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 第6卷
奇鋒錄 第六卷
第卌一折 非为离群 无以异也
“……你的意思是说,阿好这二十多年来都待在玄圃山天霄城,给舒家主母做仆妇,这才遍寻不着?”
翌日,在打铁作坊内,石厌尘听少年娓娓道出,几欲失笑。
与其说是不可置信,更像“你要不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鬼”,全没将这个大发现放在眼里,遑论心上。
盖因昔日于好在舟山时,石世修恨不得将她叼在嘴里,还担心含化了,便不及公主娘娘的待遇,好歹也有郡主等级。舟山之主尤爱她那白皙柔腻的肤质,唯恐磨得粗砺,莫说手提肩扛,只消少女开口,怕饭菜都有人喂,毋须捧碗执筷。
养尊处优下来,实难想像她愿意操持贱役,待在性子阴晴不定、偏执疾厉的姚雨霏身畔逾二十年;即使还有易容面具的隐情,亦属不易。
耿照也没想她会照单全收,边操作鼓风炉融化铁水,边挥汗扬声道:“我猜她并非偶然到天霄城,临时起意,忽然决定留在城主夫人身边,一切恐怕早有预谋,所图绝非泛泛。”说了在玄圃山栈道密室发现的人皮面具,以及“赤子握固丹”药性与彼岸之花惊人的相似处等。
“有位信得过的长辈告诉我,赤子握固丹乃是假名,原名为南陵土话,按语意应译成‘柔筋弱骨散’才是。那诡异的换脸之术约莫是南陵巫觋间所流传,与阿好的来处不谋而合。”
石厌尘嗤笑。“南陵来的人多了去,‘于容嫦嬿,女子佳德’之类的吉祥话更是稀松平常,便撞了几个字,也还在能以巧合解释的范围内,算什么证据?”
耿照心中暗叹了口气。
“我猜,阿好身材高䠷,非是较常女略为出挑而已,而是堪比男子的颀长,对不?”
石厌尘瞠大美眸,迟未接口,半天才冷笑:“那又如何?”
耿照道:“天霄城主舒焕景的遗孀姚氏,身材特别高大,远胜寻常妇人。石姑娘若有机会一见少城主,或将发现于好与少城主的身形、脸蛋应有几分相似,遑论乃母。毕竟恁那换脸异术如何神奇,也不能将两张骨相、短长、美丑浑无相类的脸孔变得难分轩轾,起码得有三分相像,才有调整的可能。”
此一节倒全是他自己的发想,从未与舒意浓讨论过。
一来于舒意浓的零散转述中,无不提到容嫦嬿有张僵尸木脸,极可能在姚雨霏知情下,容嫦嬿从未以真容示人。
而她说服主母的理由,其实不难想像:达官贵人们常在身边安排一两名与自己外貌近似的人,或混淆刺客,或充作替身,皆非罕事。舒意浓既未见过其真面目,恐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次,在舒意浓内心深处,对母亲姚雨霏怀揣著巨大的阴影,稍一触及,立时像化身为无助的小女孩般,变得阴晴难测。
“容嫦嬿或与你有些相像”乍听无害,却无法不让她联想到“容嫦嬿与母亲容貌相似”,继而怀疑起死的到底是本尊还是替身……
耿照几乎能想像她自己吓自己,吓得惊惶失措,忽然崩溃哭泣,缠着他抵死交欢、索讨安全感的模样,虽说令人心猿意马,对眼下来说却颇棘手。少年宁可自己不需要担心这样的问题。
这份猜想对石厌尘的冲击竟也不遑多让,看来于好果然个头不逊男儿,在女子中甚为罕见,石厌尘的巧合说顿时失去支撑。
毕竟“身高与男子相仿佛的南陵女子”,大大缩限了指涉范围,更何况还有赤子握固丹与彼岸花尚不明朗的隐性关联存在,机敏如厌尘姑娘,一时之间也难有驳词,俏脸沉落,似是在思索什么,面色十分不好看。
耿照刻意不看她的动摇,仿佛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工作,隔着呼呼劲响的炉火烈风大声道:“若非城主夫人突然暴毙,再怎么李代桃僵,也无法替代一名死讯确凿之人,此际阿好怕已是天霄城的主人,倒也易寻。可惜她从密室脱逃后,自此隐身于台面下,此际要找,怕是难上加难。”
他从浮鼎山庄当夜事说起,一直说到容嫦嬿被教中高层救出密室,在栈道护栏留下衣衫破片,伪装身亡为止,基于“于好化名容嫦嬿”以及“容嫦嬿乃血骷髅真身”两项推论,完整倒叙了一代魔头脱胎重生的过程。
至于舒意浓涉入的部分,少年则巧妙略过,只说姚雨霏失去丈夫,长子又天生体弱,为求寄托信了奉玄教,才被居茯背使之位的容嫦嬿盯上,在舒凤愁病殁后彻底崩溃,任圣教予取予求,浑无所觉,及至舒意浓上位后方歇。
血骷髅命手下扮作七玄中人,打着七玄盟的名号杀人越货,天霄城屡次坏其好事,故成圣教眼中钉。日前潜入舟山意图行刺的方骸血,正是血骷髅座下的一员大将,奉玄教的魔爪显已伸向了不应庐——
说话间,耿照正以双手持着长柄坩埚,欲将烧融的铁水倾入砂模的注料口,冷不防女郎欺进身畔,伸手径往他臂上一推!
此举危险至极,莫说耿照在炉火边上,被推得重心不稳,将造成何等严重的伤害,便只泼出少许铁汁,也可能灼穿脚背足趾,落了个皮焦肉烂的下场。
但石厌尘不像在开玩笑,姣美的嘴角微扬,出手却疾厉非常,方位、劲道无不是认真想将他推进炉中,说动了杀心绝不为过。
耿照双手执重,原是避无可避,忽然间连人带坩埚,就这么从女郎身前闪至身后,仿佛她于一瞬间变得透明无碍,倏忽便自少年臂围穿出!
耿照及时放落长柄,抓住石厌尘的后腰,一把扯回,免去女郎一头撞入炉火之厄,却也因用力过猛,两人搂着倒地,连滚几匝,少年始终将她护在臂间,势止才撑起上半身,峻声道:“你这是做甚!”
石厌尘吃吃笑着,毫无愧色,美眸滴溜溜一转,皱着琼鼻哼道:“我说石世修那厮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信,却来说我的阿好是坏人,如何如何伤天害理,作恶多端。我听着不乐意,没细想便出手了,给你点教训罢,爱信不信。”忽露出促狭之色,笑得不怀好意:
“你内力未复,如何使得这般奇诡招式?老实招来!”显然在她心里,推耿照一把也没甚了不起,还不如他藏着一手严重。
耿照昨晚之所以没向她提起容嫦嬿之事,除需要时间整理思路,还须返回虚境中调阅《破府刀藏》,厘清浮雕图刻与《非为邪刀》的关联。这份谨慎不但救了他自己,也使石厌尘免于栽入洪炉,死于某个“听着不乐意”的莫名恶作剧之下。
做为金貔王朝的开国之人、足与成骧公舒梦还比肩的古往今来最强者之一,武皇承天在《破府刀藏》所留之招,评价居然都十分微妙,《非为邪刀》堪为其中的代表:
高达一百零八招的庞大量体,竟全是文字叙述,连半帧图形也无,内容还特别艰涩,如丹经般翻来覆去地使用隐语,偏又不与常见的内家丹道相通,满篇的自创词汇还不附注释,一如金貔朝自外于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文武头衔,十足的武皇承天作派,原汁原味。研读时眼前几乎浮现创招者那洋洋得意的面孔,恨得人牙根发痒。
但公孙殃的地位就摆在那儿,哪怕是只留下一张随手涂鸦的乌龟,也不乏耗费毕生心血、从中研究出花来的人。
钻研《非为邪刀》者,主要分为两派,一派往内功的路子上解,一派则从文字描述中揣摩出可用的招式。前者毫不意外地悉数阵亡,但后者的心得倒有几部被收录进《破府刀藏》的杂项,不以留招、而是以补遗的形式流传后世。
强如刀皇,也认为《非为邪刀》的招式派过于牵强,又无相应的心法推动,待修为足以驾驭这等繁复的路数,破敌实也用不着花费偌大气力,以简驭繁,岂非更佳?故不欲耿照修习,以免徒儿被繁花迷眼,反倒不美。
殊不知破译此刀的关键,便是每帧浮雕上的四个数字,各自对应《非为邪刀》的四式解说,搭配图刻动作与其上的肌理变化,才能重现武皇承天的绝学。
耿照用来闪避石厌尘的这一手,便是石世修使过的阙牧风版“龙跨千山”,然而不倚内息,硬生生将执重的长力转为迅疾,再以坩埚连同铁水施于臂上的下坠之力转换增速,快上加快,一缩之下,石厌尘竟迳穿而过,而后耿照才将迅疾转回持重,放落坩埚,转换长柄上的反震之力,及时抓住女郎腰带,借她的疾冲势头为长力,一把拉回。
《非为邪刀》存想的不是内息,而是血。
内力做为武者、练气士独有的修练语汇,向以虚渺著称,即使解剖人身,也难见穴道经脉的存在。
有趣的是:存想内息对内功已成的耿照来说,在被“啖精噬元”影响前是自明的;存想血液的流向、以重新定义肌肉发力的法门,反而才是想像。明明受伤流血能清晰感受,但做为另一种新的武学系统来理解时,血行就跟普通人看待内力一样的虚无飘渺。
所幸转换肌力后,总伴随着强烈的肌肉酸痛,能借此判定发动与否,免去盲人摸象的尴尬。
短短半夜的时间,只够他勉强理解右臂肌束的运用法门,十次里大概仅五六次能成,连声称过半都心虚。像方才那样毫无间断地连运三次,回回都成,直是天降奇迹,哪怕差了一丁半点,此际石厌尘便已是半截焦尸,起码要以严重的灼伤毁容收场。
少年半点也笑不出,剧烈的肿胀酸涩侵袭肩臂,似刀割针刺,纵使身下玉人美眸流眄,又娇又坏的模样无比诱人,也没眼去看,板着脸起身,森然道:“厌尘姑娘,我不想你待这儿,请你离开。”
石厌尘咯咯娇笑,款摆而起,本想说几句骚话逗他,见少年目不斜视,表情森严,颇有些意外,哼笑:“唷,生气啦?忒开不起玩笑。”拍去尘灰,背着手踅出门去,倒也干脆。
耿照终于明白,何以石世修会说厌尘姑娘“不是恶而是混沌”、“她光存在便能伤着你”。如初遇那会儿,她于石床上横锤一击,对尚且是陌生人的自己痛下杀手,明明两人既无冤仇,也不涉利益纠葛;如今想来,未免也狠毒得太没道理了。
石厌尘不是成心的。她没有恶意,但若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可能她也不在乎。她只在乎她在乎的,耿照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从石厌尘的言行态度,几可断定她与奉玄教无关,否则以女郎掌握的情报——特别是他无法使用内力——血骷髅不可能没有动作,方骸血也早该去而复返;就这点而言,她甚至比石世修更可信。
但女郎那难以捉摸的、毫无责任感可言,信手便能破坏点什么的奇行异举,注定不会是理想的合作对象。耿照本想藉以敲打血骷髅,看看能否掀其老底,此际却只盼女郎别再来碍事,以免连个简单的砂模都翻不好。
他心情极差,肌肉堆叠的疲劳又无法以内力消除,臂膀无力,持重频频颤抖,更影响打磨等精细活;勉强翻得几枚发针,研磨时或弯或折,竟无一枚堪用,抬见屋外却已是夜幕低垂,眼看又浪费一天。
“……可恶!”
耿照心头无名火起,抄起工作台上的残次品便欲掷地。
听得砰砰的拍门声,料是仆人送饭来,无意迁怒旁人,收敛火气沉声道:“我不饿,请将饭菜搁门外便了。有劳。”
虚掩的门板砰一声撞开,一乘木轮椅无声滑入,来人没好气道:“搁门外的饭菜都馊了,你倒是给我全吃下去啊。”竟是石世修。
耿照精赤上身,葛衫绑在腰间,褪去鞋袜,裤管卷到膝下,就是昔时在辰字号房里干活的模样,见推轮椅的是石欣尘,恨不得有个地洞能钻。女郎却仿佛视而不见,柳腰微弯,对白衣秀士道:“我拿些新做的餐点来。”
石世修点头。“带点酒罢。我忽然想喝刺血蔷薇露。”
女郎温顺接口:“知道了。”即便退出,自始至终都是垂敛眼帘,未与耿照目光接触。耿照知她非是冷漠,而是体贴,唯恐自己难堪,才找借口离开,对比另一位石姑娘直是天渊之别,不禁暗暗感激,对她更增好感。
石世修瞥他一眼,叹道:“我本备了这个来打醒你,看来是用不上啦。”摊开掌心,赫然是枚乌沉沉的小巧锁头,瞧那异样的钝光便知是玄铁,纯度不低,十分坠手。
耿照还维持手攫发针、便欲掷地的姿势,不用看也知自己是什么狼狈相,满腹火气顿时泄尽,讷讷放落失败的成品,苦笑:“是我辜负了山主的期待,连山主特意准备的考较之物都用不上,可说废到了家。”坐倒在炉火余烬旁,双手抱头,不发一语。
石世修早提醒过他,翻砂法或焚失法只能用来浇铸凡铁,在质地奇坚的玄铁锁之前,软趴趴的锁匙未必能转开锁心。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以毫无花巧的硬功夫捶一枚玄铁锁针,硬碰硬地扭开铁锁。
这道理耿照再清楚不过,他原本就打算这么做,只是没料到会忽失内力。无内功根基的普通铁匠也能锻打玄铁,只是要耗费更长的时间,承受更高的风险;要解决舒意浓乃至天霄城的困境,他偏偏就是没有时间。
耿照对石厌尘的恼恨,除了恼她不看时间场面、不分轻重胡乱出手的混沌本质之外,更深层的愤怒,却是来自“啖精噬元”所造成的结果。
顿失内力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不但失去对付奉玄教的武力优势,令自己这支突入敌后的奇兵反成了整个计划的最大罩门,更使天霄城丧失在劫远坪之会纠合七砦的筹码,败相既呈,神仙难救。
血骷髅也好,须于鹤也罢,乃至隐身幕后操纵局势、每一著都抢在他们之前的阴谋家……但凡其一获悉此事,怕连睡觉都会笑醒过来。
当然耿照也不是毫无责任,正因如此,才令少年格外懊恼,深恨管不住下半身的自己,落得自废武功的下场。
轮椅上的石世修静静看着他抱头无语,冷不防问道:
“你睡过厌尘丫头了,对不?”
耿照愣了一愣,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差点跳起来。
却听白袍秀士悠然续道:“梅玉璁再怎么嫉贤妒能,鸡肠小肚,谅他也不敢把别王孙的独子教成这副鸟样。我料你是被‘啖精噬元’剥夺了运使内力之能,没有在短时间内锤炼玄铁的把握,不得不用翻砂脱蜡碰运气。”
——世间偷香窃玉之人的至极恶梦,就是这种避无可避的岳父局。
“睡我女儿”有时甚至要比“睡我老婆”严重得多,耿照不由得魂飞魄散。然而,“是她勾引我的”这种话,只会使对方的杀意极大化而已,即使是事实也绝不能说。
石世修如蛇般盯着鹌鹑似的少年,似乎非常享受凌迟他的过程,任由时间慢慢流逝,悠长的沉默几乎将耿照活活绞死,半天才掸掸膝腿,好整以暇。
“你不必一副偷了别人家牛羊的死样。与人交,妻子不过衣服耳,况乎以你俩的年岁,合著厌尘丫头是吃了嫩草,万一东窗事发,我还得担心别王孙寻我晦气,那才叫一个冤。”
耿照哭笑不得,该说山主思路清奇,还是女儿在他心中当真不值一文,让人睡了也就睡了。却听石世修道:“……你该问的,是我何以知晓。”
石厌尘、石欣尘姊妹乃一母孪生,与阙家兄妹一般,有着常人难以想像的特殊共感,耿照与石厌尘交欢时,石欣尘感同身受,是以窥破二人的关系。
以其性格保守,断不能同父亲说这等羞人隐私,再说石欣尘嘴上虽硬,看得出是真心爱护姊妹的,也没有出卖她的道理。石厌尘则对父亲深恶痛绝,更不可能去说。
石厌尘的“啖精噬元”是从于好处学来,于好又是学自石世修,有无可能石世修根本就知道这事,明白女儿的口唾汗津与于好一样,都有着使人丧失内力感知的异能——
耿照忽然发现一个盲点,霍然抬头,正迎着石世修很难说是赞许或自嘲、兴许兼而有之的微妙眼神,心尖儿不由一吊,血脉贲张。
“我在碧蟾皇家书库的某部札记中,偶然发现将彼岸花精华练入女体,再交合练功的记载,经过极为缜密的考证之后,我断定札记出自武皇承天的亲笔,只是不知何故——其实也不难想像,藉药人及合欢法门练功,未免太不光彩——未被收录进公孙氏的武库之中。
“偏偏札记所载,正是公孙殃成就‘昭明境界’的关键,略去此节,武皇承天的武功便难以理解,恁是如何钻研,不过穿凿附会罢了,注定难窥全豹。而这正是一切的起点。”
石世修由此入手,进一步找出彼岸花的培育之法,再由起居注中判定当初公孙殃功成之地便在舟山,最终决定举家东迁,把研究带到现地来进行。
真要说的话,途中遇上樊轻圣、诸葛残锋等人,那才是误打误撞,张冲提议东来更是天外一笔。石世修将这份巧合视作神启,益发有信心破解谜题,循着武皇承天的武道,成为人上之人。
他的夫人言韫辉出身玉京名门,文武双全,不惜吸纳彼岸花之精,与丈夫摸索合修法门,却始终难有突破。诞下双胞胎姊妹之后,石世修赫然发现精液越发稀薄如水,爱妻的肚皮再无动静,始知彼岸之花于传宗接代有大害,然而悔之晚矣。
事已至此,若不能重现武皇承天绝学,一切就毫无意义了,石夫人这才把心一横,剑走偏锋,更多、更纯地汲取彼岸花,终至香消玉殒。
于好被带到舟山,正欲取代石夫人原本的工作,续行她摸索出来的新法门——也就是后来传授给石厌尘的“啖精噬元”——结果毫无悬念,石世修遂成为“啖精噬元”的头号受害者,彻底丧失了对内力的感知,形同废功。
“所以您也……”
隐约察觉这点,和听白衣秀士亲口直承,冲击力不可同日而语。
见耿照瞠目结舌,石世修却只淡淡一笑,怡然道:“我为何要坐轮椅、何以对外宣称修练三十年一击的《无鸣玄览》,俱为了隐瞒此事。我迄今仍未放弃寻求解法,是以持续培育彼岸花,但也没什么实质进展就是。”
“居然连《无鸣玄览》也是假——”
“说假就过分了。武皇札记中确有提过于‘玄览’二字石碑悟出武功,也说不倚内力后,劲力可持续积蓄,要汇三十年光阴之功于一击,也非不可能之事,其原理和相关的修习法门,武皇札记中皆有载明。公孙殃藉女人和彼岸花而神功大成既是事实,怎能说是假?”
他说得振振有词,耿照眼都听直了,突然失去了抬杠的力气。
连石世修这般才智,都被困在“啖精噬元”的绝境中,师父武登庸也不会比他更有机会找出解法,“形同废功”恐非恫吓,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少年忽觉鼻酸。这身武功得来不易,除惊人的巧合机遇,更受过无数人帮助,捱过难以想像的苦痛挫折,就此化为乌有,真个是万念俱灰,霎那间生出满满的绝望。
石世修看在眼里,淡道:“十多年来,我日日按旧习呼吸吐纳,早晚行功,摸索出一套维持内外武功的法子。虽察觉不到丝毫内息,只能尽力不让身体淡忘,仍持有朝一日尽复旧观、乃至突破境界,练成武皇绝学的希望。你这都还不足一月,丧志嫌早了不?”
耿照闻言一震,既是感激,又复惭愧。
石世修内与昔日兄弟有隙,外受方骸血之流的恶徒觊觎,这个秘密关乎一身、乃至一派的安危,没必要透露给素昧平生的少年知晓。除了同病相怜之外,此举简直有害无益,耿照想不出有何意义。他心下一片茫然,浑不知还能做什么,怔然良久,已无过往的成竹在胸。
“从眼前之事做起,如何?”
仿佛听见他的心语,白衣秀士微微一笑,往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一名铁匠打不了玄铁,咱们便轮番上阵,合两名铁匠之力为之。你瞧着又不蠢,千万别放弃思考。赶紧生火啊,愣著做甚?”
耿照如梦初醒,身体先于思绪动起来,加炭鼓风,折铁为胎,一如在辰字号房和长生园做惯的那样。
石世修振袖而起,一脚将轮椅踢到屋角,捋松腰带,右膀穿出里外数层衫子,露出雪白精赤的半侧健躯。
他的胸膛单薄却结实,肤色甚至比石厌尘还要白皙,肌束线条紧实如缅钢,瘦削似少年,皮肤紧实,浑无余赘,全然看不出已逾六旬。这体态说是三四十岁的盛年,只怕质疑者不多。
他将带来的玄铁锁以形似大型杵臼的水力冲锤捶扁,从边上卸下了约指甲大小的一片,夹在两片铁方之间箝紧,于炉中烧得通红炽亮,箝至铁砧上,抡锤轰落,“铿!”一声火星四溅,宛若夜空中迸碎的烟花。
“看好了。”他落锤不急不徐,稳定如擂鼓,扬声道:
“此乃《卫江山剑》的一式图刻,名曰‘龙跨千山’,相信你已在阙家小子处听烦了,我就不再重复无用的剑法招式,只论图刻。
“正确解读图刻的要诀之一,即在于毋须全解,如此图唯一紧要的,即是由上往下斩落的这一手,以刀剑或以锻锤行之并无分别。此法可稍省气力,未必便需要内息。”解释落锤的肌肉运使法门,竟是毫不藏私。
石世修自未接触过《破府刀藏》里的非为邪刀,可说先天便失了指引,纯是瞎子摸象,靠解剖大量动物研究肌肉血行,制成模型,居然摸索出一套似是而非的运用之法,不无可观。
耿照听得入迷,渐渐忘了处境不利,观察白衣秀士的动作,将其讲解的内容与《破府刀藏》参照,不觉将昨夜摸索的心得和盘托出,两人热切讨论,理解得益发通透。
石世修无法运用内息,又缺乏耿照天生强横的膂力,尽管有“龙跨千山”的诀窍,也只撑了两刻,趁着回火的当儿,将锻锤塞到少年手里,接手鼓风催火的累活儿,浑无半点架子,就是名求好心切的匠人。
“换你来!一刻后再轮我。”
“……是!”
耿照知他非是贪懒或力竭,而是锻打玄铁就需要这么强的力道,方能将坚质均匀地锻进铁胎中,一旦锻打的力量减弱,势必前功尽弃,平白浪费了好材料。少年一锤砸得流火飞溅,斗室内一霎大明,石世修满意极了,边鼓风边以掌击地,叮嘱道:
“别太急,也别太缓,每下劲力一致,就像唱歌儿一样……你会唱歌不?”见耿照全神锻打,并未回话,也不介意,听落锤与自己的击地之声渐渐趋于一致,嘴角微扬,微露赞许;意兴遄飞之余,信手抄起半截余铁,轻叩砧底,和著此起彼落的锤音,击节高歌:
“洪炉入夜熔镔铁,烈焰天风卷红莲,震谷铮𫓩如血战,千岩万壑染烽烟。
“刀屠梃杀何为别?膘肥莩瘦出玉阶。无以异也,无以异也,率兽相食也!
“君锋莫救斯民苦,汝锐难当百姓劫,不看谁家驱六马,钗钿锤罢伴娇颜。
“雄图霸业终须尽,野鹤孤云比性闲。便自未甘,便自未甘,毋应厌人间!”
沉雄的歌声与清脆的锻打激响若合符节,如以铁筝伴奏,初时隐带刀马杀伐,在寂静的黑夜中听来,无比动人心魄;末段却有旷达之感,佐由悠扬动听的曲调,闻之胸臆一清,尽扫沉郁。
◇◇◇
门外石欣尘早已回转,怕扰了二人协作,提着食盒悄然倚门,未敢径入。
她从不知父亲有把动人的好嗓子,不曾听他吟此诗谣,那伴随着铿铿劲响的歌咏像是唱给砧上的铁胎听,夹杂着对新生的殷许以及对此世的失望,深情而哀伤,是她无缘得见、无从想像的一面。
就像她心底有块地方,是父亲永远无法走进的,父亲也对她们姊妹俩封闭了生命里的某个部分。不同于自小叛逆的厌尘妹妹,一向循规蹈矩的石欣尘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或许她是知道的,只是假装不懂罢了。
父亲知道我欺骗他吗?所以才不断惩罚我,以冷漠嫌恶的神情和语气,以对这名少年过分的亲昵及宠爱……是因为他知道女儿永远都渴求着父亲的疼爱,才这样做的吗?
决定以这种残忍的手段处罚她的父亲,一定也是很伤心、很痛苦的吧?
但石欣尘别无选择。她发过誓的,为了守住誓言,她必须承受这一切。
女郎攒紧箧盒的提把,玉一般的指节绷出淡淡青白,骨骼似透肤可见,足见用力,倚着门扉闭上了眼睛。
◇◇◇
作坊内,耿照心无旁鹜,足足锻打了一刻有余,蓦听山主大喝:“换手!”猛然醒神,不假思索递出钳锤,矮身催鼓炉火,惊觉白衣秀士的歌声犹在耳畔,算不清他反复唱了几遍,歌词几乎烙进耳鼓脑海,但觉苍凉豪迈,头皮隐隐发麻。
仔细一辨并不难解,乍听说的是打铁,其实是控诉朝廷辜负百姓,以致饿莩千里,死伤枕藉。
这般世道,便铸成宝刀宝剑,又有何用?刀枪木棍杀人,哪比得上朝堂恶政杀人多?不如将良铁锻成发簪梳篦,送给心爱的女子,换来娇美的笑颜。
末段语意一转:哪怕对王政失望透顶,被放逐成了闲云野鹤之身,也不该讨厌这个世界——大约是这样的意思。
石世修抡锤高歌,神采飞扬,袒露半边的精瘦肩臂与褪至腰间的数重白袍,形成一幅融合精致与粗犷、阴柔与阳刚的绝美图画,古往今来纵有名工钜铸无数,肯定没有他这样的。
耿照从未想过如铁匠和书生、江湖奇人和公侯贵族这般相互乖离的形象,竟能在一人身上平衡得如此巧妙,不禁被吭亮的歌声所引,将肩臂酸涩抛诸脑后,忘情地挥锤鼓风,仿佛不知疲累。
两人轮流锻打,进退有如一身,毋须言语,将铁胎整成尖锥,修整外形,调节细部,始终维持着力道与节奏;最后把大致成形的炽红发针浸入淬火油,桶中明光一霎而隐,旋即窜出丝丝白烟。
箝出油桶的发针笔直坚挺,通体布满如发丝又似流云的致密纹理,虽未打磨,却隐泛著乌狞暗华,神采慑人,这是玄铁坚质完美融入铁胎中、经反复折打锻合,方能显现。
少年抹去额汗,紧绷的精神为之一松,惊觉自己正哼著那支歌儿,见白衣秀士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黝黑的脸微微一红,讷讷搔头。
“就很好听啊。”这倒不是违心的客套话。
“曲是我做的,前头的三段诗却不是,只第三段的末句让我随口改了。你不是想打把发簪送舒家丫头么?”石世修哼笑:
“原句本作‘锄犁锤罢作桑田’,让我别铸刀剑,以免落入官家之手,终成害民之恶器,我因而封炉挂锤,此处遂闲置至今。
“前朝的进士爷,写几首歪诗还是可以的,过往我与诸葛打铁时,他常和张冲在屋外饮酒,席地而坐,旁若无人,很是潇洒。那会儿我们都没想过,会有势同水火的一日。”
耿照会过意来,他说的是俗名樊轻圣的天痴上人,想了一想,道:
“我比较喜欢第四段,尤其是末句‘毋应厌人间’。没有了这句,前三段虽是慷慨陈词,令人热血沸腾,但除了骂得痛快,似也没有其他足以振奋人心之物。骂人不难,难的是解决问题;保有不厌人间的心,才能继续怀抱希望罢?”
石世修微露诧异,神情一缓,似是忍住了笑意,悠然乜斜。“你这拍马屁的功夫便未一日千里,也有五百里多。你就这么想让别王孙砍了我?”耿照也笑起来。
以白衣秀士心高气傲,不得不以《无鸣玄览》为名,掩饰内力全失、形同废功的窘境,谅必心里极不好受。
然而,日前方骸血闯山,石世修须倚仗机关才能勉强与之周旋,若换了其余三病找上门来,后果不堪设想。也难怪他愿意放下尊严,以精心构筑的谎言欺瞒昔日众兄弟,想方设法闭门谢客,不与三人接触,以免机事不密,无力自保。
耿照不是没想过透过石世修牵线,让天痴与反天霄城阵营保持距离,起码别在劫远坪会上助拳资敌,使七砦的选边游戏得以重回对己方有利的旧形势。但越听越觉阜山四病心结难解,石世修非但劝服不了天痴,一旦由他出面斡旋,反而火上浇油,越发不可收拾。
通常这等纠葛,少不得要牵连几条人命,才会闹到无可转圜,但在石世修先前的说法里,耿照听不出有这样的死结。光以比武较劲所生的意气,完全无法解释四人反目的程度,尽管白衣秀士说得轻巧,内情必不单纯。
少年隐约觉得,今晚他不是来打铁,而是来交心的。
但交心须直白无隐、坦承以对,才有机会得到回应。他有预感山主要透露的秘密,绝不只丧失内力一桩。
果然石世修搁锤坐落,随手耙梳散乱的额发,嘴角虽扬,却带着满满的苦涩疲倦,垂落视线,喃喃说道:“我们四人确实是为了武功反目,却非争捞什子谁是第一,而是因一名僧人之故。但凡有他在,谁都不是渔阳第一,有甚好争的?”
第卌二折 六通三明 云来示现
“……父亲!”
屋门呼的一声大开,竟是石欣尘闯入,俏脸涨红,罕见地露出激动之色。
石世修似不意外,冷眼以对,女郎意识到自己的失仪,气为之一馁,但想说的话还得说,垂首道:“莫……莫忘了对圣僧所立之誓,其事不与外人言。”越说越觉得像在指责父亲,自知僭越,末尾听似嚅嗫般,浑无平日的从容优雅。
石世修斜乜著女儿,神色不善,笑意森冷。“你倒知道替圣僧着想。他人毋须在此,也有你帮忙照看。”石欣尘欲言又止,莹白的樱唇轻轻歙动,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石世修没打算放过她,哼笑道:“真要说,这小子也不是外人,若你当真重视誓言,胜于圣僧不告而别、弃我等在先,我可把厌尘丫头许配给他,不然的话你嫁也行,反正没什么分别。
“还是厌尘丫头恬不知耻,竟对这等少年出手,以致断送人家一身修为之事,你以为能替她瞒过我?”嘴角虽扬,低沉的喉音却隐含雷滚般的慑人怒意,就算他突然起身一掌朝女郎的天灵盖拍落,也不教人意外。
石欣尘俏脸煞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颤声道:“我……不是……女儿当……当真不知,是……后来质问厌尘,她才……不是有意欺瞒父亲,只不知该如何……如何开口。龙野冲衢那厢若追究责任,女儿愿出面——”
“他只是赵阿根,干别王孙屁事?”
石世修冷冷打断她,余光瞥了目瞪口呆的耿照一眼,道:
“我知你不会包庇厌尘丫头,也知事涉阴私,难以开口,爹不怪你。你累了一天,先下去罢,晚点让这小子推我回去便了。”先硬后软,果然挤兑得女郎无话可说,雪白齐整的贝齿轻咬唇瓣,温顺放落食箧,告退而去,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跫音里的无奈踌躇,满怀心思。
“圣僧总爱说她有佛缘。”
石世修笑顾少年,笑容里有些东西耿照瞧不明白,只觉纠结。
“欣尘丫头在他身边久了,越发出尘遗世。我不知道该感谢,还是埋怨圣僧,把我女儿教得这么好。”
“这位圣僧……便是山主前头所说,武功渔阳第一的僧人罢?”耿照小心翼翼问。
“是不是渔阳第一不好说,”白衣秀士抹去汗渍,将里外衣衫重新整复,理了理紊乱的额发,又是一派丰神秀朗的浊世佳公子模样,未蓄胡髭的俊脸看不出岁月痕迹;冲少年眨眨眼,语带促狭。“没准是天下第一。以渔阳地界框限,是小瞧圣僧了。”
四病初遇僧人,是在落脚渔阳后又过数年间。
经历碧蟾朝的闪电覆灭、白玉京烧成一片烬土,异族肆虐大地之后倏忽退去,宛若洪水天灾;而各地军阀内不思勤王,外又无能抵御,反而在北方蛮人离开后大动干戈,僭主之意令人发指。
还不及骂死这帮王八蛋,独孤阀的庶长子居然就成了新帝,自称白马朝,看在澹台氏的遗民眼里,简直是在伤口上撒盐。
四人益发的避世不出,以免触景伤情,悲愤难抑,镇日饮酒作乐,谈论武功。
但逃避从来就不是疗伤止痛的好法子,摀住的伤口非但无法痊愈,反而有化脓生疮的隐患。
不只是樊轻圣越发沉迷于争强斗胜,石世修等人也没有比较好——家国既已无望,唯有寄情武学。自古武无第二,若不求胜、求无敌,求天下第一,还有什么练头!
“那天我们约在锭光寺后头的游云岩,于亭中饮酒论剑。”石世修带着怀缅的口吻,悠然道:“那会儿住持便已是智晖长老,我虽到渔阳未久,却常与他下棋,交情甚好。这种时候,他往往吩咐弟子封了往游云岩的道路,不让香客或山中樵夫打扰我们,也免得比武时误伤,酿成遗憾。”
耿照暗忖:“这位住持倒是通情达理,又懂得做人,处事十分周到。”想起阙二爷也说与智晖长老有交情,还年年捐输金银、办祈福法会之类。锭光寺之所以稳坐渔阳三郡第一丛林的宝座,想来智晖长老的手腕居功厥伟。
阜山四病纵使武功超群,比武论剑却没有包管安全无虞的,万一动手之际闲人闯入,伤及无辜,有损四人名声不说,若引起本地土人不满,更是难办。智晖长老封起游云岩,既给足四病面子,同誉同荣,又能免去发生意外的风险,可说是一石二鸟。
而这份细致周到,在当日起了偌大的作用。
四人本是口说手比,佐酒闲谈,论到后来却动了火气,一言不合打起来。
樊轻圣一人独斗张冲的冻气与诸葛残锋的掌刀,眼见战况不利,竟拗得拿命来拼,施展《天星掌》的极招“剑文一合”,逼得诸葛与张冲各自以十成功力的铣兵手、雪花神掌相应。待石世修察觉不对、急急突入战团,运起家传绝学《通明四达功》欲挪移运化时,已然救之不及。
须知天星掌较之另两门成名数百年的武林绝学,招劲难称上乘,但樊轻圣的修为傲视同侪,仗恃内息强催杀着,势不可挡,诸葛、张不得不跟着出重手,攻其必救——这原是最合理的应对之策,只消樊轻圣撤去极式,转攻为守,对手便无可乘之机,或退出战团,或重整态势,危机自解。
岂料樊轻圣中途易招,不顾内力反震,口吐丹朱,撇下二人抢攻的胸胁两处要害,一跃而起,屈指成狮掌,改使新练成的《青琐印》盖向两人头顶天灵,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此一变招过于刁钻,便拼着自损功体,在场四人中也只樊轻圣能办到,根本无从提防。眼看救无可救,千钧一发之际,天地间诸物忽凝,连展臂如鹏居高临下的樊轻圣都滞于半空,与激散的粉灰尘霰、四人迸飞的汗唾,乃至猎猎飘扬的冠带衣袂等齐齐静止,如冻坚冰,一动也不动。
凝滞的时间仿佛一霎,但又似长得不见尽头,众人正自惊惶,就这么看着一名披头散发的游方僧,自四人间低头走过,照面时自浓发下穿出两道如电眸光,瞧得人浑身颤栗,余威经久不散,遍体生寒。
“……他对张冲说:‘你会最先死。’”
石世修睁眼抵额,眸焦不知凝于何处,喃喃低语,犹如置身梦中。
“又转对诸葛残锋道:‘你的儿子死得比他早。’然后才对我说:‘你不会有儿子。’抬眸望了望身在半空的樊轻圣,摇头道:‘我同你没甚好说的,你还是出家罢。’语声一落,我们忽又能动了,只不知何故被远远推了开来,双脚落地时,彼此相距足有一丈,完好无缺,谁都未曾见血。他究竟是如何办到,至今我仍无头绪。”
(这是……凝功锁脉!)
对首次见识凝功的人来说,三才五峰等级的高人不啻是神仙妖怪,被吓得六神无主,可说再自然不过。耿照想起自己初遇时的狼狈惊恐,对阜山四病无半点轻蔑之心,无论如何反应,都是合乎常情的。
只是身负凝功的游方僧人……莫非,是三才居首的“天观”七水尘?但听着又不像。
在狼首聂冥途或师父武登庸的转述里,七水尘均是以盲僧之姿现身,石世修自谓“对上眼神”一事,不合天观的形象。况且七水尘藉“不杀一人”之誓点化武登庸,更以“不使一人”断了殷横野遂行阴谋的手脚,智慧超卓,满怀慈悲,也不像会轻率说出“你最先死”这等妄语的人。
三才五峰的文武两榜上虽只七大高手,但天下五道间多有能人,如蚕娘即便不在榜内,亦是同等级的高人;觉尊见三秋更是离峰级仅半步,那名曰“天外邪坠”的奇异武技实已有凝功架式,若非于骧公幽邸一战中力拼殷横野,以致跌落境界,东洲本该再添一位三五等级的强者才是。
以此观之,佛门中除七水尘外,就算还有一二位修为相若的世外异人,似也合乎情理。
“……待我等回过神来,那人已不见踪影。”石世修续道,微哑的嗓音不知是兴奋难抑或余悸犹存,浑不见平日的从容淡定。“那种情况之下,谁也没有继续斗狠争胜的闲心,可以说是夹着尾巴各自逃回家,连话都没能说上。
“当夜我未曾阖眼,不管反复回想多少遍,一想起被凝住的瞬间,我仍止不住全身颤抖;除了害怕,更多的是‘我想练成那种武功’的念头——若它真是武功的话。没等天亮我便匆匆离家,赶往游云岩,谁知其余三人也在亭中,大伙儿都是一样的心思,绝不容许自己与这样的奇人奇功失之交臂。”
四人在游云岩等了三天三夜,游方僧才终于现身。
僧人自称刹海离三昧,饶以石世修博览群书,也分不清这是法号抑或浑名,来此是为探访一位旧日弟子,授以衣钵,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圣僧这却是为何?”石世修忍不住问。
“他变了,已受不得我的道。传他是害了他,于心不忍。”离三昧见四人面上难掩心搔,拳拳欲试,淡然笑道:“尔等听过佛门六神通么?”
石世修点头。“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漏尽,合称‘六神通’。”
樊轻圣进士及第倒还罢了,张冲道士出身,诸葛一介武夫,俱未涉猎佛典。他见各人一片茫然,于是解释道:
“能看见、听见三千世界一切形色音声,即为‘天眼通’和‘天耳通’;知悉他人心中所想,为‘他心通’;‘宿命通’能知未来,‘神足通’顷刻万里,又称‘身如意通’。
“至于‘漏尽通’则最为玄奥难解,这个‘漏’字指的是烦恼,因有烦恼,凡人成不了佛,成不了菩萨阿罗汉;了生死、去烦恼、勘破无明,‘漏’就尽了,由是证得阿罗汉,得以超脱生死,不入轮回。”
樊轻圣神情阴鸷,冷哼道:“就你懂得多。”恼他看似体贴,实欲在游方僧的面前露脸,显示自己最有佛缘,乃理想的衣钵受者。
四人昨日慑于僧人那如妖术般的神奇武功,均想究其根柢,张冲与诸葛残锋虽未开口,心念与樊轻圣却是一样的,无不对石世修的博学深感威胁,唯恐他得了僧人青睐,奈何腹笥有限,挤不出只字片语。
所幸僧人脸色淡漠,仿佛理所当然,只点了点头道:“天眼通、天耳通和他心通,说不上什么大神通,尔等修习内功时谅必偶有所觉,能听见、看见诸天万象,有时则能窥见他人心中所想……这都是心魔。勘破心魔障,是踏入‘无人我相’境界的第一步。”
四人面面相觑,连石世修都忍不住腹诽:“这算是走火入魔了罢?但凡碰到一回,轻则废功瘫痪,重则原地投胎,哪来的‘偶有所觉’?”
僧人丝毫不觉有异,侃侃续道:“自我练至‘无人我相’之境,诸天万界不再扰心,未闻他人内心所想,除得到分光化影的‘神足通’异能外,复于凝功中能见未来,自此修成了‘宿命通’。”将四人的质疑、错愕、不以为然看在眼里,淡淡一笑:
“尔等若不信,不妨一试。施展凝功,我便知谁会向我动手、如何出手,谁人不会……在数息前,早于脑海中走过一遍,历历在目。”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荒谬到难置一词,简直难以吐槽。蓦听一声断喝,余音尚未全落,倏忽顿止,樊轻圣不知何时已至僧人处,在他笔直伸出的手掌前身子后仰,瞠眼歪头的姿势可笑之至,反而令人难以笑出。
怔然间,石世修忽打了寒噤,察觉靴底的踏地之感由软转硬,冻气渗入,直透骨髓,正是张冲潜运阴劲的征兆。
高大微佝的黑袍道人却未出手,寒功竟稍凝即撤,顺着他瞠大的铜铃眼望去,赫见僧人背在腰后的左手戟出食指,指尖所向,正是张冲。
“我的凝功能见未来之事。”游方僧悠然道:
“短则数息以前,用以预测敌人出手;长的,便是真正的未来了,偶尔也能见到过去。尔等的人生便如一帧帧图画般在我眼前掠过,有时简单明了,一瞥之间即能看懂,有时则难以廓清,连图画都称不上,就是个念头而已。”众人始知他昨日随口预言,究竟缘何而来,但仍是半信半疑,遑论理解。
◇◇◇
“……我后来才知,圣僧之谓凝功,乃是一门名唤‘凝功锁脉’的异术。”
石世修恐少年全无概念,殷殷解释。“此术发挥到极致,便如当日将我四人凝于原地一般,连雨滴落尘都能轻易冻结,锁限之中诸物皆凝,难以动弹。”
耿照不好意思说“我知道”、“我遇过几次”,又怕装得不像,被白衣秀士窥破端倪,只好端出匠人追根究底的架式,抚颔沉吟:“那肯定不是以内力冻结的,不知是什么原理?”
“我不知道。”
石世修倒是十分坦诚,完全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道:“但圣僧曾说,锁限是‘无人我相’高手的自我展现,他凝功的特征是润物无声,并不直接限制敌人的行动,一经施展,便能看见对手数息后所为,也能提前感知危险,比径直锁敌可怕得多。
“那日在游云岩上锁住我等四人,是因为非如此不能无伤,而圣僧早已预见此番相遇,乃至预见之后将发生何事。他刻意拖到最后一刻才来,宿命仍不可避、不可改,从预见的一霎即成事实,无论如何逃避,终究是要发生。”
◇◇◇
四人之中最早回过神的,居然是诸葛残锋。
“大师,小犬与我不睦,离家多年,音信全无……”
如哑铁般寡言的初老汉子握紧了拳头,罕见地露出一丝踌躇。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知晓答案,咬牙垂首:“是不是他在外头,惹上什么麻烦,才——”意识到此问是建立在“比张冲死得早”的前提之上,不问手足先问逆子,令他益发汗颜,头垂得更低了。
黑袍道人冷哼。“指不定你们都活过了一百岁,我九十便死,也不屈枉。这么想的话,你家那小王八蛋也能活到七十好几,不算短命。”诸葛知他面冷心热,过往忧心竖子时,总是张冲陪他饮酒,对于老兄弟的宽谅更无颜面,忍愧闭眼,只求僧人示下天机,挽救独子性命。
“……他不恨你。”见诸葛残锋愕然抬头,游方僧悠悠说道:“只是尔父子并未发觉,尔等有多相像,一般顽固,一般骄傲,谁也不肯先低头。”
噗嗤一声,居然是张冲笑出来,见诸葛投以讶色,阴恻恻道:“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这和尚有点门道。”石、樊也为之失笑。
僧人对诸葛残锋道:“记住你对爱子将失的心情,待他回转之时,便知该怎么做。白鼎派便无尔父子,也不会就此灭亡;况且亡便亡了,那又如何?”
诸葛面上阴晴不定,显然内心不无挣扎。樊轻圣却鼓掌大声叫好,他若是曲意逢迎,借此拍僧人马屁,此等心思固然不堪,考虑到争的是“凝功锁脉”这般玄奥异术,倒也还罢了。
偏偏这厮是发自内心地看不起门户传承、宗族兴复等旧观念,恨不得武林各派原地爆炸,武艺突破壁垒之限,恣意交流;奉强者为尊,再不用管人情世故,送往迎来,拳头大就是硬道理云云。
后者张冲或不反对,但身为“斗雪道迹”嫡主,无论如何是不能同意前者的,与石世修齐齐投以怒目,樊轻圣却全无理会的意思,旁若无人地笑完,突然神色一锐,对僧人扬眉道:
“你说你拖延到最后一刻,终究还是来了,盖因宿命不可违,从预见的那一刻起便已无可转圜……意思是说,你必将衣钵交给了我们其中之一,是也不是?来渔阳探访故旧、刻意迟上游云岩,都是你对‘宿命’所做的挣扎,只不过注定徒劳无功,对不对?”越说越发张狂,眦目欲裂,几欲笑出。
其余三人想起游方僧对他说过的预言,不由一凛。
——我同你没甚好说,你还是出家罢。
“宿命通”的预视与僧人的意志无关,不如说他似乎不断在反抗预见的结果,然而便如樊轻圣所说,宿命既不可违,僧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枉自徒劳罢了。
游方僧竟未否认,轻轻笑了起来。“我并不讨厌狂人,尔虽是愚蠢粗鲁,目空一切,但直来直往这点我还是欣赏的。我与你说个故事罢:
“在我的来处,人人都是武痴,生死无悔,如癫如狂,佛法若不能使人变强,谈什么普渡众生?全是空话。这种极端的思想,源于千年之前外敌对我等的迫害,我的同门坚信无上的佛国需要一名绝对的领袖,天下俯首,能信手屠灭真龙,以杀护生,方能巍然立于十方三界,历亿劫而不灭。”
◇◇◇
“且……且慢!”耿照听得舌挢不下,目瞪口呆。“他竟说天痴上人是狂人。这门派上下何止是狂,简直是疯了!哪有……哪有这样的出家人?”
石世修笑道:“我也觉得离谱。但仔细一想,圣僧虽是比丘,其出身未必便是佛脉。就像樊轻圣那厮虽剃度为僧,又练成佛门绝学千灯手,只怕佛经都没读完过一部,浑身上下哪有半点佛性?说到底就是个假僧人,教出来的徒弟如‘金罗汉’陆明矶,只在锭光寺修习武艺,亦非佛门中人。”
耿照一想也是。例不远求,南冥恶佛虽做过僧人,剃头点了戒疤,却是集恶三冥之一,所部饿鬼道莫说佛脉,行事还算不算是人都不好说,可见首脑便似出家的比丘,门派也未必是佛门一脉。
◇◇◇
樊轻圣虽被僧人说是“狂人”,听到这里也不免有些懵。
莫说佛中武脉,遍数黑白两道,从没听过有这般极端的门派,说什么“无上佛国”,简直是胡言乱语,怒极反笑:“你在门中是最强的么?当今之世没有捞什子真龙,想必你也是挺憋屈了。”口气满是冷峭讥嘲,全不惧惹怒游方僧,也不知是对宿命通忒有信心,抑或疯起来谁都敢咬,不在乎后果如何。
谁知僧人居然点点头,怡然道:“我是最强的,百年以来未逢敌手,打下诸院通行的‘斗胜武尊’封号,也管叫‘护法狮子王’。
“但宿命神通让我预见了一切:这些似无止境的争斗并非是要选出法王,他们相信真正的无上佛国之主早已降生,始终徘徊于红尘之中,选拔出的使者只须将他寻回,便能转动千辐圣轮,带领佛国重归大地……约莫便是这般荒诞无稽的笑话。
“千辐轮乃兵车之轮,转轮圣王是靠武力征服四方,再施以佛法统治,与红尘中兴衰起落的王朝并无不同。没有什么徘徊红尘的佛主,尔等要佛国再临,便只能执起刀剑,登上兵车,以武力摧毁一切阻碍,无视于肝脑涂地、血流漂杵,成王败寇,如此而已。派俩使者入江湖悠转一圈的,什么都复兴不了,还找捞什子佛国之主!”
出家人所谓的“普渡众生”,在游方僧信口说来,竟是一幅以鲜血涂就的炼狱景象。
——他说的是造反。
四人心念一同,莫不遍体生寒,心惊胆战,但想起故国破灭、阀头僭主之恨,又觉说不出的血热。
澹台王家尚在之时,众人若有这般雄心与觉悟,甘为朝廷抛头洒血,不以避世为念,何至沦为亡国奴,惶惶不可终日?不禁对僧人涌起一股莫名的钦敬憧憬,仿佛蒙他说出了心底想过无数遍、碍于身家顾虑难以付诸行动,只得暗自深藏的那个念头,满腔郁闷得到了宣泄口,听着无比酣畅。
只是游方僧并无半分昂扬,面色一片木然,喃喃续道:
“我同他们说过了无数次,‘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无人能胜过我’,但他们还是要打,最终也全倒在我脚边,有的终生难再动武,有的失去宝贵性命;我反复解释‘我找不到那个人’、‘红尘中并无佛国之主’,他们仍是不愿相信,使我至此,而后客死异乡,将百战无败的宗门衣钵留于此间——这我也已经说过,奈何无人听进。
“‘宿命通’最可悲处,莫甚于此:不是未来不可改,也非预言无人信,而是人之愚,注定尔等终被我执蒙蔽,便信我言为真,也无法轻易放下尔等那可怜可叹的痴妄执迷,一步一步走上绝路。而我须得亲眼见证、亲身经历,无从逃避,实令人怒极恨极,绝望不已。
“因此我下定决心,赌上‘狮子王’的尊号,要抵抗宿命到最后一刻。我不会轻易地交出衣钵,除非尔等之道,最终说服了我,方能得到‘随风化境’的传承。但遗憾的是我已看过尔等的未来,只能说一切终是徒劳。”
他平举右手食指,一一比过。“贪、嗔、痴、慢,尔等差个疑字便齐了五毒,堪称世间执妄的缩影,心中无道,也走不到大道之上,故而失败。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随风化境’……那是什么?”耿照忍不住问。
“便是圣僧身负的绝学,据悉也是突破境界,得以成就‘无人我相’的不二法门。”石世修露出苦涩的笑容,自嘲道:
“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也说不清楚。圣僧曾示演过一次,不倚能预知敌招的宿命神通,而是以天星掌打败樊轻圣,以铣兵手打败诸葛,其雪花神掌的修为比梅花林嫡传的张冲更加深湛;而我玉京石氏的通明四达功,三百多年来未曾外传,是到了我这不肖子孙的手里,因无子息,不得不传予女儿。
“但那会儿两个丫头尚且年幼,我连教她姊妹俩的念头都没动过,圣僧却以最纯粹的四达功劲压倒我的挪移运化,致使一切招式无用,彻底颠覆了我对武学的认知。”
耿照诧异之余,不免有种恍然之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难怪后来石世修潜心钻研卫江山剑,专注重现武皇绝学,家传武功已不再是白衣秀士的骄傲,扔给女儿练、将来注定外流也无妨。
游方僧透过狠狠挫断他的足胫,强行打开了石世修武学上的眼界,始知天外有天,再没有敝帚自珍的必要。
石世修见少年沉吟不语,以为说得过于玄乎,令他费解,耐著性子解释:
“据古书所言,武皇承天和成骧公那样的武功修为,在金貔朝被称为‘昭明境界’,普天之下一代之中,也不十数人而已。但这个名头虽是新造,却非新指,在远古三宗统治东海时已有,道宗称之为‘至上真人’,在大日莲宗则管叫‘无人我相’。”
“无人我相!”耿照惊道:
“那便是圣僧所说的——”
“正是如此。”
石世修点头。“说实话,我是在听到这四字的瞬间,始信宿命之说或许为真。我年少时偶在皇家典籍中得到彼岸花的记载,为逃离白玉京的汹涌暗潮来到东海,落脚处竟有骧公所遗的碑帖,如今又遇晋身‘无人我相’境界的绝顶高手……让我撑过这二十多年晦暗岁月的,说不定就是这份对宿命之说的企盼。”
僧人自称刹海离三昧,便以石世修博学多闻,也不曾听过哪处寺院有这样的法号。
拆作“刹海”与“离三昧”两截来看,刹海便是浑名,离三昧则是法号了,似乎更合理。但离三昧说在他出身的门派里,已有“斗胜武尊”和“护法狮子王”两号——尽管在江湖上闻所未闻——再添个“刹海”似乎太多了,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石世修没敢冒昧请教,索性以“圣僧”呼之,余人有样学样,便是最执拗的樊轻圣,也没坚持太久,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称谓,喊得无比自然。
离三昧在樊轻圣的离人居、张冲的梅花林、诸葛的靡草庄,以及舟山不应庐轮流驻锡,接受四人的供养,经常消失一段时间,又倏忽出现,神龙见首不见尾,比自称“痴道人”的樊轻圣还要任性。
而无论驻锡何处,只要人还在,四病总是缠着他讲武论道,舍不得虚掷片刻,唯恐少听了圣僧教诲,离摸索出“道”的路子越来越远,失去继承衣钵的资格。若离三昧的真传最终如“宿命通”的预视所示留在渔阳,失之交臂是决计无法忍受、足以令人悔憾终身的。
但离三昧实际待在舟山的时间,远多于其余三地,原因无他,盖因僧人极为喜爱石欣尘,总夸她有佛缘。
小女娃从四五岁起便侍奉在游方僧人身畔,离三昧随口教她背诵佛典,讲经说法,石欣尘非但不嫌陈闷,反而听得津津有味,自小就有“玉面观音”的架式,证明僧人慧眼无虚。
言行间总透著股骇人虚无的离三昧,只有在小石欣尘的面前会显露一丝人味,仿佛意识到自己仍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而非动辄以“尔等”喻人、遗世独立的超凡圣体。
其余三病固然眼热,就连石世修自己都不免怀疑:会不会圣僧因着偏爱之心,私下传授欣尘丫头武艺?若然如此,那可真是令人五味杂陈——
不知该宽慰或可惜,此事最终并未发生。死了心的石世修赶在女儿七足岁前,堪堪为她打下通明四达功的基础,以免误了练武的最佳年纪,日后成就有限。
四人揣摩著继承“随风化境”的道,认知可说天差地远,其中又以樊轻圣最极端。
他以圣僧在所来处既有“斗胜武尊”之称,其道必是百战不殆、胜者为王,对其余三人的挑衅也就越发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全然不顾后果,使他原本就偏狭的性子益发地惹人厌,冲突不断升高。此前石世修对耿照说的四人反目之故,正因略去“争夺衣钵”这个根本目的,以致听着极不自然:无利可趋,何以进取?补上之后,却是再自然也不过。
石世修的武功在四病中本就敬陪末座,虽然差距甚微,这也使得他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靠武力压胜,而寄望于触类旁通,纵使未得衣钵,只消圣僧点拨一二,捅破昭明境界的窗户纸,便无“随风化境”,也不算空手而回。
白衣秀士站在旁观者清的角度,渐觉原本的兄弟爬山已然变质,解铃还需系铃人,该是请求圣僧出面止斗的时候,岂料离三昧就此失踪,再没有回来过,反抗宿命的赌约遂不了了之,扭曲的情谊却难以复原如初。
随着樊轻圣练成千灯手、张冲重创、诸葛丧子……一连串的变故令四病彻底决裂,往日情俱成泡影,只剩解不开化不去的嫌隙憎恶,不共戴天。
耿照总算理解山主听到女儿口称“圣僧”时的那股倾慕真诚,何以会如此不快了。对少女石欣尘来说,离三昧是位亲切和蔼、本领高超的长辈,但站在石世修的角度,那人却堪比灾厄。
若非急于求道,又仗有圣僧可恃,石世修也不会鲁莽地推进彼岸花的试验,致使爱妻身亡,自己内力全失形同废功。虽说不能全怪他人,但激起了四人的争斗之心、又背誓遁走的刹海离三昧,想要将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只怕也不容易。
但耿照不明白,石世修于此时向自己透露此事的原因。离三昧的存在确实是理解四病交恶的关键,然而此事原不足为外人道,不应庐之主对少年的青眼有加,毋须再以透露一桩不相干的陈年秘闻谄之;以白衣秀士的智慧,于此际重提往事,必有深意。
“圣僧确有一著克服‘宿命通’的妙棋,那便是领悟‘漏尽通’,超克生死,不入轮回,借此打破‘须将衣钵留于渔阳’的预视——我也曾这样安慰自己。”
石世修耸耸肩。“但换个角度想,若根本没有这样的预示呢?从头到尾就是个局:他为着某种目的而来,事成即去;誓言本是权宜,兑现与否又有什么分别?”
这个可能性耿照也想过。
离三昧身负峰级高手之能,旁人很容易便陷入“他图什么?武功都够杀尽所有人”的迷思。
事实上,无法以武力取得的事物所在多有,如武登庸无法阻止爱妻殉国,蚕娘前辈无法令鬼先生放弃一统七玄;认为拥有绝世武功便足以得到一切,不过是弱者的想像。便坐上铁刑架王座、公认寰宇无双的武烈帝独孤弋,此生的遗憾,难道还能少了?
问题在于:石世修并未指出离三昧拿走了什么。若这个损失如此隐晦,以致十数年后,受害的当事人仍无法具体描述,那么很可能他并没有真的损失了什么。圣僧就是赖皮而已,仍属无辜。
石世修似与他心念一同,点了点头,悠然续道:“但遇到你之后,我有了不一样的想法。记不记得你提过舒家丫头所言,关于奉玄教的教尊之事?”
舒意浓转述血骷髅的话语,说教内甲子一度的“降圣大典”,角逐的是做为教尊乩身的资格。
雀屏中选的天命之人,能享有一甲子不老不死、青春常驻的岁月,除开为至寒之神传达圣意的若干时刻,便是扎扎实实不老不死的六十年,且神功无敌,足以傲视天下五道,寰宇之间再无抗手,乃至一统江湖,荡平五道,建立起千年不灭的玄圣之国——
为说服不应庐之主加入同盟,并力陈奉玄教为患之烈,耿照向石世修提起过这段,只改成舒意浓自盲信的母亲处听来,隐瞒女郎为邪教驱使的痛脚。
“有没有觉得这话很是耳熟?”石世修怡然道:
“改玄圣之国为佛国,活脱脱便是某人的口气。”
耿照睁大了眼睛。
“您的意思是说——”
“不只如此。”石世修打断他的错愕,正色道:
“圣僧销声匿迹的时间,距今约莫十五年前,之后不久,阿好便离开了我,他二人在舟山是碰过面的,并非毫无交集。此外,天霄城之主舒焕景,也是在十五年前忽然暴毙,死因不明,其后遗孀姚氏便信了奉玄教;要说是巧合,实令人难以信服。”
容嫦嬿——如果她便是于好的话——也差不多是在十五年前来到姚雨霏身畔,这点耿照还未与石世修提过,时间轴却意外吻合,更加的启人疑窦。
他现在是怀疑刹海离三昧隐于幕后,策划了这一切,斯人便是真正的奉玄圣教教尊,以“玄圣之国”包装其佛国理想,打算认真实践血流漂杵、肝脑涂地的建国大业,历亿劫而不灭么?
确实。为了造朝廷的反,一名峰级高手躲藏起来,把手伸进古老的武林世家,藉杀掉首脑而掌握孤儿寡母,利用她们筹措军资武器,吸收徒众兵马,耗费十五年的光阴才略具雏形,开始计划浮上台面……凡此种种,听着并不违和。
“除你带来的奉玄教线报,另一个关键是方骸血。”
把耿照的讶异全看在眼里,白衣秀士不急不徐,娓娓说道:“我曾怀疑他是衔诸葛或天痴之命来杀我,但此人的千灯手造诣不在陆明矶之下,以他的年纪,绝不能再将铣兵手练到这等境地,打娘胎里练功都不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他身负‘随风化境’的异能,见景则悟,修为浑成。而普天之下除了圣僧外,无人能传授此功。
“此间一通,万事成理:他的铣兵手乃是家学,自幼习练,又得当世正传悉心点拨,造诣自深;千灯手则是以‘随风化境’盗自陆明矶,那句‘重圣轻凡之人’也是拷掠自陆明矶口中。天痴把这个宝贝徒弟当成命,必不会害他,此事显非天痴谋划。”
耿照听到“家学”二字,心中喀登一声,唯恐唐突,语带试探:“靡草庄的那位诸葛庄主呢?他与方骸血的关系——”
“祖孙。”石世修尽管克制,口气中仍是满满的感慨。“但诸葛为人耿直,且其孙与他有杀父之仇,难以化消,自小诸葛便管教不了这个孩子,才送往锭光寺交给樊轻圣。诸葛丧子一事,他也有点责任,这才担下管教的职责;闹成现在这副德性,樊轻圣脱不了干系的。”
耿照半天才会过意来,敢情诸葛残锋的独子,竟是死在他自己手上。
方骸血怀着父亲之仇,不惜与祖父翻脸,又为奉玄教杀死叔祖辈的张冲,意图行刺石世修未果。他若能对“金罗汉”陆明矶痛下杀手,以盗得千灯手绝学,那么天痴上人也必是他的目标。
“为此我必须见天痴、诸葛一面,告知张冲的死讯,有心人意在阜山四病等。阴谋早已启动,敌暗我明,尚且不知如何阻止。”
但石世修不能离开舟山。若无阵图和机关保护,不应庐之主将成俎上的鱼肉,这回方骸血可不会再失手了。
天心湖畔的祭台——耿照灵机一动,终于明白山主为何让伍伯献等抢修此地。要掩藏内力全失的秘密,哪有比在自家地盘更方便架设舞台的?
“我已教阙家小子往锭光寺与靡草庄送帖,在上巳节之后,邀他二人于天心湖畔一会。阔别十五年,阜山四病终于再度聚首,可惜张冲已逝。”石世修定定望着少年,神色无比凝重:
“我需要你向他们说出你所知的一切,证明此非我之臆想。倘若其中真有圣僧涉入,则天下五道间,再无一处安全之地!”
第卌三折 兰汤罗荐 祸生犀燕
钟阜城通古坊金风巷北,阙府大宅初三日里
三月初三上巳节,是东洲的重要节庆之一。
人们在这天临水祓禊,袪除邪秽,祈求整年平安;或郊游踏青,或举行宴会,热闹之甚,不亚于过年。
尤其未婚的青年男女在上巳佳节邀约私游,并不会被认为逾越礼教,心有所属的多半趁机吐露真情,未有心上人的也往往三五成群,精心打扮,结伴在各种水边祭典出没,指不定便能遇着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衙门虽只放初三一天,基于“事为百姓先”的精神,从三月初一便开始举办大型的祓除畔浴庆典,圈起水岸,由父母官率众祭天,其后即展开一连串活动,如邀请名士闻人饮酒赋诗的流觞宴、供年轻人聚会游玩的临水集等,一直办到三月三当天,暂停宵禁等自也不在话下。
对官员来说,办佳节庆典虽然累人,心态上却比办公要轻松得多,上巳节“百无禁忌,纵情享乐”的氛围约莫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不若万寿节(天子生日)等其他节庆,须得绷紧神经,以防出错,所以初一当天便已怀抱着放假的心情,出席各种活动,哪怕官架再大,亦罕见地露出愉悦的神情,与百姓同乐。
名义上所有庆祝活动在初三午夜一过便即结束,但现实里通宵达旦已是常例,热闹不下元宵。而三月初四公部门会停止办公一天,名曰“善后”,但不会真有人跑来打扫复原,官民无不睡到日上三竿,前两日于庆典上觅得有情人的年轻男女,业已偷欢多时,正不知躲在哪儿交颈酣眠,极尽缱绻。
为此之故,上巳节后结亲、怀孕的特别多,更浓墨重彩地渲染出春之庆典的淫靡欢快印象。
佳节将至,阙府上下不能免俗地张灯结彩起来,尤其这是少城主首次在钟阜城过节,阙夫人唯恐舒意浓想家,特别照顾她的心情,给少主找了专人沐发。
上巳节本就有“兰汤沐浴”的习俗,将兰草浸于香汤之中,以之净身,祈求今年能趋吉避凶,百邪辟易云云。渔阳三郡地近北关,天气干燥而寒冷,人不常浴,以沐浴为庆的,除六月六日的沐发节外,便属上巳节了。
像天霄城这般得天独厚、坐拥温泉,无视时节之寒、想洗浴便能洗浴的地方,毕竟是天下异数。
舒意浓自下得玄圃山,虽未至枕戈待旦的紧绷程度,倒也无心享乐,再加上司琴司剑不在身边,阙夫人安排的侍女尽管殷勤周到,总不如自己人称心,舒意浓迄今也只试过一回盆浴,日常皆是睡前简单擦洗便罢。
她师从小姑姑以来,每日晨练,风雨无阻,仅月例的头两天歇息,十几年下来已成习惯,纵使在阙府洗沐不如山上随心,也不碍少城主练剑。阙夫人听说城中有名擅于沐发的妇人,在豪门之间极为抢手,透过关系试了一回,十分满意,特意约在上巳节的大清早,便在少主练完剑之后,安排妇人为舒意浓沐发。
名唤李月华的女子从后门被引进阙府,来到少城主院里。
坐在紫檀太师椅上、以白巾拭汗的女郎,娇俏的脸蛋儿红扑扑的,还鞘之剑兀自搁在手边几顶,瞥了李月华一眼,眼底的诧色乍现倏隐,似笑非笑,只盯着她却没说话。
领李月华前来的侍婢名叫燕犀,乃阙夫人王氏的心腹之一,人如其名,虽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手却十分了得,惟稍嫌寡言了些,不如派到舒意浓院里的另一名更年长的婢子皓雪趣致,王氏拈量著少主年轻好动,老成木讷的燕犀显非首选,才派了皓雪去侍奉少城主。
不料舒意浓偶然间发现燕犀精擅拳脚,颇有气力,要求让少女陪伴自己练剑,一连几天下来,精明的皓雪窥破少主心意,悄悄与燕犀换了班,仅在传膳时出现,仍是笑语袭人,宛若春风。
李月华不是头一回来阙府,皓雪按她前度为王氏沐发时的要求,在对厢内布置了斜躺的直背交椅、木桶、几案等,也唤燕犀去帮忙。舒意浓以眼神示意她自便,直至少女跨出高槛,掩上镂花门扇,身影消失在转角之后,才斜眼睨著“李月华”道:“敢到这儿来,莫非是真不怕死么,白如霜?”
女郎嫣然一笑,明明身姿未动,却仿佛从那敛眸垂首、守分自持的合宜举止中破壳而出,柔软齐整的深褐浏海内,蓦地点亮两只烁亮的眸子,抿嘴道:“为见少城主一面,哪怕刀山火海,奴奴也得走一趟不是?”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死海血骷髅座下、假七玄盟中冒称“玉面蟏祖”的娇小少妇白如霜。
舒意浓并不惧怕她。
事实上,在为血使大人收编以前,白如霜被关押于玄圃山的黑牢中长达数月,是舒意浓以一具无名女尸顶替她,这位“恶蛟”沙阎的前压寨夫人才有再世为人的机会。她见过白如霜最悲惨、最无助的一面,少妇在她眼里始终是囚牢里的罪人,无法比这个更多了。
舒意浓惧怕的,是在背后操弄着她的那只手——回过神时,女郎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握住几上的剑柄,而自进门以来始终好整以暇的少妇,巴掌大小的俏丽脸蛋儿上终于露出一丝惧色。
原来她还是怕死的。舒意浓心想。
能驱使白如霜冒着身份被揭、受尽苦刑拷掠而死的奇险,不惜深入敌后,来与自己接触的,也只有心珠发作时,那受尽折磨求死不得的恐怖历程了。只要亲眼看过一次,就很难再生出反抗血使大人的念头。
舒意浓深深了解这种恐惧,迄今她仍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已摆脱,对白如霜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剑柄离手,白如霜才明显松了口气。皓雪燕犀恰于此时回转,伺候少主擦拭香汗淋漓的头颈,换过里外衣裳,簇拥著女郎越过小院,移步对面厢房。
“李月华”的沐发技术甚至毋须贵妇们更衣,盛装打扮也无妨,只要舒舒服服躺上交椅,拆发、沐洗、搓干,抹油、梳裹全由女郎一手包办,她那棉絮般轻软丝滑的小手按摩起头皮来,简直能让人美得飞天。
豪商林罗山的爱妾一试成主顾,口碑迅速在城内的上流圈子里传将开来,不倚靠关系,等闲还约不上。
钟阜名楼“翠光涵”的饮宴之后,阙入松亟欲打进林罗山身边的小圈子,赖以牵制须于鹤,但一来时日紧迫,若唐突出手,反而不美;再者林罗山这人看似滑稽随兴,没什么架子,拿捏人际关系可说是油得一塌糊涂,滑不溜手,也不易找到突破口。
王氏费尽心机,假布置上巳节为名,在连城兴布庄与林大爷的爱妾“偶遇”,两人聊得甚是投机,小妾引为知己之余,好意向王氏推荐了这名新来的沐发圣手,王氏打蛇随棍上,装出无比心动的模样,央求她代为牵线。
须知受人点滴未必上心,但施恩的一方肯定不会忘记;有了这个由头,王氏想撇开她都不易,何愁钓不到林大爷?果然今儿一早,林罗山便派人捎信来,邀请阙入松往新置办的园林宅邸吃开门宴。按说他与阙二爷并无这等临时相邀的交情,此举约莫是有些无礼的,碰软钉子也是理所当然。
林大爷既敢开口,就有不被拒绝的把握,显是从小妾处听到沐发一事,算准阙夫人欠的人情,二爷不能置之不理,这才出手。就连忒小的情面都要立时讨回,无赊无欠,难怪他号禺林氏家财万贯,富得流油。
舒意浓仰躺在直背交椅上,星眸半闭,白如霜戴上一双薄薄的手套,轻手轻脚拆了少城主的髻子,掬温水顺发淋下,令发尾于下方水盆中充分浸湿,再将花香胰皂搓出白花沫子来,细心地抹于发上,玉笋尖儿似的纤细十指按摩头皮,舒意浓忍不住发出呻吟,舒服得微微昂起颈颔。
白如霜瞥她一眼,忽觉脸酣耳热,忍不住想像起她在床笫间该会有怎样动人的风情,腿心里居然隐有些羞人的温腻。
她对女子毫无兴趣,不如说连男女交欢其实都不甚热衷,属于可有可无的那一派。
烟视媚行于白如霜,和武功差不了多少,都是保护自己免于更大伤害的原始工具,练武和挨肏尽管都是苦差,但无不如有。
这是她头一回,对同为女儿身的对象产生情欲方面的想像,只能说近距离看,舒意浓无论美貌、肤质皆过于惊人,“妾颜”的威力绝非浪得虚名,连女人都难以抗拒。
少城主找了个由头支开两名婢子——包括那根基明显不俗的寡言少女。眼见四下无人,白如霜把握机会,手中动作未停,压低嗓音:
“血使大人让我来传达两件事,重要性不分先后,均须速办。一是关于浮鼎山庄的宝库秘藏,须得尽快起出;秋霜洁主仆在你手里,已有若干时日,若还撬不开她俩的嘴,便把人交给我带走,血使大人可宽赦你未通报便离山的疏漏。”
舒意浓每回远行之前,须以特定的手法留书传讯,告知血骷髅动向。
但,来自深渊的至寒之神无所不能,岂掌握不了区区凡人少女的行踪?血使大人此举,不过是在考验舒意浓虔诚与否。而她并非从未质疑,更曾试图反抗,挑战至寒之神的全能全知,而代价就是当日她跨以出行的健马,三日后惨死于卫城的马厩中,残躯四分五裂,一如她死状凄惨的母亲。
墨柳先生和乐鸣锋几经调查,都无法解释到底发生何事,只能以离群孤狼或豹子一类的敏捷异兽闯入逞凶结案。所幸少女出于本能的畏惧,毕竟没敢骑着心爱的雪狮子离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白如霜传达的旨意软中带硬:尽管血骷髅责备舒意浓未报离山,但显然无意深究,只要她交出浮鼎山庄的藏宝——或开启藏宝的关键如秋霜洁主仆——便可将功折罪。
若少城主剑斩来使,那是不折不扣的反叛了,奉玄圣教辨明敌我,自有区处,就不是马厩里死匹马这么简单。
闭目仰倘的女郎没有接口,仿佛入定,高挺的山根和白腻的肌肤美如图画,便是睡着了仍有颠倒众生的魔力,多看一眼都令人怦然难禁。
白如霜定了定神,才续道:“第二件事,血使大人命你交出那梅少崑,做为丢失星陨异铁的处罚——”
“也是交给你么?”
白如霜冷不防被打断,微微一怔,摸不透女郎此问真正的意涵,索性闭上嘴,静待少城主进一步的说明。
果然舒意浓仍阖着眼,淡淡一笑道:“你若还看不出我是被软禁在此,四周戒备森严,莫说交出什么人,只怕一会儿连我自己都要被交出去,血使大人算是派错了人来。这种情况下,我很好奇你要怎生带着三个人离开。”
白如霜绕到后门之前,确实曾见正门外停著几辆马车,心想佳节期间,送往迎来毫不奇怪,毋宁说阙府上下迎宾待客越是忙碌,越方便自己进出,这也是血使大人交待这个危险的任务时,白如霜不觉得有让她送死的意思,再加上撤离计划精锐尽出,可见血骷髅是判断她有完成托付的能力,才下的命令。
渔阳武林盛传:阙二爷受不了少主恣意妄为,发动兵谏,将舒意浓带回钟阜严加看管,兼且行云堡近日广发英雄帖,邀七砦于劫远坪一会,剑指玄圃舒氏的意图昭然若揭。两相对照,可得“舒意浓已遭家臣控制”的结论,而非擅自离山,故意隐匿不报。
白如霜曾委婉提醒上司,此行是不是该连少城主也一并救出,但血骷髅不以为舒意浓已丧失权力乃至自由,直接无视了白衣少妇,将所传的口信定调为“软性施压”,判断舒意浓纵有踟蹰,终必就范,显然对自家手段极具信心。
“高堡行云、烟山北望、鸣珂帝里,还有明霞落鹜等四家之人,此际正在外边厅上。”
舒意浓闭目微笑。
“这帮人该是专等二爷出门,算准人已在林罗山的豪邸筵席之间,难以脱身,才联袂登堂入室。咱们说话这会儿,阙夫人边撑著场面,边派人赶去林宅寻二爷回来,但看哪边更快些,结果有天地之别。”
白如霜万料不到,须于鹤竟敢挑在上巳节发难,但更令人疑惑的是舒意浓居然还有沐发的闲情逸致。
这不得赶紧收拾细软,乘隙走人?须于鹤同舒意浓在浮鼎山庄一役明争暗斗,结下梁子,烽烟楼的宇文相日与她更有眇目之仇,落到他们的手里,这位千娇百媚的少城主下场如何,少妇简直不愿想像。
舒意浓似能听见她的腹诽,怡然道:
“所以才说你来得绝好。这儿是钟阜城,不是野岭荒山,狭路相逢拔剑了断,须于鹤想用强劫了人去,怕要捱镇东将军府的胖揍;他脑子再糊,这点心眼还是有的。武斗不成,只能文斗。”
白如霜一点就通。阙二爷不在府上,他的夫人只消不是闭门谢客、狠下心来坚壁清野,难保不会被撬动墙角,松脱点什么。渔阳四砦同血骷髅一样,要梅少崑、要秋家遗孤,还多要个舒意浓;阙夫人双手难掩三羊,若是忙中有错,四砦无论捡了哪个都是便宜。
“正在沐发,肯定是不能上堂见人的了。你洗得慢些,最好洗到二爷回府,夫人肯定重重有赏。”
难怪。白如霜从后门踅进来的路上,总觉婢仆似乎较前度少得多,约莫事态紧急,庄丁被派去把守各处出入口,以防四砦之人莽将起来,当真硬闯。
此间人手无论质量,毕竟不如城外的大本营酒叶山庄,须于鹤是见过场面的,不敢乱来,来自烟海望的海寇人贩子就难说了。宇文相日素以“北域浪人”的形象为人所知,莽汉干下何等出格的事也毫不奇怪。
白如霜本想传了口信就走,心底并不以为舒意浓会交出梅少崑乃至秋家主仆,哪知被卷进四砦逼宫的麻烦中,心中烦躁,咬唇道:“口信我已带到,少城主不管无意或无法交人,我如实回禀血使大人便是。告辞。”
舒意浓闪电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腕子,阖起的明眸终于睁开,刹那间如春风绽放,满室馨岚,本已明艳不可方物的脸蛋,竟焕发出异样的光采,灿烂更胜骄阳,既难直视,又不忍移目。
但白如霜也就怔了片刻,即便血使大人不信,她早想过舒意浓怀有叛心的可能性,在她看来这简直再合理不过;一挣之下纹丝不动,心中有底,沉着地说道:
“少城主,奴奴非是不怕死,但有心珠,教我吐不出丝毫机密,动念即死,劝你别白费心机。况且奴奴知道的也不比你多。”
舒意浓看惯她一身白衣、裸著赤足,娇小肉感既纯又欲的身姿,及至起身拿住皓腕,两人近距离相对,才见她为乔装改扮,刻意梳了个规规矩矩、甚至有些土气的齐眉浏海,淡紫的薄袄配上百褶乌裥裙,白袜绣鞋掩去性感裸足,都快认不出是她了。
本想取笑两句,听到“心珠”二字又不禁有些悚然,欲激起女郎的敌忾之心,咬牙道:
“你莫以为真是什么至寒之神的妖术,世间诸玄,有法有破——”
“……妖术?”白如霜美眸圆瞠,仿佛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时间忘了身陷他人之手,前途未卜,乜斜蔑笑:“哪有什么妖术?那是南陵的蛊术!我家乡有人辜负了一名南陵来的女子,遭其下蛊,最后浑身溃烂而亡,药石罔效,死状非常恐怖。
“那女子也非三头六臂,乡人疑她使得妖法,将她活活打死,也不见她有自保的手段。血使大人之蛊比她高明百倍,你我早已无处可逃,除了鞠躬尽悴,哪还有别的路?少城主,我以为你门第忒高,得有大见识才行,怎能说得出如此无知可笑的言语?”
她的嗓音柔媚动听,这几句却说得鬼气森森,其中所蕴含的深沉绝望,令人闻之股栗。
舒意浓被她一顿抢白,无言以对,灵机一动,这才明白过来,直视少妇。
“我本以为你不怕死,还道自己没有识人的眼光,看不出你有这般风骨,但我错了。
“你怕死,但更怕死亡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像那些试图反叛血使大人、被杀鸡儆猴的可怜虫。比起那些光怪陆离的可怕死法,被我抓起来拷问无际血涯的位置什么的,都算是好的了;万一触发心珠的防卫机制,让你在吐实前便突然断气,那可真个是不幸中的大幸,简直求之不得。”
白如霜小脸煞白,仿佛粉雕冰砌,唇瓣蠕动几度欲言,终究没能组织起什么有力的辩驳,香肩垂落,嘲讽中带着满满的自厌自弃,看来是豁出去了。
“少城主,你知我是不能欺骗血使大人的罢?血使大人若然问起,我将不得不告诉她:舒意浓早有贰心,她还想寻出无际血涯的所在,必是打着‘先下手为强’的主意。此前没说,是因为你毕竟曾救过我,我不想你同那些叛徒一样,落得可怕的下场……起码别在我的眼前发生。”
舒意浓猜想少妇并非没有动摇。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被血骷髅操控的心惊胆战,不可能不想摆脱;之所以不抱希望,盖因绝望是唯一不会麻痹的痛苦,无论遭逢多少次,永远都能比上一回更伤更残,超乎想像。
她重新躺回交椅上,颔颈微仰,星眸半闭,双手交叠于腹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白如霜的诧异不过一瞬而已,继续不轻不重地为她按摩头皮,捋下大把白花泡沫,直到女郎鼻腔中哼出舒服已极的气音。
“……所以,你不回去是不是比较好?”
舒意浓的声音里带着笑,嘴角扬起姣美的微弧。
若有人引路,天霄城的兵力优势在渔阳极可能是无敌的,毕竟没有心珠牵制,光凭无际血涯的那帮鬼面武士,无论质量皆非天霄城的对手。血骷髅对于拿捏这位少城主的莫名自信,将成取死之道,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提议。
然而白如霜却波澜不兴,木然地动作著。
“我不知无际血涯在哪儿。”
少妇冷笑,很难分辨是嘲笑提议的舒意浓,抑或无能回应的自己。“我是被蒙上眼睛,塞进麻布袋里出入那个地方的。血使大人怎会相信我这种人?你救过我,少城主,我始终牢记,但这事我帮不了你,你也不该胡思乱想,再起异心。这只会害了你。”
◇◇◇
张灯结彩的阙府大厅里,阙夫人王氏端坐在主位之上,与左首的须于鹤闲话家常,侍婢们流水价地捧来各式茗茶果点,秾纤合度的俏丽身影如翻花蝴蝶,稍沾即走,动作俐落、训练有素,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右首坐着的是鸣珂帝里的家主莫宪卿,虽一身华服,也不见佝偻瑟缩,却有种难以形容的潦倒气质,明明五官端正,也算相貌堂堂,略微下垂的眉相却予人满满的愁苦之感,似有三分隐忍、三分寥落,余下的除了意兴阑珊,别无其他,属于几句客套完后、便只能尴尬对望的那种类型。
难怪王氏老抓着须于鹤说话,撇下门第更高的帝里之主,此非刻意冷落,实在是不知如何奉陪。
莫宪卿邻座的灰衣老者高瘦清臞,戴着略显夸张的乌纱高冠,五绺长须稀疏到难见斑剥,分不清有无灰白,仿佛探出岩隙的枯树气根,总之是满眼凋残。
身上的重领皂袍,眼见便有三层,虽说渔阳的三月与“热”沾不上边,但这身穿着也未免过于厚重。精绣的袍子看得出质料甚好,但略嫌陈旧,蚕丝锦上已无甚光泽,或许就得穿得如此隆重,老者才不觉寒碜。
他单手握着个小巧的铁算盘,一端以绛红丝绦系于腰带上,细目半阖,似在养神,与应酬的场合格格不入,正是“烟山北望”烽烟楼之主顾非恩的外公,有“金算子”之称的寇慎微。
而与他素来不睦、此番却破天荒携手,决议加入反天霄城阵营的“浪人”宇文相日,不意外地坐于左侧次位,披风毡靴、左目覆眇,宁可与须于鹤并肩比邻,也要同死对头寇慎微隔空对峙,谁都用不着坐在谁的下首,没的矮了一头。
至于右侧末座,则是一名女扮男装的贵公子,面貌姣好,腰细如柳,打进大厅以来,除冲王氏拱手回礼外,连家门都是由须于鹤代为传报,不发一语,自然是落鹜庄的那位“玄先生”。
五人王氏均是初见,连聊得十分热络的须于鹤,此前也没打过照面,谈不上交情。
须于鹤看准她山下牧民出身,无甚见识,满拟几句话兜得妇人家晕头转向,让她请出舒意浓来,众人厘清几处疑问便走。至于是自行离去或挟人同往,但看己方怎么舒服怎么来,倒也毋须急在前头挑明。
哪知王氏毫不惊慌,落落大方到了令人心凉的地步,安排众人落座,唤人奉上茶点。
须于鹤以为顶多是几色果子、一盅茗茶之类,没想到婢子们三人一组,捧果盒的、端漱口茶的、递香汤布巾的……每道茶点都是这般轮递,一道接一道,杯盏食器等不落于几案,人如流水的自贵客身前来、由椅后去,莲步轻盈若翩舞,络绎不绝,仿佛无休无止。
王氏与他寒暄之余,还能分神为众宾客解释点心的特色、如何品尝等,明明是她以一对五,须于鹤方却有应接不暇之感。
不擅应付这种场面的莫宪卿,往往三两道里吃下肚的也就一口,更多的是拿起来又放回去,微微举手示意已足;寇慎微更是从头到尾都闭目假寐,索性来个相应不理,也不管会不会失礼闹笑话。
宇文相日似对婢女更感兴趣,笑得不怀好意。只有那女扮男装的“玄先生”每道都细细品尝,绝不放过,莫说她无意掩饰女儿身,哪怕易了个几可乱真的男子妆容,这般嗜甜也是要漏馅的。
忽听“呀”的一声惊呼,匡啷一响,器皿落地,却是宇文相日去搂一名小婢的腰,意图非礼。
这位北地浪人身长九尺,生得十分魁伟,膀阔腰圆,肌肉贲起,坐着的高度与奉上茶点的小婢差不多,本拟猿臂一伸,定是手到擒来。
谁知惊呼方落,一抹破空嗡响飞入厅堂,急旋之势十分强劲,宇文相日急向后仰,“哗啦!”掀翻身下的太师椅,那物事瞄准的却不是他,飕飕飕地缠上小婢的纤腰;余势未停,将人扯出丈余外,王氏起身飞至,堪堪接住婢子。
须于鹤正欲开口,小婢腰畔却“匡!”迸开一团粉雾,顿时浓香扑面,呛人欲窒。
须长老急急摒息,奈何已吃几口,噎得连话都说不出,仿佛被喂了整罐极纯的天麻粉,口咽中糊满黏液,简直要命。
“这……咳咳……是什么……𫫇……毒!何人……呕呕……宵小!咳咳……”
对面的莫宪卿抢先离座,退至墙边,举起锦绸大袖遮住口鼻。虽说以他一派宗主的身份,跑得忒快颇失体面,椅未动而人已穿出的身法却不容小觑,出乎意料地身手高明。
唯二端坐不动的,只有寇慎微和玄先生而已。寇慎微随手将飘至身前的粉雾挥开,玄先生端茶就口好整以暇,显已看穿了不是毒烟。
小婢腰上所缠,是系着两只乌漆圆罐的一条彩绶,绶带两端在小巧的漆罐上编出繁复精致的花样,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用,罐中不是水粉便是香膏,只是被当作飞砣抛掷,绝非兵器。
厅门外立着两名婢子,一沉着一错愕,年长的好不容易回神,正欲提裙跨进高槛,拾捡被夹手夺过、旋甩掷出的香粉罐,冷不防被身畔的少女扯到背后。
始终不发一语的少女抢入大厅,恰恰迎着挥开粉雾的昂藏巨汉,两只小手撮拳交错,啪啪啪的贴肉密响不绝于耳,挟着劲风呼啸,身量差距近半人高的两方展开鏖斗!
有着如戟硬鬃和古铜色肌肤的宇文相日若是雄狮,少女便是灵活的雪貂,往往浪人甫一出手,便挨上她从相异方位袭至的三拳两脚,连格挡都不及,攻击无不中的,纯是挨揍。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少女的拳打脚踢难伤粗犷汉子,宇文相日并非毫无招架之力,而是巧妙护住要害,甚至倚之为陷阱,诱使少女贪功冒进。
只是少女不骄不躁,视若无睹,耐心地寻隙破关;弹子般飞快的拳腿与其说攻击,更像是掩护和试探,两边竟都是经验老到的猎人,但看谁先按捺不住,轻进中伏。
然而,“僵持”对其中一方来说,本身即是耻辱。
哪怕以快打快,双方身份地位的悬殊就搁在那儿,也够让“浪人”窝火的了,宇文相日一声虎吼,第三次踢在他臀后同一处的少女被刚劲震开,凌空翻了个空心筋斗,轻轻巧巧落在王氏身畔,替小婢解下香罐彩绶,恭谨道:“少城主说她不要这个,想用夫人前日擦的那款。”
厅外那名较年长的俏婢忙奔过来解释,大抵如少女所言,只是多了找不到少主指定的那款、会不会在二小姐院里等细节,嘈嘈切切,充满琐细的生活感,令人啼笑皆非。
这两名婢子,自是被舒意浓支开的皓雪和燕犀了。
王氏颇有些哭笑不得,但来者不善,能以这种出人意表的方式镇住场面,未始不是错打错著。
宇文相日据说原本走的是横练气功的刚猛路子,身强拳重,十分难敌,给少城主一剑刺瞎了左眼,破去金身罩门,至少掉了一半修为,才视本城为寇仇,矢言报复。
燕犀的功夫扎实,耐性绝佳,尤有长力,宇文相日若打着女子不利久斗、气力不继的主意,怕要吃大亏。但此际毋须教他摸透这张底牌,挥手打发二姝下去,两人才转出厅门,却听浪人扬声冷笑道:
“须长老,这和你说的不一样啊!舒意浓在这儿继续做她的千金大小姐,一呼百诺,极尽享受,哪有半点阶下囚的样子?阙二爷连关押她都舍不得,劫远坪上肯将那小骚浪蹄子剥得赤条条的,一刀宰了祭旗么?”
王氏愀然色变,切齿沉声:“你说什么浑话!”连莫宪卿都皱眉,微妙的脸色很难说是错愕或嫌恶。寇慎微抿著一抹蔑笑,倒是毫不意外,他同宇文相日势如水火,与这厮令人难以忍受的粗鲁言行脱不了干系,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外人体会一把,明白自家祖孙的难处。
就算须于鹤真这么想,无论如何也不能口宣于外,算是被自己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干咳两声,揣著稀碎的脸面装腔作势道:
“这个……阙夫人,宇文先生说话虽是直了些,却也是众人心里的疑问。二爷既说了加入我七砦之盟,一不将害死帝里二位长老的舒意浓交出,二不让我等一见浮鼎山庄的遗孤,百般推托,令人好生失望。”
王氏见撕破了脸面,也不客气,哼笑道:“秋家小姐是傻的,人尽皆知。我可将她带来随你问啊,问到你真气岔走、七孔流血,也得不到半点有用玩意儿。还是你想问的,其实是别个?”
“……莫非夫人已然问过?”
声音比外表更加苍老,但语锋犀利,毫不留情,开口的却是始终在闭目养神、如局外人般的烽烟堡执首,人称“金算子”的寇慎微。
王氏不能算长于言语机锋,然而性格磊落,秉持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处事原则,素来坦坦荡荡,想都没想便反口道:“合乎礼节、合于侠义道的,咱们尽都问了,妖魔鬼怪的问法倒没有。你们之中有哪个擅长的?”寇慎微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再度闭起凤目,置若罔闻,认栽得倒也十分干脆。
须于鹤见妇人寸土不让,不由得急躁起来。昨晚林罗山招待众人喝花酒,趁着酒酣耳热,须于鹤故意挤兑大爷,说整个钟阜城中只有阙入松不买大爷的帐,好在大爷不曾邀请那厮,否则肯定要碰钉子。
林罗山极好面子,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随和,最是受激不过,才有今早临时邀请阙入松赴宴之事。这样的机会可一不可再,决计不能空手而回,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阙夫人,贵城少主如何处置,劫远坪上自有论断,我等毕竟不是天霄城中之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提醒二爷:玄圃天霄几百年的基业,与一名败坏祖业、恣意妄为的糊涂二世祖,该如何取舍,相信二爷是聪明人,不难判断。为敌为友,全在他一念之间。
“但浮鼎山庄偌大的家业,一夕间烟消雾散,二爷既说不是天霄城搬走的,只能请秋家小姐说明一二了。”
他亦知秋霜洁脑子不怎么灵光,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还须着落于那名叫绣娘的美艳女史身上。她主仆俩形影不离,逼出小姐,绣娘还会远么?
退万步想,若阙夫人坚持不允,便坐实了阙入松阳奉阴违、另有绸缪的罪名,己方同盟将更形稳固。就算阙二爷不肯入伙,天霄城仍是以一敌四的局面,在劫远坪上毫无胜算。
王氏显也想到了这一节,不免进退维谷,忽厅门厅外传来皓雪着急的叫唤声:“不行……你不能过去,夫人厅上还有贵客,你不能……绣娘!”末两字忽拔高转尖,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宇文相日与须于鹤交换眼色,北地浪人纵身跃出,鼓风的斗篷如恶鹰展翅,扑向转入檐廊的雪白丽影,眼看无幸。
来人吓得僵直不动,手里的木盆唰地一晃,泼出大把清水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拦在宇文相日与白衣女子间,众人无一看清她何时起身,见她伸出一只俏生生的柔荑,“啪!”与宇文向日对了一掌,却是巨汉向后倒飞,如甩出的麻布袋,落地时小退两步,虽不见踉跄,然而须如此才能卸尽掌力,孰强孰弱,不言可喻。
须知几百斤的身躯如山岳压顶,不计轰出的掌力,便已十足惊人;就算他未尽全力,也不是能轻飘飘一掌托回去的地步。“举重若轻”是极高的武学境界,落鹜庄避世多年,想不到竟隐藏着这样的高手。
无人料得这女扮男装的“玄先生”有如此能为,最后还是吃了闷亏的宇文相日最快回神。
旁人兴许看不出,但他直觉这掌用的是巧劲,此姝修为或略胜他一筹,真要拼命,未必能稳操胜券,心绪略宁,呲开狮虎般的白牙,狠笑道:“姓玄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玄先生斜睨着他。“你的手对着什么地方,心里没数儿?”宇文相日一怔,不禁哑然失笑。
他确实瞟了绣娘鼓胀胀的酥胸一眼,但这式“鹰攫平野”乃北域绝学《兽禽相血食》里的厉害招数,抓的不是肩头便是脑门天灵盖,五指劲力用实了,怕不是一把捏爆奶子,谁来使都不会照准胸脯,此乃泼天冤枉。
适才他对小婢伸咸猪手,这女扮男装的娘儿们看不过,偏挑这个时候出头,欲令他脸面无光。宇文相日单眼滴溜溜一转,嘿的一声笑道:“总不是她有你没有的地方,急什么?”
玄先生腰如约素,一看便知是女子身形,惟胸前平坦,是连薄薄春衫都撑不出微弧的程度。宇文相日哪壶不开提哪壶,女郎却毫不动气,本能地回臂拦护那白衣女子,似要去拉她。
蓦地鼻翼轻歙,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色,手掌顺势前引,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并未与之肢接,遑论交出背门,一改适才的拳拳回护,防范之意甚嚣尘上。
燕犀这时才赶到厅门外,手里抱了摞衫裙之类的织品,似要来阻止白衣女子,但玄先生所站的位子,巧妙地挡住了欺近女郎的前后动线,周身无隙可乘,无论是燕犀或宇文相日想要发难,都无法稍越雷池一步。
反天霄城联盟的五人中,仅须于鹤见过绣娘,莫宪卿、寇慎微等听见阙夫人的侍女在檐廊外呼喊女郎之名,视线齐齐投至,专等须长老给个准信,确认此姝即是目标无误。
女郎不算高也不特别矮,应是中等身材,明明葫腰圆凹,奶脯和屁股却肉呼呼的十分丰腴,充满诱人风情;浓发及腰,不梳发髻亦无钗钿,覆住秀额的蓬松浏海衬著脂粉未施的巴掌脸蛋,素净中带着难以接近的淡寡冷艳,仿佛生满棘刺的白蔷薇。
她穿着交襟单衣,袖卷至肘,露出一双鹤颈般匀腻修长、肤光赛雪的皓腕,下裳是同款的素白棉裙——这些都是衫裙下的衣物,一般只有就寝时才如此穿着,也就比亵衣稍好些,总之不是能见外人的正经打扮。
但女郎骨子里的那股子空灵淡漠,仿佛与世隔绝,足以令其不顾旁人目光,理直气壮地掖着木盆,昂然上前,迳对王氏道:
“今儿虽非六月六,但阜阳同钟阜一样,也有在上巳节沐发的习俗。我见少城主院里,请得专人为她沐发,为何我家小姐连一罐香膏发油也无,只井水可用?”
须于鹤只见过她一面,其时夜黑风高,炬焰晃摇,被救出密室的主仆俩多日未进食水,形容枯槁,浑身散发着汗酸溺臭,养尊处优的行云堡长老避之唯恐不及,并未细瞧二人容貌。
然而这把清冷动听的嗓音,以及不留情面掷地有声的护主心切,却令他记忆复苏,再无疑义,朗声道:“天霄城损人利己,也就这样了。老夫乃行云堡的传功长老须于鹤,当日曾与女史有过一面之缘,且由老夫来作主,为你家小姐主持公道可好?”
第卌四折 拟神俱化 岂囿形言
白衣女子回头打量了他片刻,微蹙柳眉。
“讨罐桂樨味儿的发油,需要什么公道?”
须于鹤被问了个结舌瞠目,满腹说帖无由端出,很难区分是难堪、恼火抑或茫然多些,只有女郎那分不清是犀利还是不通世事的漠然语锋无比熟悉,算是再次核实了绣娘的身份。
毕竟易容不乏神手,但语气、神韵,乃至那股空灵灵的出尘气质,不是轻易便能模仿。按捺怒气干咳两声,尬笑道:
“这……也就是他们天霄城的人,怎么说呢……这个……特别小气,苛待了你家小姐。女史若随我等七砦联盟同去,本盟非但以礼相待,衣食用度比照二位在浮鼎山庄时,还能为你等报仇雪恨,揪出屠戮贵庄人命、劫夺财物的贼人。”
绣娘看了他一眼,冷不防问:“贼人是谁?”
须于鹤本能要回答“七玄妖人”,忽意识到这个答案极其不妙,一个没弄好,指不定会成为瓦解己方同盟的楔子——
残害渔阳诸多门派、庄园的外来势力,迄今仍在本地神出鬼没,不知何时便会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然而他这个“七砦联盟”剑指的对象,居然是独力撷抗七玄妖人、唯一扛起抵御外侮之责的天霄城,盟中固然有宇文相日这种为报私仇,不惜拉舒意浓下马的狼枭之徒,但莫宪卿、寇慎微等还是要脸的,难保不会突然省悟过来,拒绝再为行云堡的争盟争霸之路背书。
传功长老支吾半天,就差没拿出手绢拭汗。
“就……就是害了贵庄的那些个妖人。”
“……他们在这儿?”女郎微露诧色。
“倒……倒也不是。”
“那你在这儿干嘛?”
须于鹤的老脸胀成猪肝色,绣娘每句话均是不假思索,偏压着他左支右绌的回答飞龙骑脸,这种无心插柳的真实感反成了最有力的打击,简直没法再更残忍无情些。
女郎这都还没完,狐疑地望着汗流浃背的行云堡长老,摇头道:
“我和小姐在这儿挺好。山庄从前日子不好过,阙府的衣食住宿要比那时好得多。贼人既不在此,你们便寻贼人去,要我们做甚?我和小姐又不能打,什么忙也帮不上。”
怔立在主位前的王氏总算回过神,见众人神情微妙,似乎各怀心思,但就连此前最嚣狂的宇文相日,都明显对须于鹤的应对大失所望,难掩鄙夷。
莫宪卿低头望着锦缎靴尖,尴尬得只想装作事不关己;寇慎微直接闭目假寐,摆明了不想掺和。
化名“玄先生”的紫衫女郎却在此时开口,单刀直入,远远胜过这帮不济事的男人。
“财物不论,‘万刃君临’秋拭水毕生的收藏,诸多名震古今的宝刀宝剑,知道到哪儿去了么?”
绣娘看她几眼,慢条斯理问:“你是为宝刀宝剑而来?”
“可以这么说。”
她竟直认不讳。
“敝庄有副宝刀,因故流落到秋庄主手里,考虑到世上没有比‘万刃君临’更合适的保管之人,多年来未曾讨回。
“及至秋拭水逝世,秋意人接掌山庄,敝上一本初衷,以为浮鼎山庄会妥善保存,仍无意追索。而今庄毁人殁,你家小姐身为阜阳秋家之人,让她归还这柄刀,起码给点有用的线索以寻回刀器,难道是很过分的要求?”
连不沾烟火的绣娘,一时间都被她的振振有词所压制,蓦地想起什么,柳眉微扬,脱口道:“落鹜庄的宝刀……莫非是指‘天长比翼’?”
“天长比翼”乃明霞落鹜的中兴之主,也就是怜清浅之母“埋血沉红”怜成碧的成名兵器。
此刀由数柄大小长短,乃至形状皆不相同的刀器组成,乍看是背厚刃长的狰狞长刀,却能拆解成连环刀、甚至是飞刀来使用,变化多端,防不胜防。怜成碧惯使双刀,因此有很长一段时间被认为是成对的柳叶刀和雁翎刀变体,实际上能拆成几把无人知晓,玄先生才称是“一副”而非“一口”。
事实上,“天长比翼”出自金貔朝开国皇帝公孙殃——也就是武皇承天——之手,以南方朱鸟的形征列名“五兵佩”,与象征东苍龙的跃渊刀、象征西白虎的驺吾刀等齐名。渔阳七砦以骧公后人自居,怜成碧却拿世仇的成名武器当作佩刀,丝毫不以为意,她的桀骜与叛逆可见一斑。
怜成碧被妹夫解鹿愁所害,爱女怜清浅从小沦为姨父之禁脔,度过了相当悲惨的少女时期。而后在范飞彊的帮助之下,得以手刃杀害母亲的巨奸解鹿愁,此刀原该回到怜清浅的手里,玄先生却宣称刀在浮鼎山庄的库藏之内。若然为真,当中必有复杂内情,不足为外人道。
但落鹜庄毕竟沉寂多年,在场众人多半不曾亲与“天长比翼”的丰功伟业,玄先生挑起了姣好的眉黛,似笑非笑:“你也知道‘天长比翼’。浮鼎山庄的褓姆奶妈,竟是这般深藏不露的么?”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绣娘不慌不忙,好整以暇道:
“我家小姐的睡前读物,有很长一段时间是《秋水名鉴》,每晚不念到一个段落,她是不肯睡的。与落鹜庄相关的记载,我也只记得这一条,但先庄主虽曾写下怜成碧以此刀在天王山会上,与行云堡高声载所持跃渊刀一斗,最终压服群雄,成为渔阳武林同盟的共主,并未提过藏有天长比翼的事。
“《秋水名鉴》中有列出浮鼎山庄所收藏的刀剑,至少会在观战心得后提上一笔,天长比翼和跃渊刀如此盛名,书中却不曾有相关的记录,会不会是贵庄的消息来源有误,又或曲解了先人之意,以为刀寄在秋家,实则却在别处?”
须于鹤听二姝唇枪舌剑,一来一往,越发觉得这绣娘绝不简单。秋意人任其子秋霜净长年在外远游,却把脑子糊涂的漂亮女儿留在家里招蜂引蝶,秋霜洁若非装疯卖傻,身边必有庄主信得过的厉害心腹,足以护卫小姐周全。
从结果来看,这人决计不会是西宫川人——西宫最终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而绣娘还在这儿,完好无缺,依旧守护着她的小姐。
他与宇文相日交换眼色,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莫、寇二人也移来目光,加上一语道破、打开僵局的玄先生,现场气氛再度生变,暗潮涌动。
与前度不同的是:反天霄城联盟的五人终于有了共识,这名唤绣娘的白衣女子确实是关键人物,就算不知浮鼎山庄藏宝何处,也必定身怀她自己都未必知晓的线索,今天无论如何要带走她。
连王氏都察觉形势变化,不由得一阵悚栗。
她惯用的厚背鬼头刀就藏在主位旁的扶手几下,被垂地的华丽几锦遮得严实;妇人年轻时也是见过血的,得自父亲王赦的实战刀法便在生儿育女后也未曾搁下,况且她临事果决,丈夫总爱笑她“豪胆太甚”,真要拼命,阙二爷也未必有能拾掇得下的把握;但以一敌五,胜算毕竟太过渺茫。
玄先生恐怕是五人中武功最高的一位,迳撄不利,况且她对女子极富同理,也不是一味的以须于鹤马首是瞻,遇事断不致豁尽全力,无视她恐怕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莫宪卿修为不恶,但临敌经验有限,再加上自矜身份,怕是观望居多,亦非威胁。
寇慎微的铁算盘珠据说是暗器里的一门厉害路数,若无这手,烽烟堡顾家的家业早被北域来的悍猛浪人所僭。
一旦开打,他不会冲上前来,肯定退到背门无虞的墙角之类,伺机打出暗器,不会是最令人头痛的一个——起码一开始不是。
而须于鹤一身艺业全系于那对烂银虎头钩,没带兵器上门,已注定难有作为。只要率先斩杀宇文相日,镇住场面,便还有对峙的机会……王氏在心中盘算妥当,悄悄将手伸到几锦之下,握住刀柄。
宇文相日阴阴一笑,显已看穿她的意图,早等着她了,仅剩的那只右眼狞亮如兽,笑得露出霜白尖牙,冲妇人勾了勾手指,满脸挑衅。
忽听前院里一人朗声笑道:“诸位盛情来访,不料主人竟出门去了,实令人惭愧。”声音挟著内劲穿堂入室,正是阙入松。
众人面色微变,料不到他忒快便自林大爷处脱身,但目标近在眼前,便是原先不抱期望如玄先生等,也不愿空手而回,五人至此终于心念一同,瞬间换过了“动手”的眼色。
宇文相日正欲发难,一阵异样掠过心头,霎那间动弹不得,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便只这么一迟疑,阙入松已落足厅外,走上台阶,从容跨过高槛,伸手拍拍他的肩头。
宇文相日心中转过至少七个变招,包括一式窃自〈兽相篇〉的压箱底绝学,足以避过中年文士一拍,偏偏就像被人断了身心间的联系,意念无论如何都无法传至身体,莫说阙入松手上用劲,哪怕三岁孩儿持一根筷子,都能在那个瞬间轻而易举地捅死他。
回过神来,浪人才惊觉汗湿重衫,辨不出是骇异的冷汗,还是死命想突破气机锁定而不可得、枉自激出的滚热汗浆,忽有脱力之感,登登登地倒退两步,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
茫然四顾,赫然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一个,就连修为甚高的紫衫男装女郎和莫宪卿都是额际沁汗,面色苍白,显然和他一样,吃了不知哪来的怪异闷亏。
他听说过“气机锁定”这种极高深的境界,多见于修为精深的内家高手,或心念一专的刀剑客利刃出鞘的瞬间,可短暂锁住对手,令其失去行动能力,而这电光石火的一霎便足以决胜。
姓舒的小贱人刺瞎他左眼的那一剑,便是如此,即使已看出来路,却无论如何也避不过。纯论剑法,北域浪人不得不承认舒家小婊是平生仅见的高,绝不在钻透了〈禽相篇〉的那几个怪物之下。可惜那天他是空手。
阙入松剑法精湛,却不是以拔刀术制敌的路数,论内家造诣,更不可能有这般能为,阙府内绝对另有高人,只不知是何来路、是友是敌——
念头一起,顿时无心去听阙入松殷勤招呼,只觉墙里门后都可能藏着那名能以意念锁定气机、杀人于无形的神秘高手,当真是命悬一线,如坐针毡,连阙夫人唤人将绣娘带下去也顾不上了,遑论随侍阙二爷的两名马弓手止步厅外,分站厅门两侧,有如门神般,一人掩嘴窃笑,一人满面鄙夷,到底有何不寻常处。
须于鹤眼看到口的肥肉没了,阙入松回府坐镇,若命府中武士一拥而上,五人插翅难飞。己方乘虚而入还率先动手,是无论如何都难以砌词诿过的,就不知阙二爷想追究到什么地步;心虚已极,硬著头皮搭话:
“这林……林大爷新近购置的园邸,想必是华美得紧了,也只有二爷这般望重武林,才有资格受邀赴宴。却不知林大爷买在何处?若……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瞧瞧。”
阙入松怡然笑道:“就在对门啊。”
“对……对门?”须于鹤人都傻了,感受七道锋锐的视线如箭矢攒来,不满和质疑若有实体,此际他早已成了刺猬。说好的“林大爷设宴困住阙入松”,早知道是办在对门处,白痴才与他走这一遭!
“须长老听过‘灵囿庄’么?”阙入松全看在眼里,悠然续道:
“这座宅邸本是金貔朝鼎鼎大名的废太子晋楚所有,直到前朝,泰半时间里都在公侯贵人的手中,不想异族入侵,原主仓皇弃之;而后几经转手,新主皆负担不起修缮复原的费用,只能任其破落,闲置至今。我在置办这座宅子时,曾不自量力问过灵囿庄的价码,得到了‘莫须问’的答案。可林大爷不但是能问的,还随手买了下来。”
须于鹤当然知道“灵囿庄”是什么地方。
当初高声载买下这座废园时,他才进行云堡不久,还没有被选入堡主侧近的资格。据说高声载挖遍大半个灵囿庄,最后在半淤的人工湖底找到埋藏数百年的跃渊刀,踌躇滿志,满以为能就此踏上武林争雄争之路的起点。
殊不知先在天王山败给了怜成碧,又因毁坏高堡行云保管的骧公宝箱,声名扫地,消息传入渔阳武林,成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过街老鼠,影响力一落千丈,再也爬不起来。
更糟糕的是:为得跃渊刀,强行买下灵囿庄的恶业爆发,高家此前各种稳定的挣钱行当开始周转不灵,债滚债的速度比挣钱还息更加飞快,最终拖垮了行云堡。高声载负伤难愈,又受此打击,没多久就病死了,没看到行云堡连视为命根的镖局生意都不得不顶让变现,穷途潦倒的惨状。
若须于鹤知道林罗山要买的是灵囿庄,哪怕触怒大爷也要拼命劝阻,那鬼地方像中邪也似,谁沾谁倒楣。
说是“对门”,其实指的是隔着金风巷的车马大道,与阙府相对的那一侧。不同的地方在于:阙府这厢的街航差不多由四、五家分据,灵囿庄则要简单得多,整片便只一家,十分的霸气。
林罗山买下灵囿庄后,整理出金碧辉煌的大厅宴客,席间喝到微醺之际,拉着众宾客行出檐廊,一路蜿蜒来到后进,才知林树蔓生犹如荒岭,绝难想像这是在通都大邑中所能见。便以林大爷的财力,整理出来的区域不到全邸的一成,就是“在大城中买下半座荒山”的概念,炫富若此,也算是别开生面。
阙入松直到林罗山亲自“导览”结束,才找到机会告辞,不然应能更早赶回。灵囿庄在这顿筵席之后,只怕又要重归大门深锁、铁链缠闩的旧日景象,以目前只一座宴会厅和小爿园景可看的景况,入住恐怕不能算是舒适。
须于鹤茫然坐在紫檀椅中,百感交集。
阙入松不可能预见今日之事,更无从说动林罗山买下豪邸,只能认为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昔日差点毁灭行云堡的那些物事,现在突然间又齐齐回转:灵囿庄、五兵佩,看似一帆风顺,伸手便能抓住出头的机会……会不会这些全是预兆,告诫他此际最好是潜龙勿用,而非一味的振翼昂扬,展翅高飞?
初老的传功长老摇了摇头。但如论如何,今日是够了,纠缠下去只会更难看而已,既然突袭不成,那便在劫远坪分个高下。
“佳节欢庆,不耽误二爷天伦团聚。”须于鹤站起身,不顾旁人或露诧异或显不满,沉声说道:“但愿二爷的盟誓不是说说而已,劫远坪上该怎么做,二爷心中有数。我等诚心相邀,盼二爷莫教大伙儿失望。”匆匆告辞,低头离开,宇文相日等纵有异议,也只能跟着去了。
“……不是他。”檐荫里,取下马弓手皮兜搧风的墨柳先生喃喃道,微眯的凤目中迸出锐光,仿佛能穿透园林屋墙,望见须于鹤狼狈登车、其余四人各种牢骚质疑的即时街景。“他就是枚棋子而已,还是很烂的那种。算计咱们的不是他。”
乐鸣锋倒是服仪齐整,连站姿都透著股卑微谨慎的小人物感,不愧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早说过了不是?来点新鲜的罢?”
“也不是林罗山。”
阙入松立于檐前,似维持着送客的姿势,不看身后坐没坐相的墨柳,二爷平日目送宾客也就是这样,恁谁来都瞧不出蹊跷。
“确实。”墨柳先生皱眉。斩钉截铁的两字显然没能解开心底疑惑,线头反而更乱了。“他不管买在城里哪一处,调虎离山的效果都比买在对街要强。须老儿差点吓尿了都,他们俩不是一伙儿的。”
原本阙入松认为是林罗山以艮昌号的利益为饵,钓得势同水火的寇慎微、宇文相日握手言和,同归反天霄城阵营。但林罗山若是幕后黑手,今日之局理当排布得更加细致周密,而非适才那番全凭巧合运气的胡搞瞎撞。
为防灵囿庄里有什么埋伏,乐鸣锋是与二爷同去的,墨柳则留在阙府,护卫少城主周全。王氏与须于鹤一行周旋时,墨柳便在厅外装作站岗的模样,至于厅门何以仅一侧有岗,好在无人多问。
即使须于鹤五人齐上,墨柳也有打趴他们的把握。但他武功极高这个秘密除了舒意浓之外,府内仅阙入松知晓,亦不曾向夫人透露,是以王氏始终不知强援随侍在侧,如临大敌,半点不敢轻忽。
要骗敌人,就得先骗自己人。二爷深知这个道理,他更介意的是另一件事。
以墨柳之能,在白衣女子闯进大厅之前,至少有十种以上的方法不让后头的事发生,偏偏墨柳什么都没做,眼睁睁让事态发展至此,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揭过的。
“说到骗人,”阙入松没有回头,以防有人在远处窥视,见他放任随从偷懒,难免察觉有异,但能听出他极力克制的不满。
“老四胡闹之前,你就没试着阻止她么?秋家主仆始终要在公众之前露脸的,须于鹤姑且不论,莫宪卿、寇慎微,乃至那玄远滩来的女子,将来要是问起本城今日何以李代桃僵,这条‘愚弄盟友’的罪名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你让少主如何分说?”
“老四是他管得了的么?”
乐鸣锋露出夸张的诧色,仿佛听了什么荒天下之大谬的异闻。
“老四是你管不了的么?”
阙入松略微回眸,眯起的星眸之中殊无笑意,问的却是墨柳。
墨柳自不能承认,是宇文相日那厮言语无状,亵辱少主太甚,要不是想到自己身为本城最后的王牌,不能为这二货泄底,墨柳早冲进去揍扁他了。老四瞧着也像是要给少城主出气的,哪知她玩得这么脱?
后头见一场喋血鏖斗竟不可免,那厢阙入松才刚进大门,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得以气机隔空锁住众人,勉强赶上阙二爷施展轻功一掠而至。至于五人回去后一琢磨,惊觉天霄城内还藏有一名不下天痴的绝顶高手,不免要预备更大的阵仗更狠的杀局对付本城,那也顾不得了。
失算。早知如此,不如冲进去揍宇文相日一顿,起码解气。
幸好己方尚有七玄盟主赵阿根,论打架,还是稳操胜券的——但他要以什么名目和身份为天霄城而战?如何才不会被视为本城勾串外人的铁证?这是打赢比打输更令人头疼的麻烦,未有良解前绝不可轻用。
“要不你来管一管老四?”中年马弓手起身,没好气的把皮兜往脑门上一转,歪头接住,疲惫地捏捏眉心。“不行,我头好痛。我要喝酒。”
乐鸣锋哈哈一笑,正欲勾他肩膊拉去找酒喝,突然间远方传来一声女子尖叫,竟是来自于叠院深处,就在这阙府之中。
◇◇◇
直背交椅上的舒意浓弯睫瞬颤,却只低低唔了一声,随即传出平稳轻鼾,睡得十分香甜。
白如霜把木盆里的水倾于窗外,两只小手在布巾上细细按干,才把那双薄如蝉翼、似丝非丝的异质手套除下,纳入油布包中贴身收藏。
血使大人将这双避水鲛袋,连同“柔筋弱骨散”一起交给她。“化在水里,能使人沉睡不醒,起码一个时辰。”血骷髅叮嘱她——自非出于关心——唯恐稍有不慎,导致任务失败。“切莫碰著了,此散无药可解。”
这原是撤退计划的一部分。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她得从戒备森严的阙府中带走三人,这无法单纯地依靠少城主的善意或忠诚完成。而成功的不二法门,永远只有时间。
白如霜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塑造出善于沐发的年轻寡妇“李月华”:她在钟阜的城南区有间小小的竹篱偏院,左邻右舍有的认识她五六年了,甚至知道她上一段婚姻的各种流蜚,包括翁姑的虐待,丈夫的无情,还有令人心碎的小产——当然这些人全都是暗桩,只是他们光了更长的时间在钟阜城布建,时间令他们的证言有了分量。
打进上流的贵妇圈里,比想像中容易得多,难的反而是在阙府安插进己方的细作。戒备森严的酒叶山庄从一开始就不是目标,阙入松对根据地大本营的耙梳清理已到了洁癖的程度,由玄圃山下的牧民血亲所串连而成的狭隘人际链,完全无从下手。
但城里是更文明、更舒缓,同时也是更腐败的地方,从阙入松总把胡作非为的双胞胎留在这里,便能窥得他看待两处据点的本质不同。
白如霜靠着美艳动人的胴体和床笫风情,姘上阙府中的某位中级武士,令他深深迷醉,流连忘返,甚至开始生出安家落户、生儿育女的心思。接下的部分就简单多了:沐发技艺出众的小寡妇李月华,有个从乡下来城里投靠的亲戚,想在大户人家谋份稳定差使,可能是个年轻机灵、讨人喜欢的小伙。
武士想在心爱之人的面前显威风,教她明白自己的男人可有本事了,值得托付终身,二来不想让小伙留在竹篱院里,免得孤男寡女,惹出事端反倒不美。但管吃住的好差使不是随处都有,也不能让他出什么事,安排在熟悉的阙府宅内,想来最合适。
小伙可能被安插在厨房马厩,或暂代休年例的长工之职,这些都不是中级武士管的地方,他的关系只是领进门罢了。但小伙机灵勤快,深得宅中老人欢心,到了找临时工的时节,小伙想起他在城郊一块儿长大的亲戚,也是个勤恳能干的,赶紧推荐给管事……
渗透在短短的三个月里,无声地发生在阙入松夫妇、舒意浓,乃至墨柳等天霄城首脑们触碰不到,也无从知悉的小地方,除李月华的远亲小伙,出入之人甚至已换过几轮,连白如霜也不明究理,以免她失陷敌手时,情报网会被连根拔起。
少妇前两日已将到手的阙宅平面图记得滚瓜烂熟,才就著烛火烧成了灰,把握四下无人的机会,迅速离开偏厢,无声无息翻入曲廊,以匕首抵住拿着清水木盆、身穿单衣衬裙的白衣女子,压低声音凑近她耳后。
“你若发出一丝声响,这柄利刃便刺进腰眼,贯穿你的肾。你会痛到无法发出声音,遑论行走求救,直到把血流干,断气为止;我跟你一样,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明白的话就点点头。”白衣女子迟疑了片刻,才温驯点头。
“你叫绣娘对不?”
女子再度颔首。
白如霜其实不记得她的长相,但天霄城人马撤离浮鼎山庄的一路上,受命监控敌踪的白如霜曾远远看过她几回,与其说记住了她的样子,更多是她挺腰昂首的骄傲姿态、优雅曼妙的举手投足,以及那股子难以形容的清冷空灵,仿佛某种会行走说话的精巧人偶,总之不似人。
“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血使大人交待任务时,不经意地说。“容貌可以易容变化,但身形姿态,尤其气质骗不了人。你在这方面足够细心,我才派你走这一趟。”
白如霜透过偏厢绣窗,瞥见女子远远行经的一瞬间,便知是她,不假思索地药倒舒意浓,急急追出,总算及时截住。
秋霜洁是个傻子,一问三不知,浮鼎密库的线索全落在这个名叫绣娘的女人身上。
白如霜不想冒着撞见他人的风险潜入两人居停,绑架痴傻的少女,反正她从头到尾只有带走一人的打算,梅少崑的武功她没有制服的把握,绣娘始终是白如霜的首选,一旦得手便可撤离,足够向血使大人交代了。
她押著绣娘在廊间左弯右拐,倒比住了大半个月的白衣女郎熟稔,忽听洞门外人声鼎沸,有男子的嗓音嚷着“撤了撤了”、“总算走啦”、“哎唷累死老子”之类,猜测大厅那厢须于鹤的危机已解,赶紧避开人群,来到厨房边上堆放食材干货的库房,不急不徐地叩了九声门板,长短轻重不一,带着奇妙的节奏。
门内一人低声道:“奉天崇敬。”白如霜接口:“指玄为武。”咿呀一声门扉开启,一名小厮打扮的短褐青年将两人拉进,确定左右无人,赶紧闭门。白如霜随手切在绣娘颈后,少妇哼都没哼,闭目软倒,被青年接个正著。
白如霜就著天窗微光,见青年的面孔十分陌生,微蹙柳眉:“王俊呢?”青年木著脸道:“茯使另有要务在身,撤离点改由属下负责,已等候蟏祖多时。后门才刚刚解封,人心松懈,此际最易混出去,咱们这就走罢?”
王俊正是血骷髅座下茯背使所用的化名,即冒称李月华远房亲戚的小伙。其名连白如霜都不知晓,只知此人已然三十好几,偏生就一张讨喜的娃娃脸蛋儿,便说十六七岁也有人信。
而白如霜在组织中的代号,乃取冒称雪艳青的“蟏祖”二字,青年瞧着应是王俊的手下,以此当作对白如霜的称谓,应对尚称合宜。对过切口,短褐青年明显也对组织内情了如指掌,女郎不再耽搁,点头道:“东狮子胡同口,过了甜水井之后右转,左侧数来第三间屋子,门上只贴半幅门神的便是。”
“叩门的暗号呢?”青年随口问,边取出两只麻袋,一只兜进绣娘,巧妙地束成粮袋模样,大大敞开另一只的袋口。
白如霜暗叹了口气。
每回出入无际血涯,这都是免不了的流程。血使大人惯用的保密手法,就是不让底下人有机会接触完整的信息链,所有的关键资讯都是断开的,一旦脱离组织,便再也派不上用场。
如此番的撤离行动中,潜伏阙府的王俊掌握出入门禁的方法,但接应的地点只有白如霜知道,如此一来即使王俊被捕,对手也拷掠不出血骷髅阵营在钟阜城的据点;据点之人只负责将白如霜和绣娘送出城,通往下一个接头处的资讯,掌握在短褐青年手里,若然跳过白如霜或据点负责人,青年所知便形同废纸——约莫便是此理。
即使白如霜已是血骷髅派在假七玄里的监军,也不知无际血涯的位置;负责戍卫无际血涯的鬼面武士、半面俏婢等,日常虽能接触血使大人,却不知奉玄教在外搞出的腥风血雨,甚至未必听过“奉玄教”三字,对手无从渗透起,也不怕机密泄漏出去。
被装进麻袋是很没尊严的,那些鬼面武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借机摸把胸脯屁股等直若等闲,没想到这回在阙府内就得装麻袋,也不知要转几手才能回到无际血涯,光想就累。
白如霜别无选择,俏脸微沉,仍是矮身钻了进去。
“就是方才那样,只是得反过来。”袋口收束前,她不忘撂下这句。
怪的是短褐青年并未借机吃豆腐,女郎连人带袋被搁上车,嗅着身畔厨余菜叶的微腐气息,心想还好不是大粪之类,居然有些宽慰。
板车骨碌碌地动起来,走走停停,阙府中似乎有什么骚动,她听见侍女奔跑惊叫,还有此起彼落的呼喊……盘问短褐青年的人似乎无休无止,他却没有打听发生什么事的意思,还是问话之人自己说“枯井里刚发现个死人”,似想引青年开口追问,却始终没等到,意兴阑珊地放板车通过。
最后,伴随着门扇开启又闭合的长长“咿呀——”响声,车轮辗过石板铺地的颠簸震动,代表终于平安离开阙府,撤离计划的第一个环节宣告完成——
板车忽停了下来。
白如霜摒住呼吸,唯恐被人发觉,直到一人道:“下来罢,白如霜,袋口没绑死。还是你没带兵刃?”
女郎浑身一颤,从头凉到脚底心。事已至此,装聋作哑绝非良策,硬著头皮以匕首“唰!”划破麻布袋,挣坐起来,赫见板车停在一座小院天井中,从屋瓦栏杆的形制颜色看来,根本就还在阙府中。
一名修长窈窕的绝艳美人托著腮,交叠长腿坐于院廊的栏杆上,湿漉漉的发梢兀自滴著水珠,却不是舒意浓是谁?
“你——”她勉强吐出一个字,才发现嗓音陌生得活像垂死之人,料想脸色也是,无言以对,又不想开口讨饶,索性闭嘴。
这院子小而偏僻,从长及脚踝的杂草和明显缺乏修剪的树木可知,应该许久没人来过。院中有口井,但取水的轳辘是坏的,损伤处看起来很新,怎么坏的倒是不难猜想。
井边的克难担架上,躺着一具尸首,浑身布满凄厉的细碎伤口,简直令人不忍卒睹。显是为了将尸体拉出枯井,才把年久失修的旧轳辘给拖垮了。
白如霜没少见被拷掠致死的,但这具尸体便在奉玄教的标准中,也算是很惨的了,无法想像他身前经历过多可怕的事,大概只有脸还能依稀辨认。那是一张白如霜很熟悉的娃娃脸,看不出有三十出头,说十六七岁约莫也有人信。
——王俊。
女郎倒抽一口凉气,却见一名华服乌氅、燕髭微带淡金的中年人手一挥,家丁便将尸体覆上白布抬走,其余人等也跟着退下,在场除了明显是此间主人阙二爷的华服美男子和舒意浓外,就只剩下推著板车的短褐青年,以及本该装在袋里的白衣女子绣娘。
“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绣娘忽露出惊恐之色,跟着复述了一句,声音听来和自己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尽管“绣娘”的五官同她没半分相似,但刹那间白如霜忽生出揽镜自照之感,女郎脸上的细微变化,如嘴角扬起的角度、眉梢弯睫的颤动等,尤其是眼中不自觉透出的、宛若惊弓之鸟的凄婉柔媚,分明是她每日在镜中看见的自己,决计不会错认——
这种荒谬的笃定感,令她简直要疯。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人怎能如此不像,却又这般像我?不,她分明是我!我看着就该是这样,虽然鼻子眼睛半点也不像……我到底在说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人?”白如霜都快哭出来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绣娘”又学她说了一遍,突然间似乎产生什么微妙变化,虽然身姿不变,就是稍稍放落了原本微昂的下颌,缩起肩头、站得更随意些之类,但那股子的清冷空灵蓦地消失不见,而是性感诱人风姿万千,瞧得人脸红心跳。
(她……她变成了我。)
白如霜忍不住双手抱头。上回如此崩溃,是目睹“心珠”作用于叛徒身上的恐怖景象,但眼前诡事甚至不见有血,却骇得少妇魂飞魄散,软软坐倒在地,泪水溢满眼眶。
阙入松轻哼一声,淡道:“老四,你要在我府里杀人,好歹同主人说一声罢?有比扔井里好上百倍的法子,你若曾问,我一定会告诉你。”
“绣娘”——不,这会儿该叫她“白如霜”了——妩媚一笑,以白如霜的声音和神情道:“奴奴错啦,二哥不计小妹过,让奴奴将功折罪可好?”
“阙某担不起。”见舒意浓欲言又止,阙入松心里叹了口气,抢先道:“‘荻隐鸥’直属少城主,就算有什么不对之事,也是向少主负责。你这手‘拟神化声形为下’确实是神技,但孤身潜入敌人老巢,还是冒险了些,愿你好生掂量,当退则退。”
白如霜回过神来,暗忖:“老四……莫非她是天霄城‘柳叶银镝’四大家将中的‘五里扬鞭’卢荻花?”多看了两眼,忽觉恍然,原来先前在舒意浓院里的那名侍女,说话很快又爱笑、自称从夫人院里调来,名叫皓雪的,居然也是她。
白如霜半个月前为阙夫人沐发时,明明就见过她的两位贴身婢女,还记下了两人的姓名容貌。
但今天这个女人主动上前,亲切地招呼自己时,她竟没发现这位“皓雪”并非此前见过的俏婢皓雪,毫无扞格地接受了她就是印象中的那个女郎,不曾有过半点疑心。
白衣女子浅浅一笑,连这个微小而收敛的动作都是“白如霜”,白如霜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会如此,亲眼见得时却又觉“果然是我”、“原来我做这个表情的时候是这样”,错乱感再度袭来,几乎吞噬理智。
“奴奴先走一步啦。二哥等好消息便了。”白衣女子说着,提裙爬上板车,钻进短褐青年手里的麻袋。
她的身量要比白如霜略高,比例上双腿明显更加修长,但模仿得维妙维肖的肢体动作和细微表情,却让整个人看起来很肉感,而这样的肉感又与绣娘极之不同,一眼便知是白如霜。
此门不靠易容、纯以肢体神情模仿他人的绝活,是从讽刺时人时政的参军戏演变而来,其后流传于江湖术士间,用于骗人多过娱乐大众。但须得练到卢荻花这般境地,才能被称作“拟神化声”,她在被云枭掳为小妾前,是在父兄经营的黑店中长成,于观察和模仿上实有惊人的天赋。
卢荻花和“荻隐鸥”的手下离开了,阙入松也悄悄退下,终于又只剩舒意浓和白如霜,一坐檐栏一踞于地,两人隔空相对,久未言语。
“你说我救过你一次,”最后,还是舒意浓先打破沉默。“不是指我将你悄悄移出黑牢,交了给血骷髅,而是我斩杀‘恶蛟’沙阎,消灭烟山十鼍龙,使你终于能摆脱那厮的魔掌,毋须再受他蹂躏……是也不是?”
白如霜惨然一笑。
“做压寨夫人和做性奴都得挨肏,有什么分别?至多是不用给别人肏。”她自忖必死,也甭管什么体面了,不觉用上了旧时的粗鄙语癖。
“但我把你送入奉玄教,那是另一处炼狱,并没有比烟山十鼍龙更好。这是我的过失。”
舒意浓的俏脸上掠过一丝歉疚和惭愧,垂首咬唇,旋即又恢复如常,正色道:
“那时我太害怕、太软弱,顾不上做个人,遑论做正确的事。你该恨我的,我不会为自己辩解,虽非我之本意,但我对你做的不比沙阎好到哪儿去,我希望你给我个弥补的机会。”
白如霜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说过了,有心珠在,我无法背叛血使大人——”
“你早已背叛血使大人。”舒意浓打断她。“你知我有叛心,但血骷髅不曾问过你,你也从未回报此事。试问心珠惩罚你了么?”
白如霜本欲反驳,忽不知该说什么,因为这矛盾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她十分意外自己到现在才发觉,不禁瞠大美眸,若有所思。
“没有什么蛊术能检视你的忠诚,那是妖法才办得到。”
舒意浓直视她。“而你点醒了我,世上并无妖法,全是人能办到的事。只要寻到无际血涯的所在,倾本城之力剿灭,我们就自由了;你和我,从此不再受那人控制,不用做那些我们不想做的……一切到此为止。
“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们一起找出无际血涯,彻底了结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办不到。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再救你一次么?”
第卌五折 先篑为功 伏岁泊前
钟阜城通古坊金风巷南,灵囿庄初四夜中
三月初四,眉月西斜。上巳节过后的倦慵似乎席卷了全城,亥时初至,钟阜城内多数地方已是一片漆黑,连更声听着都懒洋洋的,充满狂欢后的寥落与阑珊。
占据了整片街航的灵囿庄,就是座具体而微的小皇城,除了沉有贮装跃渊刀的密封铁匣、大到可以航行画舫的人工湖“伏岁泊”,湖畔还有座名为“踏蹄岭”的丘陵造景,岭上不但花木扶疏,更有迂回蜿蜒的铺石山径,通往巧妙藏匿于山石间的血角亭——
关于这个不祥的名字,其由来众说纷纭:
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亭口昔时并列著一对一人多高的昂角雄鹿,气派非凡,故尔得名,无奈现已不存,空余基座。也有人说,血角亭位于踏蹄岭的突出部位,如龙角般伸向下方的水泊,亭基位于凸出的岬角,考虑到整座踏蹄岭乃填土堆成,只能说是鬼斧神工。
踞于血角亭,俯视着波光粼粼的鳞片形湖泊,身畔林树蓊郁,雀飞狐伏,宛若置身于大山碧野,但在山色湖景之外,依稀见得远处的檐瓦城墙,这片自然风光竟是被圈在通都大邑中……想出这个点子的人,很难说是天才抑或疯子,也可能兼而有之。
而伏岁泊、踏蹄岭和血角亭,不过是灵囿庄的小爿角而已,便以林罗山的富可敌国,也无复原这片园林的打算,花点钱修葺前厅、办它个几场引人注目的豪奢宴会,炒热话题后,便是脱手的好时机;至于是哪个不自量力的达官贵人一时冲动接盘,而后又将落入何等可怕的钱坑中,想必不是林大爷关心的问题。
距离那惊鸿一瞥般的上巳开门宴,也才过了一天半,此际灵囿庄内已无人迹。林罗山从城内各处调来的厨子、婢仆、乐工戏班,乃至干练的领班管事们,早在送客后迅速收拾妥适,太阳还没下山便走了个清光,初四整天邸中不曾有人,新漆的朱红大门再度回到铁链深锁的旧景况。
血骷髅摸黑翻过高墙,着地处草长过膝,就像在荒郊野外;本该是伸手不见五指,岂料蔓草间亮着流萤似的微光,有人事先以特殊的漆料在地面石上,乃至墙壁栏杆等留下记号,连缀成两道若有似无、明灭晃摇的蜿蜒路引,直至血角亭前。
她当然不会傻得径入亭中,为此血骷髅提早半个时辰来到,至于白日间乘坐覆有纱幔的豪华马车绕了金风巷几匝、勘查附近形势等事前准备,更不待言。为此她甚至赶不及出城追赶白如霜,生生与她失之交臂。
按白如霜送来的密信,舒意浓那没用的丫头推说受制于阙入松,不惟难以交出秋家主仆和梅少崑,还求血使大人来救。白如霜逃出时,乘机带走了浮鼎藏宝的关键人物绣娘,循茯背使童陌颜——化名王俊——负责的那条线出城,这封密信是在中继站所发,距无际血涯约莫还有半天路程。
依血骷髅一贯“互不相知”的御下手段,白如霜不被允许知道无际血涯的正确位置,出入不但要装进麻袋,还得蒙上眼睛,缚住手足,哪怕要解手,都须假手他人才能办到,过程中不知要被吃上几回豆腐。
这样的屈辱感正是统御手段的一部分,难受且无理的压迫看似会引起反抗,其实是绝佳的驯服法门,只消在忍无可忍前予以缓解,人就会无止尽地耐受下去,不断扩延其容忍的极限。
密信由白如霜口述,中继站的头领代笔,笔迹之外,封蜡、印鉴、信中所藏的两造暗语,以及血使大人专用的传信猛禽海东青等,但凡缺一样都不能送达血骷髅手里,真伪毋庸置疑,才令血骷髅如此光火。
事实上,自方骸血不听规劝,执意离开无际血涯,她便烦躁得不得了。
浮鼎山庄一役,己方阵营无疑是受挫的,不但预期的军资金浑无着落,骸血更受了莫名其妙的吐血怪伤,连是何人、何时、如何伤着他的都一无所知,几乎将青年逼疯。
血骷髅与他名为主仆,但除了肉体关系,更有着超越血缘的紧密联系,断不能坐视,无奈倾尽所有资源,方骸血的伤势始终一筹莫展。
她由着他宠幸贺铸源的咬舌子女儿,忍着醋意看他们胡天胡地,想像那根火烫的鸡巴如何悍猛地进出自己湿濡的蜜穴,肏得噗滋作响,而非插著那故作清纯、装模作样的二嫁女子。
方骸血离开时,连抛下一句“不许动她”也无,反而让血骷髅由衷担心起万一贺延玉出了什么事,青年说不定真会与自己翻脸。想动又不敢动的窝火如毒蛇般啮咬着她的心,血骷髅决定在崩溃前追出无际血涯,悄悄尾随;名曰监视,其实就是放心不下。
方骸血去了舟山不应庐,这并不难猜,毕竟末殇费尽千辛万苦,从陆明矶嘴里撬出通关密语,就是为了让方骸血大摇大摆通过石世修的护山阵图,再以“随风化境”盗其三十年一击的功体,克服怪症。
但骸血上山时有多踌躇滿志,下山那会儿就有多仓皇,血骷髅须用尽气力才未现身与他问个究竟——她能猜到,若方骸血发现自己一路跟踪他时,该要发多大的脾气。青年在潟岸边对林树一顿泄忿,末了沉着苍白瘦脸,迳朝锭光寺的方向去,妇人的心直欲蹦出咽喉,差点没忍住上前拦阻。
张冲已死,青年曾发毒誓不轻见那人之面,下回再见,必有了结;阜山四病中除石世修之外,还有谁的功体能压过吐血怪症,不问可知。
天痴上人号称渔阳武功第一,即使放大到整个北域,恐怕也是公认的第一人,教尊曾再三交待,未有把握击杀前,不得轻易招惹这厮。
袭击通宝钱庄那晚,据报陆明矶本不在庄内,不知何故提前回转,才不得不堆人命擒下。所幸上头迄今尚未来责,不知是以为招惹徒弟算不得招惹师父呢,抑或单纯只是还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静观其变也未可知。
须于鹤广发武林帖,要在劫远坪召开七砦大会,是仗有天痴撑腰才能做的事。以血骷髅对须于鹤的了解,谅那厮并无筹谋这等大事的能耐,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天霄城是她安插在渔阳正道的重要棋子,不容他人染指,从客观上说,是天痴惹上奉玄圣教,而非本教先出的手——血骷髅抱着侥幸之心,悄悄跟在青年身后,一面发出密令,召集麾下包括童陌颜在内的三位茯背使,欲扭转方针,反正天霄城暂时也动不了,索性改拟对付天痴的方案,为方骸血盗取其功体铺路,彻底解决吐血怪症的大患。
茯背使的回复迟迟未至,最终等来的,却是教尊所发的崇武圣令,命她于上巳隔夜,至钟阜城通古坊一会。
(终于……还是来了么?)
血骷髅悚然一惊。上回教尊传召,是向三使布达大典之事,算来已有两年余,这次罕见地发令急召,保不齐是要追究她擅自擒捉陆明矶、招惹天痴一事,连茯背使的传递炼都被组织阻断,可见事态严重。
这下她也顾不得骸血,满怀忐忑飞马进城,直到收得中继站的海东青,才确定权位未遭剥夺,教尊纵有责备之意,约莫就是口头申诫的程度,稍稍放下了久悬之心。
教尊御下算是十分宽大,不轻易责罚,甚至有种冷眼旁观、满不在乎的虚无之感,然而一旦出手,就只有骇人听闻而已;相较之下,心珠同三岁孩儿挠痒痒差不了多少,根本不值一哂。
拿捏那道红线,小心翼翼于边缘疯狂试探,在范围内将自身的利益极大化,可说是每位骷髅使的日常心力之所聚,简直再正常不过。
她在亭外窥伺许久,确定无人,才施展身法掠进,见石桌上置了盏血红灯笼、一顶山魈颅盔,以及一袭乌红大氅,正是她平日在下属面前所著。身穿夜行衣的女郎没迟疑太久,迅速披挂,点亮灯烛。
突然间,亭外相异的两个方位里,各亮起一青一白二色灯笼,青灯之后,其人身披厚厚的蓬草蓑衣,头戴朽木髑髅,宛若山鬼忽至,正是虫海之尊木骷髅。
白灯后则是一抹娇小的雪白衣影,来人纸面执灯,握着长柄的小手肉呼呼、白嫩嫩,瞧着无比腻滑,手指以比例来说算是相当修长,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如钿贝般浑圆莹润,教人不忍移目,仿佛这只集美艳清纯于一身的手才是本体,却不是灯海纸骷髅是谁?
血骷髅没想到自己居然是最晚到的一个,暗自庆幸适才变装时,未因一时贪凉取下覆面巾,否则真身为其他两名同僚窥破,降圣大典也不用争了。装出从容淡定的模样,霍然转身,大氅泼喇喇地搅风扬起,绘有髑髅墨徽的血色灯笼从乌氅间闪现,朗声道:
“本座如期而至,不想两位却是久候了。”
木骷髅冷笑。“我以为血使是先去阙府,才来的灵囿庄。血使手握天霄城的重兵,连教尊也未必使唤得动啦。”
他从舒意浓手里掠走异铁,显知天霄城已成血骷髅禁脔,故意当着纸骷髅的面扯皮,是嫌知道的人还不够多,将血骷髅的底牌一掀再掀,拆台的意味至为明显。
血骷髅不知他为何老针对自己,但抢在大典前除掉有力的竞争对手,本就极之合理,哪需要其他理由?摊开近年开疆辟土、吸收教众的实绩,三支中无有与血海一系比肩者,被联手对付都不奇怪。
倒是“针对”二字掠过脑海的瞬间,蓦地省悟:“攒掇须于鹤对付天霄城者,必是这两人其中之一。”
行云堡根基虚浮,与天霄城维持表面合作,暗中使绊子加以掣肘,分其权而多劳其力,毋宁才是更合理的做法。
须于鹤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利令智昏,不免受人操弄。
但木骷髅和纸骷髅就不同了。
能自降圣大典胜出,便是新的教尊,可享六十年不老不死、巍然立于众人之上的灿烂生命,施展至寒之神的诸多神能……这彩头简直无与伦比。无有江湖势力在手的木、纸二使,已被领先的血骷髅远远抛在后头,再这样下去连开典选拔的工夫都省了,论功行赏,直接指定血海一系即可,还打捞什子擂台?
木骷髅讽刺她拥兵自重的酸言酸语,恰恰反映了男人的焦急与无力——血骷髅是这么理解的,怡然道:
“本座今日才进城,耽搁了些许辰光,不似二位窥伺既久,好整以暇。木使拿走异铁颇有时日,不知锻造骧公铁令的进度如何?须老儿就是一废物点心,文不成武不就,劫远坪上若拿不出铁令镇场子,辛苦召开的大会怕是为人作嫁,平白铺就青云阶,拱得他人上丹墀,岂不可笑?”讽刺了他一把,更点出“须于鹤是受你指使”一事,从两人的反应,或能判断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果然朽木髑髅的眼洞内精光暴绽,木骷髅重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异铁是献给教尊之物,又不是本座自讨了去,与我何干?你莫含血喷人。”
血骷髅连连点头,又故作讶然道:“那就是熔不了了,原来如此。那梅少崑近日不见踪迹,我还道是落在木使手里,怎么居然不是么?”她当然知道赵阿根同舒意浓那个没用的丫头混在一起,只是戳他一下罢了。
岂料木骷髅右手五指却捏得格格作响,怪声道:“你说什么?胡说八道!”蓬袖一扬,一道匹练剑气“唰!”掠过亭畔,削得草叶飞卷,沙石激扬,如篷帆般卷出断崖,哗啦啦地散入底下半涸的伏岁泊。
血骷髅立于亭中,自是不受影响,但木骷髅这手或威吓或泄忿,纵无伤人意,也是够不讲情面的了。血骷髅未携兵刃,切掌当胸立起门户,森然道:“木骷髅,若要打杀,本座惧你何来!”
铿啷连响,两柄连鞘青钢剑扔在阶前,一人悠然道:“要不二位动真格的,别在嘴上逞能罢?只是看家本领若然泄漏,差不多是自揭身份的意思。有此觉悟,不如褪了覆面之物再打,也瞧得清楚些?”语声慵懒动听,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朦胧空灵,不似人间所有,却是灯海纸骷髅。
木、血二人没料到她竟准备了兵刃,血骷髅略一转念,便知她来得比木骷髅更早,说到了底,木骷髅那厮也不知人家备下何等后手、是不是比两柄长剑要厉害得多,省起始终默不吭声、摸之不透的纸骷髅最该忌惮,亭子内外僵持的双方暗自收手,虽然动作甚微,却不约而同转向白灯笼处,悄悄蓄起足以接下她猝然一击的潜劲,不敢掉以轻心。
纸灯后的女郎顿了一顿,才道:“我奉教尊之令,前来宣旨,望二位悉听。”灯晕微向旁引,照亮搁在身畔大石上的一枚形如铁剑、比例却缩短拉宽如手掌的镔铁令牌,正是教尊的崇武令,较三使的奉玄令品级更高。
见令如见人,木、血二人交换眼色,确认并非赝品,血骷髅持灯掠下亭阶,两人单膝跪地,俯首齐声:“属下参见教尊,教尊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听罢。”
即使来到近处,白灯笼后的身影仍是朦胧氤氲、似幻似真,仿佛隔了层虹彩蜃气,难以瞧真。纸骷髅扬了扬长柄,权作挥手,续道:“教尊说了,近日汝等之间有些龃龉,俱为了那星陨异铁所生,祂老人家甚是不喜。我教中人虽不禁竞争,以强者为王,但汝等唇齿相啮,互相倾轧,此非圣教之福。
“木骷髅,教尊并未让你回收异铁,你却仗恃尊使的身份,擅入血使的地盘,以奉玄令迫其手下交出宝物,犯了欺上、凌下、不敬同僚等三条罪,按律原该挨三记留体残魂鞭。念在非因贪婪才下的手,情有可原,姑且免去其一。
“若在降圣大典之前,你所立功劳不足以抵过,那就是两鞭的责罚。你可有异议?”
木骷髅听到“留体残魂鞭”五字,蓬衣竟迸出沙沙轻响,以他与血骷髅的不对盘,宁死也不肯在她面前示弱,可见责罚骇人。
然而动摇也仅瞬息间,青灯主人收摄心神,俯首道:“属下心服口服。虫海一系将献给教尊、献给伟大的至寒之神的祭礼,足以弥补二鞭之过,属下必为教尊带来好消息。”
纸骷髅未置可否,真个是纯布达不评论,转对血骷髅道:“轮到你啦。教尊此前颁下严令,渔阳诸事断不可引到天痴身上,你却纵放下属攻打通宝钱庄,掳走陆明矶夫妇,引得天痴掺和进来,是没把教尊的话当回事了,按律也是三鞭。
“教尊说,既已为敌,那便毋须避他,若能借机铲除此人,可免一鞭;双燕连城的梅玉璁求取异铁,高堡行云的须于鹤召集盟会,玄圃天霄的阙入松挟主附盟,这几件或非一人之意,所图必与骧公铁令有关,你若能取得此物的确切情报,可免一鞭;入手或造出铁令,便毋须再补前愆,而是直接论功行赏了。”
跪在红灯笼畔的长腿女郎不由一震,未料因祸得福,开启一条通天梯,按膝的左掌用力收紧,对留体残魂鞭的恐惧顿时抛到九霄云外,俯首谢恩:“属下必不辱命,谢教尊隆恩!”
“莫急,你还有第三鞭哩。别赌得太狠了,十赌九输。”
纸骷髅慢条斯理道:“金貔朝的开国皇帝公孙殃,人称‘武皇承天’的那位,毕生用过五柄盖世神兵。‘五兵佩’一说,血使可曾听过?”
血骷髅略一迟疑,只恐这小动作过于明显,木、纸二僚俱是奸猾似鬼的人精,不免被看出端倪,赶紧接口:“略有耳闻。”
纸灯后的白衣丽影颔首。“跃渊刀虽在行云堡,因故可予以略过,教尊还看不上高家四郎手里的残缺之物。若能寻到贮刀的铁匣,可计一功。”
莫非……这便是教尊今夜选在此间的理由?血骷髅心想。
毕竟高声载当年就是在亭子下方的伏岁泊里捞起的刀匣,这浑人取刀后,随手扔掉匣子,似乎也挺符合他的作风。纸骷髅是负责传话之人,坐拥第一手情报,没准早在湖底搜过一遍,先取功劳,才来宣旨——血骷髅捏紧粉拳,强按下满心的悔恨不甘。
她若能更快在教中出人头地,今夜戴功宣旨的便是自己了。都怪舒意浓那没用的丫头!
女郎想到另一柄刀的所在,惊觉竟如此之巧。早知教尊心意,她便有理由与骸血同往舟山,无论巧取或豪夺,也要得到石世修所持有的驺吾刀。
那厮城府甚深,不轻易显露根柢,江湖上知他是五兵佩兵主的,想必寥寥,如木骷髅就未必知晓,这可是天大的优势。
“……那柄刀只能巧取,不可豪夺,但凭‘布衣名侯’四个字,巧取也就不必想啦。论心计城府,你非石世修的敌手,望血使谨慎行事,勿要莽撞才好。”
仿佛听见她的心语,握着灯柄的小手翘起一根幼嫩食指,轻轻摇了摇。
“教尊让你严加约束手下的小奶狗,莫再闯山滋事,阜山四病他想一次惹全了么?本教便不惧树敌,也受不得如此愚蠢的树敌之法。你不管他,莫非是想让教尊管?”嗤的一声蔑笑,却是自一旁的朽木髑髅内发出。
血骷髅打了个寒颤,低头道:“属……属下不敢。”
纸骷髅断无读心之能,显然她与骸血前后脚出得无际血涯,全程便在纸骷髅的监控之下,才知她俩虽不同路,却都去了舟山。纸骷髅有无可能假传教旨,阻挠自己乘便取刀,这点她无从判断;然而骸血已被教中人盯上,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万一惊动了教尊,后果不堪设想。
血骷髅暗自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把青年拎回无际血涯,必要时祭出心珠,给他点苦头吃,免得骸血再这般恣意妄为,迟早会害死他自己。
纸骷髅见她盛气收敛,满意点头。“除开跃渊、驺吾以外的三刀,最有可能落在秋拭水手里,故浮鼎山庄的藏宝之谜非解开不可。教尊说了,一刀抵一过,抵完鞭子,那便是一刀记一功;功劳不够的,降圣大典也不必去啦。”
单膝跪于另一侧的木骷髅突然抬头,抗议道:“血使固然多立汗马功劳,但这立功的青云梯如此繁多,岂非独厚了她血海一系?”
白灯笼晃了一晃,朦胧的光晕转向蓬草蓑衣。
“你这是问我呢,还是问教尊?”
木骷髅自知失言,却吞不下这口气,重重一哼,并未接话。
三使在教中地位平齐,教尊极罕现身人前,他与血骷髅都曾代传教旨,这本没甚了不起的。但纸骷髅故意约在初四深夜,白日里有大把时间搜索灵囿庄,抢先觅得沉于湖底烂泥中的刀匣——如果有的话——也非不可能之事。
木骷髅因而断定寻刀立功的机会,必是三使皆然,非独厚血骷髅一人,纸骷髅才有押后布达的必要。原因虽不同,但木骷髅却与血骷髅站在一样的立场,对白衣女子生出强烈的不满。
(这小婊子乍看人畜无害,独善其身,没想到手竟如此之脏!)
纸骷髅拿教尊压他,间接暴露其心虚,木骷髅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绝难服软。
果然对峙片刻,纸骷髅才轻声叹息,摇头道:“教尊从来最是公平,不曾独厚谁人。如木使所言,这一刀立一功之法,我等一体适用,木使若寻到‘天长比翼’等三兵佩,那便是三笔功劳,亦可抵上三鞭。”
木骷髅霍然起身,“唰喇!”一拂蓬袖,怒道:“别老拿鞭子说事!又不是你来抽。怎知在大典之前,不会轮到你出纰漏!”
“说不定是我抽啊。”纸骷髅居然笑出,小手掩嘴,动作娇羞可人。
见蓬袍上如刺猬般竖起草针,知男子浑身真气鼓荡,颇有翻脸之意,不好戏耍他太过,敛衽分朝二人微微欠身,虽是软语依旧,听着却颇正经,无半分戏谑做作的意味。
“容我向二位致歉。下头的伏岁泊我确实找了一遍,一无所获,但教尊示下时我问过祂老人家,我是先传旨呢,或先找刀匣,而教尊并不禁我来。二位若不信,他日晋见教尊时可自行求证。换作是你们,哪个不会这样做的?”
木、血二骷髅面面相觑,谁也没答腔。
教尊既未禁止,那便是赏给传旨之人的先手优势了,纸骷髅敢如此宣称,必有其事,否则伪称教旨,按律得挨上一记残魂鞭,谁拿这种事开玩笑?
“二位同僚能理解就好。”纸骷髅怡然道:
“如前所述,五兵佩算五功,跃渊刀以刀匣代之;杀天痴一功,骧公铁令的消息一功,得令者可直接获得参加降圣选拔的资格,毋须论功比高低。
“七件功劳,由我等三人公平竞争,居末者淘汰。降圣大典上,只会有两家竞逐擂台,决定本教下一甲子的降神乩身,归何系之属。”
“……如此甚好!”
木骷髅双掌交击,意兴遄飞,仿佛胜券在握。
血骷髅冷笑不语,却听纸灯笼后的女子笑道:“有更好的。教尊说木使强夺异铁,有错在先,为求公平起见,血使可指定一事,由木使完成,不得有异议。此事不可违背本教利益,不直涉七功竞逐,如教木使放弃寻找刀器,或交出寻得之物,皆非所允;二位若相持不下,便由我来仲裁。”
男子一愣,随即眦目欲裂,但知此际最好不要刺激血骷髅,免得她出什么难题磕绊自己,强抑怒火,咬牙不吭一声。
血骷髅想了一想,遥指远处的院墙外,正是隔着金风巷与灵囿庄相对的阙府方向。
“我想你把梅少崑交给我。”
木骷髅浑身巨震,动摇之甚肉眼可见,连他自己都意识到表现得太明显了,暗忖:“她不可能知道。是了,这婊子要的定然是他,不会错的。”略定了定神,转对纸骷髅,沉声说道:
“那小子化名赵阿根,眼下便在对面的大宅里,可那处是血使的地盘,便如天霄城。她让我到她的地头,从她手里拿人给她,本座真要办成了,这不得又挨一记残魂鞭?如此明显的构陷,恕我难以从命。”
纸灯转向血骷髅,显是向她讨个说法,好做裁决。
血骷髅犹豫片刻,昂起头来,咬牙道:“阙府已非是本座之力所能及。两位谅必知晓,舒氏少主为重臣所挟持,遭受软禁,剥夺权柄,已是弃子一枚,我要她也没用,不如换个有用的。”冲木骷髅一抬下巴,衅笑道:
“你抢了我的异铁,我要走能熔异铁之人,还算公平罢?”
纸骷髅似歪了歪头,喃喃沉吟道:“……我觉得挺公平。”
木骷髅枭声怪笑起来,惊得坡岭间鸦雀扑翼,簌簌高飞,漫天羽叶旋落,便似抖落一顶乌影缠成的罩子,掩去无月天穹下的最后一丝微光。“既如此,本座便送你个天大的便宜,保证你到手的赵阿根还有气儿,还能打铁,血使毋需准备棺材黄纸吊魂幡,这样你说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