少女的肩膀微微颤着,皮肤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粉色。
年长女人三十出头,容貌端正,眉眼间原本有几分英气,此刻却被疲惫和不安盖住。
她紧紧抱着女儿,手指在绸缎长裙上捏出皱褶。
顾天命叹了口气。
“跟我走吧,先到前面山坳里歇一晚。天亮再想办法。“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牵马往前走。
母女俩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山坳里有个废弃的小木屋,屋顶漏风,里面却还算干燥。顾天命点起一堆火,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屋子。
年长女人叫李氏,少女叫孙婉儿。她们坐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衣服被火光映得发暖。
顾天命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李氏低声开口:“恩公……我们母女无以为报……“
顾天命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不用。“
孙婉儿忽然抬起头,眼睛又黑又亮,声音细细的。
“恩公,你的手……刚才在庄子里,一定很累吧?“
她说着,慢慢挪过来,跪坐在顾天命身边,小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软软的,皮肤温热,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带着淡淡的粉。
顾天命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她。
孙婉儿脸颊微微红了,嘴唇小巧饱满,在火光下红润得像三月桃花。她低声说:“我……我帮恩公揉揉手,好不好?“
李氏在一旁看着,犹豫了一下,也挪过来,坐在另一边。
“恩公,我们母女今晚……什么都听你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堆噼啪的声音。
顾天命的呼吸微微沉了沉。
孙婉儿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轻轻按压着掌心。
她的动作很轻,皮肤贴着皮肤,带来一丝温热的摩擦。
顾天命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柔软,和掌心细微的汗意。
李氏则伸手,帮他解开青衫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她的手指带着成年女人的成熟,轻轻按在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恩公,放松些……“
孙婉儿的小手继续往下,隔着布料按到大腿上。
她的呼吸有点乱,胸口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鹅黄色衫子领口敞开,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在火光下泛着光。
顾天命低声说:“你们不必这样。“
李氏摇摇头,声音柔柔的:“我们愿意的……恩公救了我们。“
她说着,身体靠得更近,绸缎长裙贴着顾天命的腿,布料滑腻,带来一丝凉滑的触感。
孙婉儿忽然红着脸,低头亲了亲顾天命的手背。她的嘴唇软软的,温热湿润,像桃花瓣贴上来。亲完后,她小声说:“恩公……我可以……再多做点吗?“
顾天命看着她黑亮的眼睛,没有拒绝。
孙婉儿慢慢爬到他腿上,跪坐着,双手撑在他胸口。
她的体重很轻,臀部隔着衫子压在他大腿上,柔软而有弹性。
鹅黄色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顾天命的脖子,轻轻吮吸。湿热的舌尖扫过皮肤,带来一丝酥麻。她的呼吸喷在耳边,热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
李氏从后面抱住顾天命,胸口贴在他背上。
绸缎长裙下的身体成熟丰满,软肉挤压着,带来沉甸甸的压迫感。
她的手从前面绕过来,隔着裤子轻轻抚摸顾天命已经硬起来的肉棒。
手指顺着布料描摹轮廓,力道轻柔,却让肉棒跳动着胀大。
“恩公,这里……好烫……“
李氏声音低低的,手指慢慢解开裤带,露出那根粗长的肉棒。
龟头已经渗出一点透明液体,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她的掌心包裹住棒身,上下缓慢套弄,皮肤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肉棒在她手里跳动,青筋凸起,温度高得烫手。
孙婉儿看着这一幕,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咬着唇,小手也伸过去,学着母亲的样子,握住肉棒下半部分。
两个人的手一起动作,一上一下,配合得越来越顺。
孙婉儿的指尖嫩,带着点生涩,却让触感更细腻。
李氏的手则熟练许多,拇指偶尔按压龟头下的敏感处,带出更多透明液体,润滑了整个棒身。
顾天命呼吸沉重起来,双手分别放在她们腰上。
孙婉儿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他,慢慢把鹅黄色衫子掀到腰间。
露出白嫩的臀部,皮肤光滑,像剥了壳的鸡蛋,臀瓣圆润饱满,中间一道浅浅的缝隙。
她的臀肉在火光下泛着粉,微微颤着。
“恩公……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打我屁股……“
她声音细细的,臀部往后翘了翘。
顾天命手掌复上去,掌心贴着温热的臀肉,先轻轻揉捏。
手指陷入软肉里,又弹回来,弹性十足。
皮肤细腻得几乎没有毛孔,触感像丝绸包裹着棉花。
他抬手,轻轻落下。
啪。
声音清脆,在小木屋里回荡。
孙婉儿“啊“地低呼一声,臀肉颤了颤,很快就浮起一层浅浅的粉红。
顾天命又落了一掌,这次稍重。
啪。
她腰肢扭了扭,声音带着点颤:“恩公……好热……“
李氏在一旁看着,脸也红了。
她把自己的绸缎长裙也掀起来,露出成熟丰满的臀部。
臀瓣比女儿更大更圆,皮肤带着成年女人的光泽,微微下垂却更有肉感。
“恩公……我也要……“
顾天命左手继续打孙婉儿的屁股,右手复上李氏的臀肉。两个臀部一个娇嫩一个丰满,手感完全不同。他轮流落下巴掌,啪啪声不绝于耳。
孙婉儿的臀肉很快就红透了,每一下巴掌落下,都能看到肉浪轻颤,红痕慢慢显现。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臀部却主动往后送,迎接下一掌。
打到后来,臀缝间已经渗出一点湿意,滑腻腻的。
李氏的臀肉更耐打,巴掌落下发出更响亮的啪声,臀瓣抖动得厉害,红痕深而明显。她低声哼着,声音成熟而柔媚:“恩公……打得我好痒……里面都湿了……“
顾天命停下手,掌心按在她们红热的臀肉上,轻轻揉着安抚。
手指偶尔滑到臀缝,触到湿滑的阴唇。
孙婉儿的阴道口小而紧,粉嫩嫩的,只有一点透明液体渗出。
李氏的则已经湿透,阴唇肥厚,阴道口一张一合,流出黏稠的淫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
他把孙婉儿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双腿分开跪坐在肉棒上。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慢慢摩擦。孙婉儿咬着唇,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说:“恩公……轻点……我还是第一次……“
顾天命双手托住她的臀,慢慢往下按。龟头挤开紧窄的阴道口,一点一点没入。阴道内壁湿热紧致,像无数小嘴在吮吸,层层褶皱包裹着肉棒,带来强烈的吸力。孙婉儿“啊“地叫出声,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躲,慢慢坐到底。肉棒整根没入,龟头顶到最深处,子宫口软软的,像在亲吻棒头。
她开始慢慢上下动,阴道里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淫水越来越多,顺着结合处往下流,润湿了顾天命的阴囊。
她的小阴唇被肉棒撑得薄薄的,紧紧箍在棒身上,每一次起落都带出粉红的嫩肉。
李氏从后面抱住女儿,胸口贴在孙婉儿背上,双手绕到前面,轻轻揉捏女儿小小的乳房。
她的手指捏着粉嫩的乳头,慢慢捻动,同时自己也把阴部贴在顾天命大腿上,摩擦着。
顾天命一边让孙婉儿骑乘,一边伸手打李氏的屁股。啪啪声混着性交的水声,屋子里充满暧昧的节奏。
孙婉儿动得越来越快,阴道内壁收缩得厉害,吮吸着肉棒。她低声喘着:“恩公……好深……顶到里面了……好舒服……“
李氏则低头亲吻女儿的脖子,同时自己的臀部被打得又红又热,淫水流得更多。
顾天命忽然抱起孙婉儿,让她趴在自己腿上,屁股翘高,又轻轻打了十几下。
她的臀肉已经肿起一点,红得发亮,每一下都颤得厉害。
打完后,他把肉棒再次插入,从后面进入。
阴道这个角度更紧,龟头直接顶到敏感点,孙婉儿立刻抖个不停,阴道剧烈收缩,喷出一股热热的淫水。
李氏跪在旁边,看着肉棒在女儿阴道里进出,棒身上裹满白浊的淫液。
她忍不住低头,舌头伸出来,舔着结合处,尝到咸甜的味道。
同时自己的手伸到下面,揉着自己湿透的阴蒂。
顾天命抽插得越来越深,肉棒每一次拔出都带出大量淫水,又狠狠插到底。孙婉儿的阴道被干得咕叽作响,子宫口被龟头撞得发麻。她小声哭着,却不是难受,而是快感太强:“恩公……要去了……阴道要坏掉了……“
李氏也爬过来,让顾天命的另一只手插进自己的阴道。两根手指在成熟的阴道里搅动,带出更多黏稠的液体。
高潮来临时,孙婉儿全身绷紧,阴道猛地收缩,像要夹断肉棒,一股热流喷在龟头上。她尖叫着颤抖,眼睛湿润,嘴唇微张。
顾天命没有停,继续抽插,把她的高潮延长。
李氏也很快到了,阴道裹着手指剧烈痉挛,淫水喷了顾天命一手。
夜还长,火堆继续燃烧。
顾天命把李氏也抱到腿上,让她面对面坐上来。
她的阴道比女儿更松软,却更会吸,内壁层层叠叠,包裹着肉棒像在按摩。
成熟的身体压下来,丰满的乳房贴在顾天命胸口,乳头硬硬的摩擦着皮肤。
孙婉儿则趴在旁边,红肿的屁股翘着,小手轻轻抚摸顾天命的阴囊,偶尔低头舔舔结合处。
顾天命一边操着李氏,一边伸手打孙婉儿的屁股。啪啪声不绝,两个女人的喘息和水声交织在一起。
李氏骑乘的动作熟练,腰肢扭动得厉害,阴道深处不断挤压龟头。她低声说:“恩公……你的肉棒好粗……把我阴道填得满满的……好烫……“
孙婉儿则小声求着:“恩公……打我……我屁股还想被打……“
顾天命满足了她们,一掌一掌落下,同时肉棒在李氏阴道里猛烈抽插。龟头每次撞到子宫口,都发出沉闷的啪声。
又一次高潮后,顾天命把两人并排趴在简陋的木床上,屁股高高翘起。
两个臀部一左一右,一个娇嫩红肿,一个丰满深红。
他轮流插入,肉棒在两个阴道里交替抽插,带出大量白浊的混合液体。
孙婉儿的阴道还紧,夹得肉棒发麻。李氏的则湿滑多汁,吸力强。顾天命双手分别打着她们的屁股,啪啪声响彻小屋。
他低声说:“今晚,你们都是我的。“
两人同时点头,声音软软的:“是……恩公……我们听你的……“
性爱持续了很久,火光映照着纠缠的身体,皮肤上的汗水和淫水在光下闪亮。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顾天命才在李氏体内射出浓稠的精液。
热热的液体灌满成熟的阴道,顺着阴唇往外溢。
孙婉儿则趴在他胸口,小阴道被手指插着,也到了最后一次高潮。
三人喘息着抱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温热而黏腻。
屋外,天亮了。
顾天命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天亮后,我带你们去忘忧谷。先安顿下来。“
李氏和孙婉儿点点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柔软的依恋。
孙婉儿小声说:“恩公……我们以后……可以一直这样吗?“
顾天命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
小木屋里,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余温,和空气中淡淡的甜腥味。
第10章 归谷
顾天命回到忘忧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枣红马走在银杏道上,蹄声轻快,像是知道快要到家了。马背上除了顾天命,还多了两个人——李翠娘和孙婉儿。
李翠娘坐在顾天命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端正周正,眉眼间有几分英气,但此刻全被疲惫和不安掩盖。
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女儿。
孙婉儿坐在最前面,被顾天命用一只手臂护着。
十五岁的少女蜷缩在马背上,像一只受惊的猫。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鹅黄色的衫子上沾了些灰尘,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昨晚的事……怎么说呢?
他原本没打算那样做的。
他只是想废了孙仲魁,拿下铁剑山庄,然后把母女俩打发走。
但李翠娘跪下来求他——不是求他饶命,而是求他收留她们。
“我们回不去了。”李翠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孙仲魁在洞庭帮的仇家不止你一个。你废了他,消息传出去,那些仇家会找上门来。我们没有武功,没有靠山,离开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顾天命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怎么做?”
“收留我们。”李翠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顾天命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孙婉儿。
少女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此刻那泉水中映着他的影子——戴着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手上沾着她父亲的血。
他忽然想起沈素云。
想起那个在银杏树下端着银耳莲子羹等他的女人。
想起母亲苏婉清说过的话——“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心软了,也许只是不想再杀人了。他对李翠娘说了一声“好”,然后——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李翠娘主动的。她说这是“投名状”,说只有这样她才敢相信他不是在骗她们。顾天命想拒绝,但他的手不听使唤。
孙婉儿是第一次。
她疼得直掉眼泪,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顾天命,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别的什么。
顾天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柳下惠。
前世写小说的时候,他写过无数种男女相遇的桥段,但没有一种是他昨晚经历的那样——在仇人的家里,在仇人的床上,抱着仇人的妻子和女儿。
荒唐。荒谬。
但已经发生了。
银杏道尽头,赵管事带着两个弟子迎了上来。他看见马背上的两个女人,三角眼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少谷主——不,大人,您回来了。”
“嗯。”顾天命翻身下马,把孙婉儿也接下来。
少女的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
“把她们安置在东厢的客房里。”顾天命对赵管事说,“好生照顾,不要怠慢。”
赵管事看了李翠娘和孙婉儿一眼,低下头:“是。”
“还有——”顾天命顿了顿,“她们的身份……不要问,也不要去说,还有别告诉她们我的身份。”
“明白。”
李翠娘拉着孙婉儿的手,跟着赵管事往东厢走去。走了几步,孙婉儿忽然回过头,看了顾天命一眼。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晨光中像是两颗黑宝石。
然后她转回头,跟着母亲消失在了银杏道的转角处。
顾天命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西厢走去。
西厢是顾如昭和顾如曦住的地方。
两个小姑娘住在一间带小院的屋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架秋千。此刻秋千空荡荡的,晨风把它吹得轻轻晃动。
顾天命推开院门,看见顾如曦正蹲在桂花树下,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十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天命,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哥哥!”
她丢下树枝,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顾天命的腰。
顾天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人抱。在忘忧谷生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连顾松风都没有。
“哥哥你去哪了?好久没见到你了!”顾如曦仰起脸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她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哥哥出去办了点事。”顾天命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什么事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ps:其实是拿下了两个女生…]
“我不是小孩子!”顾如曦鼓起腮帮子,“我都十岁了!”
顾天命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好好,你不是小孩子。”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姐姐呢?”
“姐姐还在睡懒觉!”顾如曦笑嘻嘻地说,“她可懒了,每天都比我起得晚。”
话音刚落,屋门被推开了。
顾如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衫,头发散着,还没梳。
十二岁的少女比妹妹高半个头,身形已经开始抽条,有了少女的模样。
她的脸型和顾如曦很像,都是圆圆的,但她的眼睛更长一些,显得比妹妹多了几分文静。
“哥……”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你回来了?”
“嗯。”顾天命站起来,“正好,你们俩都在。”
“怎么了?”顾如昭从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歪着头看他。
顾天命看了看顾如昭,又看了看顾如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离开忘忧谷之前,顾松风曾经跟他说过——两个妹妹的武功底子不错,但缺人指点。
沈素云不会武功,顾松风又整天闷在药庐里,两个小姑娘的功夫都是跟着谷中的武师学的,学了个四不像。
“我考考你们的武功。”顾天命说。
“考武功?”顾如曦的眼睛亮了,“哥哥你要跟我们打架吗?”
“不是打架,是切磋。”顾天命后退了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你们俩一起上。用你们最厉害的功夫。”
顾如昭看了妹妹一眼,犹豫了一下。
“哥,我们打不过你吧……”
“打不打得过不重要。我看看你们练得怎么样了。”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顾如昭用的是掌法——忘忧谷的基础掌法,和顾天命的春风化雨掌一脉同源,但浅显得多。
她的掌力不算强,但胜在灵巧,脚步轻盈,像一只小鹿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顾如曦用的是一套短拳,小巧紧凑,专攻下盘。
她人小身矮,打起来反而占了便宜——顾天命要弯腰才能碰到她,而她的拳头正好够到他的腰腹。
两个小姑娘配合得还算默契,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顾天命围在中间。
顾天命没有还手。他只是躲。
踏莎步轻功施展开来,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在院子里飘来飘去,两个小姑娘的拳脚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打不到他。
“不错。”他一边躲一边点评,“如昭,你的掌法有进步,但发力的时机不对。春风化雨掌的劲要走圆,你的劲走的是直线,打出去没有后劲。”
“如曦,你的短拳打得很利索,但脚下太死了。打拳不是站桩,脚要活,腰要转,把全身的力量都送到拳头上。”
两个小姑娘越打越快,越打越急,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天命看准了一个时机——顾如昭一掌打空,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后背的空当。他的身形一闪,绕到了她身后,右手轻轻一扬——
“啪。”
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顾如昭的屁股上。
顾如昭“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跳了起来,双手捂住屁股,脸蛋腾地红了。
“哥!你——你干嘛!”
“破绽太大了。”顾天命面不改色,“后背露给敌人,敌人不打你打哪儿?”
顾如曦看见姐姐被打了屁股,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姐被哥哥打屁股了!羞羞!”
顾天命看了她一眼。
顾如曦的笑容凝固了。
“笑什么?你也有份。”
他身形一晃,出现在顾如曦身后。小姑娘反应倒是快,转身就是一个短拳,但顾天命的手比她的拳更快——
“啪。”
比刚才那一下轻得多,几乎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
但顾如曦的反应比姐姐夸张多了——她捂着屁股尖叫了一声,然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尖都红了。
“哥哥是大坏蛋!”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
顾天命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两个妹妹——一个红着脸站在台阶上,气鼓鼓地瞪着他;一个蹲在地上把脸藏起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忽然笑了。
不是面具下的冷笑,不是江湖上的客套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十七年来第一次在忘忧谷里露出的笑。
“好了,不打了。”他说,“你们的底子不错,但缺人好好教。从明天起,我教你们。”
顾如昭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顾如曦从膝盖里抬起脸,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红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哥哥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不许再打我们屁股了!”
顾天命想了想。
“看你表现。”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来——这次不是打架,是抱人。
顾如曦抱住了他的左腰,顾如昭抱住了他的右腰,两个脑袋一左一右地靠在他的身上。
“哥哥最好了!”
顾天命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轻轻地按在了两个妹妹的头顶上。
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金子一样。
东厢客房的窗户后面,孙婉儿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幕。
她的手指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羡慕,有茫然,也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李翠娘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