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一回忆
第3章 后怕篇
我几乎是飘着回家的。
浑浑噩噩地走到家门口,站着,机械地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换鞋。
动作都是自动完成的,我的意识还飘在别处,飘在杨颖家沙发温热的凹陷里,飘在我赤裸胸膛贴着她光滑脊背的触感里,飘在她扶门框时那个复杂的眼神里。
直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那一刻,世界才重新在我耳边变得清晰: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窗外夏日的蝉鸣,远处马路上的车鸣。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闷闷的,显得房间里过分安静。
我没有开灯。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极了今早在她房间看见的那些微尘精灵。
书桌上零乱放着几本课本,一切都和昨天出门前一模一样。
可一切都不同了。
我背靠着门站了很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我不知道。
我只是站着,呆呆地望着房间。
视线从书桌移到床,移到衣柜,移到窗外。
这是我家,我的房间。
可此刻它像个布景,而我像个误入其中的陌生人。
然后我走到床边,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地倒在床上。
脸埋进枕头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涌进鼻腔,那是洗衣粉的淡香,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点点属于我自己的、少年特有的汗味。
这是“家”的味道,是我从小到大闻惯了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但几乎是同时,另一种气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潮湿的雨夜、汗水的咸涩、她发间淡淡的桃花香、还有那种……那种混合着她花蜜和我精液的、温热私密的气息。
两种气味在脑子里碰撞、交织,像两种颜色的水彩混在一起,搅成一团混沌。
我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棉布摩擦着脸颊,粗糙的触感让我想起今早她光裸的脊背,光滑,温热,一节节脊骨像人行道上镶嵌的小石子。
我猛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口喘气。
天花板是白的,有细微的裂纹。
我盯着其中一道裂纹看,看它如何从墙角蜿蜒。
看着看着,裂纹变成了她腿间那片粉嫩花苞上极淡的绒毛,寥寥几根,颜色浅得近乎透明,贴在娇嫩的皮肤上。
我那时分开她双腿,在阳光下看得那么清楚……
我把被子拉起来,完全蒙住头脸,闭上眼睛,可画面更清晰了。
黑暗里,全是她。
她趴在我身上睡觉时沉甸甸的重量,她胸前的“花蕾”挤压着我胸膛的柔软触感,她醒来时迷迷糊糊蹭我颈窝的鼻尖。
还有昨夜的。
暴雨敲打窗户的哗啦声里,她疼得哭出声,指甲掐进我后背;我艰难推进时那种被极致紧致包裹、几乎窒息的快感;顶到最深处时她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射精时那股滚烫洪流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一股接一股仿佛没有尽头的失控感。
今早的画面也跟着涌上来:她平躺时毫无遮掩的胸脯在晨光下微微起伏,粉嫩的乳尖像两颗红豆;我分开她双腿时那片肥美花苞的娇艳色泽;我用舌头舔舐她花蕊时她失控的颤抖和呜咽;她高潮时花苞内部嫩肉向外翻涌、白色花蜜一股股涌出的景象……
这些画面、声音、触感、气味,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击着我。
我明明已经离开了她家,明明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可它们还是追着我,缠着我,把我拖回昨晚的雨夜和今早的清晨。
我的身体还记得。
掌心记得她花蕾那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和弹性,指尖记得分开她花瓣时的湿滑,舌头记得她花蜜清甜中带微咸的味道,整个身体都记得将她完全拥在怀里时那种沉甸甸的、温热的占有感。
被子下的我汗水很快渗出来,额角、脖颈、后背,黏腻腻的。
被子里空气稀薄,呼吸变得粗重。
可这种缺氧的感觉,竟然和昨夜有些相似,那种被欲望和冲动淹没、理智一点点消散、只能凭本能动作的眩晕感。
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情绪终于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不是兴奋,不是得意,不是骄傲,那些情绪在今早抚摸她、分开她双腿、用舌头侍奉她时曾经汹涌过。
可现在,独自一人蒙在被子里,那些情绪褪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懵。
带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的发懵。
真的发生了吗?
那个在教室里会脆生生笑、会把我课本藏在屁股下面、会在课间蹦蹦跳跳去接水的杨颖,那个扎着单马尾、小麦色皮肤的同桌,真的和我赤裸相拥,做了那些事吗?
我真的用手指分开了她那朵连她自己都没仔细看过的花苞,用舌头舔舐过她最敏感的花蕊?
真的用我那自己都觉得惊人的尺寸,顶破了那层膜,进入了那片从未有人探索过的秘境?
我真的在她身体最深处射精了吗?那股滚烫的、粘稠的精液,真的以那么强劲的力度,一股股喷射进了她稚嫩的子宫里?
这些画面在黑暗中轮番轰炸我的大脑,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清晰到让我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春梦。
但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我后背有她指甲无意识抓挠留下的细微刺痛感,阴茎根部有一种释放后的疲惫感,却又在回忆的刺激下隐隐又有抬头的趋势。
这些都是证据,证明那些不是梦。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发懵。
十三岁,初一,暑假第一周。这个年纪的男生,不是应该打游戏、打球、为做不做暑假作业发愁吗?怎么会……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我和杨颖,是怎么从借支笔、抄作业、课间打闹,一步步走到昨夜暴雨中的赤裸相对?
我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她校服下小背心的轮廓,那时心跳快得要蹦出来;想起第一次做梦梦到她,醒来内裤湿了一片,慌慌张张冲进浴室;想起课间一次次摇晃她肩膀,就为了那一瞥……
那些细碎的、朦胧的悸动,像一粒粒种子,悄悄发芽,最终在那个雨夜破土而出,长成了我完全没预料到的庞然巨物。
而现在,这株植物已经扎根,枝蔓缠绕着我。我不知该如何对待它,也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和杨颖,从今天起,还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吗?
开学后回到教室,我还能像以前那样,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借她的笔记,在课间摇晃她的肩膀吗?
她还会那样脆生生地笑,月牙般的眼睛弯起来,叫我“毛刷”吗?
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脑海里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我想起今早离开前,我问她“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她在我怀里点头,下巴一下下戳在我肩上。她说“嗯,和以前一样,和现在一样”。
“和现在一样”这句话此刻在黑暗中反复回响,我试图理解它的含义。
是像现在这样亲密吗?
是像现在这样分享着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巨大秘密吗?
或者是还做同桌?
还课间打闹?
还借作业抄?
我想不明白。但我清楚地意识到,从昨夜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道被我顶破的处女膜不会再生。她体内被我注入的精液,哪怕会被身体代谢掉,但那瞬间的占有和标记是真实的、不可逆的。
我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手指的揉捏、唇舌的舔舐、阴茎的拓荒、精液的灌注,这些都已经成为了她成长史的一部分,成为了她从一个女孩向少女过渡过程中,最私密、最深刻的一笔。
而我也是。
我从一个对性只有模糊幻想和梦遗经历的男孩,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真正进入过女性身体、让她哭泣颤抖、让她高潮失神、在她体内射精的“男人”。
哪怕我的身体还是十三岁的单薄模样,哪怕我的心智还是初中生的青涩懵懂,但这段经历已经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这种转变来得太突然,太剧烈,太……不真实。
被子里越来越闷热,脑袋真的开始缺氧了。眼前出现细碎的光斑,耳朵里嗡嗡响。我一把掀开被子,新鲜空气涌进来,我大口呼吸。
窗外天色暗了一些,估摸下午四五点的光景。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我盯着那已不那么刺眼的太阳,思绪又飘远了。
杨颖现在在干嘛?
她爸爸妈妈应该快到家了吧?
她会不会紧张?
床单洗好了吗?
沙发上的痕迹擦干净了吗?
她走路时还会不会疼?
她……她会想我吗?
会像我这样,一个人呆着时满脑子都是昨晚和今早的画面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是在脑子里盘旋。
我将手臂搭在眼睛上。黑暗再次降临,但这次是手背遮住光线造成的黑暗。皮肤能感受到睫毛扫过手背的细微痒意。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床好像变成了柔软的沼泽,我被一点点吞噬进去。
耳边开始出现嗡鸣声,眼前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开始浮现出一些闪回的画面碎片,一道闪电照亮她在我身下哭泣的脸,晨光中她毫无遮掩的粉嫩花蕾,她高潮时花苞内部嫩肉向外凸起的景象,她瘫软在沙发上时失神的瞳孔……
这些画面交替闪现,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漩涡。
我在这个漩涡里感到一种极致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虽然确实累,但更多是精神上的疲惫。
那种被巨大冲击震得七零八落、又勉强把自己拼凑起来的耗损感。
脑子里那些疯狂旋转的碎片渐渐慢下来,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彩和声音。
意识开始模糊。
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我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还躺在床上,但同时又好像漂浮在某个虚空里,看见一些断续的、没有逻辑的影像,教室的课桌,她单马尾晃动的弧度,暴雨的窗户,她花苞上稀疏的绒毛,我阴茎上沾染的血丝和精液混合的浊白,厨房里她踮脚洗葱时露出的腰肢……
这些事情,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像被捣碎的花瓣在漩涡里打转,五彩斑斓又支离破碎。
我试图把它们拼凑成完整的“昨晚和今早”,可每当要成型时,某个细节就会突然放大,比如我指尖触碰到她花蕊时她猛地一颤的呜咽,比如我舌头探入她湿润入口时她双腿骤然夹紧又无力松开的颤抖,然后整个拼图就又散了。
于是我的大脑也不在工作,它选择了宕机。
睡意像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我,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如今写下这些,我仍能清晰地触摸到那种恍惚。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认知的断裂,仿佛一夜之间,我的灵魂出窍了,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自己日常生活的感觉,像是第二次“断奶”。)
我是被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惊醒的。
“咔哒”,门开了,接着是放包、换鞋的窸窣声,是妈妈下班回来了。
我移开搭在眼睛上的手臂,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暗了许多,傍晚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暖融融的橙黄色,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小泽?回家了吗?”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但温柔无比。
我没立刻应声。
脑子还沉在睡意的泥沼里,那些关于杨颖的画面和情绪像水草一样缠着思绪,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听着妈妈慢慢走向我房间的声音。
“小泽?”声音停在房门外。她轻轻敲了敲门,“在睡觉?”
我想应一声,喉咙却发紧,只含糊地“嗯”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光,轮廓柔和。
她手里拎着顺路买的菜,看见我躺在床上,眉头微微蹙起:“怎么这个点还在睡?昨晚没睡好?”
我撑着坐起来,脑袋昏沉,浑身软绵绵的。
那种恍惚感并没有因为短暂的睡眠而消退,反而因为突然从深眠中被惊醒而变得更加明显,我像是从一个世界被强行拉回了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之间有一层厚厚的隔膜,我卡在中间,两边都不太真实。
“嗯……有点困。”我小声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说话时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有点皱,但还算整齐。
心里突然一紧:脖子上有没有痕迹?
后背有没有她抓的印子?
我想扭头看,又不敢动作太大。
妈妈走进来,顺手按亮顶灯。白炽灯“啪”地亮起,刺得我眯起眼。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她的手温凉,贴在我还有些汗湿的额头上,很舒服。
“不烫。”她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但脸色怎么这么差?眼神也呆呆的。真没事?”
“真没事,就是刚睡醒。”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点,但声音还是飘的。
视线垂着,不敢看她的眼睛。
身体里那些记忆还在翻滚,掌心的触感、舌尖的味道、下体隐隐的胀痛,这些都让我分神。
妈妈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相信了“刚睡醒所以精神不好”这个解释。
“那起来洗把脸,清醒一下。等会儿来厨房帮我准备晚饭,你爸也快回来了。”
她说完就转身,脚步声朝厨房去。我继续坐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水龙头的哗哗声、塑料袋的窸窣声、锅碗轻碰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太日常了,日常到让我恍惚。
这是我的家,妈妈在做饭,爸爸快下班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慢慢下床,腿有点软。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
就是这双手。
在过去十几个小时里,揉捏过杨颖胸前初绽的花蕾,分开过她腿间粉嫩的花瓣,探入过她紧致湿润的入口,感受过她高潮时剧烈的痉挛。
现在它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掌心的纹路清晰。
可我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
它记住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记住的触感,太多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擦干脸。镜子里那个十三岁的男孩还在看着我,眼神里有懵懂,有慌乱,有一夜之间长大的无措。
走出浴室,厨房里已经传来洗菜的水声和切菜的笃笃声。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
“小泽,把饭桌擦一下,碗筷拿出来摆好。”妈妈头也不回地说。
“哦。”我应了一声,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就那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洗菜,水流开得很小,她仔细地搓着菜叶根部的泥土,动作熟练而流畅。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可今天,我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妈妈的身影,和今早另一个身影重叠了。
也是厨房,也是水池前,也是微微踮着脚,也是专注地洗着什么(她洗的是葱)。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她浅黄色短袖下的纤细手臂,米白色短裤下笔直的小腿,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踝骨清晰小巧。
那个画面,和此刻眼前的画面,在我视网膜上叠加、交融。
那么相似,可又是如此不同。
妈妈是妈妈,而杨颖,杨颖是我的同班同学,是昨天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我做饭的女孩。
她做饭时带着明显的生疏和努力,像个想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孩子。
两个身影,两个厨房,两顿意义完全不同的饭。
可它们就是重叠了。
我看着妈妈切姜片的动作,熟练,利落,每片厚薄均匀。我想起杨颖切葱花的样子,生疏,小心翼翼,刀法凌乱,切的葱花大的大、小的小。
妈妈打开燃气灶,火苗“噗”地蹿起,她面不改色地把锅放上去。杨颖点火时,被突然蹿起的火苗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妈妈炒菜时手腕一颠,锅里的菜就听话地翻了个身。杨颖煮面时,用筷子搅面条都显得手忙脚乱。
这些对比如此鲜明。
一个十三岁的同班女生,在一个暴雨过后的清晨,在她父母出差在家的房子里,为给她破处的男生煮了一碗面。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我脑袋发懵了。而现在,看着妈妈做饭,那种不真实感加倍涌上来。
“小泽?”妈妈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妈妈正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锅铲:“发什么呆呢?不是让你擦桌子拿碗筷吗?”
“哦,好,马上。”我机械地转身,走向碗柜。
但动作还是慢半拍。
我的大脑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机械地执行着妈妈交代的任务。
另一半却还在那个清晨的厨房里,看着杨颖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看着她踮脚去够橱柜里的挂面,看着她因为水开而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她转身发现我时瞬间涨红的脸。
两个画面交替闪现,让我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而这时,爸爸恰好回来了。
首先是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他浑厚的嗓音:“我回来了!好香啊,今晚吃什么?”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妈妈从厨房探头应了一声。
爸爸换好鞋走进来,看到我站在厨房门口,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儿子,昨天在同学家玩得怎么样?没闯祸吧?”
他的手掌很大,很厚实,拍在肩上沉甸甸的。我抬起头,看着爸爸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还,还行。”我挤出一个笑,但自己都觉得僵硬。
“什么叫还行?”爸爸一边往卫生间走洗手,一边说,“是不是玩太疯,今天没精神了?你看你,一眼望过去就没精打采的。”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爸爸的背影。今天,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仿佛一夜之间,我有了一个他们完全不知道的、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把我的一部分割裂出去,藏了起来,而面对他们的我,只剩下一个空壳。
爸爸洗完手出来,走到厨房帮妈妈端菜。
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默契地配合着,妈妈盛汤,爸爸接过去端到饭厅;妈妈炒最后一道青菜,爸爸就站在旁边等着,顺手把台面上的水渍擦了。
他们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声音温和,带着日常的琐碎。妈妈抱怨菜价又涨了,爸爸说单位最近忙可能要加班,妈妈叮嘱他注意身体。
这些对话太普通了,普通到像背景音。可今天,我听着这些,心里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我的家,我的爸爸妈妈。
他们爱我,关心我,为我做饭,问我昨天玩得怎么样。
他们以为我只是去男同学家玩了一晚,可能打游戏打到很晚,所以今天没精神。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儿子昨晚做了什么。
永远不会知道,在昨夜里,我如何用我过大的阴茎顶破了一个同班女生的处女膜;如何在她身体深处射精,把滚烫的精液灌进她稚嫩的子宫;如何在今天早晨分开她的双腿,用手指和舌头玩弄她粉嫩的花苞,直到她失控地高潮……
这些事,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我和父母之间。
我站在沟壑这边,他们站在那边。
他们看不见沟壑,还以为我和从前一样,是那个会为暑假作业发愁、会偷玩电脑、会和他们顶嘴的十三岁男孩。
可我已经不是了,至少,不完全是了。
“吃饭了。”妈妈把最后一道青菜端上桌,解下围裙。
我们三人围着饭桌坐下。妈妈给我盛了汤,又夹了好几块排骨:“多吃点,看你今天蔫蔫的。”
“谢谢妈妈。”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油花在金黄色的汤面上聚成小圈。
爸爸也盛了汤,喝了一口,满足地叹口气,然后看向我,“对了儿子,你昨天去的哪个同学家?”
我心里一紧。
来了。这个问题迟早要来的。
我昨天出门前跟妈妈说的是“去同学家玩,可能住一晚”,但没具体说是谁。
妈妈当时在忙,也没多问。
可现在爸爸问了,妈妈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杨*鹏家。”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杨*鹏是我们班另一个男生,但是我却并没有去过他家。
“杨*鹏?”妈妈想了想,“是不是那个瘦瘦的男生?家长会时我好像和他妈妈聊过几句。”
“嗯,是他。”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味道。
“他家住哪儿来着?”爸爸问,“远吗?”
“就……学校附件。”我含糊地说,随意编了一个地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万一爸爸妈妈细问。
“那还挺方便的,离学校近。”妈妈点点头,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去同学家玩可以,但要有礼貌。昨天有没有帮人家做点事?不能光顾着玩,给人添麻烦。”
添麻烦。
我眼前闪过杨颖家客厅的沙发,今早我在那里分开她双腿,用舌头侍奉她。
闪过她家的浴室,我们一起冲洗身体,她腿间的花蜜混着水流下去。
闪过她家的床,昨夜我们赤裸相拥,床单上沾了她的血和我们的体液。
这何止是“添麻烦”。
“我,我有帮忙。”我声音更小了,“帮忙,收拾了一下。”
这倒不算完全撒谎。今早我们确实手忙脚乱地收拾了,虽然收拾的是我们留下的“罪证”。
“那就好。”妈妈满意地点头,“下次再去,记得带点水果什么的,不能空手去。或者”她想了想,“要不我这两天买点东西,你提过去谢谢人家?或者我给他妈妈打个电话道个谢?”
“不用!”我声音猛地拔高,把爸爸妈妈都吓了一跳。
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压低声音:“不,不用了妈。太麻烦了。而且,而且杨*鹏他爸妈这几天可能也忙,出差去了,我,我下次自己去的时候带点东西就行。”
妈妈看着我,眼神有点疑惑:“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就是想着礼数要周全。”
爸爸这时开口了:“儿子说得也对。现在家长都忙,突然打电话可能确实打扰。小泽自己注意礼貌就行。”他看向我,“不过儿子,你昨天到底玩什么了?怎么今天状态这么差?跟丢了魂似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就,就打游戏,然后聊天。”我含糊地说,“可能,可能空调开太低,没睡好。”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但爸爸妈妈似乎没深究。妈妈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皱眉:“不会真感冒了吧?吃完饭吃点药。”
“嗯。”我应着,心里松了口气,但又升起更深的愧疚。
我在骗他们。
用一个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掩盖那个巨大的秘密。
我不敢看妈妈的眼睛,不敢看爸爸的脸。
我只能低头,拼命往嘴里扒饭,却尝不出来味道。
我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想快点结束这顿饭,想快点逃离饭桌,逃离他们关切的视线。
“吃慢点。”妈妈又给我盛了半碗汤。
我接过碗,汤面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头发乱,眼神躲闪,脸颊发红。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对劲。
“小泽。”爸爸放下筷子,声音严肃了一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没有啊。”我抬起头,努力让表情自然一点,“就是没睡好,头晕。”
爸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手心开始冒汗,握着碗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我以为他要继续追问时,他却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筷子:“没有就好。不过小泽,爸爸跟你说,男孩子长大了,有什么事可以跟爸爸妈妈说。别自己憋着。”
“知道了。”我小声说,心里却想:这件事,我永远都不能跟你们说。
饭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汤勺碰碗壁的清脆响声。
我趁机又扒了两大口饭,然后把碗一放:“我吃饱了。”
碗里还剩小半碗饭,汤也没喝完。平时妈妈肯定会说我浪费,但今天她只是看了看我,叹口气:“真不舒服就去休息吧。碗放着,等会我洗。”
“我洗吧。”我站起来,“我,我想活动活动。”
其实是想赶紧离开饭桌。再坐下去,我怕自己会露馅。
“那也行。”妈妈点头。
“嗯。”我应着,开始收拾碗筷。
可当我端着碗筷走向厨房时,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画面。
今早,在杨颖家的厨房,她也这样收拾碗筷。
我们面对面吃完了那碗面,然后我洗碗,她站在旁边看着。
水流哗哗,我洗得很慢,因为脑子里全是昨夜和今晨的事。
她也没催我,只是安静地看着。
自然得像我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恍惚中,我站在洗碗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我把碗放进水池,挤了一大坨洗洁精,开始刷洗。
夏天的水不凉。
我用力搓着碗壁,泡沫越来越多,白色的、细腻的泡沫覆盖了整个碗。
我看着这些泡沫,又想起了另一个画面,今早杨颖无力躺在沙发上时,她花苞不断涌出的白色浊液,也是这样的泡沫状,但更粘稠。
我想集中精神认真洗碗,想把那个画面洗出去。但越是想忘记,就越是清晰,那些画面像刻在了我视网膜上,一闭眼就能看见。
我加快手上的动作,把碗洗得吱吱作响。水溅到了手臂上,我冲洗干净碗,翻转过来沥干水,放在台面上,然后是筷子,最后将抹布晾好。
整个过程中,我的耳朵却竖着,听着饭厅里的动静。
爸妈还在吃饭,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传来,但听不清内容。
我猜他们可能在讨论我今天反常的表现,可能在猜测我到底怎么了。
洗完后,我擦干手,走出厨房。爸妈果然还在饭桌上,妈妈在喝汤,爸爸在吃最后一口饭。他们看见我出来,都停下了动作。
“洗完了?”妈妈问。
“嗯。”我点点头,站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跟你妈待会儿出去散步,你要一起去吗?”爸爸说。
我不敢正视爸爸,于是将头一偏,偏向妈妈的方向:“妈妈,我能玩会儿电脑吗?就一会儿。”
妈妈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不到:“行吧,别玩太久,我们散步回来了你就要关。”
“昂。”我起身走向书房。
电脑就放在我的房间,是爸爸淘汰下来的旧台式机,运行速度很慢,开机都要等好几分钟,但是还是要经过爸爸妈妈的同意。
即使这样,它也是我最重要的“财产”之一。
通过它,我可以上网,可以玩游戏,最重要的是,可以和同学在学校之外聊天。
我按下机箱上的电源键,老旧的机箱发出嗡嗡的启动声。显示器亮起来,Windows XP的启动画面出现。
等待开机的这几分钟里,我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黄的白的,像一个个小格子。
夏夜的虫鸣透过纱窗传进来,断断续续。
心跳得很快,有一种做贼心虚的紧张感,虽然我只是想登录QQ看看杨颖在不在线。
电脑终于进入了桌面。
我在卡顿中移动鼠标,双击那个熟悉的企鹅图标。
输入账号密码,回车。
那个小窗口里,下面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我等得心焦。
终于,登录成功了。我在一堆彩色或灰色的头像里寻找那个熟悉的头像。
找到了。
但是头像是灰色的。
不在线。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我还是点开了和她的聊天窗口。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前天,她最后说了一句“那明儿见。”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期待它突然亮起来,变成彩色的。期待那个熟悉的嘀嘀嘀声音响起,期待聊天窗口跳动。
但它是灰色的。
我点开她的QQ空间。没有更新,最新的动态还是那句“暑假好无聊啊啊啊”。
我想跟她说说话。说什么呢?不知道。也许就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说点别的,关于现在该怎么办。
可这些话,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想打。最终,我什么也没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
我无助地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聊天窗口,窗外虫鸣依旧,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
这些声音构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夜。
可对我来说,这个夜晚一点也不普通。
我的身体里还残留着昨夜和今晨的记忆。这些记忆像活物,在我皮肤底下窜动,让我坐立不安。
而此刻,那个和我共享这些记忆的女孩,头像灰着,不在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像还是灰的。
我开始胡思乱想。
她爸爸妈妈回来了吗?发现了什么吗?床单洗得干净吗?她走路时还疼吗?她会不会……后悔?
后悔和我做那些事。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心里。
如果她后悔了呢?如果她觉得昨晚是个错误,今天早上更是错上加错呢?如果她想回到从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那我怎么办?
我也后悔吗?
我不知道。
我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有兴奋,毕竟我拥有了她的第一次,毕竟我做了大多数十三岁男生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有得意,我是第一个探索她身体的人,第一个让她体验高潮的人。
有珍惜,她那么信任我,把最私密的自己完全交给我。
有担忧,会不会有后果?
会不会被大人发现?
有愧疚,骗了爸爸妈妈,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些情绪搅在一起。
而此刻,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又多了一种情绪,一种占据了主要地位的情绪:不安。
她不在线。为什么不线?是单纯没上电脑,还是……不方便?不敢?或者,不想理我?
我甚至想,要不要给她家打个电话?用座机打过去,如果是她接的,就随便说句“作业的事”,听听她的声音。
可我不敢。
万一接电话的是她爸妈呢?我该说什么?而且,我也不知道她家的电话。
我就这样坐在电脑前,盯着灰色的头像,脑子里翻江倒海。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着,打出一串无意义的字母,又删掉。
窗外天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光更多了,有的窗户里能看到人影晃动。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这个再日常不过的夏夜,衬得书房里的我更加孤独。
那个灰色的头像,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不看我,不回应我。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被掏空、又塞满乱七八糟情绪后的疲惫。我关掉QQ,关掉电脑,屏幕黑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
我还是那个十三岁的我,长相普通,头发有点乱,眼神呆滞。可我知道,我不再是昨天的我了。
昨天的我,还会为暑假作业发愁,还会想着打游戏,还会在课间偷看杨颖的小背心轮廓时心跳加速。
而今天的我,已经用手指和舌头探索过那个小背心下的真实,已经用阴茎顶破过那层膜,已经在那个身体深处射过精。
这些经历,把我割裂成了两半。一半还停留在十三岁的日常里,另一半却已经跌进了一个成人的、淫靡的、充满罪恶感和快感的秘密世界。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两半拼回去。
我起身关掉房间的灯,随即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坐在黑暗里。
等待眼睛渐渐适应黑暗,能看清对面居民楼的轮廓,楼里整齐排列的窗户,窗户里的模糊线条。
可这些现实中的物体,渐渐被脑子里的画面覆盖。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像在眼前重演。
首先是她的身体。
瘦,但不孱弱。
小麦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像被太阳晒透的蜜糖。
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对收拢的翅膀;脊椎一节节清晰可辨;腰细得惊人,我两只手几乎能环握,两侧能隐约看到运动形成的紧实线条,不是软肉,是柔韧的、充满生命力的肌肉。
然后是胸前那两朵“花蕾”。
我今早看了那么久,摸了那么久,现在闭着眼都能画出它们的形状。
不大,真的不大,像两只倒扣的小碗,又像刚煎好的荷包蛋,圆润饱满地隆起,颜色嫩得像初绽的樱花,而最中心的乳尖,是更深的粉,像红豆,又像草莓尖,微微挺立着,在我指尖下变硬、战栗。
我今早揉搓它们,捏挤它们,甚至用牙齿轻轻啃咬,用舌头快速拨弄。
每一次触碰都引来她抑制不住的呻吟和颤抖,我把她花苞里涌出的花蜜涂抹在她乳尖上,看着晶莹的液体在她小麦色的肌肤上闪烁,再舔掉,那种混合了她上下两种分泌物的味道……
这些回忆让我的呼吸变重了。
下体开始有反应。我穿着宽松的短裤,能感觉到它在布料底下缓缓苏醒、抬头,龟头摩擦着内裤,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但我没管它。我的思绪被拽向了更隐秘的地方。
她腿间那片花园。
在明亮的晨光下,那片花园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极致的粉嫩,近乎透明,幼嫩欲滴。
花苞本身是“肥美”的。
这个词可能不太恰当,但我想不出更合适的,它肥大、厚实、饱满,像一枚刚刚成熟、饱含汁水的蜜桃,鼓胀胀地隆起。
这种丰腴,和她瘦削的骨盆、纤细的双腿形成了强烈的、诱人的反差。
经过昨夜我粗暴的开垦,花苞微微红肿,但反而更显娇艳。
外层的大花瓣柔软肥厚,微微开启着一条缝隙,那是我那巨大尺寸强行撑开的结果。
缝隙深处,能看见内层更粉嫩的小花瓣,像蝴蝶翅膀般精致,边缘带着细微的褶皱。
而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花苞上方那片区域,耻骨隆起处,只有寥寥几根颜色极淡、纤细柔软的绒毛,像初春草地上刚刚冒出的嫩芽,数量少得可怜,浅浅的,贴在娇嫩的皮肤上。
甚至于,昨夜进入时的感觉,此刻也清晰地复现。
那种被极致紧致包裹的感觉。
她的阴道狭窄得惊人,却要容纳我乒乓球大小的龟头。
推进的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寸的前进,都能感受到她内部褶的触感,能感受到她肌肉的抵抗和痉挛。
而当龟头触碰到那层膜时,那层极薄、却极具弹性的障碍,那种微妙的触感,我永远忘不了。
它像一层浸透水的柔韧纸巾,温柔地凹陷,又顽强地回弹。
直到我持续施加压力,它绷紧到极限,然后:
“噗呲”。
细微的破裂感,通过龟头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传来。
不是粗暴的撕裂,而更像一种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绽开。
紧接着,是更强烈的包裹和吸吮。
她的阴道内壁像活过来一样,颤抖着、抗拒着,却又无比诚实地将我这第一个闯入者紧紧缠绕、拥抱。
每一寸嫩肉都在挤压我,每一道褶皱都在摩擦我,那种温暖、湿润、紧致到令人疯狂的触感……
然后是最深处。
龟头顶到了一处异常柔软又硬韧的所在。像一张温暖而羞涩的小嘴,轻轻地、吮吸般地吻住了我最敏感的龟头。
那一刻,没有抽插,仅仅是这最深处的连接,带来的快感和心理冲击就超出了我能想象的极限。
而射精时的感觉,更是……
我回忆起昨夜射精时,那股滚烫洪流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的失控感。
不是一股,是十几股,一股接一股,力道强劲。
每一股精液喷射而出时,阴茎都会剧烈跳动,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尿道口被撑开的感觉,感受到那精液被挤压、喷射出去。
那些滚烫的精液,一股股撞击在她身体最深处的内壁上,引来她夹杂着痛楚和欢愉的惊呼。
这些回忆如此细致、如此鲜活地涌上来,以至于我的身体产生了强烈的生理反应。阴茎已经完全勃起,硬硬地抵在裤子上,传来阵阵胀痛。
可与此同时,另一些情绪开始蔓延。
后怕、后悔。
开学后我们回到教室,还能像以前那样自然地相处吗?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趁人之危的混蛋?会不会从此躲着我?
还有更实际的恐惧,她爸妈回家后会不会发现什么异常?
床单虽然洗了,但洗得干净吗?
血迹能完全洗掉吗?
沙发垫上的痕迹擦掉了吗?
空气里的味道散了吗?
万一她爸爸妈妈发现了呢?
他们会怎么想?
会骂她吗?
会打她吗?
会去找我爸爸妈妈吗?
会闹到学校去吗?
我们会受到什么惩罚?
会被处分吗?
会被同学知道吗?
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吗?
如果那样,我和杨颖就完了。
不是“关系完了”那种完,是更严重的,我们会成为全校的笑话,成为老师眼里的坏学生,成为父母眼里不可饶恕的孩子。
我们可能会被转学,甚至更糟。
这些想象让我手脚发凉。
还有杨颖本身。
她现在在干嘛?她害怕吗?她后悔吗?她会不会因为太害怕,从此不理我了?我们今早分开时说的“和以前一样,和现在一样”,还能作数吗?
如果她后悔了,想抹掉这一切,回到纯粹的“同桌”关系,我该怎么办?
我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我做不到。
那些触感、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已经刻在我骨头里了。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发慌。
还有一种后怕,是关于我自己的。
我做了那些事,和一个同班女生发生关系,在她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我当时甚至不知道需要什么措施),还内射了,还在第二天早上继续玩弄她的身体。
这些事,是“好孩子”该做的吗?
显然不是。
那我是“坏孩子”吗?
我只知道,从昨夜到现在,我像被另一个灵魂附体了。
那个灵魂大胆、冲动、充满欲望,不顾后果地探索、占有、索取。
而现在的我,那个日常的、会为暑假作业发愁、会听爸爸妈妈话的我,看着那个灵魂做过的事,感到陌生、恍惚、后怕。
两个我在身体里打架。
一个说:你拥有了她最珍贵的东西,你是第一个,你让她体验了极致的快感,你该得意。
另一个说:你做了不该做的事,你骗了父母,你可能会害了她,你该害怕。
这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吵得我头疼。
但身体的反应并没有因此消退,仿佛在抗议我的懦弱和犹豫。
我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我下体硬得发疼,心里却是一片混乱的惶恐。欲望和恐惧交织,兴奋和后怕纠缠,让我整个人处于一种分裂的状态。
这种分裂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在这期间内,我一会儿沉浸在回忆带来的生理兴奋中,阴茎跳动,呼吸急促;一会儿又被现实的可能后果吓出一身冷汗,手指发凉。
这种生理反应太诚实了,诚实到让我恼火。
这算什么?
我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对杨颖恶心,也不是恶心昨晚和今晨发生的事情本身。
而是一种更模糊、更难以定义的恶心。
恶心这种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恶心这种明明心里害怕却还是硬得发疼的分裂感,恶心自己像个被欲望支配的动物,恶心这种青涩的、不知所措的、混乱的状态。
我想让它软下去。
我尝试深呼吸,尝试想别的事,想暑假作业,想开学,想什么时候约好和同学去打球,想任何和性无关的东西。
但没用,那些画面太顽固了,自动在我脑海里播放。
下体更硬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明显的隆起,布料被撑起一个清晰的形状,透过薄薄的棉质短裤,能清晰的看见龟头的轮廓,顶在短裤的松紧带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尿道口渗出一点滑腻的液体,润湿了内裤。
烦躁。
莫名的烦躁。
为什么它就消不下去?为什么它要在这种时候硬起来?为什么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为什么那些回忆就像有魔力一样,一想起就让我硬?
我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扭动身体,试图找到一个不会压迫到下体的姿势。
但无论怎么调整,那种胀满感、那种血管搏动的感觉,都清晰得无法忽视。
突然,我想起了以前在宿舍听男生们聊过的一些话题。
他们有时候会压低声音,带着猥琐的笑,说什么“打飞机” “撸管” “自己解决”之类的词。
当时我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但隐约知道是和性有关,是自己用手让阴茎射精。
他们说,硬得难受的时候,可以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
我不知道,我当时没细问,觉得那是“不好的事”,不该多听,我也从来没试过。
我有梦遗,但那是睡着时自然发生的。
醒着的时候,我最多就是在洗澡时因为勃起而多看几眼,从来没有用手真正地去“自慰”过。
但现在,看着自己硬得发疼的下体,想着那些男生暧昧的暗示,那些只言片语浮现在脑子里。
“就用手握住,上下动。”
“想象着喜欢的女生。”
这些碎片信息,组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我低头看着自己顶起的短裤,心里挣扎。
要不要……试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自慰”,是“手淫”,是男生们私下说但都觉得有点羞耻的事。
可现在,我硬得难受,心里又烦,那些后怕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快把我逼疯了。
也许……也许弄出来就好了。弄出来,它软了,我就不用这么难受了。弄出来,也许脑子就能清醒一点,就能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不是为了快感,不是为了情欲,甚至不是为了回忆杨颖。
只是为了解决这个生理问题,为了让这个硬邦邦的东西软下去,为了让自己从这种分裂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是的,就是这样。我只是需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像肚子饿了要吃饭,口渴了要喝水一样,这只是一种生理需求,需要被解决。
这个理由说服了我自己。
我听了听客厅的动静,安静,爸妈还没回来,时间应该还够。于是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反锁,咔哒一声,锁舌弹进去,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走回椅子,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短裤。
指尖先碰到的是内裤布料,已经被尿道口渗出的液体润湿了一小块,黏黏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短裤连同内裤边缘往下拉,让阴茎弹出来。
它完全勃起的状态,深色的龟头硕大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李子,甚至比乒乓球还大一圈,冠状沟凸出,整个阴茎略微向上弯曲,翘起,快贴近小腹,几根青筋在表面凸起、搏动。
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每天洗澡时都会看到。
但今天,我看着它,却觉得陌生。
这个尺寸,连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惊人。
它看起来那么,那么不像属于一个十三岁男孩的身体部分。
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它。
触感很……奇怪。
首先感受到的是热度,烫烫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然后是硬度,完全勃起的状态下,它像一根实心的橡胶棒。
我试着上下滑动了一下。
摩擦带来一阵细微的感觉,和昨夜进入她时完全不同。
昨夜是被包裹的,全方位的、温热的、湿润的、紧致的包裹。
她的阴道内壁像活物,每一寸都在挤压我、吸吮我,褶皱摩擦着冠状沟,带来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特别是顶到最深处时,宫颈口像张小嘴轻轻吻住龟头,那种被接纳、被吞噬的感觉,是极致的亲密。
而现在,我的手。
手是干燥的、温凉的,皮肤是粗糙的(和阴道内壁的细腻相比),指节分明。
摩擦是机械的,上上下下,重复一个动作。
快感有,但很,单薄。
就像隔靴搔痒,碰得到,但碰不到最痒的地方。
而且,手是我自己的,我知道每一个动作的意图,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对方身体的回应,没有她突然的收缩,没有她抑制不住的呻吟,没有她花蜜涌出的湿润。
这是我自己在取悦自己,或者说,在“解决问题”。
我继续上下滑动,动作生疏,不知道什么样的速度、力度最合适,完全是在摸索。
大脑里也没有情欲的画面,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机械感。
我在心里默念:快点射出来,快点结束,让这东西软下去,我就能恢复正常了。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现在用手,完全无法模拟出昨晚的感觉。
我的手只是单纯的握住,提供单调的上下摩擦。
我的掌心没有她阴道内壁那些细腻的褶皱,我的手指无法模拟她高潮时那种高频率的痉挛,我的整个手都无法提供那种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温暖湿润的紧致包裹。
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体验天差地别。
现在,我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握着我自己硬邦邦的阴茎,机械地上下套弄,脑子里想着“快点射,射完就好了,射完它就能软了,我就能不用这么难受了”。
没有亲密的对象,没有情感的交流,没有征服的快感,没有占有的满足。
有的只是一种解决生理需求的冷漠。
这种“有意识”,让我更加烦躁。我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近乎粗暴握住阴茎上下用力滑动着。
快感在累积,但累积得很……勉强。
终于,在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摩擦后,那种经历过的、想要射精的感觉还是慢慢上来了。
它不像在杨颖体内时那样猛烈、那样无法控制。
而是一种更缓慢、更温和的积累。
我能感觉到阴茎根部开始发麻,尿道口有一种胀胀的感觉,龟头变得更加敏感,每一次摩擦都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
我手上的速度更快了,力度也加大了。
掌心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发热,阴茎也变得更加湿润,那是我自己分泌的前列腺液,透明粘滑,有点像……有点像杨颖的花蜜,但味道不同。
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加快。我闭上眼睛,试图集中注意力在那种积累的感觉上,试图加快这个过程。
在又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后,那种临界点来了。
我屏住呼吸,手上动作不停,眼睛盯着自己的下体。
第一股精液喷射而出时,我看见了。
不是昨夜在她体内那种“感觉到的喷射”,而是亲眼看见,一道弧线,从尿道口射出,“啪”地落在书桌前的地板上,在地上形成了一个长条状。
距离不远,大概四五十厘米。
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但每一股的量和力道都在递减。
我能感觉到阴茎在手中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股精液射出。
尿道口被撑开的感觉还在,但没有昨夜那种“几乎要裂开”的强烈感。
大概射了五六股,就停了。
最后几股已经没什么力道,只是缓缓地流出来,黏在龟头上,顺着阴茎体往下淌。
当最后一股精液缓缓流出后,那种胀痛感终于消失了,虽然射精的快感还在,但阴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下去,从坚挺的昂扬状态,慢慢变成疲软的垂落状态。
我松开手,看着掌心和手指上沾着的精液,透明和白色混合,粘粘的,滑滑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膻味。
这个味道很熟悉,昨夜在杨颖体内射精后,就有这个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我抽了几张纸巾,擦掉手上的精液,然后又擦掉地板上那一小摊。
纸巾被浸透,白色的精液在纸巾上晕开。
我团起纸巾,扔进书桌旁的垃圾桶,确保没有留下痕迹。
做完这些,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已经软下去的阴茎,它终于软了。
可我心里那种烦躁和恶心,并没有随之消失。
反而更浓了。
不是对精液本身,那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东西,我早就见过(梦遗时),虽然觉得怪怪的,但能接受。
也不是对自慰这个行为本身,虽然觉得羞耻,但这是我自己选的,是为了解决生理反应。
我厌恶的,是那种……空洞感。
射完之后呢?
问题解决了吗?
下体确实软了,不胀痛了。
可我心里那团乱麻,并没有解开。
我还是担心杨颖,还是后怕可能发生的后果,还是愧疚骗了父母,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自慰就像吃止痛药,暂时缓解了身体的症状,但病因还在。
而且,这种“自己用手解决”的方式,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我和昨夜那个沉浸在欲望里、大胆探索杨颖身体的“我”,不是同一个人。
昨夜的我,是被本能和冲动驱使的,是和她身体互动的,是在一种亲密的、双向的探索中获得快感的。
而刚才的我,是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用手机械地摩擦自己的阴茎,脑子里想着快点结束。
这种对比,让我觉得……可悲。
甚至有点厌恶,像一层油污糊在心上。
我厌恶刚才那个自慰的自己,厌恶这种用生理快感掩盖心理混乱的无力感,厌恶明明做了那么大的事、现在却只能偷偷收拾精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憋屈感。
我应该操心的是暑假作业,是明天和哪个同学去打篮球,是晚上能不能多看一会儿电视。
而不是在这里,担心一个女孩会不会后悔和我做爱,担心她父母会不会发现,担心我自己会不会变成“坏孩子”。
可我确实在担心这些。
而且,这些担心,无人可说。crazyhome2000.com
我不能告诉爸爸妈妈,不能告诉任何朋友,甚至不能告诉杨颖,万一她也在害怕,我的担忧只会让她更害怕。
我只能自己憋着,自己消化,自己在这团混乱里挣扎。
这种孤独,比刚才自慰时的孤独更深刻。
(现在我知道了,那种空洞感,是因为我试图用解决生理问题的方式,去处理一个心理和情感的现场,而不是“贤者模式”。当年的我本能地选择了最直接的身体途径,却不知道,有些混乱一旦开始,就只能用漫长的时间去沉淀,不过幸运的是,最终还是在杨颖的帮助下成功解决了。)
我继续坐着,发呆。
等爸爸妈妈散步回来。
等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门被推开,他们的交谈声和笑声传进来。
“小泽?在房间吗?”妈妈的声音。“嗯。”我应了一声。
“出来吃水果,我们买了西瓜。”
“等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阴茎已经完全软了,我把裤子重新穿上。又检查了一下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没有,衣服整齐,手也擦干净了。
我走出房间,客厅里灯光明亮。爸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红红的瓜瓤看起来很诱人。
“来,吃块西瓜。”爸爸递给我一块。
“不用,我不想吃。”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妈妈担心地看着我,“是不是真生病了?要不要量个体温?”
“真没事,就是有点困,妈妈我先去洗个澡。”
“去吧,热水器开着呢。”妈妈说。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反锁。脱下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单薄,清瘦,肋骨隐约可见。
我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水很烫,但我需要这种烫,需要它冲刷掉皮肤上残留的所有记忆,她的味道,她的触感。
我用力搓洗身体,特别是下体。沐浴露的泡沫覆盖了全身,沐浴露的味道在努力覆盖另一种味道,努力把我拉回“正常”的世界。
洗了很久,皮肤都搓红了。我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看着镜子里雾气朦胧的自己,眼神依然有些空洞。
穿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浴室。爸妈已经准备去睡了。
“早点睡,别玩电脑了。”爸爸说。
“嗯,晚安。”
“晚安。”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在黑暗里盘旋,没有答案。
但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昨夜几乎没睡,今天又经历了那么多情绪起伏,刚才的自慰也消耗了最后的精力。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在彻底睡去的前一秒,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杨颖赤裸的身体,不是她高潮的脸,而是今天早上,在她家厨房,她转身把面碗递给我时,那个羞涩的、闪躲的、却又带着一丝依赖的眼神。
“面……面好了,可以吃了。”
那个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睡着了。
第4章 告白篇
我是被一种黏糊糊的感觉弄醒的,不是热,虽然七月四川的清晨,空气已经像浸了温水。是那种从身体里面渗出来的、甩不掉的湿腻。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下面的感觉就先到了。那里又硬又胀,传来一阵阵磨人的酸涩。不是想尿尿的那种胀,是更深处、更顽固的一种存在感。
迷迷糊糊睁开眼,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像泡久了的茶叶水那样沉闷的青光。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龟头,已经变得湿湿的,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我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尿床,比尿更黏,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腥味,我知道那是什么。
初夜之后,我的身体好像打开了一个闸门,变得不受控制。
过去夜里会硬,早上会硬,现在连睡梦里,它都自顾自地醒来。
“它怎么还记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撑起身子,坐起来。
短裤因为勃起被顶起一个明显的帐篷。
我低头看去,它向上翘着,深紫色的龟头已经从内裤边缘顶出来一截,冠状沟卡在松紧带上,把那圈布料撑得紧绷绷的。
几根青筋在表面凸起、搏动。
龟头前端那湿痕还在扩大,黏液甚至已经流到了小腹上,让我感觉到湿凉。
我呆坐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地板微凉,光脚踩上去的时候,下身那种胀痛感更明显了,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在里面一下下地跳动。
走到窗边,我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还是那片青灰色,楼下的路灯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世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片寂静里,昨晚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想法,又像水底的淤泥一样,悄悄翻了上来。
我转身走向书桌。蹲下去按电源键的时候,起身书桌边缘不小心碰到了下面那个还在勃起的东西,一阵酸麻让我差点叫出声。
开机画面亮起来,WindowsXP的进度条缓慢地爬。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冒汗。
QQ登录,杨颖的头像,依旧顽固地灰着。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昨晚睡觉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它就是灰的。现在过去了七八个小时,还是灰的。
对话框还停留在我们前天的聊天记录。她最后一句是:“明儿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闪过她在教室里说这话时的样子,马尾晃着,眼睛弯成月牙。
可现在,这个灰色的头像像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指尖冰凉。
打出一行字:“你昨天怎么没上线”,删掉。
又打:“你还好吗”,删掉。
再打:“我有点担心”,还是删掉。
最后,我只打了两个字,几乎是闭着眼按了回车:“在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太蠢了。
这两个字干巴巴的,像在质问,又像在哀求。
我想把它收回来,但那消息就那样挂在对话框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字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笨拙的、无处可逃的证据。
(现在打字的我,手指停在键盘上,想着,要是当时有撤回功能就好了,我至少能假装那阵慌乱不曾发生。但或许,正是因为没有,那个清晨的笨拙和恐慌,才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成为记忆里一个清晰的、带着毛边的切片。人生也没有撤回键。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它就会住在你的身体里,变成汗,变成黏腻的分泌物,变成清晨五点惊醒时胸口发紧的感觉。它随时会出来,用你最熟悉的生理反应,提醒你:你做过的事,永远都在那里。)
发送之后,世界变得更安静了。
我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耳朵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噪音和自己咚咚的心跳。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得我能看清屏幕上的每一粒像素。
就在这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等待里,一个词,毫无预兆地、像根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脑子:
怀孕。
瞬间,像有人用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手脚开始发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喘不上气。
冷汗从后背、额角沁出来,而小腹上那片湿黏的冰凉,此刻变成了某种可耻的、罪恶的证明。
我僵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脑子里却全是可怕的画面:杨颖的肚子慢慢大起来的样子…她爸爸妈妈暴怒的脸…我爸爸抡起的巴掌…学校开除的通知…所有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这些碎片胡乱拼凑,最终汇成一个结论:我完了,我们都完了。
不行,我得知道“怎么办”。
我几乎是扑到键盘前,动作大得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我俯下身,脸快要贴到屏幕上,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按错了键。
我在百度搜索框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nv生第一次会不会怀运”
删掉重来。
“女生第一次会不会怀孕”
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答案,是广告。
最上面几条写着“无痛人流” “学生优惠”。我心跳停了一拍,赶紧往下滑。
然后是百度知道的问题。很多很多问题。
“和女朋友第一次做爱,没戴套,会怀孕吗?”
“我才16岁,上周和男朋友做了,好怕。”
“求助!月经推迟两天了,是不是怀孕了?”
每个问题下面都有回复。有的很简短:“有可能”。有的长一点,讲什么“排卵期” “安全期”,我看不懂。但有几个回复特别刺眼:
“一次就中的概率很大”
“告诉你爸妈吧,等死”
“自作自受,现在知道怕了?”
我像掉进了一个满是怪兽的世界。
每一个网页都在吼叫“危险”、“后果严重”、“一辈子”。
我拼命地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捕捉到那些最刺眼的词:“死亡”、“子宫损伤”、“人生毁了”…这些词像烧红的钉子,一下下钉进我的眼睛。
我点开一个回复多的帖子。
发帖人是个16岁女孩,和男朋友做了两次,现在月经晚了五天。
下面有人骂她“不要脸”,有人让她“赶紧吃药”,还有人说“你这个年纪怀孕很危险,可能会大出血死掉”。
大出血。死掉。
这两个词在我眼前晃。
我仿佛看到了杨颖,不是在我身下哭的那个杨颖,是躺在白色床单上、脸色惨白、身下全是血的杨颖。
是我害的,是我那根东西,我射进去的那些…
我深吸一口气,又搜:“13岁怀孕怎么办”。
这次跳出来的更可怕。有新闻标题:“13岁少女怀孕七月才被发现,险些丧命”。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房间明明不热,我却觉得闷得喘不过气。我往下拉,看到一条百度知道的回答,是一个医生说的:
“少女初潮后…已有排卵可能…怀孕概率与成人无异…一旦怀孕,发生宫外孕、流产、大出血的风险极高,严重可能危及生命。”
我看不懂“宫外孕”,但看得懂“危及生命”。
完了。
真的全完了。
我完全代入了。
好像那个发帖求助的16岁女孩就是杨颖,下面那些冷漠的、咒骂的回复,就是明天将指向我们的手指。
我仿佛已经看见杨颖捂着肚子倒下;看见她妈妈哭喊着撕打我;看见我爸妈把我行李扔出门外;看见学校公告栏上贴着处分决定…
呼吸越来越困难,胃里一阵阵发紧。
世界末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因为天塌地陷,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而惩罚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合拢,你却连它具体是什么、什么时候来都不知道。
那种悬空的、等待惩罚的恐惧,比任何确定的疼痛都更难熬。
就在我被自己想象的画面吓得快要崩溃,手指无意识地在网页上乱点,眼睛死死瞪着屏幕上那些可怕的文字时——
“嘀嘀嘀!嘀嘀嘀!”
QQ消息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在死寂的清晨卧室里,这声音简直像一道炸雷。
我浑身剧烈地一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先是停跳,然后疯狂地乱跳。
我猛地看向屏幕右下角。
是杨颖!她发消息了!
那个灰色的的头像,在闪!它变成了彩色的!
那一瞬间,脑子里所有恐怖的画面、所有嘈杂的警告声,像潮水一样“哗”地退了下去。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我能听到窗外最早的鸟开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我几乎是扑过去点开那个闪烁的头像。
聊天窗口弹开。她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嗯。”
就这一个字。但我盯着它看了足足十秒钟,随后手忙脚乱地在键盘上敲字,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你…你还好吗?”
发出去后,我觉得太刻意了,像在试探。赶紧补了一句:
“昨天没看到你上线”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回复来了:
“昨天好累,身上没力气,洗完澡就睡了(困)”
她加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困”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脑子里突然就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撅着嘴,带着点抱怨,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然后陷入沉默。我想找话说,又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平常打闹的话,现在说出来都觉得别扭;真正想说的话,又沉得提不动。
最后,还是她先打破了僵局。消息发过来,字斟句酌:
“后天下午,你有空吗?”
“这几天都待在家,觉得好闷。”
“要不要,去走走?老公园那里?”
我想都没想,秒回:“好,几点?在哪碰面?”
发完,又觉得太急切了,想掩饰一下,憋了几秒,补了一句更蠢的:“你…还好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带着一种熟悉的、让我心头发颤的语调:
“笨蛋(敲头)(敲头)”
她用了两个系统自带的“敲头”表情。
(可能要像年龄比较小的读者解释一下,那个年代,不光QQ,整个互联网都还没有表情包,要最直接的表达情绪,一般都是用系统自带的表情,或者直接用符号表示,比如“…” “=。=”等。完了,我感觉我已经变成老登了,居然还要解释这些东西)。
这两个“(敲头)”,一下子就把她从屏幕那头拽到了我眼前。
我几乎能看见她微红着脸,又有点气恼,又拿我没办法,最后只能笑着骂一句“笨蛋”的样子。
就像以前在教室里,我把她的笔藏起来,她找到后,转头瞪我时,眼角弯弯的模样。
就是这一句“笨蛋”,和那两个笨拙的敲头表情,让我一直紧绷的、冰封的神经,“咔”地一声,松了一道缝。暖流混着酸涩,涌了上来。
然后,她的消息又来了:
“六点?吃了晚饭,在KFC门口?”
“好”
对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我盯着屏幕,又打了一行字:
“那个…你吃过早饭了吗?”
发出去我就想扇自己耳光。这什么蠢问题。
她回:“还没呢,刚醒(困)”
“我也是”
“那快去吃饭吧,笨蛋(再见)”
“嗯,后天见”
“后天见(微笑)”
头像暗了下去。她又下线了。
我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七月清晨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楼下有老人在打太极拳,有姐姐提着菜篮子走过,有小学生背着书包去补习班。
世界好像随着她的出现,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而我,在阳光下,转过身,打开房门,对着爸爸妈妈的房间猛的一嗓子:“妈妈!给我50块!我和同学出去玩!”
……
我应该是提前了整整半个小时到,地点是约定好的KFC门口。
不是我想提前,是我在家里一秒钟也待不住了。
从前天早上在QQ上收到那个“嗯”和“去走走”的邀请开始,我的魂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了这里。
家里的每一样东西。
书桌上摊开的暑假作业、冰箱的嗡嗡声、晚饭时爸爸妈妈交谈的声音。
都像在无声地拷问我,让我坐立难安。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既不属于家也不属于学校的地方。
KFC门口的地砖被太阳烤了一下午,有些白花花的,蝉在行道树上拼了命地嘶叫,不舍即将结束的白天,把空气都叫得稠了。
汗从我的鬓角、脖子后面不停地渗出来,短袖的后背很快湿了一小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手里紧紧攥着妈妈给我的50块钱,纸币很快就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发黏,像要化掉一样。
我没法在一个地方站定,只好在门口来回地走,从玻璃门走到台阶边缘,再折返,眼神却死死盯着她可能会来的那条路。
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念头毫无逻辑地冲撞:
“她会不会不来?”
“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钱会不会带的少了?”
“她…她还好吗?”
时间像糖稀,流得极其缓慢。
我盯着地上的砖缝,看着远方依然升起的扭曲的热浪,焦急变得不再是一种情绪,它成了我呼吸的空气,黏糊糊,热烘烘,无处可逃。
每看到一个远处走来的身影,我的心就猛地一提,然后又沉沉落下。
不是她。
那个穿花裙子的姐姐不是,那个背着书包看起来刚放补习班的小孩不是,那几个勾肩搭背抽着烟、看起来像高中生的混混也不是。
然后,她出现了。
就在那条被树荫覆盖的人行道尽头,一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距离还远,我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像一道准确的密码,瞬间解锁了我所有的感官。
世界的声音,那些蝉鸣、车流、远处的喧哗,忽然退得很远。
甚至我自己的心跳,也被抽走了大半。
所有那些抽象的、庞大的、杂乱的问题:“怎么办”、“算什么”、“会怎样”,像被按了删除键一样,奇迹般地消散了。
不是解决了,是暂时不重要了,像被一道更强的光照射后,暂时隐入了背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更尖锐的悸动,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迅速窜遍四肢百骸。我的世界忽然变得极其简单,只剩下一个事实:
她来了。
她还愿意来见我。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因为微微佝偻着的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看着她从人行道那边走来,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和在学校里、在课间跑去接水时一样的节奏。
她低着头,看着路,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寻常。
就是那种放暑假出来见同学的寻常。
她越走越近,我能看清她穿的是一件很寻常的白色短袖,布料看起来很轻薄,是我没见过的校服之外的衣服。
黑色短裤的长度到膝盖上面,露出她小麦色、线条匀称的小腿和凸出的膝盖。
她走路的样子,看起来也很正常,一步一步,踩在地砖上,很稳,没有瘸,没有奇怪的姿势,没有小心翼翼。
这个发现,让我觉得也许,也许没那么严重?
也许她真的“还好”?
这个念头像一口清凉的气,终于让我憋了半天的胸腔,稍微松动了一点。
但紧接着,更汹涌的心跳补了上来,咚咚咚,敲打着我的耳膜。
安心和紧张并不矛盾,它们同时攥紧了我。
我的心跳随着她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了,但原因变了。不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晕眩的紧张。
她走到了我能看清表情的距离,额头上有些细小的汗珠,鼻尖也亮晶晶的。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不到半秒,像两颗高速飞过、险些相撞又迅速错开的石子。
她脸上立刻扬起一个笑容。
那是我熟悉的、带着点大大咧咧的、仿佛永远没心没肺的笑容,嘴角弯起,露出一点点牙齿。
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我们目光相碰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暗夜里突然被火柴擦亮的瞳孔。
那点亮光稍纵即逝。
她飞快地垂下了眼睑,睫毛盖下来。
与此同时,一抹极其浅淡、却无比真实的红晕,从她的脸颊两侧悄然晕开,一直蔓延到耳尖。
在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上,这抹红并不十分显眼,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先开口了,声音努力拔高,试图保持住那种脆生生的、属于“课间杨颖”的语调,但尾音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被淹没在夏日傍晚的燥热空气里:
“哟,毛刷!这么准时!”
我像个生锈的机器,脖子僵硬地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一个音节:“嗯。”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不是安静的沉默,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时远时近;远处老公园里隐隐传来小孩的嬉闹和家长不耐烦的呵斥,这些声音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又让沉默显得更空。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这条河是那晚暴雨里沉重到能压垮一切的秘密,是混合着汗味、泪水和血腥气的记忆,是百度页面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带来的、尚未散去的恐惧。
任何普通的问候,在此刻都像是一种亵渎或逃避。
这沉默大概持续了十秒,也可能只有三秒,或许更是瞬间,但汗水顺着我的脊柱沟往下流。
杨颖忽然抬起手,在脸边扇了扇风,目光很随意地飘向旁边的KFC。
“热死了…”她嘟囔着,然后用一种混合了随意、俏皮,又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试探的语气,侧过脸看我:
“诶,毛刷,你请我吃个冰淇淋呗?”
我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好。”
好。行。可以。都行。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些最简单的词。
我们没有商量“怎么走”,就自然而然地同时转身,朝着KFC的方向,并排走去。
她推开门先进去,我跟在后面。玻璃门很重,我伸手去扶的时候,指尖差点碰到她的后背,又在最后一厘米猛地缩了回来。
随即而来的是冷气混合着炸鸡和消毒水的特有气味,室内的凉爽与室外的闷热形成强烈反差,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店里人不多,已经过了饭点。
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年轻女店员,正在整理餐巾纸,几个高中生模样的人挤在角落的桌子旁谈笑着。
我们径直走向柜台,我手伸进裤兜里攥紧那张湿软的50块钱。
然后,我就看到了柜台旁边立着的那个彩色牌子,上面用活泼的字体写着:
“清凉一夏!甜筒冰淇淋,买一送一!”
我的脑子“轰”地一下,刚才路上那点可怜的平静瞬间粉碎,随即又被各种疯狂的念头塞满:
“买一送一…”
“通常是给情侣的…或者好朋友一起分享的…”
“我们俩,现在,一起来买‘买一送一’的甜筒…”
“柜台后面那个姐姐会怎么看我们?她会觉得我们是…”
“初中生?早恋?她会不会笑我们?”
“万一她多嘴问一句:‘是买给女朋友的吧?’或者‘小朋友,两个人吃啊?’”
“我该怎么回答?我要是…要是含含糊糊‘嗯’一声,杨颖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轻浮?得意?还是…会有一点点高兴?”
“可她要是抢在我前面,飞快地、清晰地说‘不是!就是同学!’,那我…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附和?那昨晚…我们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一场可以随时否认的意外?”
“或者最糟的,我们俩都僵在那里,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我开始脸颊发烫,比在外面时还要烫得多。
我像个即将走向审判台的犯人,死死盯着那个“买一送一”的牌子,仿佛那上面写的是对我的判决书。
在巨大的、几乎让我想要转身逃跑的尴尬和压力下,在极度的紧张和不知所措中,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求救般地,扭头看向了旁边的杨颖。
我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提示,一点勇气,或者哪怕是一点共鸣的窘迫。
她正在看柜台,侧脸对着我。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在KFC明亮的灯光下,我看见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白边,还有,微微发红的耳廓。
她的目光在那个“买一送一”的牌子和头顶的餐牌之间快速移动了几下,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短裤的侧缝。
她也在紧张。她也意识到了这个“买一送一”在此刻的我们之间,所代表的微妙和尴尬。
这个发现让我心脏一紧,但奇异地,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手足无措。
就在我张了张嘴,准备硬着头皮开口时。
“姐姐,两个甜筒,谢谢。”
杨颖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和我并肩,然后语速稍快、声音清脆地对柜台里刚刚抬起头的姐姐说。
店员姐姐抬起头,脸上有些疲惫,目光在我们俩身上:一个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的瘦男孩,和一个故作镇定、耳根却红透的女孩,极其短暂地扫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好奇或调侃,只有日复一日重复劳动后的漠然与轻微的不耐烦。
她甚至没看那个醒目的“买一送一”招牌,只是面无表情地、干脆地应了一声:
“哦。”
(此刻,在电脑前敲下这个“哦”字的我,苦笑了一下。十多年前那个下午,那个让我脑海里上演了无数悲喜剧的“买一送一”广告,那个在我眼中仿佛审判台一般的柜台,在那个或许正想着交接班、想着等会儿吃什么的姐姐眼里,大概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吧。
她每天要见到多少这样的“两个”?
我的紧张、我的羞怯、我那点惊心动魄的内心戏,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夏日午后再寻常不过的一单生意,是重复了千百遍的、无需思考的条件反射。
少年人总是容易活在自以为是的舞台上,觉得一举一动都聚光灯笼罩,旁人皆是观众。其实,世界忙碌得很,哪有空时时盯着我们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兵荒马乱。那个“哦”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我当时膨胀到极致的、充满幻想的焦虑气球。只是当时,我全然不懂,现在明白,已是苦涩的回忆。)
杨颖说完那句话后,就微微侧过身,看着旁边墙上贴着的汉堡海报,马尾乖乖地垂在颈后,仿佛刚才那句干净利落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只有她耳根那抹仍未褪去的淡红。
姐姐转身,熟练地操纵机器。嗡嗡声响起,冰冷的白色奶油螺旋着堆叠在脆皮筒上。
我慌忙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快要被攥破的50元,递过去,找零,接过两个甜筒。冰淇淋的冰凉透过脆皮筒传到指尖。
我将其中一个递给她,手指在交接时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冰凉,就像沾着冰淇淋机冷凝的水汽。
我触电般缩回手,甜筒差点掉地上。
“小心。”她说,声音很轻。
“嗯。”我低头,盯着甜筒上那个完美的螺旋尖。
她转身走向靠窗的空位,我拿着我的那个,跟在她身后。
她找了个靠窗的、没人的角落里的双人小桌。
塑料椅子随着我们坐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的桌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
我们面对面坐着。
我盯着甜筒上螺旋状的奶油纹路,看着它一点点塌陷、融化,滴落到蛋筒边缘。
我舔了一口,冰凉甜腻,却尝不出味道。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
她正在小口小口地舔着她的甜筒。
粉色的舌尖偶尔快速探出,卷走融化的部分。
她的手指捏着蛋筒的下端,指节微微泛白。
有一滴融化的奶油溢了出来,流到了她的指尖。
她似乎没立刻察觉,过了两秒,才下意识地抬起手,伸出舌尖,轻轻舔掉了那滴白色。
“轰——”
又开始了,我的大脑仿佛瞬间过电。这个无比自然、甚至带点孩子气的动作,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身体里某个隐秘的开关。
它比那天晚上在昏暗灯光下看到的许多情景,更比那天清晨的场景让我感到一种真实的、活生生的悸动和羞怯。
因为它太日常,太不经意,却无比清晰地提醒我:对面这个女孩,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我的同班同学。
那些触碰和眼泪,就发生在她这具身体上。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转向窗外,耳根滚烫。马路对面,一个老太太在卖桃子,粉红色的果实堆在竹筐里。
但眼睛移开了,画面却还在脑子里:她微张的嘴唇,湿润的指尖,舌尖那一点粉红…
甜筒的冰凉和KFC里开的十足的冷气完全无法抵消脸上的热度。
“毛刷。”
我猛地回神。
杨颖正看着我,手里举着的甜筒已经化了小半:“你的快滴到手上了。”
我低头,果然,奶油已经流到了虎口,慌忙去舔,弄得一团糟。
“…谢谢。”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对付她的冰淇淋。
沉默又回来了。
这次沉默更长,更厚。我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见旁边高中生的说笑,能听见店员擦拭柜台的窸窣声。
我想找点话说。说天气?太蠢了。说暑假作业?更蠢。说…说那晚?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甜筒的甜腻在嘴里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堵在胸口。
那不是舒服的甜,是一种腻,腻得发慌,腻得像我们无法说出口、却又无处不在的心事。
我就这样机械地吃着,直到蛋卷筒见了底。
杨颖也快吃完了,她把最后一点蛋筒碎屑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她拿起桌上粗糙的纸巾仔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擦完了,她把纸巾团成小球,捏在手心,不停揉搓着。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直接看我,而是落在桌面那片已经不太明显的光斑上,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地说:
“我妈给我报了数学补习班,下周开课。”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话。
“啊…是吗?”
“嗯。”她这下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种试探的、寻求认可的东西,“得买点新本子和笔。”
那一刻,我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几乎是急切的,我接话:“那,吃完就去文具店看看?我知道前面有家。”
我说“吃完”,可我们明明已经吃完了。这个笨拙的、多余的词暴露了我的慌张。
但杨颖没有戳破。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弧度:
“好。”
我们几乎同时站起身,椅子再次发出响声。
把包装纸扔在桌上,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重新投入外面温热的蝉鸣中时,我们俩,不约而同地,都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傍晚六点多的光景,太阳西斜,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蛋黄,挂在天边,把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温度仿佛比刚才碰面时宜人多了,但空气里依然湿闷闷的。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方向很明确,不远处的“晨光文具”。我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身前的地面上,像两个沉默的引路人。
这短短的几分钟路,走得比想象中漫长。
我们保持着那种比同学近、比情侣远的微妙距离。
我盯着地上我们变幻的影子,余光里是她白色拖鞋里偶尔动一下的脚趾,和她小麦色的小腿。
“你妈妈怎么突然给你报补习班了?”我终于憋出一句。
“成绩不好呗。”她说,眼睛看着前方。
“哦…”
“嗯。”
对话又断了,好不容易升起来的风筝又掉了下去。
我们拐进那条小街。街很窄,两边是各种小店:卖3元一杯珍珠奶茶的、卖小孩玩具的。音箱里放着当时流行的网络歌曲,吵吵嚷嚷的。
文具店就在前面了。
走到门口时,我下意识地快走半步,伸手去推门。
杨颖几乎同时伸出手。
我们的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方轻轻碰了一下。
这次轮到了她缩回了手。
一瞬间的尴尬,我赶紧用力地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慌乱的“叮铃”声。
混杂着纸张、油墨和塑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很挤。
狭长的空间,两边是顶到天花板的货架,中间留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
顶上吊着一台老式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的。
老板是个50多岁的阿姨,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台小电视机。她抬眼瞥了我们一下,又低下头去。
我们前一后走进去。
过道太窄了,我只能跟在她后面。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后颈上,那里有细小的绒毛,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绳是黑色的普通橡皮筋,扎得不算太紧,有几缕碎发落在她晒成小麦色的后颈上,有时候会扫到肩膀。
“先去那边看看吧。”她回头说了一句,手指向左边最里面的货架。
“嗯。”我应着,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过道窄到我们必须有一个人侧身才能让另一个人通过。
我的胳膊擦到了她的胳膊,没有布料的间隔,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和汗湿。
我挤到她前面,走向那个货架。
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本子。最前面是普通的横线本和方格本,封面朴素,印着“学习笔记”或者简单的几何图案。再往里,画风突然变了。
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的审美:非主流专区。
一整排笔记本,封面是清一色的暗色调:深黑、紫红、墨蓝。
图案要么是破碎的羽毛悬浮在虚空中,要么是滴着血的玫瑰,要么是蒙着一层雾的、扭曲的星空。
还有那种巨大的、流泪的动漫眼睛,瞳孔里倒映着破碎的世界。
字体更是灾难。火星文,或者那种刻意的繁体字,排列得歪歪扭扭:
“『朂后⒈茨,莪说嫒伱』”
“寂寞、洳埖般绽放”
“45°仰望天空,泪就卜会落下来”
(谁知道再次在网上搜索这种字并复制粘贴下来的羞耻感啊…救救我,我真不行了)
我伸手,从架子上拿下一本。
封面是全黑的底,上面有一对破碎的天使翅膀,羽毛正在消散成光点。
正中央用银色写着:“遗忘,是最温柔的惩罚。”
我翻开来。内页是浅灰色的,每一页的角落都印着一句小小的、疼痛的语录。纸质很粗糙,摸上去沙沙的。
我拿着这本子,转过身。
杨颖正站在我身后半步的地方,也在看货架上的本子。她拿起一本印着星空和流星雨的,翻看着。
(实在是想不起来当时拿的是什么样的本子了,不过应该都差不多吧,编一下好了)
我举起手里那本黑色封面的,冲她晃了晃,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想让它看起来像是玩笑,但不确定成不成功。
“欸,水水。”我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能听见,“你还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刻意了。太笨了。而且“喜欢”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突然变得格外敏感和暧昧。
她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我清楚地看到,一抹红晕从她的脖颈迅速爬升,漫过脸颊,最后停在耳尖。
她盯着我手里的本子,又盯着我的脸,嘴唇抿了抿。
就在我以为她会生气、或者会尴尬得说不出话时,她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我手里的本子抢了过去。
动作有点大,带着她一贯的那种干脆和一点点莽撞。
“怎么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属于“课间杨颖”的挑衅光芒,“这种类型不能喜欢啊?”
我彻底愣住了。
我预想了她的各种反应:害羞、否认、转移话题…唯独没想过,她会这样直接承认。
那一刻,站在拥挤的文具店里,头顶是吱呀作响的老风扇,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味道,我看着眼前这个脸颊通红却强撑着直视我的女孩。
她不是在表演,也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我:是的,我现在的心情,大概就像这本子封面一样,又暗又乱。但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对…说得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把本子合上,塞回我手里。
“笨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本子,还是在说我们刚才的对话。
但语气是软的,没有真的嫌弃。
气氛微妙地变了。
刚才那种绷紧的、小心翼翼的僵硬感,被这个小小的、关于非主流本子的交锋,戳破了一个口子。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杨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货架,那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笔。她选了一只最普通的中性笔,笔杆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笔芯。
“笔呢?这种行吗?”
“行。”我点头。对话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问一答,简单到贫乏。
我们就这样在普通文具区缓慢移动。她每拿一样,都会象征性地问我一句“这个呢?”,而我永远回答“行”、“可以”、“嗯”。
东西渐渐在她手里堆起来。她手指不够用了。
“给我吧。”我说,伸手去接。
她没有犹豫,把那一小摞文具递了过来。
我摊开手掌,她一样样放上来。
笔杆、橡皮、本子…每放一样,她的指尖都会短暂地、轻轻地擦过我的掌心。
东西都挑好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向柜台。
老板阿姨从电视机前抬起头,拿起一个计算器,熟练地按着:“本子两本四块,笔芯两块,橡皮五毛,笔三块五…一共10块。”
我从裤兜里掏出刚才买甜筒后找回的零钱,刚好有一张10块,递过去。
阿姨把文具装进一个很小的白色塑料袋,递给我。我拎着袋子,那里面装着给她买的、下周补习要用的东西。
“走了。”杨颖说,率先转身走向门口。
我走到她身边。
“走吧。”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
我推开门,风铃再次响起。
“接下来…”我开口,然后停住了。
接下来呢?
这个问题横在我们面前。回家吗?然后呢?回到各自的房间,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可能亮可能灰的QQ头像,继续发送“在吗”和“嗯”?
可是不回家,我们能去哪儿?能做什么?
傍晚的街头,车流开始增多,是下班回家的人们。
路灯“啪”地一声,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我们还愣神的时候,迅速编织出一张温暖的、属于“日常”的光网。
杨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脚趾在里面动着。她也没说“回家”。
这种心照不宣的拖延,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我抬起头,看向街道延伸的尽头,那里通往老公园,再往前,是沿着河岸的步道。晚上,那里会有很多人散步、乘凉。
“要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去河边…走走?凉快点儿。”
她脚趾的动作停了。过了几秒,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空气里飘着路边小吃摊的味道,炸狼牙土豆的油香、冰粉的红糖甜,还有不知哪家炒菜的辣味。
她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我的拖鞋则是“吱呀吱呀”的,两种声音错落着,像某种笨拙的二重奏。
我想牵她的手。
这个念头从走出文具店的那一刻就开始在脑子里打转。
在我低头走路时看见她手的时候更加明显了。
手背的皮肤,小麦色,在傍晚的阳光下显得很细腻,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手腕很细,能看见清晰的骨骼轮廓。
我想起那天晚上,就是这双手,曾经无措地抓紧床单,指甲陷进我的后背,又软软地滑落。
想起那天早上,就是这双手,笨拙地切着葱花,端着面碗递给我。
而现在,这双手在我身边一摆一摆的,离我只有十厘米。
我抬起手,然后放下了,假装挠了挠后颈。
过了一会儿,故意把手的幅度变大了一些,手指蹭到了她的手背,触电似的缩回来。
然后,她的小指忽然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就那么一下,蜻蜓点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收回了手,好像刚才那一碰只是我的错觉。
但我分明感觉到了,她小指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汗湿,轻轻擦过我的皮肤。
我愣了两秒,鼓起勇气,把小指悄悄挪过去,在她手边犹豫地晃了晃,然后,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没有抽走,一根微弱的导线,接通了。
我们就这么别扭地勾着小指走着,手指都出汗了,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滑开。
我的掌心也开始冒汗,湿漉漉的,很不舒服,但又舍不得松开。
我慢慢把手掌转过来,想握住她整个手,但动作太笨拙,变成五根手指胡乱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握得松松垮垮,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湿漉漉的小鸟。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就这样握着,我们走到了河边。
河边的步道比街上凉快些。
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我们汗湿的皮肤。
我的短袖后背干了又湿,现在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远处有小孩在玩闹,尖笑声一阵阵传来。
我盯着河面。夕阳最后的余晖把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花。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逐渐变得昏暗、只有风声和水声的夜色里,我终于鼓起了勇气。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吸走。然后开口:
“水水”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猛地一颤,但没有移开。
“嗯?”她的回应很轻,几乎是气音。
我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但我必须说下去。这个话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里好几天了,再不搬开,我就要被压垮了。
“我查了百度。”
我说出这句话,感觉到她的手指瞬间收紧,有点疼。
但我没有停。
“说我们那样…”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强迫自己继续,“可能会有…小孩。”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极其艰难,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风声停了。水声停了。连蝉鸣都好像瞬间消失。
我只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到极致,指甲深深陷进我的皮肤,疼得我几乎要叫出来。
然后,她猛地抽回了手。
我转过头。
她就站在我旁边,距离十几厘米。
她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一种骇人的惨白。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扩散,里面倒映着路灯的灯光,那光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发不出声音。只有嘴唇在颤抖,细密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肩膀,手臂,甚至我看见她的小腿也在微微打颤。
那是一种纯粹的、未经任何伪装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恐惧。
甚至比我的恐惧更甚,因为我至少已经为这个可能性焦虑了好几天,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
而她,可能直到我说出口的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你…”她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破碎的,带着哭腔,“你…别吓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那眼神让我心脏狠狠一揪,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我自己,那个同样被吓坏了的、不知所措的、十三岁的自己。
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和恐惧,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我为什么要吓她?可是不说出来,我一个人又扛不住。
但同时,在她极致的惊恐中,在那双瞪大的、颤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还在拼命地回忆、检索。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
那种纯粹的恐惧,像是潮水遇到了堤坝,在某个临界点开始迟疑、回流。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眼神从空洞的惊恐,慢慢聚焦,聚焦到我的脸上,聚焦到我们之间这个可怕的问题上。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回忆、不确定、还有一丝,一丝微弱的、不敢抱希望的侥幸。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还在微微发抖,但抓得很紧。
“过来。”她说,声音依然发颤,但多了一丝急切的意味。
她拉着我,走向河边步道上随处可见的此刻却空闲的那张石凳。
石凳很凉,粗糙的表面硌着大腿。
我们并排坐下,挨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汗水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能听见她依然不太平稳的呼吸。
她松开我的手腕,低着头,双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短裤的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我好像听我妈说过…”
她停顿,很长的停顿。她手指把那片布料绞得紧紧的,皱成一团。
“她说,女孩子如果…如果‘那个’都还没来过的话,是…是不会怀宝宝的。”
我愣住,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那个’?”我问,声音也压得很低,“什么‘那个’?”
她的脸在夜色里,我能看见那抹红晕又爬了上来。她移开视线,看向地面,声音更小了,几乎要融进风声里:
“就是…月经。”
“月经?”那是一个我在生物课上学过、但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如此认真讨论过的词。
它属于课本插图,属于卫生巾广告,属于女生之间悄悄传递的卫生用品,属于“长大了”的标志但它从未如此直接、如此切身地,和我们做过的事联系在一起。
“嗯。”她点头,耳尖红透了,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
我急切地问,身体不自觉地朝她倾过去:“那你…来了吗?”
她摇头,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还没。”她说,声音细若蚊吟,但很清晰。
世界安静了几秒。
不,世界没有安静。周围还有风声、水声、远处模糊的人声,只是都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的大脑艰难地处理着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一点一点转动着。
她没来月经。
她妈妈说,没来月经就不会怀孕。
所以…
所以…
不来月经 = 不会怀孕?那我们…没事?
可是…真的吗?百度上不是说第一次就有可能吗?那些帖子说得那么吓人…
“你确定?”我追问,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你妈真是这么说的?百分百确定?”
她被我连续追问弄得有点慌,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嗯…她说过。没来过,就肯定不会怀宝宝。”
然后她试图笑一下,想让气氛轻松点,嘴角扯到一半,但那笑容很勉强,很快就垮了,变成一种要哭不哭的表情:“所、所以…应该没事。骗你的啦!笨蛋毛刷!”
我坐在那儿,懵了。
那个像巨石一样压了我好几天、让我寝食难安、让我疯狂搜索百度、让我做噩梦的恐怖可能性,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解脱感,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我。
它来得太突然,太猛烈,以至于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的身子软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像是被抽去了脊骨。
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暗下来的天空,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几乎是本能地,把脚从拖鞋里抽了出来,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地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但很快就被夜风吹凉。
脚底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因为长时间出汗而微微黏腻的感觉。
我就这样赤脚踩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我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近乎哽咽的抱怨,但更多的,是汹涌的、无边无际的庆幸:
“你怎么不早说!我这两天,快吓死了你知道吗!我连,我连我们被学校开除的样子都梦到了!梦见公告栏上贴了处分,所有人都指着我!”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恐惧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余悸,还有一丝被我追问得有点窘迫的委屈。
(嗯…我当时真是cs啊!!!)
“我…”她嘟囔着,手指又开始绞短裤,“我也是才想起来嘛。”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声音变得更小,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语气:
“而且…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不用担心这个,就觉得…可以不负责任了。”
我几乎是立刻、本能地、不假思索地回应,声音急切得几乎是在喊:
“我当然会负责!”说完才意识到声音太大,赶紧压低,但语气还是急的,“我发誓!”
话音落下,我们俩都愣住了。
我也卡壳了。
这个词太重大,太模糊了。
十三岁的我,根本不知道“负责”具体意味着什么。
它像一个从电视剧和大人谈话里借来的空壳,被我慌不择路地抓来,塞进这个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场面里。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些破碎的、幼稚的念头:每天送她回家?
零花钱分她一半?
有人欺负她要去打架?
还是…还是像电视剧里那样,说要“娶她”?
但这些念头都太虚,太远,太不切实际。我甚至说不出口。
我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重复那个空洞的誓言:“我发誓…我真的会负责。”
杨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紧绷的东西。
气氛忽然松弛下来。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和恐惧,像退潮一样,缓缓地、但确实地,从我们之间流走了。
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奇异的、轻飘飘的空白,混合着奇怪的轻松,还有一点刚刚萌芽的甜蜜。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颖动了动,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她将脚从拖鞋里抽出,动作很轻,先是左脚,然后右脚。
她的脚很小,很瘦。
皮肤是和她身上一样的小麦色,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脚踝纤细得惊人,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踝骨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勾勒出两道清晰而脆弱的弧线。
脚掌修长,但很单薄,足弓划出一道优雅内敛的曲线,像一座小小的拱桥。
脚跟圆润,皮肤看起来细腻光滑。
五根脚趾,并拢着,排列得整齐而秀气。
它们还带着点孩童的稚气,趾头圆圆的,趾甲小小的,像五颗光滑的鹅卵石。
但又已经悄然显出了少女的轮廓,趾节修长,线条流畅。
趾甲是健康的淡粉色,修剪得很干净。
她就那样赤着脚,踩在地上。先是试探性地用脚后根点了点地面,感受着粗糙的触感。然后,整个脚掌慢慢地、轻轻地放了上去。
我们的脚,都是赤裸的,都踩在同一片粗糙的水泥地上。
中间隔着一段空气。
然后,她没有停下。
她的脚,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试探的迟疑,向我的脚挪了过来。
一寸。两寸。
她的小脚趾,碰到了我的小脚趾。
温热的、微微汗湿的触感,从脚趾的皮肤传来。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脚趾在我的脚趾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脚心温热,有点汗湿,贴在我脚背上。
我能感觉到她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
接着她慢慢把整只脚都压上来,重量很轻,像一只小猫踩在身上。但我能感觉到那份重量,实实在在的。
我的呼吸滞住了。
她的腿,也在这时,慢慢地、靠了过来。
膝盖碰着膝盖。小腿贴着小腿。大腿靠着大腿。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在冰凉的石头凳子上,隔着薄薄的裤子,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谁也没有说话。
但沉默不再是空的。它被皮肤的触感、体温的交换、还有心跳的共振,填得满满的。
我的手放在石凳上,离她的手很近,在旁边悬了半天,手心又开始冒汗,终于慢慢挪过去。
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整只手,极其缓慢地,向她的手移去。
先是碰到她的手背,然后慢慢盖上去。她手在我手掌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向上,手指笨拙地钻进我指缝里。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收拢手指。
握住了她的手。
真正的、完全的握手。不是小指的勾连,不是指尖的触碰,是手掌与手掌的贴合,手指与手指的交缠。
这次握得很紧。她的手心里有汗,湿湿的,滑滑的。我的手心里也是。
(那个夏夜,在河边石凳上,两只汗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们真的以为那就是承诺的全部了。不知道分开的手心会不会凉,不知道夏天过后还有秋天冬天,不知道“永远”这个词太重,十三岁的肩膀根本扛不起。但我们握得那么认真,好像用尽全身力气就能对抗整个世界。那份认真,后来再也没有过。)
远处,不知哪家小店,隐约飘来音乐声,是温岚的《夏天的风》。
旋律断断续续的,被晚风吹得支离破碎:“七月的风懒懒的…连云都变热热的…不久后天闷闷的…一阵云后雨下过…”
我跟着哼,跑调跑得厉害,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她听见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是在笑,虽然没出声,但我感觉到了。
我哼到那句:“…清清楚楚地说你爱我…”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
很轻,很快,像在念课文一样,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后悔,又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不管不顾地钻了出来。
她说:
“我爱你啊。”
四个字。吐字清晰,但语速极快,像是投掷出去的小石子。
我怔住了。
彻底地、完全地怔住了,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她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河面上一点闪烁的光,不敢看我,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她眼神里有羞涩,很多很多的羞涩,脸颊绯红,连脖子都红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说了,你看着办”的破釜沉舟,就像在教室里,她把我的课本坐在屁股底下,然后转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等我反应;就像在KFC门口,她先开口说“姐姐,两个甜筒”;就像在她家,她打开房门说“能不能和我一起睡”的勇敢。
她说出来了。
她说了“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这个更重、更正式、在我们这个年纪几乎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词。
我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情感,从心脏的位置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欲望,不是冲动,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也更温柔的东西,混杂着庆幸、感动、心疼,还有一股想要保护她、想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的孩子气的决心。
她总是这样,在关键的时候,比我有勇气。
我什么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说“我也爱你”,但这句话太重大,重得我搬不动。
而且,“爱”到底是什么?crazyhome2000.com
是像电视剧里那样要死要活?
还是像爸妈那样每天柴米油盐?
我只知道,此刻,我想一直这样坐着,她的手在我手里,她的脚在我脚上,夏风吹着,远处的歌声飘着。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笨拙。
我只是那样握着她的手,紧紧地,用尽我十三岁能有的全部力气。
然后,我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向她那边靠了过去。
我的肩膀,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瘦削,还有她瞬间僵硬的肌肉。
她没有躲,向我这边也靠了一点点。
我们就这样,肩靠着肩,手握着手,腿贴着腿,赤脚踩着同一片地面,坐在河边这张冰凉的石头凳子上。
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吹过我们汗湿的皮肤,吹动她的发梢和我的额发。
远处的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蝉鸣也渐渐微弱下去。
世界变得很小,很小。
小到只剩下这张石凳,这片河岸,还有凳子上靠在一起的我们。
所有的恐惧、焦虑、后怕,都像被这夏夜的晚风,一点一点地吹散了,融化了,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至少在那个时刻,在那个肩并肩靠在一起的瞬间,我是真的相信,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好了。
我们解决了最可怕的问题,我们确认了彼此的心意,我们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称呼对方为“男朋友”和“女朋友”的关系。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这夏夜的晚风里,我握着她的手,靠着她的肩,心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笨拙而虔诚的幸福感。
(在之后我的人生里,也曾在深夜里和不同的人并肩看过夜景,喝过酒,说过或真或假的“我爱你”。但没有任何一次,能像十三岁那个夏天的夜晚一样,仅仅是因为肩并肩坐在一起,手握在一起,就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那个夜晚,她赤脚踩在我脚背的触感,她飞快说出“我爱你啊”时颤抖的语调,还有我们僵硬地靠在一起时,透过薄薄衣料传递的体温和心跳,这些细节,像用烙在了记忆上。
十几年过去了,我在不同的城市生活,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可每当夏夜的风吹过,带着相似的潮湿和热度,我总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条河边,又变成了那个手足无措却满心虔诚的十三岁少年。
有些时刻,的确会记得一生。不是因为它们多美好,而是因为它们用最粗暴的方式,在你生命最初的画布上,刻下了再也无法修改的、决定性的线条。)
石凳很凉,但我们靠在一起的地方,是温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杨颖动了动。
她的头,轻轻地、试探性地,歪了过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我感觉到了,她头发的触感,她额角皮肤的温度,还有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
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也把头,向她那边靠了靠。
我们的头,就这样靠在了一起。
我的脸,碰到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有汗味,有洗发水的香,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属于她的味道。
我们谁也没说话。
就这样靠着,听着风声,水声,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夜色越来越深。路灯的光晕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整个世界,仿佛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而在那一刻,对于十三岁的我来说,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