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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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一章《表格》

苏州的六月,空气里弥漫着梅雨季的潮湿。

赵泽伟把那张《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放在餐桌上时,手还是湿的。他刚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五分钟,毛巾擦了三次,掌心的汗还是渗出来了。

父亲在阳台浇花,背对着客厅,看不见表情。母亲在厨房盛汤,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然后停了。

“吃饭了。”母亲说,声音很平。

赵泽伟家住在姑苏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九十年代的房子,外墙贴着白色小瓷砖,风吹日晒二十年,已经泛了黄。楼道里的声控灯永远有坏的,门口的那盏从赵泽伟上初中起就不亮了,到现在还是黑的。

但这套房子是这一带最让人羡慕的学区房。赵泽伟小时候不懂,后来上了大学才慢慢反应过来,父母当年咬咬牙买下这套房子,就是因为他。

父亲赵强,五十四岁,苏州市姑苏区卫生健康委员会副主任,副处级。体制内干了二十七年,从街道卫生科的小科员一步一步熬上来,档案干净,履历清白,工作能力没问题,最大的特点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开会永远坐第三排,虽然不显眼,但也让人看得见。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当年谈恋爱时,骑自行车带爱人刘素琴去太湖边看日出,结果半路车胎爆了,两人推着车走了十几公里。

母亲刘素琴,五十岁,苏州市姑苏区平江街道办副主任。跟赵泽伟父亲一样,体制内。但她比父亲”活络”,街道办的工作千头万绪,邻里纠纷、占道经营、垃圾分类、老年活动,什么都要管。刘素琴的特点是把每件事都管得”刚刚好”,不出大乱子,也不出大成绩,安稳地熬资历、等退休。

两口子一辈子都在”刚刚好”的轨道上。房子是刚刚好的学区房,职位是刚刚好的副处级,存款是刚刚够赵泽伟以后结婚付首付的数额。他们的人生像一碗不烫不凉的粥,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也不会呛着。

赵泽伟是这碗粥里唯一一粒可能硌牙的米。

赵泽伟出生的时候,赵强三十岁,刘素琴二十六岁。夫妻俩结婚四年才要的孩子,不是不想早要,是两人都在爬坡期,赵强刚提了副科长,刘素琴在街道办忙得脚不沾地。

赵泽伟是男孩,三代单传。爷爷奶奶从常州赶过来,抱着襁褓里的孙子看了又看,爷爷说了一句话:”我们赵家这根苗,可得好好护着。”

这句话后来成了赵家的家训。好好护着。

赵泽伟的童年是被严密看管的。上小学前,奶奶从常州搬来苏州住,专门带他。奶奶的原则是”地上脏不能坐,风吹了要加衣,别的小孩推你,你要躲,别跑太快会摔”。赵泽伟在小区里跟别的孩子追跑打闹,奶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喊到邻居都记住了这个声音。

上小学了,父母接手。刘素琴每天接送,书包永远在她肩上,赵泽伟空着手走。同学笑他”妈宝”,他脸红,说”我自己背”,刘素琴说”你书包重,压着不长个”。后来赵泽伟长到了一米七八,证明即使被压着,也长个了。

赵强的管教方式不一样。他不像刘素琴那么事无巨细,但他有一个习惯,替赵泽伟做决定。小到”报什么兴趣班”,大到”上哪个中学”,赵强会提前把所有选项研究透,然后把”最优解”放在赵泽伟面前。

“泽伟,你看,一中升学率最高,离家也近,爸爸帮你报了。”

赵泽伟说”我想去二中”,因为同桌去二中。赵强笑了一下:”二中也行,但一中更好。你去了就知道了。”

赵泽伟去了。他后来确实知道了,一中确实更好。但这件事让他隐约觉得,自己的”想”似乎没有父亲的”好”重要。

初中三年,赵泽伟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名。不算拔尖,但也够用。母亲每周给他整理书包,作业本按科目分类夹好,连笔袋里的笔都是按颜色排好的。赵泽伟有一次跟同学打架,准确说,是他被推了一下没站稳,撞在墙上,膝盖破了皮。班主任打电话给刘素琴,刘素琴请了半天假跑到学校。

“谁推你的?”刘素琴蹲下来看他的膝盖,表情又急又心疼。

赵泽伟指了指那个男生。那男生比赵泽伟高半个头,是体育委员。

刘素琴站起来,用那种街道办处理投诉的语气对班主任说:”老师,这件事得有个说法。我家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伤。”

最后的结果是体育委员道了歉,赵泽伟被母亲带回家涂碘伏。赵强晚上回来问了一句”没事吧”,赵泽伟说”没事”,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赵泽伟记住了那个男生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真有出息,叫家长”。

他后来再也没有跟人打过架。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打。他的身体从来没用过”还手”这个功能。

高考填志愿那年,赵泽伟想学生物。

他高中的生物老师是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头儿,上课喜欢拿粉笔头扔睡觉的学生,但讲到染色体和基因的时候眼睛会亮。赵泽伟被那种”亮”吸引了,他觉得”生物”是活的、有生命力的,跟物理化学那种冷冰冰的公式不一样。

他把志愿表草稿给父亲看。赵强看了三分钟,放下。

“学生物毕业干什么?”

“可以做研究,”

“研究?”赵强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泽伟,你知不知道生物的本科生出来大部分做销售?卖医疗器械,卖药。就算你读到博士,你去哪儿搞研究?实验室有人给你钱吗?”

赵泽伟想说”我可以,”,但父亲没给他”可以”的机会。

“学医。你分数够苏大临床的本硕连读,七年出来直接硕士,规培三年,三十岁之前就能当主治。你刘叔叔在苏州三院,到时候能安排。”

赵泽伟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有话说,他是不知道怎么说。从小到大,父亲每次说”我给你安排了”,赵泽伟都说”好”。他说了十八年的”好”,已经忘了怎么说不。

“爸,我……我喜欢生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请求原谅。

父亲看着他,叹了口气:”泽伟,你喜欢的未必是你适合的。你是男孩,得为将来考虑。医生这个职业稳定、体面、收入也够。你刘叔叔的儿子去年进了苏州一院,现在相亲都有人抢着介绍。”

赵泽伟没再说话。他把那份草稿拿回去,把”生物科学”改成了”临床医学(本硕连读)”。

填完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生物老师的那双眼睛,讲课讲到DNA双螺旋结构时那种亮。

他以后再也没见过那种亮。

苏州大学医学部在独墅湖校区,离他家打车四十分钟。本硕连读七年,前三年基础课程,后四年临床课程加医院轮转。

赵泽伟的大学生活乏善可陈。

他不参加社团,不谈恋爱,不喝酒,不熬夜打游戏。他的室友们叫他”老干部”,因为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室友们通宵打英雄联盟的时候,他戴着耳塞睡得像一尊佛。

但他也不是书呆子。他的成绩在年级中游偏上,不算优秀,因为他不争,不抢,也不主动往老师跟前凑。他上课坐中间偏后的位置,偶尔被点到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声音不大,说完就坐下,像完成一个程序。

他选临床医学这条路的唯一感受是”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解剖课他敢上手,缝合打结学了三天就会了,看心电图比同学慢一点,但也能看懂。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对医学充满热情,也不像有些人那样见了血就晕。他就像一个被安装了”学医”程序的人,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不需要情绪参与。

大三那年,他跟着导师去了一次苏州市儿童医院的义诊。穿上白大褂站在诊室里,有家长抱着孩子进来,他问诊、查体、写病历。全过程他手心都是汗,但脸上很平静。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对他说了声”谢谢叔叔”,他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笑了。嘴角自己往上翘的那种笑。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想了很久。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医生这个职业,他确实不排斥。甚至在某些瞬间,他觉得还行。

“还行”这个感觉支撑了他七年。

但”还行”撑不了全部。

研究生最后一年,赵泽伟开始面临真正的选择,毕业去哪。

父亲从半年前就开始铺垫了。每隔两三个星期打电话来,语气随意的样子:”泽伟,你刘叔叔说苏州三院今年招人,他想把你的简历递过去。”

“泽伟,规培的话在苏州三院,你刘叔叔能盯着点,放心。”

“泽伟,科室你选内科还是外科?你刘叔叔说内科轻松点。”

赵泽伟每次都说”嗯””知道了””我考虑考虑”。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跟父亲说”我想要”或者”我不想要”。他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像一只被投喂的动物,食物端到嘴边就吃,但从来没有自己去找过吃的。

改变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

那天苏州下了很大的雨,赵泽伟在宿舍看书,室友都去聚餐了,他嫌雨大没去。手机响了,是母亲。他接起来,母亲说:”泽伟,你爸今天不舒服,早早就躺下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饭吃了没?”

“吃了。”

“多吃点,你瘦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赵泽伟坐着没动。外面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空。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西部计划”。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西部计划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词,像”援非医疗队”或者”南极科考”一样,是电视上才有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他点进了官网,一篇一篇看那些志愿者的故事。有人在甘肃的村小支教,有人在西藏的卫生院驻守,有人在新疆的沙漠边上种树。有一个故事他看了三遍,一个学医的女生去了西藏的一个基层医院,写了很长一篇,最后一段是:

“我走的时候我妈哭了一个月。但我现在不后悔。因为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我的白大褂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赵泽伟合上电脑,躺下来。雨还在下,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窗户。

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爸爸帮你报了”;想起母亲蹲下来给他涂碘伏时眼睛里的心疼;想起填志愿那天他把”生物科学”改成”临床医学”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五秒;想起儿童医院那个三岁小女孩说的”谢谢叔叔”,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还行”之外的东西。

他当时的笑,不是因为”还行”。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来,打开电脑,下载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

填表用了半小时。姓名、性别、籍贯、专业、政治面貌、志愿岗位、意向服务省。填到”家庭联系人”那一栏时,他停顿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最终填了自己,手机号那一栏填的是自己的号码。

确认提交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点错。

然后他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一件父亲没有替他安排的事。

那个晚上之后,赵泽伟跟谁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轮转、写病历,接母亲的电话说”挺好的”,听父亲安排苏州三院的事说”知道了”。他像一个同时运行两套程序的人,表面执行着父亲输入的指令,后台悄悄运行着自己的计划。

他也不是没动摇过。

报名提交后的第三天,他收到西部计划项目办的确认邮件,通知他进入初筛。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然后把它移到了”已读”文件夹,没回。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通知再说。”

一周后他收到面试通知。他点开,看了两遍,关上。

“等面试再说。”

面试在南京,他坐了高铁去,答完问题出来,坐在候车室里买了一杯奶茶。奶茶太甜了,他喝了一半扔了。回苏州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想:如果面试没过,那就当没这回事。

但面试过了。

又过了一周,项目办打电话确认:”赵泽伟同学,您入选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的医疗岗位。请您于三日内确认是否接受派遣。”

赵泽伟接电话的时候在食堂排队打饭,左手端着餐盘,右手举着手机。周围是同学刷卡的声音、阿姨舀菜的颠勺声、塑料椅腿刮地面的吱嘎声。

他说:”我确认。”

挂了电话,他端着餐盘走到窗口:”阿姨,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

阿姨说:”红烧肉没了。”

他说:”哦,那换个……”他盯着菜牌看了很久,后面的同学不耐烦地催了一声。他最后说:”那就随便吧。”

阿姨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给他。他端着走了,坐下来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

那时候是三月。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

现在那张报名表放在餐桌上。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赵泽伟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好,揣进兜里,在母亲做饭的时候走过去,放在了碗旁边。

他全程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预演过一百遍对白,但走到餐桌前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只是放下,然后坐下,等他们发现。

母亲端汤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父亲浇完花进来坐下了,瞥了一眼,没马上拿起来。

然后就是现在。

母亲哭着进了卧室。父亲把报名表叠好放在他面前,问了他那个问题,

“你是真的想去新疆,还是因为你不想去苏州三院?”

赵泽伟看着那张叠好的纸。父亲的指痕还在纸面上,两个指纹,压在他名字旁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我不是不想去三院。”赵泽伟说。

父亲看着他。

“我……”赵泽伟停顿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松开。”我就是不想。不想所有事都跟以前一样。”

父亲没接话。

赵泽伟继续说,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小学你帮我选的,初中你帮我选的,高中也是,大学也是。我从来没自己选过。爸,我都二十四了。我连煮泡面都不会。”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突然哑了。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他只是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

父亲坐在他对面,还是那副表情。赵泽伟看不懂那表情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

“你妈哭几天就好了。”

赵泽伟抬起头。

“你爷爷当年也反对我调来苏州。”父亲说,”他说你留在常州本地安稳。我没听他的。”

赵泽伟愣住了。他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个。

“所以你要去就去。”父亲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筷,”但有一条。给你妈打电话,每天打。她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半夜醒来看没有你的消息,她就睡不着。”

赵泽伟张了张嘴:”……知道了。”

父亲端着碗进了厨房,路过卧室门口停了一步,敲了敲门:”素琴,哭完了出来洗碗。”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滚”。

父亲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赵泽伟很久没见过的、微不可查的笑。

赵泽伟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份叠好的报名表。窗外的蝉鸣忽然不那么吵了。

他伸手把报名表拿起来,展开,又叠了一遍。

折叠的那条线已经发白了。他叠了太多次,打开看、折上、再打开、再折上,三个月里重复了一百遍。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它塞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向阳台。香樟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是梅雨季快结束的味道,热、闷、但隐约透着一丝干爽的预告。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我到了那边每天给你打电话。”

发出去三秒,卧室里传来手机提示音。然后是母亲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又过了五秒,母亲回了一个字。

“嗯。”

赵泽伟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点。

他又发了一条:”我会学煮面的。”

这次母亲回得快了:”煮之前看说明书!上回你把锅烧了!”

赵泽伟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嘴角往上翘,跟当年在儿童医院诊室里那种笑一模一样,陌生的、不熟练的、但确确实实是发自内心的。

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收拾行李。母亲那个大大的行李袋放在他床尾,里面塞了羽绒服、电热毯、感冒药、方便面、榨菜、两盒苏州特产糕点、一个小电饭煲。

赵泽伟蹲在地上,把那个行李袋打开,往外掏东西。

羽绒服拿出来了,新疆夏天用不上,冬天再买也行。

电热毯拿出来了,医院宿舍应该暖气。

方便面拿出来了,他总不能吃一年方便面。

榨菜拿出来了,他不爱吃榨菜,但母亲觉得他爱吃。

他留了一盒糕点。那是母亲自己做的桂花糕,每年中秋前后她都做,赵泽伟从小就吃。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进行李箱最里面。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被掏空了大半的行李袋,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

他忽然发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给自己收拾行李。

他做得很慢,叠衣服的动作很笨,袜子和内裤不知道该放哪一层。他一边整理一边想:到了那边,我得学会洗衣服了。

然后他想:到了那边,什么都得自己学会了。

他把行李箱拉上,放在门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苏州的夜晚万家灯火,他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母亲从卧室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去厨房洗碗。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泽伟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还是把行李箱放好了。他对自己说:”明天走。”

然后他又想了一下,改成了:”后天走。”

多留一天,让母亲再多做一顿饭。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香樟树影在窗帘上晃。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手指在报名表上的指纹、母亲哭红的眼睛、儿童医院那声”谢谢叔叔”、以及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按下”提交”那一刻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蝉鸣终于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新疆撑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至少。

这是他选的。第二章《收拾好的行囊》

第二天早上,赵泽伟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六点刚过,天刚亮透,窗外有鸟叫。他睁开眼,听见厨房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音,节奏密实,不慌不忙,跟母亲平时做饭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但剁菜声停了,然后是抽油烟机启动的轰响,油锅滋啦一声,葱姜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睡不着了。

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床头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叠好的T恤,三件,领口朝外排得整整齐齐。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母亲夜里放的。她半夜睡不着就会起来收拾东西,把赵泽伟那点少得可怜的衣物翻出来重新叠,叠完了放回去,过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抽出来换一种叠法。

赵泽伟昨天深夜把自己的行李箱塞满了,拉链拉上放在门口。他以为这样母亲就不会再往里加东西。但他低估了刘素琴。

他赤脚踩在地上出了房间。客厅很安静,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地板上有一片暖色的光。母亲的行李袋,昨天被他掏空了大半的那个,现在又鼓了。鼓得像一只撑饱了的河豚。

赵泽伟站在行李袋前,低头看了三秒钟,然后蹲下来拉开拉链。

第一层:羽绒服。他昨天拿出去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又回来了。叠得四四方方,装在压缩袋里抽了真空,扁得像一块砖头。

第二层:电热毯。昨天掏出去的,又回来了。

第三层:方便面。不是一包两包,是整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十二桶,整整齐齐码在行李袋中间。

第四层:榨菜。五包,乌江榨菜,他昨天明明说了不爱吃。

第五层:一袋苏州大米,真空包装,两斤装。

第六层:一个小药箱,里面是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创可贴、碘伏棉签、医用纱布,几乎是一个移动诊所。

第七层:一双棉拖鞋,新的,标签还在上面。

赵泽伟蹲在那,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母亲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平底锅里的油跳得正欢,母亲用锅铲熟练地翻了个面,动作利落。她穿着那件旧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拢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的。

“妈。”

“醒了?”刘素琴没回头,”刷牙洗脸去,饭马上好。”

“那个行李袋……”

“你别管。”

“妈,我行李箱装不下,”

刘素琴转过来,锅铲指着他:”装不下也得装。你箱子小,就换大箱子。咱家有大箱子,你爸出差用的那个,二十八寸的,够大。”

“我托运超重,”

“超重加钱,妈给你出。”

赵泽伟闭了嘴。他知道吵不过。他在母亲面前吵了二十四年,没赢过。

他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人顶着鸡窝头,眼下有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两点多。他含着一嘴泡沫看镜子,忽然发现自己的脸比大三那年圆了一点。食堂的红烧肉、母亲每周寄来的零食、毕业后回家之后天天四菜一汤,他胖了五斤。

他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又看了一眼镜子。

他想起前几天在知乎上搜”新疆喀什”的时候看到的帖子,有人说那边日照强、风沙大、人去了会晒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白又嫩,皮肤薄得能看见颧骨下面的毛细血管。他怀疑自己到了那边,可能第一天就被晒脱皮。

他走出去吃早饭。

餐桌上摆好了。白粥、荷包蛋、酱菜、两根油条、一小碟腐乳。母亲已经坐下了,手里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吹着喝。父亲的位置是空的,他出门早,七点不到就走了,市里今天有个卫生检查的会。

赵泽伟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爸早上走的时候说了句话。”母亲忽然开口。

赵泽伟抬头。

“他说让你把羽绒服带上。那边冬天比苏州冷得多。”

赵泽伟想说”我到时候再买”,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他说:”哦。”

“电热毯也要带。你从小怕冷,冬天手脚冰凉,盖两床被子都捂不热。”

“……嗯。”

“方便面是给你备着的,万一吃不惯那边的饭,晚上饿了煮一桶。”

“妈,我可以去外面吃,”

“外面吃要花钱。”刘素琴把油条撕成两半,泡进粥里,”你一个月补贴多少?妈查了,西部计划一个月两三千,房租水电一去,还剩几个钱?外面吃一顿二三十,你吃得起几顿?”

赵泽伟没算过这笔账。他只管”提交”,没管”之后”。

刘素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种叹气赵泽伟也熟,意思就是”我就知道你没想周全”。

“你那个行李袋里,米是给你煮粥的。到了那边自己买个电饭煲,妈给你装了一个小的,但你那个行李箱放不下了,你托运吧,不差这一件。”刘素琴掰着手指数,”药箱带齐了,纱布碘伏创可贴都有,你万一磕了碰了自己处理。棉拖鞋你要在宿舍穿,那边冬天地凉。对了,妈还给你装了两盒桂花糕,”

“我看见了。”

“看见就行。别舍不得吃,桂花糕放久了会干。”

赵泽伟低头扒粥。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咬下去咯吱响。他想说”妈,你别操心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母亲操心操了二十四年,他忽然说”你别操了”,母亲不会停下来,只会更操心。

吃完饭他回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多了个人。父亲回来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那杯赵泽伟没喝完的粥。他也不嫌凉,端起来喝了一口。

“爸你怎么回来了?”

“会提前结束了。”赵卫国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东西收拾好没?”

“差不多,”

“差不多不行。你明天就走了,今天必须全搞定。该托运的托运,该随身带的随身带,到了机场发现少了什么,没人给你送。”

赵泽伟”嗯”了一声,转身去处理那个行李袋。他蹲下来,把羽绒服、电热毯、方便面、榨菜、大米、药箱、棉拖鞋一件一件往行李袋里塞。塞到一半,手停了。

“爸。”他站起来。

赵强抬起头。

“我……”赵泽伟抓了抓后脑勺,”那个行李袋的东西,我托运。但我想把羽绒服和电热毯拿出来。”

“为什么?”

“那边九月份还三十度,我带羽绒服过去得放半年。电热毯也是。我到时候在喀什自己买,不比从家背过去轻省。”

赵强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赵泽伟以为父亲要说”你别瞎折腾,带都带上了”,但父亲沉默了几秒之后,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决定。”

赵泽伟愣了一下。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轻,像拍一个大人,而不是拍一个孩子。然后他走向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赵泽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塞回了行李袋。

他说服不了母亲,但他忽然觉得,留着也行。

下午两点,赵泽伟开始正式打包。

他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所有东西倒出来重新分拣。”随身带”和”托运”分两堆。随身包里放身份证、手机充电器、耳机、一本《协和内科住院医师手册》(导师送的)、两件换洗T恤、一条短裤。其他全塞进行李箱和行李袋。

分拣的过程比他想得艰难。

母亲给他装了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帆布鞋、一双棉拖鞋。他只留了运动鞋,帆布鞋塞回去,棉拖鞋拿出来又放进去,最后折中:把棉拖鞋塞进行李袋的边缝里。

衣服方面,母亲给他装了七件T恤、五条长裤、三件外套、两套秋衣秋裤、一件羽绒服。他只留了五件T恤、三条长裤、两件外套。秋衣秋裤犹豫了半天,塞回去了,喀什秋天没那么冷吧?他不确定。

但他把母亲叠好的那些衣服重新打开再叠一遍的时候,发现每一件的领口处都缝了一小块白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赵泽伟”,字迹是母亲的。

那几块布缝得细密,针脚整整齐齐。赵泽伟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小学夏令营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干的,把他的每件衣服领子里缝上名字,怕他混了别人的。那时候班里同学笑话他,说”你妈怕你丢了”。

那时候他觉得丢人。

现在他看着那几行字,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他蹲在那儿把那五件T恤重新叠好,叠得比刚才用心多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母亲教他的那样。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进行李箱最底层,压在两件外套下面。

三点钟,母亲端了碗绿豆汤进来。她看见赵泽伟坐在地上跟行李较劲,地上摊着一堆衣服,行李箱只塞了一半。她没说什么,把绿豆汤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跟他一起叠。

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

母亲的手比赵泽伟快得多。她抓起一件T恤,两边一折,袖子叠进去,对折,再对折,五秒成型,边角利落得像刀切过的豆腐。赵泽伟在旁边看她叠了三件,自己的手还停在第一件上。

“笨。”母亲说。

赵泽伟没反驳。

叠到第四件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你爸今天早上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让他去。”

赵泽伟的手停了。

母亲继续叠衣服,没看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你爸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但他能说出这句话,就是同意了。你别看他嘴上不说,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赵泽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叠衣服。他的手指有点僵,把袖子折进去的时候折歪了,母亲伸手帮他理了一下。

绿豆汤凉了赵泽伟才喝。他端着碗站在阳台上,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斜斜地铺在香樟树顶上,叶子被晒了一天,正午的时候蔫下去,这会儿又支棱起来了。楼下有小孩在跑来跑去,喊叫声从六楼传下去,已经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他喝了一口绿豆汤,放了冰糖的,甜丝丝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赵泽伟你真的去新疆?不是开玩笑?”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有人发了条语音,他点开,是班长扯着嗓子喊:”卧槽!牛逼!你去了给我们寄葡萄干!”

赵泽伟嘴角弯了一下。

他退出群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往下滑了滑。同学群上面是另一个群聊,只有四个人,群名叫”天南海北宿舍群”。那个群很久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一月份,有人发了一张火锅照片。

赵泽伟点进去,看了两眼,退出来。

往下滑,看见母亲在上午十一点多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昨天放在餐桌上的那张报名表,照片拍得有点模糊,焦距没对好。文案只有四个字:”孩子大了。”

点赞的有三四十个。评论里有人问”去新疆啊?”,母亲回了一条:”嗯,支援西部,他选的。”

赵泽伟看着那条回复,眼眶忽然热了。他退出去,没点赞。他不好意思点。

他知道母亲昨晚肯定没睡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群聊,是私聊。备注是”唐宇”,头像是一个卡通鲨鱼。

消息只有一行字:”泽伟哥,听说你要去新疆了?”

赵泽伟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唐宇是他大学室友,上下铺的关系。在苏州大学医学部本硕连读的那七年里,唐宇是跟他最”不同步”的一个人。

唐宇睡他对面那张床的上铺。按理说医学本硕连读七年,课业压力大得惊人,实验报告堆成山,考试月通宵复习是常态。唐宇偏偏能在这七年里把课旷出了新高度。

大一的系统解剖学,唐宇只去了第一堂和最后一堂。第一堂去认教室,最后一堂去考试。中间的全旷了。他靠着赵泽伟每天的笔记,赵泽伟每节课坐第三排,记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考试前熬夜三天三夜背重点,居然压着及格线过了。

大二病理学,他旷了三分之二的课。解剖实习他去过一次,因为那天的标本他好奇,去了之后蹲在标本台前看了一个多小时,回宿舍跟赵泽伟说:”那个肝硬化切面真好看,橙黄色的。”赵泽伟当时正在写实验报告,头也没抬:”你还是去吧,老师点名了。”

唐宇笑嘻嘻的:”你帮我答一下到呗,咱俩声音差不多一样。”

赵泽伟没帮他答,等他回来的时候,宿舍桌上都会放着一杯奶茶,红豆味的,他看赵泽伟喝过两次之后,他就记住泽伟喜欢喝甜的。

七年里,这个流程重复了无数遍。唐宇靠着赵泽伟的笔记和划重点,一路擦着边把本科和硕士都念完了。他的成绩单惨不忍睹,大部分课是六十分飘过,少数几门挂了补考,补考又挂,最后教务老师约谈,他才红着脸去重修。

但唐宇有自己的本事。他社交能力极强,整个医学部上上下下没有他不认识的人。辅导员跟他称兄道弟,食堂阿姨给他打饭手不抖,连解剖实验室的管理员都能跟他抽烟聊半小时。他在外面接各种兼职,卖过医疗器械,当过医考培训机构的助教,给私立医院拉过客,什么赚钱干什么。

赵泽伟一直不太理解唐宇。他觉得唐宇的本事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但唐宇对赵泽伟一直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赵泽伟大四那年发了一次高烧,烧到39度8,舍友们都出去了,唐宇那几天破天荒没旷课,下课后回宿舍看见赵泽伟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唐宇二话没说把他背起来去了校医院,全程没叫醒赵泽伟。等赵泽伟输液输到半夜醒了,发现唐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趴着睡着了,手机还亮着,上面是百度百科”高热惊厥的紧急处理”。

赵泽伟从来没说过”谢谢”。但他记住了。

后来唐宇也顺利毕业了,以全年级倒数第五的成绩。毕业典礼那天唐宇搂着赵泽伟的肩膀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七年,谢谢泽伟哥养我。”配图是赵泽伟一脸嫌弃但嘴角没压住的表情。

毕业之后唐宇去了南京,在一家私立医疗集团做市场,据说混得不错。赵泽伟在苏州,两个人联系就少了。偶尔在同学群里冒个泡,平时不说话。

现在唐宇忽然冒出来,赵泽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嗯,明天走。”

唐宇秒回:”牛逼。”

赵泽伟:”你呢?南京怎么样?”

唐宇:”就那样呗。天天喝酒应酬,胖了十斤。”

两人又聊了几句。

最后唐宇给赵泽伟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践行”。赵泽伟没点开,回了句”不用”。

唐宇:”收着。到了买点好吃的,别委屈自己。”

赵泽伟想了想,点了。红包不大,八十八块八。他盯着那数字,讨吉利的意思。

他回了个”谢了。”

唐宇:”到时候发我一些照片哈,我他妈还没去过新疆呢,听说新疆的美女都是天生的身材好。”

赵泽伟:”再说吧。”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赵泽伟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了,糖沉在碗底,甜味儿淡下去,有点清寡。

他站在阳台上,脑子里忽然闪过唐宇,七年的相处,唐宇这个人,从来不无缘无故说废话,都是需要帮忙才会这样热情,这次难得没有要他帮什么。

赵泽伟摇摇头,把碗放下,转身回屋继续收拾行李。他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太久,明天要飞了,他没空想”以后”的事。但他潜意识里记住了。

晚上八点,行李终于打包完了。

行李箱拉上拉链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赵泽伟拍了拍外壳,确认锁扣扣紧了。行李袋放在行李箱旁边,鼓鼓囊囊的,拉链快崩开的样子,他用捆扎带绕了两圈才勉强合拢。

两件托运。一件随身。明天去机场,飞六个小时,转机一次,晚上到乌鲁木齐,住一晚,后天再飞到喀什。

赵泽伟把航班信息存进手机备忘录,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放在随身包的夹层里。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那两件行李,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一个中年女人在哭着说”我老公不回家”。父亲在书房看文件,台灯开着,门虚掩。

赵泽伟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他点开微信,翻到跟母亲三天前的聊天记录。那是母亲发来的一篇文章,标题是《援疆医生真实生活揭秘》,下面附了一段语音。

他一直没点开那篇文章,也没听那段语音。

现在他点开了那段语音。母亲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是街道办办公室的嘈杂:”泽伟,妈看到这个文章,心里不好受。说那边条件很差的,水都黄黄的,你在那边吃不吃得惯啊?你要是去了不习惯,妈不怪你的,想回来就回来……”后面还有半分钟,但赵泽伟没听完就关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想:我到了那边,要跟同事打好关系。要学维语。要学会自己做饭。要……

他想了很多”要”,但每一个都不太确定。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唐宇。他想,唐宇那种人,到哪儿都能混得开。他自己呢?他到了那边,会不会第一天就被那种热浪烤成干?

他不知道。

但他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把手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长长的亮线。香樟树的影子在晃,像昨天一样。

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是那天在南京面试完回苏州的火车上,他在心里默念过的。

“我选了。剩下的,到了再说。”

他闭上眼。

明天的六小时飞行、转机、喀什的热浪、听不懂的语言、不会做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他选了。这就够了。昨天22:44

第三章《新认识的人》

苏州到乌鲁木齐,四个多小时。

赵泽伟靠窗坐着,旁边是一个去乌鲁木齐探亲的中年女人。她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圆脸,皮肤黝黑,手上拎着个小挎包,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从上飞机开始她的眼睛就没闲着,左右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泽伟的脸上,像看到什么值钱的物件似的眯了眯。

“小伙子,一个人出门啊?”

赵泽伟戴着耳机,没听见。

女人伸手捅了他胳膊一下。赵泽伟摘了半边耳机,转头看她。

“一个人出门啊?”女人又问了一遍,脸上堆着笑,但那种笑带着一种精明的打量,上下扫了他一眼,赵泽伟的衣服、他的行李箱、他手腕上那块父亲送的手表,全在她眼皮底下过了一遍。

“嗯,一个人。”

“去乌鲁木齐?”

“转机。”

“转机去哪儿?”

赵泽伟犹豫了一下:”喀什。”

“喀什?”女人眼睛亮了,”那是我老家!我就是在喀什长大的,后来嫁到乌鲁木齐的。我哥还在喀什呢,做生意的,可有本事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花生。她随便抓了一把的塞到赵泽伟手里:”拿着!炒花生,香的嘞!”

赵泽伟推了一下:”不用不用,”

“拿着!”女人硬塞过来,”我自己炒的,可香了,外面买不到这么好的。”

“对了小伙子,你干嘛去喀什?”

“去工作。”

“啥工作?”

“医生。”

“医生?”马翠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笑容更灿烂了,”医生好啊!医生收入高!你在喀什哪个医院?”

“地区人民医院。”

“地区医院!”马翠芬拍了一下大腿,”那地方我熟!我小时候老在那附近玩。你在那边是正式工还是?”

“西部计划。支援的。”

马翠芬的笑容顿了一秒。赵泽伟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在重新给赵泽伟”估值”。

“支援的啊……”她拖了拖尾音,语气里那股热乎劲儿凉了那么一点儿,但马上又续上了,”支援的也厉害!年轻人有想法!”

赵泽伟心里有话他不想说出来,硕士毕业的医学生在新疆很有价值的。

马翠芬见赵泽伟没有说话,摆摆手:”没事没事,年轻人嘛,攒经验重要。以后回苏州了还是好找工作的。苏州地方好啊,我呆了几年,可房价可真不便宜……”

她絮絮叨叨说了十来分钟,从苏州的房价说到喀什的物价,从她哥的生意说到她儿子的学习情况。赵泽伟插不上话,就捧着那几个花生,偶尔”嗯”一声。

降落前半小时,马翠芬忽然靠过来,压低了声音:”小伙子,你到了喀什,要是想租房子,找我哥。他手里好几栋楼呢,价格好商量。”她挤了挤眼睛,”报我的名字,给你便宜。”

赵泽伟点了点头:”好,谢谢大姐。”

“别叫大姐,叫翠芬姐。”马翠芬又笑了,那种精明的笑里带着一丝”我帮你省了钱你得记着我”的意味,”你在那边待几年?”

“看情况。”赵泽伟心里吐槽,医院其实会安排宿舍。

“待久了肯定要租房。到时候找我哥,啊,记住了,马国栋。”

“记住了。”赵泽伟只能敷衍的应答。

飞机落地。马翠芬第一个站起来,拽着她那个小挎包就往出口挤,走之前回头喊了一嗓子:”别忘了!”

赵泽伟冲她挥了挥手。她消失在廊桥的人流里,那个小挎包跟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

赵泽伟也慢慢跟着走出了机舱。

热浪扑了他一脸。那种热跟苏州的夏天不一样。苏州的热是湿的、黏的,出一点汗就贴在皮肤上。乌鲁木齐的热是干的、烫的,风刮过来像吹风机对着脸吹,嘴唇半分钟就干了。

赵泽伟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感觉脸在迅速变红。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掏手机给母亲发微信:”到了,乌鲁木齐。”

母亲秒回:”累不累?吃了没?”

赵泽伟:”不累。还没吃。”

母亲:”去吃点东西,别饿着。明天还要飞。”

赵泽伟:”嗯。”

父亲回了一条,两个字:”注意。”

机场餐厅不多,他转了一圈,角落里有一家拌面馆。他走进去,菜单挂墙上,字是维汉双语的。他盯着”过油肉拌面””茄子拌面””碎肉拌面”看了三十秒,选了过油肉。

面端上来,盘子比脸大,面条粗粗的,盖着炒过的牛肉和青红椒,油汪汪的。他挑了一口,面条劲道弹牙。他吃了几口,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半。

七点半,苏州天已经暗了。而新疆还是下午的样子。

他低头继续吃。那盘面吃了四分之三,实在大了。结账二十五块。母亲查的价格还挺准。

他出了餐厅,晚霞烧得像天上打翻了一碗番茄汤。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母亲回:”好好看。妈也想去。”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想家的感觉冒了一秒,被热风刮散了。

他在乌鲁木齐住了一晚。新疆卫健委那边安排的酒店,双人标间,跟另一个去喀什的志愿者拼房。那人叫陈磊,山东人,学公共卫生的,高高壮壮,肤色偏黑,笑起来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白牙。一见面他就伸过手来握赵泽伟,力道大得像要把赵泽伟的骨头拿碎。

“赵泽伟?学临床的?”

“嗯。”

“我叫陈磊,山东济宁的,公卫,去喀什疾控。”他松开手,拍了拍赵泽伟的肩膀,拍得赵泽伟一个趔趄,”以后咱俩就是战友了!”

赵泽伟稳住身形,问他:”你以前来过新疆?”

“没!头一回来!”陈磊理直气壮,”我连飞机都是头一回坐!刚才降落的时候颠了两下,我差点没喊出来。”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行李箱掀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团成一团塞着,几盒方便面挤在角落里,最上面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赵泽伟看见那面国旗,愣了一下:”你带这个干嘛?”

“我姥爷给我的。”陈磊把国旗拿出来抖了抖,又叠好放回去,”他说去边疆工作,得带着国旗。我不懂,但他让我带我就带了。”

赵泽伟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陈磊那张毫无保留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种”傻”是写在脸上的,明晃晃的,不藏任何东西。

“你妈同意你来?”赵泽伟问。

“不同意啊!”陈磊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弹簧吱嘎一声,”哭了三天。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你走了我就不给你做饭了’,我说’妈我到了新疆天天吃烤包子’,她哭得更凶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但没办法,我想来。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你妈后来呢?”

“后来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妈把烤包子的做法抄下来了,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帘,说:”我妈也哭了。”

“都一样。”陈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咱这种,就是让父母操心的命。”

赵泽伟没接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酒店的灯白得刺眼。

“赵泽伟。”陈磊忽然叫他。

“嗯?”

“咱俩到了喀什,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找我。我虽然学的公卫,不会做手术,但我力气大,打架还行。”

赵泽伟摇摇头,看向窗外,再转头看他。陈磊已经闭上了眼,胳膊垫在脑袋后面,呼吸渐渐平了。

赵泽伟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这趟来新疆,也许没那么孤单。

第二天中午,喀什。

飞机落地的时候赵泽伟已经有准备了,但出舱门那一刻,那股热还是把他逼得退了一步。乌鲁木齐的热是”烫”,喀什的热是”烤”。干燥、猛烈、阳光像针扎在皮肤上。

他跟陈磊打了辆车。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汉语磕巴但热情,一路指着窗外:”那边,古城。那边,疾控中心,那边是大巴扎。那边,区医院。”赵泽伟顺着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记住。路边是高高瘦瘦的白杨,叶子翻着银色的背,风一吹哗哗响。

车先到疾控中心,陈磊下车。他拽着行李箱站到路边,回头冲赵泽伟喊:”安顿好了给我发消息!有事找我!”

赵泽伟冲他点头。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陈磊还站在原地挥手,傻乎乎的。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赵泽伟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栋四层白楼前,仰头看了看,红色的十字标志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他深吸一口气,热空气灌进肺里,带一点尘土味。

他走进去。

人事科的李大姐嗓门大语速快,边盖章边交代:”宿舍出了后门左拐,第一条巷子进去,第三栋楼,六楼612。钥匙给你,整个宿舍的宿管是阿不都拿,有事你可以找他。六人间,现在住了三个,加你四个。床空的,随便挑。”

“……六人间?”

李大姐看了他一眼,笑了:”研究生住单间住惯了?先住着,后面调。”

赵泽伟拖着行李箱出了后门。巷子窄,两边是剥落墙皮的老式居民楼,楼下小孩在踢球,一个小男孩一脚把球踢到他脚边,冲他喊了句维语。他听不懂,把球踢回去,小男孩笑着跑了。

六楼。没电梯。

他爬了一层,两层,三层停下来喘了口气,五层站了三十秒,汗流进眼睛。六层,走廊尽头,门牌”612″。

他推开门。

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铁架床靠墙排开。靠门那张下铺空着,床板铺着旧凉席。窗户朝南,蓝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长条桌上放着搪瓷缸、半包烟、一个充电宝。

赵泽伟站在门口。

他想起母亲塞进行李袋的那些东西,羽绒服、电热毯、方便面、榨菜、大米、药箱。他想起自己掏出来又塞回去的折腾。现在他看着那张空床板,忽然觉得母亲是对的。

他走进去,行李箱放在下铺旁边。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推开,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进来,三十出头,胡子拉碴,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看见赵泽伟,烟从嘴边掉了,他伸手接住。

“新来的?”

“赵泽伟,学临床的。”

男人把烟别耳朵上,伸手:”阿不都。宿管,也是急诊科护士。”

手粗,指节有茧,握力大。

“你睡那张?”阿不都指空床。

“嗯。”

阿不都走过去抽起凉席抖了抖,灰扑簌簌落:”我给你换个干净的。”他从墙角柜子抽了张新凉席铺上,扔过来一个枕头:”旧的,洗过的。”

赵泽伟接住:”谢谢。”

阿不都摆摆手,点着烟抽了一口:”吃饭没?”

“还没。”

“下楼右转,巷口那家,抓饭十二块,好吃。”阿不都用下巴指窗外,”行李回来再收拾,跑不了。”

赵泽伟”嗯”了一声,但没动。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阿不都隔着烟雾看他,笑了:”大城市来的?”

赵泽伟没说话。

“没事。”阿不都掸烟灰,”过两天就习惯了。这儿热,晚上凉快。食堂饭不好吃,巷口抓饭好吃。医院累,病人好说话。”他把烟灭了,”先吃东西,吃饱了,什么都好说。”

赵泽伟终于松开拉杆,转身下楼。

六层,他走得比上来快了一点。

巷口的抓饭店是个小门面,门口支着大锅,羊肉抓饭冒着热气,米粒黄澄澄混着胡萝卜和羊肉。老板是维吾尔族大叔,看见赵泽伟招手:”来来来,吃嘛?”

赵泽伟点头。大叔盛了一大盘,又端了碗酸奶,比了个”吃”的手势。

他舀了一口。烫,香,米粒在嘴里散开,羊肉炖烂了,胡萝卜甜丝丝的。他又舀了一勺。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妈,这是抓饭。好吃,但是你做的红烧肉更好吃。”

母亲隔了一分钟回了一张红烧肉的照片,桌上两副碗筷。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扒了一大口抓饭。嗓子眼有点紧,他咽下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另两个舍友也回来了,两个男的正在和一个女的聊天。

河南人王军首先自我介绍,外科的,三十五六岁,赵泽伟进门点了个头算打招呼。还有本地回族马斌,矮胖,检验科的,一进门就笑:”新来的?以后查血找我,给你插队。”

最后一个是维吾尔族姑娘迪丽努尔,儿科医生,标准的新疆美人,皮肤白皙,气质有点像明星迪丽热巴,她住在隔壁栋宿舍,刚刚过来找王军拿东西,看到赵泽伟进来眼前一亮,院里的男同事基本上都是黝黑的,很少见到赵泽伟这样的白皙瘦高帅哥,开口第一句就问赵泽伟:”你睡哪张?”

赵泽伟指靠门那张。

她走过去看了看,转头对阿不都:”这床挨着门,冬天漏风。你跟他对调。”

阿不都躺床上看手机:”我住好几年了,那张床不漏。”

“我说漏就漏。”

“你又不睡这。”

“我关心新同志。”迪丽努尔对赵泽伟笑,”你要是冷了就找我,我有多余的毯子。”

赵泽伟愣愣说”好”。这美丽的新疆姑娘真的是太热情了!

晚上,他躺到新铺的凉席上,头顶电风扇吱呀转,一小股一小股的风吹下来。窗外白杨树哗哗响。舍友们在聊天,王军看手机,马斌跟女朋友打电话,阿不都拿着手机在聊天,不知道跟谁拌嘴。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赵泽伟翻了翻身。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飞机上那片黄色大地,马翠芬那张精明笑着的脸和她硬塞过来的花生,陈磊箱子里那面国旗和他喊”有事找我”时咧开的嘴,阿不都说”吃饱了什么都好说”时的烟味,母亲发来的红烧肉照片。

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新加的好友马翠芬,头像是一个哈密瓜,名字叫做“芬芬”

还有她的哥哥,马国栋。喀什的马国栋。

他想,也许以后会遇上吧。也许不会。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赵泽伟闭上眼。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跟舍友们一起吃食堂。

头两天他都在吃巷口的抓饭。不是因为食堂不好,他还没去过食堂,单纯是因为他不敢。他怕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进去,不知道该坐哪儿,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不知道打饭的窗口怎么排队。他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但第三天晚上,阿不都推开门,看见赵泽伟还窝在床上翻手机,直接把赵泽伟的白大褂从椅背上扯下来扔到他脸上。

“走。吃饭。”

赵泽伟把白大褂从脸上扒拉下来:”我……我去巷口吃就行。”

“去什么巷口。”阿不都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你今天跟我们吃食堂。认认路,认认人。以后你一个人值班,下了夜班不吃食堂吃什么?”

赵泽伟张了张嘴。

“走。”阿不都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转身就走,”门不锁,自己跟上。”

赵泽伟在床上坐了三秒。风扇吹着他的后背,汗还没干透。

他站起来,穿上白大褂,趿着鞋跟出去了。

食堂在医院主楼后面,一栋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门帘。赵泽伟跟着阿不都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孜然、炒菜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食堂不大,七八张圆桌,塑料台布,桌面上有擦不掉的油渍印子。窗口排着几个人,打菜阿姨穿着白围裙,拿着大铁勺哐哐往盘子里舀。赵泽伟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那张桌上已经坐了人,王军、马斌、迪丽努尔,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大概是别的科室的同事。

阿不都冲那边抬了抬下巴:”坐那儿。我去打饭。”

赵泽伟端着空盘子站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走到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圆桌坐了六个人,还剩两个空位。王军旁边空一个,迪丽努尔旁边空一个。

迪丽努尔抬头看见他,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坐这儿。”

赵泽伟坐下来了。塑料凳有点晃,他扶了一下桌沿。

马斌正在啃一块馕,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新来的,今天有土豆烧牛肉,好吃,你多打点。”

“哦……好。”

赵泽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阿不都打饭回来。桌上其他人聊得火热,马斌在说昨晚急诊来了个被枣核卡住的,王军嗯嗯啊啊地听,迪丽努尔在跟对面那个女同事讨论什么节目的排练时间。

赵泽伟听着,插不上嘴。

迪丽努尔忽然转过来看他:”你干坐着干嘛?去打饭啊。”

“我等阿不都,”

“他打他的你打你的。”迪丽努尔用下巴指了指窗口,”去晚了土豆烧牛肉就没了。快。”

赵泽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他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还有两个人。他伸着脖子看窗口的菜,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一个汤,黄黄的,看不出是什么。

排到他了。打菜阿姨问他:”吃啥?”

“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蛋……”

“主食呢?抓饭还是米饭?”

“米饭。”

阿姨哐哐两勺下去,盘子里堆得冒尖。赵泽伟端着往外走,转身的时候差点跟后面排队的人撞上。他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摆摆手说没事。

他端着盘子回到桌边,阿不都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盘抓饭,正把上面的胡萝卜往嘴里拨。

“你打这么多?”阿不都看了一眼赵泽伟的盘子,”吃不完。”

“我……我饿。”

阿不都摇了摇头,笑了,没再说什么。

赵泽伟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炖得烂,味道还行,咸淡刚好。他又夹了一块牛肉,有点硬,但能咬动。

他低头吃饭。桌上的对话继续着。

马斌咽了嘴里的馕,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咱们医院后门口那棵老桑树,前两天让人砍了。”

“砍了?”王军放下筷子,”那棵树得有三四十年了吧?”

“谁说不是呢。”马斌摇了摇头,”房东砍的。说挡着他家招牌了。”

“哪个房东?”

“还能哪个?就那个马国栋。院后门口旁边那棵,他嫌挡着’喜相逢’的牌子,直接让人锯了。”

赵泽伟正低头嚼牛肉,听见”马国栋”三个字,筷子停了一下。

“马国栋那人……”阿不都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赵泽伟听不太懂的东西,像不屑,又像忌讳,”桑树碍着他什么事了。他是看那棵树的荫凉挡了他门口停车的地儿。”

“没办法,人家有钱。”马斌耸耸肩,”那棵树砍了就砍了,谁敢说啥。”

“那棵树是老桑树,年年结桑葚,院子里的孩子都爬上去摘。”迪丽努尔忽然开口了,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桌,另一个同事也说”我小时候还爬过。现在没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泽伟嚼着牛肉,没说话。他脑子里翻了一下”马国栋”这个名字,他昨天在飞机上才听马翠芬提过,今天就在食堂的对话里听见了。

他开始觉得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

“行了,吃饭吃饭。”阿不都拍了下桌子,”树砍了就砍了,还能长回来不成?”

话题岔开了。马斌开始讲他女朋友上周来医院看他,带了一兜子杏子,结果被他吃完了,女友跟他吵了一架。王军难得笑了两声。对面那个女同事在跟迪丽努尔说下周文艺汇演的事,问迪丽努尔”你那个舞练得怎么样了”。

赵泽伟低头扒饭,耳朵听着。

他听见迪丽努尔说:”还行,就是伴奏带出了点问题,得重新录。”

女同事说:”你那个裙子缝好了?”

“缝好了,我妈帮我改的。”

“你妈手真巧。”

“她以前是裁缝。”

赵泽伟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迪丽努尔。她说话的时候表情轻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提到”我妈”的时候,嗓音稍微软了那么一点。

赵泽伟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大家陆续站起来收盘子。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把残渣倒进桶里,盘子码在架子上。他站在食堂门口,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

阿不都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明天几点上班?”

“七点半。”

“回去睡咯。”阿不都打了个哈欠,”我夜班,回去躺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宿舍走。巷子里白杨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一吹哗哗的。阿不都走前面,背心汗湿了一块,贴在肩胛骨中间。

到了楼下,阿不都忽然回头:”赵泽伟。”

“嗯?”

“你在食堂,听见我们聊那个马国栋了?”

赵泽伟愣了一下:”……听见了。”

阿不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种”我说句话你听着”的神色:”那个人,你离远点。”

赵泽伟张了张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你离远点就离远点。”阿不都转身上楼,”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边的事。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白杨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

他想起昨天飞机上马翠芬的那张笑脸,想起她连说三遍”我哥马国栋”时那股子热乎劲儿。他又想起阿不都那句”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垂下眼,抬脚上了楼。

宿舍里没人,其他人都还没回来。风扇转着,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着旋。

赵泽伟坐回床上,弯腰拉开随身包,摸出一把花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扔了可惜,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到新疆以后,第一个陌生人塞给他的东西。

他把花生放下,躺回床上。热,风扇吹着也是热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四章《迪丽和沈思瑶》

不知道睡了多久。赵泽伟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去开门。

迪丽努尔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鼓鼓的。她看见赵泽伟醒了,愣了一下:”我吵到你了?”

“没……我没睡着。”赵泽伟坐起来,揉眼睛。

迪丽努尔走过来,把那袋子放在桌上,解开扎口,一股甜腻腻的香气散出来,是杏子,黄澄澄的,个个饱满,堆了小半袋。

“我妈送来的。”迪丽努尔说,”太多了吃不完,你拿点。”

赵泽伟看着那袋杏子:”我,”

“拿着。”迪丽努尔不由分说,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塞进赵泽伟手里。杏子凉凉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赵泽伟捧着那把杏子,说了声”谢谢”。

迪丽努尔摆摆手,坐到旁边床上,她把鞋脱了盘腿坐着,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个杏子咬了一口。

她嚼着杏子,忽然开口:”你中午听见我们说马国栋了吧。”

赵泽伟手里的杏子停了一下。

“阿不都肯定让你离他远点。”迪丽努尔咽了嘴里的杏,看着赵泽伟,”但我跟你说点不一样的。”

赵泽伟抬头看她。

迪丽努尔把杏核吐在手心里,放在床头柜上:”马国栋那个人,整条街都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但他在外面装得好。请客吃饭、送东西、打招呼、叫人’小李小王’,嘴上热乎得很。你一个新来的,外地人,他要是哪天跟你打招呼,你可能还觉得这人不错。”

赵泽伟没接话。

迪丽努尔又拿了个杏子,没急着咬,在手心里转了转:”他要是跟你套近乎,帮忙、请吃饭、说’有事找马哥’,你记住,那不是对你好。他是在探你的底。”

“探底?”

“看你有没有用。”迪丽努尔看着他,”你是医生。医生在这边有用。他以后可能找你开药、开证明、挂个号走关系。你要是觉得他人情欠了不好意思拒绝,那就上套了。”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见过他”,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

迪丽努尔把那颗杏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边:”你别嫌我话多。我住这宿舍两年了,见过太多外地人来了,被人几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等出事了才知道躲,晚了。”

她嚼完杏子,把核吐出来,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我回去啦。晚上还要值班。”

赵泽伟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把杏子。杏子凉凉的,贴着他温热的掌心,果皮上还留着冰箱里的凉气。

他把一颗杏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漫开。

他慢慢嚼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迪丽努尔那句”等出事了才知道躲,晚了”。

他把杏核吐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跟迪丽努尔那两颗杏核挨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白杨树的影子从窗外伸进来,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赵泽伟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

他想起马翠芬在飞机上递过来的那张笑脸,想起她说”到了喀什找我哥”时的热乎劲儿。

他又想起迪丽努尔说的”他是在探你的底”。

赵泽伟闭上眼。

他现在还没见过马国栋。但他已经见过马国栋的妹妹,听过马国栋的名字,听说过马国栋砍掉的那棵桑树,听说过马国栋请客吃饭的”热乎劲儿”。

这个人还没出现,已经在他身边绕了三圈。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风扇还在转。

他睡过去了。

第五章《夜班》

赵泽伟在喀什的第十天,第一次值夜班。

急诊科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带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维吾尔族男医生,叫艾力,话不多,交代事情的时候用词极简,”这个缝了”、”那个吸氧”、”转内科”。赵泽伟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尾巴,不敢多问,也不敢离远。

前半夜还算平静。来了两个摔伤的,一个小孩发烧,一个老太太说自己心慌。赵泽伟在旁边递器械、写病历、量血压,手心一直出汗,但至少没出大错。

凌晨两点,艾力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闭了眼,对赵泽伟说了句”有事叫我”,就不再出声。赵泽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急诊室入口的灯,等着下一拨病人。

走廊安静极了。灯管嗡嗡响,白墙上贴着褪色的健康宣传画。他低头翻了翻手机,母亲发了条消息:”泽伟,睡了没?”他回:”值班呢,不睡。”母亲回了个”注意休息”的表情包,是一只兔子盖着被子。

他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走了几步,活动发麻的腿。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迪丽努尔。她穿着儿科的白大褂,坐在护士站里面低头写什么,灯打在白皙的侧脸上,精致的好像在发光。

“你怎么也在?”

迪丽努尔抬头:”儿科夜班。怎么,急诊忙完了?”

“暂时……没事。”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赵泽伟站在护士站外面,忽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脚尖碾着地板,碾了两下。

迪丽努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站着干嘛?坐。”

赵泽伟拉过旁边那把塑料凳坐下了。

迪丽努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第几次夜班?”

“第一次。上周刚来没安排我”

“紧张不?”

“……有点。”

迪丽努尔笑了。那种笑跟食堂里的不一样:”我第一次夜班,一个病人嚎了一整晚,我在护士站里发抖。后来发现人家就是嚎着玩的,疼但不严重。”

赵泽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迪丽努尔看着他,忽然说:”你笑的时候好看点。平时绷着,跟谁欠你钱似的。”

赵泽伟的嘴角收回来了。他低头摸了摸白大褂的边沿,布料硬挺挺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涩手。

“你多大?”迪丽努尔问他。

“二十四。”

“比我小一岁。”她掰了掰手指,”我二十五。那你叫我姐。”

赵泽伟愣了一下:”……迪丽姐?”

“啧。”迪丽努尔摇头,”叫姐就生分了。叫迪丽就行。他们也都这么叫。”

“迪丽。”

“嗯。”她把笑着点头,”你苏州人,家里干什么的?”

“公务员。”

“公务员好,稳定。”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桌上,”你爸妈同意你来?”

赵泽伟犹豫了一秒:”……不太同意。”

“但你还是来了。”

“嗯。”

迪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赵泽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

“你长得挺白净的。”迪丽忽然说,”皮肤也好,不像我们这儿的男的,晒得黑不溜秋的。”

赵泽伟耳朵红了。他咳嗽了一声:”……天生的。”

迪丽笑出声:”行了不逗你了。你赶紧回急诊,别让艾力老师找你。”

赵泽伟站起来,塑料凳在地上刮了一声。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迪丽。”

“嗯?”

“那个杏子……谢谢你。”

迪丽努尔摆摆手,已经低头继续写东西了:”吃完了再找我拿。我妈周末还送。”

赵泽伟回到急诊走廊,坐在长椅上。走廊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白净?他在苏州从来没觉得”白净”是个值得提的事。但迪丽努尔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稀罕”的意思,像他是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

他放下手。

凌晨四点,急诊来了一个车祸的。赵泽伟跟着艾力跑前跑后,止血、清创、缝合、开检查单。他手在抖,但针尖还是精准地穿过了皮缘。艾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赵泽伟没来得及想那个”拍一下”是什么意思,就忙着去写病历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急诊终于空了。赵泽伟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白大褂上沾了两滴血,是他自己不小心蹭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滴血,暗红色,已经干了。

迪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纸杯,一个递给他。

“豆浆。”

赵泽伟接过来。纸杯烫手,他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吹着喝。

迪丽努尔站在他旁边,也端着豆浆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灰蓝色的,慢慢透出一点橘色。早晨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日出快了。”迪丽说。

赵泽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那一点橘正在往大了铺,像有人在天边慢慢展开一张暖色的布。

“好看吗?”迪丽努尔问他。

“……好看。”

“这边日出比苏州早。”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了,”你慢慢习惯。”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走廊的转角。狂人之家书屋

赵泽伟捧着空纸杯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沾了血的袖口上。

回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已经起床了。

他穿着背心坐在床上,翘着腿,拿着一个烤包子吃着。看见赵泽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

“夜班怎么样?”

“还行。”

阿不都”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扔进嘴里。赵泽伟脱了白大褂挂上门后挂钩,准备去洗脸。路过阿不都床前的时候,阿不都忽然开口了。

“迪丽昨晚也在儿科值班?”

赵泽伟脚下一顿:”……在。她给我带了豆浆。”

阿不都嚼着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他吞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哦,她倒是对你挺好的。”

赵泽伟听不出这句话里有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阿不都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是”压”着的,急吼吼的,今天却慢了一拍,像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了掂才放出来。

“……她对人都不错。”赵泽伟说。

阿不都”嗯”了一声,又拿起一个包子吃。赵泽伟去卫生间洗脸了。

水流冲下来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眼下有青,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湿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额头。

迪丽说他”白净好看”。赵泽伟低头把水泼在脸上,没再多想。

但洗完脸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阿不都还坐在床上,包子已经吃完了,他盯着空的袋子发呆。赵泽伟喊了他一声:”阿不都?”

阿不都猛地抬头:”啊?”

“你夜班吗?”

“没……今天白班。”他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是下午班。再睡一上午再说。”

他躺下去,背对着赵泽伟。

赵泽伟爬上自己的床,仰面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风扇还在转,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光,划在天花板上。

他闭上眼。

但他听见阿不都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然后是阿不都闷闷的声音,像从枕头里传出来的:”赵泽伟。”

“嗯?”

“迪丽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泽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啊,就聊了几句。”

“……哦。”

又翻了个身。赵泽伟躺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什么。

阿不都从来不问别人”迪丽跟你说了什么”。他在这宿舍住了几年了,跟迪丽努尔抬头不见低头见,拌嘴斗气是家常便饭。但他从来没像这样,问过别人一句”她说什么了”。赵泽伟的出现让他有了危机感。

赵泽伟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慢慢眨了眨眼。

他想起阿不都第一次见他那天,往他床上扔枕头、说”吃饱了什么都好说”、帮他把凉席换了干净的。那是一种大哥对小兄弟的照顾,粗糙但实在。

他又想起刚才阿不都听到”迪丽带了豆浆”时,嚼包子的动作停的那半秒。

赵泽伟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他不傻。

他闭上眼,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了,人家的事,他不好多想。

但他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阿不都蹲在走廊抽烟的侧影,烟雾后面是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赵泽伟没见过的表情,又硬又涩,像喀什老城墙上被风磨了二十年的砖。

他没想明白那是什么表情。

下午赵泽伟醒了,宿舍里空荡荡的。阿不都的床铺过了,被子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枕头上还掉着一根烟丝。

赵泽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把杏子,黄的,比上一次更大更饱满,底下压了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迹圆滚滚的:”我妈又送了一袋。我让阿不都给你带的。迪丽。”

赵泽伟看着那把杏子,又看了看枕头上那根烟丝。

他把杏子捡起来一颗放进嘴里。

甜。

他嚼着那颗杏子,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膝盖上的皮肤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比阿不都的腿白了好几度,晒了几天也没黑多少,只是胳膊上翻了一点皮。

他想,迪丽说他”白净好看”。

他又想,阿不都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他咽下杏肉,把杏核握在掌心里。

外面白杨树哗哗响。赵泽伟站起来,把那颗杏核放在迪丽努尔的纸条旁边。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泽伟在白班和夜班的交替里渐渐摸清了科室的节奏,查房的时候不用艾力老师点名也知道该汇报哪些指标了,缝合的时候手不抖了,急诊来了危重病人他也不像刚来那样只会往墙角缩了。

他来新疆,快要满一个月了。

那天是周四,赵泽伟上白班。

上午门诊的人不算多,他处理了七八个,有高血压调药的,有感冒开药的,有一个大爷说自己头晕,赵泽伟量了血压发现正常,又问了半天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他开了点安神的药,嘱咐大爷规律作息。

快下班的时候,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声:”赵医生,来加个号。”

赵泽伟低头正在写上一份病历,头也没抬:”什么情况?”

“一个姑娘,说嗓子疼,发烧。”

“让她进来。”

赵泽伟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赵泽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一瞬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很好看。漂亮到赵泽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种好看,高鼻深目,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带着点褐色的光,看着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透了似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绣着一朵不知道什么花。

她不是那种赵泽伟在路上会多看一眼的普通漂亮。她是那种漂亮到会让赵泽伟多看三眼、然后赶紧把目光挪开的漂亮。

赵泽伟把笔放下,清了清嗓子:”……请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赵泽伟注意到她坐下的时候微微咳嗽了两声,嗓子带着一点沙哑。

“哪里不舒服?”

“嗓子疼,两天了。”她说,声音哑哑的,”昨天晚上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一。”

赵泽伟把体温计递给她,她夹在腋下。等待的五分钟里,赵泽伟低头翻了翻挂号单上的名字,沈思瑶。

“沈思瑶?”

“嗯。”

“你是……汉族?”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问题不意外:”我爸是汉族。我妈是维吾尔族。”

赵泽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你怎么姓沈”之类的问题,虽然他心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但他说不出口。他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下”主诉:咽喉疼痛伴发热2天”。

体温测完了,三十八度二。赵泽伟让她张开嘴看了咽喉,扁桃体二度肿大,表面有脓点。他按了按脖子两侧的淋巴结,触到轻微的肿大,她缩了一下脖子。

“疼?”

“有一点。”

赵泽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然后抬头看她:”应该是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细菌感染。我给你开点抗生素,头孢类的,不过敏吧?”

“不过敏。”

赵泽伟在电脑上开了药,打印出处方笺,撕下来递给她。”一天两次,一次一片,连吃五天。要是三天后还发烧,过来复诊。多喝水,别吃辣的。”

沈思瑶接过处方笺,低头看了一眼,赵泽伟的字写得很工整,是那种医学院学生练了七年的”规整风”,每一笔都端正,连药名后面括号里的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笑了一下,把处方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谢谢。”

她站起来的时候,赵泽伟注意到她的帆布包带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椅子扶手,她弯腰去解的时候,一侧的头发滑下来垂在脸侧,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赵泽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电脑屏幕上假装在点下一位病人。

沈思瑶解开了带子,站直了,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赵泽伟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才抬起头。门板已经合上了,他只能看见门缝里一点浅蓝色的影子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病历本上她的名字,”沈思瑶”,三个字,笔画不多。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位。”

中午下班,赵泽伟顺便去药房帮病人取药的时候,看见沈思瑶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她手里拿着一袋药,肩上还是那个帆布包,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小白T恤,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什么。

沈思瑶低头跟那个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小女孩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赵泽伟站在药房窗口前面,手里拿着取药单,偷偷打量坐着的沈思瑶,她的侧脸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底下亮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赵医生?”

窗口里面的药剂师喊了他一声。

赵泽伟回过神:”……来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赵泽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叫沈思瑶的姑娘低头解帆布包带子的时候,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觉得新疆真的是出美人的地方,怪不得唐宇心心念念。

然后他把白大褂换下,去卫生间洗脸了。

在食堂跟迪丽碰见了。她端着盘子坐到对面,咬了一口馕嚼着,含含糊糊地问:”今天门诊累不累?”

“还行。看了二十来个。”

“有没有碰上什么有意思的病人?”

赵泽伟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有个嗓子疼的。扁桃体化脓,开了头孢。”

“哦。”迪丽努尔又咬了一口馕,”没别的?”

赵泽伟低头吃饭,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那个病人长得很漂亮”。可能是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对一个来治病的病人评价”漂亮”,总觉得不太合适。也可能是他单纯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

赵泽伟端着盘子刚坐下,迪丽就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六下午,新开那家影城,《万里归途》,去不去?”

赵泽伟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什么?”

“看电影。”迪丽把票拍在他面前,白底红字,清清楚楚,”我好不容易抢到的,新影城开业优惠,两张票才四十。”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票,又抬头看了看迪丽。她眼睛亮亮的,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拒绝我”的表情。

“我……”

“你周六休息么?”

“休息的,”

“那不正好。”迪丽打断他,”好好放松一下。”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我那天可能有事”,但迪丽已经把票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胸口:”说好了啊,周六下午两点,影城门口见。”

她端着盘子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赵泽伟坐在那儿,手伸进白大褂摸了摸那张票。纸片凉凉的,边缘裁得整齐。

马斌在旁边叼着筷子看热闹:”哎呀,迪丽约你看电影?”

赵泽伟:”……嗯。”

马斌挤了挤眼睛:”你小子有福气啊。迪丽在这儿好几年了,没见她主动约谁出去过。”

赵泽伟没接话。他低头扒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名字,阿不都。

回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在。他坐在床上擦他那双旧皮鞋,鞋油抹得满手都是,黑糊糊的。

赵泽伟在门口站了两秒。阿不都抬头:”站着干嘛?进来啊。”

赵泽伟走进来坐到自己床上。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票,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了。

“迪丽约我去看电影。”他说。

阿不都擦鞋的动作没停,鞋刷在鞋面上来回蹭,声音粗粝粝的:”哦,那你去呗。”

赵泽伟看着他的侧脸。阿不都低着头,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鬓角有点扎手的样子。他擦鞋擦得很用力,好像在跟鞋面的那块脏较劲。

“……我不太想去。”

阿不都停了手。他抬头,看着赵泽伟:”为什么不想去?”

赵泽伟拿着那张票,纸片被他捏得边角卷起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因为他怕阿不都不高兴?因为他还记得那天阿不都问”迪丽跟你说了什么”时那种语气。

“我……跟她不太熟。”赵泽伟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阿不都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把鞋刷扔进鞋盒里,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冲了两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来。

“赵泽伟。”他站在赵泽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迪丽之间有点什么?”

赵泽伟没说话。

阿不都叹了口气。他坐回自己床上,把那条擦过鞋的脏抹布叠了叠放在床头柜上。

“我跟迪丽,认识两年了。我比她早来很多年,但是这两年她帮了我很多。”阿不都说话的时候没看赵泽伟,盯着自己手指上没擦干净的鞋油,”但我就是把她当妹妹。”

赵泽伟抬眼看他:”真的?”

阿不都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真的。”他说。

赵泽伟看着他。阿不都那张黝黑的脸上挂着一个赵泽伟看不太懂的笑,嘴角往上提了提,但眼睛没在笑。

“阿不都,你要是喜欢,”

“你别瞎想。”阿不都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人家是医生,我就是个男护士。男护士跟医生,听着就不一样。你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赵泽伟张嘴想说什么,但阿不都站起来背对着他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那背影把所有的”再说下去”都挡在了外面。

赵泽伟把那张票放进口袋。他出去洗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阿不都弯着腰,背心拉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道旧疤。他手里拿着那块脏抹布,拿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他没回头。

赵泽伟关上门出去了。

第五章《我就是喜欢你》

周六下午两点,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

喀什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他穿了件白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块。迪丽努尔迟到了五分钟,跑过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一杯递给他。

“给,冰的。”

赵泽伟接过来,手指碰到冰凉的杯壁,打了个激灵。

迪丽今天看起来明媚动人,穿了条裙子,碎花的,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戴了一副墨镜。赵泽伟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她穿工作服之外的衣服。

“走啊,进去。”迪丽努尔推了他后背一下,”检票了。”

两个人进了影厅。迪丽努尔选的座位在中间排靠左的位置,她坐下之后把奶茶放在扶手的杯托里,脱了墨镜挂在领口上。

赵泽伟坐在她旁边。座椅很软,陷进去的那种软,他有点不自在,坐直了。

灯暗了。

电影开场。赵泽伟盯着屏幕,剧情还没完全看进去。他余光里能感觉到迪丽侧着身子坐着,胳膊肘支在扶手上,脸朝着他这边。

“赵泽伟。”她小声喊他。

“嗯?”

“你紧张什么?”

赵泽伟愣了一秒:”……我没紧张。”

“你坐得跟小学生似的。”迪丽努尔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放松点,看电影又不是考试。”

赵泽伟把肩膀往下松了一点,但腰还是直的。

电影放到一半,有一段安静的对话戏,影厅里突然没什么声音。就在那片安静里,赵泽伟感觉右肩膀一沉,迪丽努尔的头靠过来了,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他僵住了。

他没有动。肩膀绷得像块铁板,呼吸都停了一拍。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迪丽努尔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在屏幕反射的光里一颤一颤的。

她睡着了?还是装的?

赵泽伟不知道。他不敢问。

他就这么僵着坐完了剩下的半部电影。迪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右手拿着奶茶杯子,左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直到电影散场灯亮起来。

迪丽努尔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结束啦?好看吗?”

赵泽伟:”……好看。”

“你看了吗?”

“……看了。”

迪丽笑了,那种笑是明晃晃的、不藏任何东西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子下摆晃了晃:”走吧。”

赵泽伟站起来的时候右肩膀麻了,半边胳膊使不上力。他悄悄甩了两下,迪丽没看见,走在了前面。

出了影城,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迪丽把墨镜架回鼻梁上,转身朝赵泽伟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宿舍换衣服,晚上食堂见。”

她走了,裙子下摆一摆一摆的。

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奶茶早就喝完了,空杯子拿在手里,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医院走。

肩膀还有点麻。

那天晚上食堂,迪丽努尔坐到了阿不都旁边。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时候,看见迪丽努尔正趴在阿不都耳边说着什么,阿不都一边听一边嚼馕,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怎么样?电影好看不?”马斌问赵泽伟。

赵泽伟坐下来:”……还行。”

迪丽努尔从阿不都那边探过头来:”什么还行?明明挺好看的。你后半段都看睡着了。”

“我没睡着。”

“你眼睛闭了一分钟。”

“……那是在酝酿情绪。”

阿不都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里不高不低,但赵泽伟听见了。

赵泽伟抬头看他。阿不都的视线跟他撞上了,一秒,然后阿不都转过去,伸手捏了一下迪丽努尔的马尾辫。

“你老实点,别欺负人家新来的。”

迪丽努尔把他的手拍开:”我哪儿欺负他了?我请他看电影喝奶茶,是欺负?”

“那他怎么一脸苦相?”

“他本来就长那样。”

赵泽伟低头扒饭,耳朵尖是红的。

饭吃到一半,阿不都站起来说去加碗汤。他端着碗走了之后,迪丽努尔凑过来低声跟赵泽伟说:”你发现没,他今天心情挺好。”

赵泽伟嚼着饭:”……有吗?”

“有。”迪丽努尔用筷子指了指阿不都的背影,”平时他吃饭不说话的,今天话还挺多。”

赵泽伟没接话。他嚼着饭,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排在打汤的队伍里,左手端着碗,右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

赵泽伟想起下午在影厅里,迪丽努尔靠在他肩膀上那四十分钟。他又想起那天在宿舍,阿不都说”我就是把她当妹妹”时的那个笑。

他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赵泽伟回到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已经躺下了。赵泽伟轻手轻脚地关门、换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阿不都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回来了?”

“嗯。”

阿不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下午电影……还行?”

赵泽伟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然后他走到阿不都床边,蹲下来。

“阿不都。”

“嗯?”

赵泽伟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迪丽她……”

“她是不是靠你肩膀了?”阿不都忽然接话,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赵泽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不都没回答。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后背对着赵泽伟。

“赵泽伟。”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是医生。正式在编的。你知道在新疆,一个维吾尔族女医生有多不容易吗?她念了多少年书才坐到那个位置。”

赵泽伟蹲在那,没接话。

“我就是个中专出来的护士。”阿不都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低低的,闷闷的,”不是我配不上她,是我配不上她的前途。她爸妈供她读书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嫁给一个我这样的人。”

赵泽伟张了张嘴:”阿不都,你,”

“我没事。”阿不都打断他,”你别瞎想,也别跟她说。她要是知道了,又要跑来找我谈,谈半天她委屈我也委屈。不如就这样。”

床板响了一声。阿不都翻了个身,又面朝赵泽伟了,只是眼睛闭上了。

“她对你挺好的。”阿不都说,”她这人就这样,对谁好就好到底。你要是也愿意,就接着。要是不愿意,就早点说清楚,别让她猜。”

赵泽伟蹲在那,膝盖硌着水泥地,硌得生疼。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刚好划过那道裂缝。

赵泽伟闭上眼。

风扇转着,白杨树响着。阿不都的呼吸从对面床铺传来,又重又慢。

但赵泽伟没有睡。他听着阿不都的呼吸,想着阿不都说的那些话。

过了一会儿,阿不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均匀了,拉长了,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也慢慢闭上了眼。

但阿不都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赵泽伟。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面前那一片掉了漆的墙壁。墙上的漆皮卷起来一小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他盯了很久。

他听着赵泽伟的呼吸变慢、变沉,直到确认赵泽伟已经睡过去了,才慢慢转了个身,仰面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他顺着那道白光往上看,看见天花板的裂缝。他之前听赵泽伟说过那道裂缝,那时候赵泽伟说”那道裂得还挺长”,他只”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迪丽。crazyhome2000.com

想起他刚来喀什的时候。那时候他中专毕业,从和田下面的一个县城考到喀什地区医院当实习护士。他拖着个蛇皮袋站在医院门口,连白大褂怎么穿都是现学的。

他又想起迪丽努尔刚毕业分配来儿科的时候,本科学历,正儿八经的医学学士。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走路带风。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让了一步,不是让路,是觉得人家身上那股”念过大学”的气息,跟他身上那股”中专毕业”的气息撞在一起,他怕蹭脏了她。

阿不都转了转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迪丽努尔坐在护士站里面写病历的样子,手边的《儿科学》教科书翻到某一页折了角。他想起她跟患儿家属说话的时候,用标准的普通话解释病情,不急不躁,偶尔夹两句维语让老人家听得更明白。他想起她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走廊的白墙、白灯、白地板统统被她的颜色压了下去。

阿不都抬起手看了看。月光底下,他的手指粗而短,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搬东西时蹭进去的一点灰。他拿了拿拳头,手心粗糙的触感抵着自己。

他想起自己家。和田下面的一个村子,土坯房子,院子里的枣树年年结枣但卖不了几个钱。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病倒了,肝上的毛病,家里掏空了也没救回来。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中专毕业就出来挣钱了,护士干了八年,医师助理的证一直没考到,不是不够努力,是底子太薄。他上学那会儿,教室里电灯都不稳当,晚上看书用的是煤油灯。那些化学方程式、人体解剖结构,他比那些念过高中、读过本科的人要多花三倍的力气才记得住。可医院晋升有门槛,学历是硬杠杠,中专学历连考主治的资格都没有,一辈子到头就是个护士。

他闭上眼。

迪丽努尔跟他不一样。她爸是县城的教师,家里书架上全是书,她上的是内高班,考的是新疆医科大,毕业直接分配。她聊天的内容跟他不一样,她周末去图书馆,他周末去工地找零活。她有未拆封的口红,他有洗不掉的鞋油印子。

她那天在食堂说她妈改了一件裙子给她。那件裙子他见过一次,碎花的,棉布料的,穿在她身上又好看又体面。她妈会给她改裙子,他妈到现在还在帮人补麻袋。

阿不都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面朝赵泽伟的方向。赵泽伟裹着被子缩在墙角,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白净、光滑、年轻。那张脸跟这间宿舍格格不入,像一朵不该开在戈壁滩上的花。

阿不都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迪丽靠在赵泽伟肩膀上的画面。他偷偷跟着去电影院看到了。迪丽就是那种人,她想对你好,她就靠上来,坦坦荡荡的。

阿不都闭上眼。睫毛底下渗了一点湿,但马上干了,被风扇的风吹干的。

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片卷起来的漆皮还挂在那儿,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慢慢让呼吸变平、变沉。

他要让赵泽伟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刚才想了那么多。

风扇还在转。白杨树还在响。

阿不都闭上眼,假装睡了。

第七章《午饭与答谢》

迪丽给赵泽伟带吃的,是从电影之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赵泽伟下夜班,拖着步子回宿舍,倒在床上就没起来。睡了十几个小时被饿醒,翻了个身准备去巷口吃抓饭,一睁眼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塑料袋。

袋口扎着,里面是一个搪瓷饭盒。他坐起来打开,饭盒里是满满的抓饭,还热着,胡萝卜和羊肉的油浸透了米粒,最上面盖着两块炖烂的羊排。

饭盒底下压了张纸条,字迹圆滚滚的:”夜班辛苦了。迪丽。”

赵泽伟捧着那个饭盒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早上他值完夜班遇到迪丽,迪丽在刚到儿科,下午六点就该下班了。她是下班之后去买的抓饭,又送到他宿舍楼下挂在门把手上,她爬了六层楼梯。

他在微信发了一句:”谢谢迪丽,饭我吃了。下次别麻烦了。”

迪丽很快回了条语音,赵泽伟转成文字:”麻烦什么呀,顺手的事儿。你多吃点,瘦得跟杆儿似的。”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回复。

迪丽当时在儿科护士站,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三十秒。赵泽伟没回。她又等了三十秒,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却弯了一下。

“不回就不回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重新翻开病历本。

坐在她旁边的儿科医生娜迪热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跟那个新来的实习的说什么呢?”

“不是实习生,是医生。苏州来的,支援的。”迪丽努尔头也不抬,”长得白净净的那个。”

娜迪热”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那个啊。长得确实挺帅的。你天天给人带饭,看上人家了?”

“看上怎么了?”迪丽抬起头,坦坦荡荡的,”人家还没对象,我也没有,我带个饭怎么了。”

娜迪热被她那股理直气壮逗笑了:”行行行,你带。你最好给人带成男朋友。”

“那不一定。”迪丽又重新低头写字,笔尖沙沙的,”但我不带,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娜迪热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迪丽就是这样的人。她喜欢赵泽伟,从那天食堂里他坐她旁边、耳朵红红地低头扒饭开始,她就知道她喜欢。她今年二十五了,不是没谈过恋爱,大学谈过一个,毕业分了。那之后几年她没遇到让她心动的人。

赵泽伟让她心动了。她不会藏着掖着。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女孩子要矜持”。她的字典里没有矜持这两个字。想对一个人好,她就掏心掏肺地好。对方接不接、回不回、喜不喜欢,那是对方的事。她先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再说。

从那天开始,迪丽给赵泽伟带东西变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早饭,两个烤包子加一杯豆浆,用塑料袋装着挂在612的门把手上。有时候是水果,一兜杏子、几个苹果、或者一挂葡萄,趁赵泽伟上白班的时候放在他科室的值班室桌上。她会精挑细选,杏子要黄的不要青的,苹果要脆的不要面的,葡萄要无核的。

周四晚上她下班经过超市,看见新到的灰枣不错,称了一斤。回到自己宿舍用保鲜袋分装的时候,室友阿依古丽问她:”又给那个苏州的送?”

“嗯。”

“你送这么多,人家领情吗?”

迪丽扎袋口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扎紧。”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室友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实诚。万一人家不喜欢你,你不白忙活?”

迪丽把扎好的保鲜袋放进塑料袋里,拍拍手上的枣灰。”白忙活就白忙活呗。至少我试过了。不试的话,我连他喜不喜欢我都不确定,那不是更亏?”

她拎着那袋枣出了女宿舍楼,绕过半个院子走到男宿舍楼下。六楼,她一口气爬上去,612门口,她抬手把袋子挂上门把手。

挂好之后她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下。

里面没声音。

她撇了撇嘴,转身走了。下到一楼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往上看了一眼,门把手上的袋子还在那,没人拿。

她在心里说:赵泽伟,我送的东西你至少吃一口。

周五中午食堂,迪丽端着盘子坐到赵泽伟对面。她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一块放到赵泽伟碗里,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尝尝今天的抓饭,比巷口那家好。”

赵泽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有动筷子。

“迪丽。”

“嗯?”

“我自己有菜,你不用给我夹。”

迪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气什么呀。吃。”

她低头继续扒饭,余光却看着赵泽伟的筷子。她看见赵泽伟把那块羊肉拨到碗边,从始至终没有碰。

迪丽努尔嚼饭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后她又加快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但那天下午回科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走廊窗户外面的白杨树哗哗响,阳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镜子。

她踢了一下地上不存在的石子,对自己说:”他可能是不爱吃羊肉。有的人不爱吃羊肉的。下次换个别的。”

她重新打起精神来,推开了儿科的门。

晚上回女宿舍,迪丽努尔躺在床上刷手机。她点开赵泽伟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纯蓝色的图片,没任何文字。她盯着那张蓝色看了几秒,退出来。

然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今天风大。”

她知道赵泽伟不会点赞。她也没指望他点。

但她就是想发。

周六上午,赵泽伟下夜班回宿舍,发现门把手上又挂了东西。这次是一袋子梨,黄的,个顶个大,还带着叶子。

旁边没有纸条。

赵泽伟拎着那袋梨推门进去的时候,阿不都正在床上看手机。他看了一眼那袋梨,又看了看赵泽伟的脸。

“迪丽送的?”

“嗯。”

阿不都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赵泽伟。”

“嗯?”

“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跟她说清楚。”阿不都的语气很平,”迪丽这个人,对她好的人她加倍对你好。但你对她不好,她也知道的。”

赵泽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泥点。”……我知道。”

“你现在不说,以后更难说。”

赵泽伟拿了拿手指。

那天下午,赵泽伟去巷口的水果摊挑了一兜苹果。红富士,个顶个大,称了二斤半。他拎着那兜苹果走到儿科病区门口,等到迪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迪丽。”

迪丽看见他手里的苹果,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藏不住的,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给我的?”

“嗯。你一直给我带水果,我也想回你一点。”

迪丽接过去拎了拎,苹果沉甸甸地坠着塑料袋,她笑得很开心:”你还挺讲究礼尚往来。”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迪丽,你之前给我带的东西,我都记着,很感谢。但是,”

“但是什么?”

赵泽伟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她说”但是什么”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轻松的、没有防备的。她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但是你别破费了”之类客气的话,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回:”不破费不破费,水果又不贵。”

但赵泽伟想的跟她想的不一样。

赵泽伟咽了一口唾沫,那句”你别再给我带了”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的石头。

他看见迪丽努尔眼角那颗小痣,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淡淡的。他看见她大大的眼睛,睫毛翘翘的。他看见她拎苹果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印泥,她刚盖完病历。

他说不出口。

“但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但是我吃不了那么多,下次别带那么多了。”

迪丽笑了:”行。下次少点。”

她拎着那兜苹果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挥了一下手,苹果袋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拿了拿拳头,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迪丽把那兜苹果拎回女宿舍,一个一个码在桌上。红富士,一个赛一个圆,皮上还挂着一点水珠,是她在水房冲洗过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赵泽伟,配文:”苹果收到了。很甜。”

赵泽伟回了个”好的”。

迪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十秒。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排苹果,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像她用心码好的心情。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她嚼着苹果,心里想:他说”下次别带那么多了”,不是”别带了”,是”少带点”。那说明他还是要的。他只是不好意思要那么多。

她咽下那口苹果,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又拿起第二个。

赵泽伟在612宿舍把那袋梨分了一半给舍友。马斌拿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啃,王军说”放着明天吃”。阿不都拿了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放在床头柜上没动。

赵泽伟坐在自己床边,低头翻手机。他看见迪丽努尔发的那张苹果照片,又看见那句”很甜”。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伸手拿了一个梨。梨皮是粗糙的,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很多。

他嚼着梨,心里想:下次她再挂东西,他得当面说清楚。

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梨。甜的。

他没吃完,剩了半个放在床头柜上,用保鲜袋罩着。

窗外白杨树还在响。风扇嗡鸣。赵泽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他想,明天在食堂看见迪丽,他要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那道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线,刚好划过去。

赵泽伟闭上眼。

第六章《晕倒》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二个月,再次轮到值夜班。

之前夜班他都咬着牙撑过来了。第一次手抖了一整晚,第二次稍微好一点,至少递器械的时候不晃了。他觉得自己成长进步了,但他低估了累积的疲劳。

那天白天下午他没闲着,觉得在宿舍很无聊,于是自动穿上白大褂跟着艾力老师查了二十几个住院病人,同时在急诊接诊了十来个,晚上八点准时接夜班,连回宿舍躺一躺的功夫都没有。

凌晨两点多,急诊室一下子涌进来三个病人,一个车祸外伤,一个急性阑尾炎,一个小孩高烧惊厥。赵泽伟跟着艾力来回跑,止血的止血、吸氧的吸氧、开单的开单。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塞了四五张检查单,手忙脚乱地找笔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灯光闪了。他没在意,继续干活。

又过了半小时,车祸外伤那个病人需要缝合,赵泽伟站在手术台边,举着持针器,针尖凑到皮缘的一瞬间,他的视野开始收窄。先是边缘暗下来,像有人从两边拉窗帘,然后是正中间那条缝线在他眼睛里像化开的水墨一样模糊了。

他想:”我是不是太累了。”

他拿了拿持针器的手指,指节发白。他想着撑完这一针就下去坐一会儿,但针尖还没穿过去,他的膝盖就软了。

他听见艾力喊了一声”赵泽伟”,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金属托盘被碰翻的哐当声,然后是很多人喊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往下坠,往下坠,最后撞在冰冷的地砖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那种白跟苏州家里的天花板不一样,苏州的天花板是暖白,日光灯管外面罩着一层亚克力板,光散散的、柔柔的。这里的白是惨白,医院输液室那种白,日光灯管裸露着,照得他眼睛发涩。

他动了一下手,发现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输液管从上面的吊瓶垂下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很慢。

“醒了?”

他偏过头。迪丽坐在他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里面是热水,冒着白气。她的白大褂没换,衣摆上有一小块深色水渍,不知道是泼了水还是什么。

赵泽伟的嗓子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墙:”……几点了?”

“早上六点半。”

赵泽伟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晕倒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现在六点半,意味着他躺了四个小时。他又看了看迪丽努尔,她眼圈底下是青的,嘴唇有点干,头发没有平时扎得那么利落,鬓角碎发翘着几根。

“你……一直在?”

迪丽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手指凉凉的,搭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

“烧退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跟一个普通病人说话,”你昨晚高烧三十八度五,加上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艾力老师说你再熬一个钟头就得牺牲在手术台上。”

赵泽伟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没说话。

迪丽努尔也没说话。她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是赵泽伟的外套,他之前挂在急诊值班室的,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叠了一下放在床尾。

“你晕倒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在儿科值班,他们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倒了。我跑了过来的。”

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种没什么大表情的样子,但赵泽伟看见她的鼻尖是红的。

“你跑了多远?”

“从儿科楼到急诊楼,跑了两分钟。”

两分钟。赵泽伟知道那段路,儿科楼在院区最里面,急诊楼在门口,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一条走廊和一段露天过道。两分钟是冲刺的速度。

迪丽努尔重新在塑料凳上坐下,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输液的速度。她的拇指在他手腕的桡动脉上搭了一下,数了数脉搏,然后松开。

“还好,心率下来了。昨晚你烧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心跳一百一十多,我还以为你,”她打住了,没往下说。

赵泽伟看见她的眼圈比刚才更红了。鼻尖也是,红得像抹了腮红。她低头去拿床头柜上的纸杯,假装要喝水,但杯子里是空的,她举到嘴边才反应过来,又放下。

“迪丽。”

“嗯?”

“你是不是没睡?”

迪丽努尔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累极了才会有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但眼睛底下是深的。”睡什么睡。你烧得说胡话,我敢睡吗?”

赵泽伟张了张嘴:”我说胡话了?”

“嗯。”迪丽努尔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赵泽伟读不太懂的东西,”你一直喊’水’,喂你喝了好多。还喊’妈’,喊了好几声。”

赵泽伟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尖红了。

迪丽努尔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一次手停留得久了一点,指尖在他的太阳穴旁边轻轻按了按。

“还是有点低烧。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一眼,”别乱动啊,针歪了我还得给你重扎。”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从快到慢,越走越远。

赵泽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现在躺的是急诊留观室,不是普通病房,头顶是四张床位共用的灯管。左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打呼噜的大叔,右边是空的。

他的左手背上扎着针,右手露在被窝外面。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蹭破了皮,大概是晕倒的时候磕在瓷砖上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有点红肿。

他忽然想起迪丽刚才那句话:”你烧得说胡话,我敢睡吗?”

她到底盯了他多久?四个小时?还是从凌晨两点到六点半、一整夜?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迪丽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样子。

没一会儿迪丽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稀粥,白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坐在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他摇起来的病床靠背往上调了调。

“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赵泽伟看了看自己扎着针的左手:”……我自己吃。”

迪丽把碗递给他,他伸出右手接过来。碗是温的,热乎乎的暖着他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煮得又软又烂,红枣的甜味渗进米汤里,恰到好处。

他喝了几口,抬头看见迪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她的呼吸很轻,脸微微歪向一边,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嘴唇是干的,白天的润唇膏早就蹭没了,唇纹一条一条的。

赵泽伟端着粥碗,没喊她。

他低头继续喝粥,小口小口的,不让勺子在碗沿碰出声音。

他喝到一半的时候,迪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猛地睁眼坐直了。看见赵泽伟还好好地靠在床上喝粥,她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睡着了?”

“……眯了几分钟。”

迪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我得回儿科了,今早还有一个重症患儿要查房。”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把鬓角翘起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然后看着赵泽伟。

“粥喝完,别剩。等下护士来拔针,你回宿舍睡觉。今天请假别上班了,我跟艾力老师说过了。”

赵泽伟端着粥碗点了点头。

迪丽已经走到门口了,又转回来。她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抓着门把手,迟疑了两秒,然后开口。

“赵泽伟。”

“嗯?”

“你以后别那么拼。”她说,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稳了,”你这么干,迟早把自己身体搞垮。你要是……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没有说完。她松开门把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比刚才快,也比刚才乱,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她。

赵泽伟端着那碗粥,坐在空荡荡的留观室里。粥还热着,热气扑在他脸上,潮潮的。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

迪丽走了,但她坐过的那张塑料胶凳还留在床边,胶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坐了一整夜压出来的。

赵泽伟低头继续喝粥。红枣粥很甜,甜得他嗓子眼有点发紧。他慢慢咽下去了。

上午九点,赵泽伟拔了针回宿舍。

阿不都刚下夜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看见赵泽伟进门,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就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他额头。

“不烧了。”

赵泽伟把他的手拍开:”我没事。”

阿不都收回手,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赵泽伟没见过表情看他,那种表情里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知道昨天晚上迪丽干了什么吗?”

赵泽伟坐在床边,仰头看他:”……她守了我一夜。”

“不止。”阿不都拖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种复杂的语气,”她接到电话说你晕倒了,从儿科楼跑过来的,你知道她穿着什么跑的?拖鞋。她值夜班穿的那种塑料拖鞋,蹭蹭蹭跑过整个操场,脚后跟都磨破了。到了急诊她什么话没说,先把艾力老师推开了自己上去给你查体征。”

赵泽伟愣住了。

“艾力老师本来要给你处理的,她不让,说’我来我来你忙别的去’。”阿不都说着说着语气变了,好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叹气,”后来你一直没醒,她就坐在那儿,盯着你的输液瓶,换了三瓶液,看了一整夜。我早上过去的时候她眼皮底下都是乌的,还要强行对我笑,说’没事我精神着呢’。”

阿不都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赵泽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觉得亏欠她什么。我是告诉你,她对你,是真的。你别装不知道。”

赵泽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印还在,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阿不都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你睡觉。我吃个包子也睡了。”

赵泽伟躺下去。凉席凉凉地贴着后背,他还穿着那件被汗浸透过的旧T恤,布料黏在身上,有点难受,但他没力气换了。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迪丽。

她穿着拖鞋跑过操场的样子。脚后跟磨破了,一定很疼吧。她却守在床头一整夜,连水都不记得喝,后来还是赵泽伟看到她杯子里空的……

她查完房,有没有时间吃口早饭?她脚后跟的伤口有没有处理?她回到儿科之后,会不会坐在护士站里,看着自己因为熬夜而发青的眼圈,发一会儿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

墙上的漆皮卷着边,形状像一片蜷起来的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慢慢闭眼。

他欠迪丽一顿饭。不,一顿饭不够。他欠她一句”谢谢”。

但”谢谢”好像也不够。

窗外白杨树哗哗响着。风扇转着。阿不都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嘎一声。

赵泽伟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墙壁。

他想,等他睡醒了,他要去见迪丽。不为别的,就想亲口说一句,

“你辛苦了。”

但他躺在那儿,忽然想起迪丽走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不一定能什么?不一定能再跑一次?不一定能再守一夜?还是不一定能再撑住?

赵泽伟闭上眼。

他忽然有点怕自己再晕倒。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她再跑一次。

赵泽伟躺了整整一上午。阿不都的呼噜声从对面床铺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窗帘拉着,阳光从布料缝隙里漏进来几条细长的光带,落在地上,落在床脚,落在赵泽伟摊开的手掌上。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把一大团毛线塞进了他的颅腔,毛线头还到处乱飘,抓不住,理不清。

迪丽昨晚守了他一夜。穿着拖鞋从儿科楼跑过来,脚后跟磨破了皮。她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然后转身走了,那句话没说完,留了个尾巴在空中荡着。

赵泽伟抬手捂住眼睛。手掌盖在眼皮上,暗红色的,像闭着眼对着太阳。

他知道迪丽对他好。这种好是明晃晃的、不藏不掖的,像喀什正午的太阳,直接晒在脸上,躲都没地方躲。带早饭、送水果、塞零食、守夜、查体征、喂水、摸额头,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喜欢你”,工工整整,不带半点含糊。

可问题是,赵泽伟不喜欢迪丽。

他不讨厌她。甚至觉得她是个好人、好同事、好医生。但他对她没有那种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冒汗,没有想牵她手的冲动。她对他说”以后别那么拼”的时候他嗓子发紧,但那发紧里头是”愧疚”,不是”心动”。

赵泽伟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

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这话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二十四岁,本硕连读七年,长得白净体面,居然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但事实就是这样。大学七年他的时间全花在图书馆、解剖室、值班宿舍之间三点一线,偶尔有女生跟他搭话,他结结巴巴说不上两句就把天聊死了。室友们给他起过外号叫”赵和尚”,他听了也不恼,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他不知道怎么跟女生相处。他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知道对方靠过来的时候是该躲还是该接,不知道送水果是”礼尚往来”还是”信号释放”。他对这些东西毫无经验,也毫无判断力,像一个小孩子被推进了满是镜子的屋子,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倒影,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所以迪丽对他好的时候,他只会受着。

受着的意思是:吃她给的抓饭,穿她送的润肤霜,虽然没用,把梨分给舍友,苹果回礼,然后说一句”下次别带那么多了”。这一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是他二十四年的社交经验能拿出来的最强硬的拒绝。一句软塌塌的、带着尾音、自己都没底气的话。

那句”但是”后面真正想说的话,”你别对我好了,我不喜欢你”,堵在喉咙里。不是不敢说,是他不确定。他怕自己判断错了,怕人家只是热心想帮新同事,怕自己自作多情地拒绝了一场根本没开始的感情,然后两人在同一个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一辈子。

他怕。他什么都怕。怕伤害别人,怕自己判断失误,怕把局面搞砸。所以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受着。

受着很安全。受着不会伤害任何人。受着不会出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片卷了边的漆皮还在老地方,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他怎么才能让迪丽明白,又不用把那句”我不喜欢你”说出口?

他想不出来。窗外白杨树哗哗响,像在笑他。

风扇转着,嗡嗡嗡,像在催他。

赵泽伟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在里面。被窝里又热又闷,他的呼吸喷在棉布上,潮乎乎的。他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阿不都还在睡,呼吸均匀。

赵泽伟下床,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参差不齐的,远处有清真寺的尖塔,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热气。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迪丽昨晚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样子。他又想起母亲在苏州的厨房里煎荷包蛋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事情。但每一件事都绕不开迪丽努尔,像一根线把他脑子里这些碎片串起来。

赵泽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胶布印,一圈一圈的。他把手拿成拳,又松开。

他想:他必须说清楚。

但他又想:怎么开口呢?

他在窗前站了十分钟。风把白大褂的下摆吹得拍在腿上,啪嗒啪嗒的。

然后他转身回宿舍,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睡着了,没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不都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赵泽伟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新的,热的,还是红枣的。碗底下压了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不是迪丽的圆滚滚的字迹,是阿不都的,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涂改过:”迪丽让食堂留的。你吃完晚上值班给人家带个话,说你好了。别说我不提醒你。”

赵泽伟看着那张纸条,把最后那句”别说我不提醒你”看了三遍。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甜的,枣味很浓。crazyhome2000.com

他想起阿不都下午跟他说”她对你,是真的,你别装不知道”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又想起阿不都那一夜假装睡着了的样子。

赵泽伟把粥碗放在嘴边,慢慢喝完了。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给迪丽:”粥我喝了。谢谢。我今天好多了。”

迪丽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跟了一条文字:”那就好。别太拼啊,再晕倒我可不管了。”

赵泽伟看着那行”再晕倒我可不管了”,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他想起早上她走之前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那句话没说完,至今还挂在他心上。

他没回那条微信。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站起来穿上白大褂。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空碗。碗底还剩两颗红枣,泡得胖胖的,漂在一点点米汤里。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关了灯。
第七章《再遇见》

日子像喀什老城墙上那层被日头晒了千百年的白灰一样,一层一层地叠着,看不出哪一天跟哪一天有什么区别。

赵泽伟已经来喀什满两个月了,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脸刷牙,去食堂买两个烤包子一杯豆浆,然后去科室。查房、写病历、门诊、缝合、换药、值夜班。偶尔跟着急诊的救护车出一次勤,偶尔被艾力老师叫去做个清创。他的白大褂换了一件,鞋底磨薄了一层,手背上的皮晒黑了一个色号,但整个人像被嵌进了这个医院的齿轮里,转着转着就不再觉得疼了。

食堂的饭他吃习惯了。巷口的抓饭他已经不去了,不是不好吃,是食堂免费。他每个月的补贴要留一半存起来,剩下的钱买点日用品和水果。母亲隔三差五发微信问他”钱够不够用”,他每次都回”够”。

他还在背维语单词。每天三个,用手机备忘录记着,晚上睡前默一遍。阿不都有时候听见他一个人在床边嘀嘀咕咕,就扔过来一个馕:”别念了,你舌头都打结了。”

赵泽伟接住馕,继续念。

“阿不都,’你好’怎么说?”

“亚克西木塞斯。”

“‘谢谢呢?”

“热合麦特。”

赵泽伟把这两个词记进去,翻到下一页。

他开始习惯喀什的热了,那种干燥的、像有人拿电吹风对着脸吹的热,不会再让他出一身汗了。他开始习惯白杨树哗哗的响声,那种声音以前他觉得吵,现在变成了白噪音,没有它反而睡不着。他甚至开始习惯马斌在食堂里高声打电话跟女朋友撒娇的声音,习惯王军闷头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节奏。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过完两年。不冷不热,不好不坏,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螺丝钉,拧在喀什地区人民医院这台机器的某个角落里。

直到那个周五的上午。

院办李大姐在食堂门口拦住了他:”赵泽伟,周六有个活动,你去当驻场医生。”

赵泽伟端着盘子:”什么活动?”

“市政府组织的民族团结运动会,各单位都参加,咱们医院也得派人去,防止有人受伤。你在急诊待了这么久了,处理外伤没问题。你和迪丽、马斌周六早上八点,市体育场集合,别迟到。”

赵泽伟点头:”知道了。”

周六早上的喀什,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赵泽伟穿着医院发的白大褂背心,肩挎一个急救箱,站在体育场的绿茵场边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斜斜地挂在东边的看台后面,把整个球场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运动会的规模不小。各个单位都举着牌子进场,喀什地区人民医院、二中、红旗社区、公安局、消防支队、喀什大学、师范学院……队伍长长短短地绕场走了一圈。广播里在放民族歌曲,节奏明快的鼓点混在人群的嘈杂声里,嗡嗡的。

赵泽伟站在球场边线的位置,看着这些队伍走过去。他的任务很简单,有人受伤了就处理,没人受伤就站着。

前半个上午很平静。有一个打篮球的崴了脚,他蹲下来喷了点云南白药,让那小伙子去旁边休息。有一个跑步的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他拿碘伏消了毒贴了块创可贴。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台阴影底下站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偶尔拧开盖喝一小口。

真正让他注意到表演,是因为广播里突然响起的音乐,弦乐和手鼓交织在一起,节奏从慢变快,像一阵风从远处卷过来。

赵泽伟抬头看向球场中央。

各单位参加的文艺表演开始了。有合唱,有独唱,有乐器合奏。赵泽伟靠着看台的栏杆听着,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

然后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舞蹈《天山雪》,表演单位,喀什师范学院艺术系。”

一群穿着白色裙子的姑娘从入口处涌上场地。她们排成两列,裙摆是那种轻薄的纱,上面绣着银色的花纹,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音乐响起来了,姑娘们开始舞动,手臂扬起来的时候像一群白鸽同时展翅。

赵泽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他一开始没认出来。那姑娘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扎着高高的马尾,白裙子缠在腰上,赤着脚踩在人工草坪上。她转圈的时候裙摆旋成了一个圆,头发像一把黑色的绸缎在风里扬起来,阳光打在她脸上,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赵泽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两个月前诊室里那个嗓子疼的姑娘。她坐在他面前,张嘴看扁桃体的时候睫毛很长,低头解帆布包带子的时候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是她。

赵泽伟靠着栏杆,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没有移开目光。

他之前没来得及好好看她,那次是门诊,时间短,他问诊写病历开药,忙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但现在他在看台上,她在场地中央,隔着整个运动场的距离,他不用低头写病历,不用抬头问”哪里不舒服”,他只需要看。

沈思瑶跳得很投入。她的胳膊修长,手腕灵活,转圈的时候身体的重心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阳光照在她裸露的肩颈上,皮肤白得像刷了一层蜜蜡,透着一层淡淡的暖光。她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而直,眉骨微微凸起,眼窝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是那种混血特有的深邃。她的嘴唇是自然的红色,没用口红,只是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那种鲜活。

裙子是白色的纱,上半身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腰线下面裙摆散开,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脚踝细瘦,脚背上有一根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赤着脚踩在草坪上,每一次跺脚的时候脚趾蜷起又放开,脚背上那根青筋跟着一动一动的。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跟那天赵泽伟在诊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的头发随着转圈散开又合拢,马尾末端扫过后腰的时候,白裙子上的银色绣花跟着一闪一闪的。

赵泽伟靠着栏杆看完了整支舞。他的矿泉水瓶盖子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自始至终没有喝一口。

音乐结束的时候,姑娘们以一个整齐的定格收尾,手臂上扬,身体微微后仰,裙摆在地面上铺成一个圆。沈思瑶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有一层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全场鼓掌。赵泽伟也鼓了两下,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差点甩出去。

舞蹈队从场地中央往出口走,姑娘们有说有笑的,白裙子挨挨挤挤地移动着。赵泽伟看见沈思瑶走在队伍里,弯腰跟旁边一个短发姑娘说了句什么,然后自己也笑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子被他拧得太紧了,拧出一圈白痕。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看台栏杆上,准备去找点别的事干。

他刚走开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医生!医生!”

赵泽伟转过头。跑过来的是沈思瑶,白裙子还穿着,跑动的时候裙摆兜着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她跑到他面前停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道水痕,她呼了一口气,指了一下看台方向。

“我同学,刚刚走路崴到脚了,现在走不了路了。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赵泽伟拎着急救箱走过去。看台边上坐着一个短发姑娘,抱着自己右脚脚踝,眉头皱着,嘴角倒抽着凉气。

赵泽伟蹲下来:”怎么弄到的?”

“踩到坑了。”

他轻轻托起那姑娘的小腿,手指按了按脚踝的位置。那姑娘”嘶”了一声。

“这里疼?”

“嗯。”

赵泽伟又按了几个位置,确认了大概的拉伤范围。他从急救箱里拿出一瓶云南白药喷剂,对着崴到的位置喷了两下,然后取出一卷弹性绷带,从脚踝开始往上缠绕,松紧适中,缠紧打了个结。

“轻度扭到,没伤到骨头。休息几天就好了。这两天别跳舞,别跑动,回去冰敷一下最好。”

短发姑娘低头看了看绷带,松了一口气:”谢谢医生。”

赵泽伟站起来,把急救箱合上。然后他才注意到沈思瑶一直站在旁边。她弯着腰在看同学的绷带,马尾垂在肩前,发梢扫过白裙子的领口。

“谢谢啊。”她直起身来,冲赵泽伟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吗?上次医院那个,”

“扁桃体化脓。”赵泽伟说。

沈思瑶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你记性这么好。”

赵泽伟低头把急救箱的搭扣扣上,手指在那道铁扣上压了一下:”……开药的时候会记一下病人。”

沈思瑶又笑了。那种笑跟跳舞的时候不一样,跳舞的时候她是全神贯注的、投入的,现在她是轻松的、随意的。她伸手捋了一下耳边碎发的时候,赵泽伟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没有涂颜色。

短发姑娘在旁边扶着看台栏杆站起来试了试步子,说”好多了”。沈思瑶过去扶她,那姑娘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慢慢往出口方向走了。

沈思瑶站在原地,看着同学走远了几步,然后转过来对赵泽伟说:”那我们走了。今天谢谢你,两次了。”

赵泽伟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急救箱上。”……嗯。”

沈思瑶走了。白裙子的背影在阳光下渐远,马尾发尾一荡一荡的。

赵泽伟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拿着急救箱的背带,拿得皮子咯吱响。

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思瑶的背影消失在体育场的出口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绷带的胶粘感。他把急救箱背上肩,走回看台边的阴影底下,重新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

他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球场中央。刚才沈思瑶站过的位置,人工草坪上还有赤脚踩过的印子,几个浅浅的凹陷,像花瓣落在上面又被风吹走的痕迹。

“赵泽伟。”

他转过身。迪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手里拿着一顶遮阳帽。她看起来像是刚走过来,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防晒衣。

“我看见你给那个跳舞的姑娘包扎了。”迪丽走过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球场上看了一眼,”认识?”

赵泽伟把水瓶放下来:”……之前来门诊看过病的。”

“哦。”迪丽努尔没再问。她把遮阳帽扣在赵泽伟头上,帽檐往下一压,遮住了他半张脸。”太阳大,你别晒晕了。上次晕倒的事我可记着呢。”

赵泽伟抬手扶了一下帽檐,从帽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

球场上的表演又开始了,音乐换成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曲子。赵泽伟站在看台阴影底下,帽檐遮住了大半个太阳,只留下一片凉飕飕的暗。

他想起沈思瑶转圈时扬起的白裙摆,想起她赤脚踩在草坪上时脚趾蜷起的弧度。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瓶被拿得变了形的矿泉水。

然后他把水放在地上,转身朝球场另一边走了。

那场运动会之后,赵泽伟发现自己开始走神了。

起初是不经意的,午休的时候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发呆,眼前忽然浮现一片白裙子在阳光下旋起来的画面。然后他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茶已经凉了,茶叶梗沉在杯底,他不知道自己端着它坐了多久。

后来是在急诊缝合的时候。他手下的患者是个中年男人,手掌划了一道口子,赵泽伟低着头缝针,针尖穿过皮缘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双赤着的脚踩在草坪上的样子,脚背细瘦,青筋隐约,脚趾踩下去的时候微微蜷起。他手停了一瞬,患者”嘶”了一声,他才赶紧继续。

再后来是在食堂。马斌在对面讲他女朋友又跟他吵架的事,赵泽伟一边听一边点头,等马斌说完了问他”你说她是不是无理取闹”,赵泽伟”嗯”了一声,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听到马斌刚才说了什么。他全程都在想,沈思瑶跳那支舞的时候,裙摆上那些银色的绣花是什么图案?是莲花还是雪花?他记不清楚了。

回到宿舍之后,他躺在那张旧凉席上,风扇吱呀吱呀转着。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裂缝延伸到墙角的那个拐角处,他想起沈思瑶低头跟同学说话时弯下腰的弧度,腰线收得很细,跟白裙子贴在一起,那一截腰在白纱下面若隐若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漆皮卷着边,还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挂在那里。他看着那片漆皮,忽然心里有一点烦躁,说不清为什么。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做梦了。梦里是白裙子在转圈,转了一圈一圈的,他站在远处看着,想走近又迈不开步子。醒来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直到马斌从外面回来,拿牙刷指了指他。

“赵泽伟?你发什么呆?”

赵泽伟回过神,摸了摸后脑勺:”……没睡好。”

马斌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转身对着镜子刮胡子,刀片在下巴上走了一道,唰的一声。

赵泽伟低头穿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对。

他开始在上下班的路上留意白裙子。

喀什街上穿白色衣服的人很多,维吾尔族的姑娘们夏天爱穿白裙子,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半身裙、白色的上衣配牛仔裤。赵泽伟以前不会多看一眼,但现在他走在路上,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会下意识地转头,然后发现脸不对,再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有一次他在巷口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从前面走过去,背影瘦瘦的,穿了件白T恤。他的脚步加快了几步,走近了才看见侧脸,不是她。

他放慢脚步,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医院走。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他才见过她两次。第一次是门诊,五分钟,她嗓子疼、发烧、扁桃体化脓。第二次是运动会,她跳了一支舞,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能不能帮忙看一下”,一句是”两次了谢谢你”。

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他连她住在哪儿、多大了都不知道。

可他就是忘不掉那个画面。那个白色的、旋起来的、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身影。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那种感觉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他在苏州念书的时候,偶尔也会觉得某个女生漂亮,但那种感觉像看了一幅好看的画,转头就忘了。可沈思瑶的那一抹白裙不一样,它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看着很轻,却在水面下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不是喜欢吧?他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又谈什么喜欢。

那可能就是”漂亮”。就是单纯地觉得她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忘不掉。像有人往你眼睛里放了一颗糖,你闭上眼还能尝到甜味。

他的门诊桌上有一沓处方笺。有时候下门诊了,他坐在桌前翻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一遍又一遍。他保存了”沈思瑶”的名字吗?没有。挂号系统里有过她的就诊记录,那是医院的系统,他不可能把它拷贝到自己的手机里。

他也不知道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能做什么,发了消息说什么?”你扁桃体好了吗?”,她两个月之前来看的病,吃几天抗生素早就好了。

他有很多个理由告诉自己”算了吧”,但那个白色的影子每隔几天就会在他脑子里浮上来一次,像水底的东西被浪推到了水面,沉不下去,也打不散。

马斌注意到他不正常了。

那是个周二的中午。赵泽伟坐在食堂里扒饭,迪丽坐在对面,正在讲今天科来了个特别能哭的小孩,哭得整个楼都听得见。赵泽伟一边听一边点头,筷子伸到碟子里夹了一块土豆,但土豆滑了一下没夹住,他也没去追,空着筷子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才发现什么都没夹到。

迪丽停下筷子看着他:”赵泽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赵泽伟嚼着空气,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没有。”

迪丽眯着眼看了他三秒。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马斌,马斌正在啃馕,对上她的目光,耸了耸肩。

迪丽把视线收回来,给赵泽伟碗里夹了一块牛肉,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马斌回了宿舍之后,坐在床边脱鞋,忽然开口:”赵泽伟,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

赵泽伟正坐在床上翻一本医学杂志,杂志倒着拿,他看了半天没发现自己拿反了。”……没有。”

马斌”啧”了一声:”你少来。我今天在科室叫你三遍你都没听见。赵泽伟,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赵泽伟翻杂志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杂志翻正了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封面上的标题,上面写着”心血管内科最新诊疗进展”,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马斌。”他开口了。

“嗯?”

“你记不记得运动会那天,师范学院艺术系有个跳舞的姑娘,穿白裙子的。”

马斌歪着头想了几秒:”跳舞的?那天跳舞的姑娘多了。你说哪个?”

“就是……”赵泽伟低头搓了搓杂志的边角,”个子挺高的,扎马尾,跳那支《天山雪》的。第二排靠左的那个。”

马斌的眼睛亮了一下:”哦!那个混血的?长得特别白、特别漂亮的那个?”

赵泽伟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嗯。”

马斌看着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从疑问变成了了然,那种”哦,原来是这个”的了然,嘴角还翘起来一点点。

“你就见过她一次?”

“……两次。第一次她来门诊看病。”

马斌”嗯”了一声,把鞋放到床底下,然后躺下去,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住了几年了,早就看习惯了。但他没有看天花板,他转过去看着赵泽伟的侧脸。

赵泽伟侧脸的线条很干净,在台灯的光下面泛着那种他永远晒不出来的白。他的睫毛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了一片小影子。

“然后呢?”马斌问。

“什么然后?”

“你找她了?”

“没。我连她叫什么……我知道她叫什么。但我没有联系方式。”

马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种哼不是嘲笑,是”我懂了”的意思。

“所以你就这么干想着?”

赵泽伟没说话。他把那本杂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台灯关掉了。房间暗下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白线,刚好划过那道裂缝。

“赵泽伟。”马斌在暗处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你他妈是真不会追姑娘。你干想着有什么用,你不会打听一下?”

赵泽伟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怎么打听?”

“你问我啊。运动会是政府组织的,各单位都参加了,参加表演的大概率是学校或者文工团的人。你去找院办李大姐问问,她什么都门儿清。”

赵泽伟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她好像是在喀什师范学院上学的。”

“那不就得了。”马斌翻了个身,”师范学院艺术系。你下次去他们学校门口蹲一蹲,说不定就碰上了。”

赵泽伟没有接话。他听着马斌的呼吸声渐渐沉下去,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白杨树在外面哗哗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睁着眼。

师范学院艺术系。他默念了一下这几个字。

然后把这几个字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医院门口的公告栏,站了一下。公告栏上贴着市里各种通知,他扫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正想走,视线落在那张运动会合影上。

照片是周六那天拍的,各单位的人在体育场中央站了好几排,前排是领导,后排是演员和运动员。赵泽伟在照片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他站在边线上,手里还拎着急救箱,表情有点茫然,像是快门按下的一瞬间他正打算转头。

他的目光从左往右扫,扫到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站在人群里,因为个子高所以站在后排,被人挡住了一半脸,但那个侧脸的弧度赵泽伟认得出来。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有一点浅浅的弯。

赵泽伟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分钟。上班的人从他旁边走过去,有认识他的拍了一下他肩膀:”赵医生,看什么呢?”

赵泽伟回过神:”……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公告栏上的照片在太阳底下微微泛着光,沈思瑶的那个侧脸被夹在人群中间,小小的,模糊的,但赵泽伟把它记住了。

他走到科室门口的时候停了步,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打了一行字:”喀什师范学院艺术系。”

然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行。

“白裙子。”

最后他打了一个问号,然后一个句号。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是”我会再见到她吗”,还是”我到底想干嘛”,还是”这算不算喜欢”。

他不知道。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推开了科室的门。

那天下午他看诊的时候比平时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他心不在焉,还是因为他心里那点躁动没法让他慢慢磨蹭。他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六点半,太阳还高挂着,白花花的。

他坐在诊室里,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白杨树。银色的叶子翻动着,哗哗响。

赵泽伟把听诊器挂在椅背上,站起来脱了白大褂。

他走到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回来了,重新穿上白大褂。

他还没有准备好去师范学院门口蹲一蹲。他还不知道蹲到了能说什么。他连自己的心都还没完全搞明白,他到底是被沈思瑶的漂亮迷住了,还是真的想靠近她这个人?

他以前从来没对谁有过这种感觉。读书的时候身边也有漂亮的女生,但他看见了只觉得”好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可这次不一样,那抹白裙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像一个小钩子挂在他心口上,看不见摸不着,但每次想起来都有一点点酥酥麻麻的牵扯。

这算是喜欢吗?

他不确定。他甚至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二十四年来他的人生干干净净,除了考试就是实习,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他对”喜欢”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剧和室友们的闲聊,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忍不住想见对方。他确实心跳加速了,手心也确实在想起她的时候有点潮,但这是”喜欢”,还是单纯被美色晃了眼?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今天走神了四次。明天可能还会更多。

那就慢慢来。他对自己说。总会搞明白的。

窗外的白杨树还在响。赵泽伟坐在诊室里,翻开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里的那两行字。

“喀什师范学院艺术系。”

“白裙子。”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去药房取药了。

他想,如果下次还能见到她,他就多看几眼。看够了,也许就不会再想了。

可他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万一看不够呢?

赵泽伟把那个声音也压了下去,推开了药房的门。crazyhome2000.com

赵泽伟没有去师范学院门口蹲守。

那太丢人了。他想了一百遍那个画面,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假装等人,然后沈思瑶走出来,他假装”偶遇”,结结巴巴地说”好巧啊”,光是在脑子里预演,他的耳根就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

他做不到。他宁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做心理建设,也不敢真的迈出那一步。他对自己说”算了”,然后第二天又忍不住想起那抹白裙子。他在这个循环里打转,像一只在笼子里跑圈的仓鼠,跑得挺卖力,但原地不动。

他以为自己可能就真的”算了”。反正也就见过两次,忘不掉就忘不掉吧,人这辈子总有一些画面是忘不掉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第八章《义诊》

下乡义诊的通知是周三下午发到各科室的。

“喀什地区卫生健康局组织’送医下乡’活动,每个医院派两名医生一名护士,去塔县下面的几个村子。”李大姐站在食堂门口喊了一嗓子,”谁报名?自愿啊,补贴一天一百二。”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马斌低头扒饭,王军假装没听见,阿不都正在啃馕,嚼了两下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

赵泽伟嘴里含着饭,没来得及表态,迪丽已经举手了。

“我去。”

李大姐看了她一眼:”儿科出一个人。还有谁?”

赵泽伟咽下那口饭,犹豫了一下。他还没去过乡下,来了快一个月了,活动范围没超出医院周边三公里。他想看看新疆的农村是什么样子,想看看那些病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报名。”

李大姐在名单上划了两笔:”行。急诊那边我另外找人顶上。周五早上出发,带两天一夜的装备。住老乡家,自己带睡袋。”

周五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医院后门口。

迪丽努尔已经在了,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馕和一箱矿泉水。她看见赵泽伟拖着行李箱从巷子里走出来,他带的还是来新疆时那个银色行李箱,二十八寸,里面塞了睡袋、换洗衣物、充电宝、两盒方便面和一包榨菜。

迪丽努尔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他:”你这是搬家还是义诊?”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箱子:”……我怕不够。”

“用不了这么多。”迪丽努尔把馕和矿泉水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带个背包就够了,老乡家什么都有,你不用操心。”

赵泽伟”嗯”了一声,还是把行李箱塞进去了。

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叫买买提,五十多岁,话不多,上车之前先点了一根烟,抽完了才发动引擎。面包车后排堆满了医疗物资,血压计、听诊器、血糖仪、常用药、注射器、几箱葡萄糖盐水。赵泽伟和迪丽努尔坐在中间一排,颠簸了半个小时后,赵泽伟的头就开始往车窗上磕。

出了喀什市区之后,公路两边的景色变了。楼房没有了,店铺没有了,行道树也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戈壁,灰黄色的地面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一丛低矮的骆驼刺从砾石缝里冒出来,灰扑扑的,像大地上的一道划痕。

赵泽伟靠着车窗往外看。他想起从苏州来新疆的飞机上,第一次看到这片黄色大地时的那种震撼。那时候他是恐惧的,觉得这地方太大了、太荒了、太不习惯了。现在他隔着车窗再看这片戈壁,恐惧还在,但恐惧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像一颗种子掉进地里,还没发芽,但已经有了重量。

“还有多远?”他问司机。

买买提叼着没点燃的烟:”两百多公里。下午到。”

赵泽伟缩回座位。

迪丽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靠过来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你看这个村,去年义诊的照片。”

屏幕上是一张合影。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站在一个土墙院子前,身后是枣树和白杨,脚下是黄土地。前排蹲着几个孩子,都笑着,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牙齿白得像瓷片。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问:”他们都是什么人?”

“牧民、农民、留守的老人小孩。”迪丽收回手机,划到下一张,”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剩的都是老的小的。有病了去医院不方便,开车到最近的乡镇卫生院要两个小时。所以每年都要组织这种义诊。”

赵泽伟没说话。他又转过头看窗外。戈壁还在往后滑,一根电线杆、一根电线杆地数过去,怎么也数不完。

面包车颠了四个多小时,中午在一个路边小店停了一下。买买提下车买了三个馕和一壶茶,赵泽伟啃着馕,硬邦邦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迪丽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把茶倒进搪瓷缸里,吹了吹,喝了一口。

“累不累?”她问赵泽伟。

“还行。”

“你上次晕倒才过了多久啊,别硬撑。要是头晕了就说,我给你掐人中。”

赵泽伟想起上次晕倒,耳朵又红了。他低头啃馕,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上午十一时多,面包车终于拐下公路,开上了一条土路。路面坑洼不平,车子像一艘船在浪里颠。赵泽伟被颠得弹起来又落回去,腰磕在座椅边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迪丽倒是稳当,一手扶着前排座椅靠背,一手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身体跟着车子的节奏前后晃,像坐了无数遍这种路。

“到了。”买买提把车停在一个土墙院子门口。

赵泽伟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稳住,然后抬头看四周。

这是一个村庄。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整齐的街道,没有店铺招牌,没有柏油路。只有一条土路穿村而过,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上刷的白灰已经斑斑驳驳。枣树从院子里伸出来,枝头上挂满了还没熟的青枣。远处的羊圈里传来咩咩的叫声,一只黑山羊从篱笆缝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

几个孩子已经围过来了,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一二岁,个个都赤着脚,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又大又圆,闪着光。他们不说话,就远远地站着看,手指含在嘴里。

迪丽下车之后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朝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们犹豫了两秒,然后一拥而上。

赵泽伟在旁边看着。迪丽被五个孩子围在中间,一个个分糖,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维语,每个孩子拿了糖之后都说了一句话,赵泽伟猜是”谢谢”。迪丽挨个摸他们的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转身对赵泽伟说:”走,去村委会。”

义诊设在村委会的大院里。

两张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上摆着血压计、听诊器、血糖仪和一摞处方笺。赵泽伟和迪丽把药品箱搬下来打开,一盒一盒码好,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降压药、消炎药,整整齐齐排了两排。迪丽还在桌角放了一包棉签和一瓶碘伏。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腰,拄着一根枯树枝当拐杖。迪丽扶她坐下,用维语问她哪里不舒服,老太太说了很久,语速慢,声音沙哑。迪丽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转头对赵泽伟说:”她说她左膝盖疼了两年了,走路就疼,下雨天更疼。”

赵泽伟蹲下来,轻轻按了按老太太的膝盖。他做了几个查体动作,问了几个问题,迪丽一句一句翻译。最后他开了一瓶止痛药膏和几片布洛芬,迪丽把用法用量用维语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折好塞进老太太的口袋里。

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迪丽的手,说了长长一串话。迪丽一直笑着点头,等她走了之后,赵泽伟问她:”她说什么?”

迪丽低头整理桌上的药品,声音轻了几分:”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她说谢谢我们来看她。”

赵泽伟手里的听诊器停了一下。

后面来的病人越来越多。有抱着婴儿来的年轻母亲,婴儿咳嗽,赵泽伟听诊后开了小儿止咳糖浆;有四十多岁的男人说头晕眼花,赵泽伟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让他下周去乡镇卫生院复查;有几个孩子排队量身高体重,迪丽挨个给他们糖果,每给一个就笑着夸一句。

赵泽伟坐在那张条桌后面,一个接一个地看病。他第一次觉得”医生”这两个字不是白大褂上的标签,不是七年医学院念下来的文凭,而是面前这些老人的膝盖、孩子的咳嗽、中年人头晕的血压数。他的手不抖了,问诊的时候声音也稳了。他把听诊器的胶管从脖子后面绕过来贴在患者胸前的时候,脑袋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听心音、看舌苔、开药、交代用法,每一步都顺,顺畅得像一条河往下淌。

他开始明白,他在医学院背了七年的那些东西,原来是为了这一天,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在这些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里,用听诊器贴在一个老人的胸口上。

下午六点,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村委会的大院空了下来,条桌上的药品少了大半,处方笺撕了厚厚一沓。赵泽伟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桌沿缓了一下。

迪丽在旁边收拾东西,把剩下的药品装回箱子里,归拢到墙角。”今天看了多少个?”

赵泽伟翻了翻处方笺的存根:”……四十七个。”

“不少了。”迪丽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有一次来了六十多个,看到晚上十点。今天算轻松的。”

赵泽伟看着院里空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踩在黄土地上,有些深有些浅。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今天坐了六个小时的车,看了四十七个病人,吃了一顿午饭馕,现在浑身疼。但他不累。不,也许累。但那种累跟他过去的任何一次累都不一样。

以前考试周熬夜背书,累完了只感觉”终于结束了”。今天他累,但累完了之后,心里是满的。

晚饭安排在村口的老乡家里。

老乡叫艾买提,六十多岁,黑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亮。他有个老伴儿,比他小几岁,头巾裹得严实,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他们家院子大,养了十几只羊,院子角落的土灶上架着一口大锅,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香味飘了半个村子。

赵泽伟和迪丽盘腿坐在炕上,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东西,刚烤好的羊肉串,油还在往下滴;一大盆手抓羊肉,撒了洋葱和孜然;馕摞了高高一层;旁边是一碗一碗的羊肉汤,汤面上漂着香菜和葱花。

“吃!吃!”艾买提大叔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招呼他们,手里还拎着一把切好的西瓜,咔嚓一声放在桌上。

赵泽伟看着满桌的肉和馕,不知道从哪下嘴。

迪丽已经上手了,她抓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油脂在唇边亮了一下,然后用馕接住滴下来的油。”吃呀,愣着干嘛?”她含含糊糊地说。

赵泽伟也拿起一根羊肉串。肉块大,烤得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裹在表面,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嚼,又咬了第二口。

然后他端起了羊肉汤碗。汤是清的,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底下是大块的羊肉和胡萝卜。他喝了一口,烫的,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艾买提大叔在旁边看着他喝汤,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了句什么。迪丽翻译:”他说你喝汤的样子像他儿子。”

赵泽伟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喝,碗沿遮住了半张脸,耳朵是红的。

炕烧得热乎乎的,隔着席子把热气往腿上烘。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又端上来一碟子凉拌黄瓜,脆生生的。赵泽伟夹了一筷子,凉丝丝的,正好解了羊肉的腻。

他一边吃一边看四周。土墙的墙皮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红艳艳的,像窗花。墙角放着一台旧电视,屏幕碎了半块,但被一块花布盖着,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了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把干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采的,颜色褪了淡了,但还立着。

艾买提大叔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个都塔尔,那种维吾尔族的传统乐器,琴身长长的,上面雕着花纹。他盘腿坐下,试了试弦,拨了一下,一声清亮的琴音在屋里荡开。

然后他老伴儿站起来,拍了两下手。

迪丽笑了。她把碗放下,站起来,在炕沿边上的一块空地上转了个圈,裙子摆起来,像一朵花忽然开了。

艾买提大叔弹起了都塔尔,那旋律赵泽伟没听过,但听着就觉得欢快,像风吹过白杨树顶上那些银色的叶子。他老伴儿也加入了,拍着手打着拍子,嘴里哼着歌,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沙哑的、岁月磨出来的温厚。

迪丽跳了起来。她跳得不像舞台上的那种精心排练的舞,即兴的,随性的,踩着都塔尔的节拍,手臂扬起来又落下,脚步踢踏着炕沿边上的土。她一边跳一边笑,头巾的边角飘起来又落下,圆框眼镜被她摘了放在桌上,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赵泽伟坐在炕上,手里还拿着半根羊肉串。

他看着迪丽跳舞的剪影。油灯的光把她照成暖黄色,她转圈的时候裙摆扫过炕上的席子,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拍着手打着节奏,艾买提大叔弹着都塔尔闭着眼晃脑袋,那旋律越弹越快,迪丽也越转越快,最后她一个旋身停在赵泽伟面前,弯腰笑着看他。

“你怎么不跳?”

赵泽伟嘴里还嚼着羊肉,被问得措手不及。”我……我不会。”

“不会也得会。”迪丽伸手拽他的胳膊,”起来起来。”

赵泽伟被拽起来,手里的羊肉串差点掉了。他站在炕沿旁边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脚底下更不知道该往哪动。

迪丽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腰都弯了。她拍了他肩膀一下:”算了,不为难你了。你坐着吧。”

赵泽伟如蒙大赦,坐回炕上。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艾买提大叔换了一首曲子,慢了一些,温温的,像黄昏时候的风。他老伴儿靠在墙边打着拍子,嘴里轻声哼着。

赵泽伟端着那碗羊肉汤,喝了一口。

汤有点凉了,但舌尖上的滋味还浓。他看着面前这一幕,油灯下弹琴的老人,拍手的妇人,旋转跳跃的迪丽,窗台上的干花,墙角挂着干辣椒的土墙。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时候他在苏州家里,坐在餐桌前,父亲看着他的报名表说”你想好了?”,母亲哭着进了卧室。那时候他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自己想”反抗一次”,想”做自己的选择”。

现在他坐在这间土屋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根羊肉串,听一个六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大叔弹都塔尔,看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医生跳即兴的舞。

他忽然觉得,那个决定是对的。

从小到大的每一步,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全是父母铺好的路。他走在那条路上,安全、平稳、不出错,但也从来不觉得”这路是我选的”。他像一个被放在传送带上的人,不用动,也会往前走。

但这一次不同。他选了新疆,他选了喀什,他选了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来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村子,他选了坐在这张炕上喝一碗羊肉汤。

这是他自己的路。路是坑洼的、颠簸的、尘土飞扬的。但坐在炕上的时候,他觉得踏实。腿是酸的,腰是疼的,手被羊肉串的签子烫了一下,起了一个透明的泡。但他踏实。

赵泽伟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羊肉汤。汤面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浮着一层薄油,几粒葱花漂在上面。

他端起碗,把最后那半碗喝完了。

然后他放下碗,抬头对艾买提大叔笑了一下。那种笑不熟练,嘴角的弧度有点生涩,但它是真的。

都塔尔的琴声在土屋里转着圈,迪丽跳累了坐回炕上,端起自己的汤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艾买提大叔的老伴儿又端出一盘葡萄,紫红色的,颗颗饱满。

赵泽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皮薄,一咬就破,汁水漫了满口。

他嚼着那颗葡萄,看着油灯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他的影子、迪丽的影子、艾买提大叔抱琴的影子、他老伴儿拍手的影子。四个影子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晃晃悠悠的,像一幅会动的剪影画。

赵泽伟又拿了一颗葡萄。

外面的风停了。白杨树不响了。屋里只有都塔尔的琴声,和炭火余烬噼啪的微响。

晚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新疆的天黑的晚。

艾买提大叔把都塔尔挂在墙上,打了个哈欠,比划着指了指东边的厢房,意思是”你们睡那边”。迪丽用维语回了句什么,大叔点点头,和老伴儿一起进了主屋。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羊圈里偶尔一声咩叫,和风吹过枣树叶子时细碎的沙沙声。

赵泽伟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袋,正准备在厢房炕上铺开,迪丽忽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赵泽伟。”

他回头。

“走,去外面转转。”她穿着白天的外套,头发散下来了,松松地披在肩上,月光照着她半边脸,”消化消化,不然晚上睡不着。”

赵泽伟手里还拿着睡袋,犹豫了两秒。他看了看窗外,村子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光下灰白一片的土路和无边的、吞没了一切的黑。

“……去哪?”

“随便走走。”迪丽已经转身往院子门口走了,”你出来嘛,我不吃人。”

赵泽伟把睡袋放下,穿上鞋跟出去了。

村子里的路白天是黄的、干燥的、尘土飞扬的,晚上却变成了银灰色。月光铺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根处种着葡萄藤,藤蔓爬过墙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迪丽走在前面,赵泽伟隔了两步跟着。她走得不快,但他跟得也不近。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那两步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由赵泽伟自己划出来的线。

出了村口,路更宽了。两边是开阔的田野,白天那些绿色的麦苗和向日葵,夜里全变成了暗沉沉的剪影,大片大片的,铺到地平线上去。头顶的天是深蓝色的,那种深蓝赵泽伟在苏州从来没见过,黑得透亮,星星密得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绸缎上。

迪丽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了。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赵泽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石头表面凉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他双手撑在石头边沿上,抬头看天。

“好看吗?”迪丽问。

“……好看。”

“这边的星星跟苏州不一样吧?”

赵泽伟想了想:”苏州看不见这么多星星。灯光太亮了。”

迪丽笑了。她没转过来看他,也仰着头,看着天上那片星空。她伸手指了指正上方一颗特别亮的:”那颗你知道叫什么吗?”

赵泽伟摇头。

“我小时候我姥姥说,那是’阿依’。她说那颗星是月亮的妹妹,月亮走它也走。”迪丽把手放下来,拢在膝盖上,”后来我上了学了,知道那其实是一颗恒星,比太阳大好几倍。但我还是觉得姥姥说的好听。”

赵泽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角上那颗小痣在阴影里看不清了,但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眼皮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前一天熬夜守他留下来的。

“迪丽。”赵泽伟开口了。

“嗯?”

“你以前……也经常来这种地方义诊?”

“来过好多次了。”迪丽把腿收了收,抱住膝盖,”我工作第一年就来了,那时候比现在还折腾。坐的拖拉机,颠了六个小时,到了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

赵泽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刚毕业、穿着崭新的白大褂的小姑娘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打颤地站在土路上。他嘴角动了动。

“你学医多久了?”

“本科五年,工作两年,加起来七年了。”迪丽低头抠着石头缝里的一粒小石子,抠出来又放回去,”我上的是内高班,高中就离开家了。从喀什去乌鲁木齐,坐火车要二十四小时。我妈送我上车的时候哭,我没哭。车开了之后我趴在卧铺上哭了整整一路。”

赵泽伟听着,没插话。

“那时候小,觉得’我要去大城市了,我要念好大学了’,高兴都来不及。”迪丽把那颗小石子又抠出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后来毕业分配回喀什,同事说’你一个本科生,回这边屈才了’。我自己倒没觉得屈才。这边需要人,我就回来了。”

她说”这边需要人”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赵泽伟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底下她说话的样子很平静,不像白天在食堂里那样笑闹,也不像在病房里那样利落。这大概是赵泽伟第一次见到”安静的迪丽”。那个总是火急火燎地给他带饭、往他口袋里塞票、在病房里走起来带风的迪丽,此刻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对着满天的星星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

“你在医院第一年……”赵泽伟想了想措辞,”难不难?”

迪丽笑了。那种笑不是白天的”明晃晃”,而是”过来人”的那种,像给后面的学生讲当年自己怎么摔过跟头。

“难。怎么不难。”她偏过头看他一眼,”第一次值夜班,一个小孩高烧惊厥,我手抖得针都扎不进去。他妈妈在旁边哭,我比她还想哭。后来还是护士长帮我扎的,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特没用。”

赵泽伟想起自己第一次值夜班,手抖得拿不住镊子。他没有说”我也是”,但他心里知道,他跟迪丽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后来呢?”

“后来就练呗。”迪丽耸耸肩,”扎不准就练到准,背不熟就背到熟。我那本《儿科诊疗指南》都快翻烂了,封皮掉了拿透明胶粘了三层。现在夜班来什么病号我基本不慌了,顶多心里骂两句’又来一个’,手上该干嘛干嘛。”

赵泽伟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迪丽面前笑得不那么勉强,是那种被逗到了、忍不住弯了嘴角的笑。

迪丽看见他笑了,表情也松了一下。她看了他两秒,又转回去看星星。

“赵泽伟。”

“嗯?”

“你呢?你在苏州学医的时候,也像我这样吗?”

赵泽伟沉默了一会儿。石头上的凉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他搓了搓自己的膝盖。

“我……没什么特别的故事。”他说,”就是念书、考试、实习。七年,没什么起伏。像跑一条直路,没有拐弯,也没有坑。但也没有风景。”

迪丽没说话。她等他说下去。

“我爸妈都是公务员,他们把我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你走这个方向就行’。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走,也没想过能不能不走。”

“那你怎么来新疆了?”迪丽问。

赵泽伟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月光照着那双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他想起自己三个月前在苏州家里,把那张报名表放在餐桌上的那个晚上。

“我就是……想自己选一次。”他说,”哪怕选错了,也是我自己的。”

迪丽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在月光底下变得很柔,像在注视一件她珍视的东西。她没说什么”你真勇敢”或者”我理解你”之类的话,就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赵泽伟看不太真切的光。

“你选对了。”她轻声说。

赵泽伟抬头看她。

“你来了这里。”迪丽说,”你见了那些人。你给他们看病。你觉得值。”

赵泽伟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东西压下去了。

“……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羊圈里那只黑山羊又叫了一声,这次像在说梦话。

迪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回去吧,明天还有一上午义诊呢。你那个睡袋还没铺吧?”

赵泽伟也站起来。他的腿坐麻了,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刺了一下,他没吭声,跟着迪丽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并排走着。赵泽伟注意到迪丽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好像她故意在放慢脚步等他。他本来想走快点跟她并肩,但他又犹豫了,并肩的话,离得太近了。

他就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跟着她走回了艾买提大叔的院子。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从厨房的窗户透出来。迪丽推开院门走进去,赵泽伟跟在后面。

她在厢房门口停住了。赵泽伟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也停了。

“赵泽伟。”迪丽转过身来。

“嗯?”

月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照在她身上。她抬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天边那颗叫”阿依”的星星。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两步,刚好跨过了赵泽伟一直留着的那道距离。

她伸手抱住了他。

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她的手臂环在他腰上,脸贴在他胸口,停留了也许两秒、也许三秒。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推开了厢房的门。

“晚安。”她头也没回地说。

门关上了。赵泽伟站在原地,月光照着院里的地面,也照着他。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响的、重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还留着迪丽靠上来时的一点温度和重量,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厨房的灯灭了,主屋那边传来艾买提大叔的呼噜声。羊圈安静了。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沙沙的,轻轻的。

赵泽伟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被迪丽靠过的地方。隔着T恤,皮肤是热的。他放下手。

他不知道那个拥抱意味着什么,是”谢谢”?是”我喜欢你”?是”明天见”?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那个拥抱很短,短得他来不及躲开,也来不及回应。

他拿了拿拳头,又松开。他推开厢房的门走进去,没开灯,摸黑找到自己的睡袋,拉开拉链,钻进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亮亮的方块。

赵泽伟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这间厢房的天花板是木头的,一根一根的椽子排过去,月光照在上面,影子横一道竖一道的。

他侧过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院子。月光还在,白杨树的影子还在晃。

他收回目光,闭上了眼。

“晚安。”他在心里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许是对迪丽。也许是对自己。

白杨树响了一夜。赵泽伟在睡袋里翻身的时候听见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刻睡着。那个拥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井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停。

但他也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回到了正常的节拍。

窗外的星星亮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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