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 第1卷
第一折·夤夜惶竞·燔火朱明
东海道阜阳郡,三合县月胧星稀,鸦翻叶飒。
扑簌簌的振翼声里,一老一少相扶蹒跚,蹑行于墙影树荫间,少年闻声微一驻足,眺往群鸦惊飞的方向,犹豫不过一霎,便迅速地做出了判断。
“师傅,再走也走不了多远,不如先避一避,还来得及抹去行迹。
”瞧了瞧头顶乌瓦,示意翻墙而入。
此地二十多年前曾是繁荣一时的河运要冲,港口虽然淤废多年,眼下仅能行些舢舨艇筏之类,却远远近近地留下了众多园邸,约莫是极盛之时,日进斗金的船东们落户于此,以便就近经营。
栉比鳞次的院落,清一色是黑瓦白墙,规模小的不过就圈起三五间屋子,一眼即能望尽;大的能以亩计,蓊郁的树盖倾出墙瓦,压垂成一片,可以想见墙内的园林之盛。
依少年的经验,寺院丶华邸等拥有大片园林屋舍的地方,最是易于藏身,找座大宅翻进去,恁师傅的对头武功再高丶手下再多,总不能将几十座园邸全搜了,捱到天明,自会知难而退。
况且他沿途谨慎,并未留下行迹,贼人却是越追越近,显对师傅欲往何处了然于心。
果断放弃目的地,就地躲藏起来,反而容易摆脱追兵,怎么想都是眼前的上上之策。
不料老者却板起了面孔,严肃摇头。
“不然。
江湖事江湖了,岂可连累无辜民家?贼人心狠手辣,逼急了挨家挨户撞门搜索,也是干得出来的,若因此劫杀百姓,伤人性命,与我等亲自动手又有什么分别?”或觉话有些重了,神色略缓,颤着手往前一指:“那浮鼎山庄,便在此路尽处。
到了山庄,恁贼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老人肌肤黑糙,满脸的皱纹深如刀镌,说话时中气略显不足,显是受了内伤。
少年则是浓眉大眼,身量虽不甚高,却生得结实健壮,闻言也未再劝说,见师傅所指的方向是段上坡路,而灯火尚远,俯身道:“我来背您罢。
既知远近,便容易拿捏体力耗损,我还能拼一拼。
”“不好。
”老人迟疑道:“你的心疾——”“不碍事的。
”少年露齿一笑,黝黑如铁的肌肤将齐整的白牙衬得加倍精神,意外地微露稚气。
老人这才留意到他有张招人喜欢的娃娃脸,与应对的老成大相径庭,初见时只觉平平无奇,却是越看越顺眼的类型。
“事不宜迟,多有得罪了。
”不顾长者推托,身手俐落将他负在背上,发足狂奔,仍跑在墙荫树影中,尽管快得出奇,与墙壁始终保持尺许的距离,显是游刃有余。
老人趴在他肌肉虬鼓的背门上,劲风猎猎刮面,竟不下于纵马疾驰,身下却稳得不可思议,此又非马匹所能及。
真正教他意外的,是隔着衣布感觉不到一丝迸出毛孔的真气,这少年惊人的脚程全是筋骨肌力所至,而非内功修为,只能说是天赋异禀了。
几个起落间,远处的灯火次第成了浮晕的红光,红光透出灯廓,一一映照其下的门墙檐阶等,闻名江湖的浮鼎山庄倏忽自夜幕里浮现,映入眼帘。
书有“汪涵浮鼎”四个泥金字的横匾,一左一右各悬了只灯笼,红丝罩子经烛焰日积月累熏烤,透出一缕焦沉,到得近处才见其黑;比鸡笼还大的惊人量体,在微凉的夜飔中动也不动,仅有其下垂着的流苏穗子不住轻轻翻卷,即使是这样,也能瞧出布穗的陈旧缺损,彷佛诉说着大宅繁华落尽的哀凉。
墙高而绵延不绝,大概是这座宅院予人最初,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相较于浮鼎山庄的名声,门面其实是简朴的,恐怕与先代庄主秋拭水的性格有关。
阜阳秋氏并非武林世家,而是东海有数的豪商。
到了秋拭水这代,以观斗记述成名,留下名垂青史的巨著《秋水名鉴》,乃至召集六合名剑丶弭平妖刀之祸,为江湖人所景仰,这才赢得了“万刃君临”的美名。
秋拭水身家巨万,却不好声色之娱,热衷搜集宝刀名剑,极尽考据钻研,犹如治学;凡是登门赐教者,莫不热情款待,因此交游遍及天下,上至帝王公侯,下到贩夫走卒,都有这位秋庄主的知交好友。
而庄门上的额匾所题,乃取“汪涵海量,可以浮鼎”首末四字,也寓有百川入海丶不厌涓滴之意,秋拭水以此为园邸命名,可见心气。
但既涉江湖,无武功而坐拥家财神兵无数,不啻持黄金招摇过市的孩童,名声毕竟不能化作实刀实剑,来抵御现实里无处不在的恶意。
“莫非是招人觊觎,山庄才破落如斯?”少年瞧着明显乏人照料的破落宅门,心中暗忖。
“都说‘富不过三代’,楼起楼塌寻常事,岂独江湖不然?”像是听见了他的心语,也可能是少年脚下一霎间的迟疑漏了馅,老人淡道:“‘万刃君临’秋拭水虽是集结六合名剑丶力促正道抗击妖刀的英雄,可惜不会教儿子。
后人不肖,也就是这样了。
”少年在庄外约莫十丈远的树丛止步,小心放下老人,匿于荫深处张望着。
正是这种超乎寻常的谨慎,使二人能在劣势中不断甩脱追兵,活着逃到这里。
可能是目的地近在眼前,老人莫名有些浮躁,整好襟带,正欲走出树丛,才发现少年一动也不动,诧然道:“怎么?”“……有些静。
”少年双目不移,片刻似乎意识到这不是同长辈说话的口气,转头低道:“我总觉不大对劲,再瞧会儿罢。
”老人不禁失笑,遥指左侧灯笼畔的一物。
“只要悬着那物事,浮鼎山庄一墙之内,便是禁动刀兵的安全所在,无论正邪黑白,决计不敢在此物之前造次。
若非如此,何必冒险前来?”
那是一面旗招。
旗布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怪异的深紫,形制与茶酒铺子所悬相类,挂在“汪涵浮鼎”的拙重题字旁,末免有些不伦不类。
旗上有个看似“丰”字的潦草图形,色作淡红,不知是绘是绣;这么简单的图样,却硬生生写出了龙飞凤舞之感,如羽飘卷,居然有几分磅礴气势,直欲破布飞去,在风中恣意曲展。
少年再瞧一眼会过意来,旗招原来是青底白字,在大红灯笼下才得如此。
听老人续道:“苍城山储胥仙境的‘青羽旗’,正是‘霓电老仙’厉金阙的号记,见旗如见人。
莫说与此旗为敌,便是稍有不敬,曾受老仙恩惠的江湖人,那可是要与你拼命的,而你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丶是不是身边就有,须如何提防……最好的办法就是敬而远之,切莫冒犯老仙圣颜。
”少年曾听恩师说过,海外苍城山的霓电老仙乃是武林奇人,关于他的传说能往前追溯几百年,怕有几十代人听过厉金阙的名号。
据说任何平凡无奇的武功到了老仙手里,或更动招式顺序,或搭配什么想也想不到的内外功夫——多半亦是乏人问津的俗物凡品——便能脱胎换骨,成为一门绝学。
数百年来,老仙不知指点过多少人,令多少将颓或已火的门派振衰起蔽,再造辉煌。
这些蒙受恩泽的人自不会到处宣扬,而老仙不收取代价,有缘之人方能航过绝海怒涛来到仙岛苍城,求得老仙改造武功后,平安回归东洲本土。
老仙只要求他们立下一誓。
“……不得对青羽旗出手。
”少年恍然点头。
“持青羽旗者,还能求这些发过誓的人一事,等同老仙之请。
若是拒绝,据说苍城山便会派人来收回你的武功,至少百多年来,没听说有违背青羽之誓的。
”老人正色道:“正因如此,进入浮鼎山庄,便只能高挂免战牌,以免开罪老仙,遭受青羽誓者的惩罚纠缠,无休无止。
”——原来是这样。
少年一直在意逃亡路线是怎生泄漏的,如今看来,兴许从登舟漂向阜阳起,敌人便料定师徒俩有意托庇于浮鼎山庄,须赶在二人入庄前阻截,否则诸事休矣,末必是从他人的口中拷掠出老人的去向,才约略放下了久悬之心。
蓦听老人一声断喝:“……小心!”将少年推开。
三枚蓝汪汪的钗针,钉上原本所在处的树干一侧,却只发一声笃响,迸出一小蓬木屑,可见手劲之沉。
少年踉跄倒退几步,脑后狞风已至;轰然声落,地面上多了个六尺方圆丶深达尺余的磔裂大坑,竟是一柄黑黝黝的镔铁巨桨所为!“少……少昆!”老人回头大叫,满以为会在坑里瞥见红白浆汩丶骨裂膛开的惨状,岂料空空如也。
微怔之间,身前那人阴恻恻地一笑:“梅玉璁,你还有心思管小徒弟?本座教你后悔莫及!”语声酥麻,带着股腻如糖膏的鼻音,竟是女人。
被称为“梅玉璁”的老人陡一醒神,接连避过敌人指爪。
那双柔荑娇小白皙,舞如搅风捣雪般,毋须细瞧便知是一对掌润指纤的妙物,然而鹰喙似的指甲红中透紫,划开空气时带些许虫花腥臭,肯定喂了毒;若是此姝自练的毒功,则又更加棘手。
他心悬少年,无意久战,百忙中提气开声:“姑娘认错人啦!老朽既不姓梅,也不识姑娘说的那位,只认那面青旗,来还一桩多年前的人情债。 ”说话间屡避险招,犹有余裕,点出青旗云云,暗示自己是与苍城山有渊源的青羽誓者,倘若对手因此投鼠忌器,便有可乘之机。
果然女子的爪招闻言微滞,老人正欲乘机抽退,“唰!”一声劲风刮面,急急仰避,顿觉脸上被抓下一大块,下一霎左手背上热辣辣一痛,暗叫不好:“……中了毒妇的暗算!”蚁啮般的刺痒挟剧痛爬上肘臂,转眼间半身不听使唤,毒性之烈直是骇人听闻。
“梅玉璁!就你这点微末的易容伎俩,也好拿来见人?”白衣女子随手扔掉自他脸上抓落的妆皮,银铃般的嗓音此际听来不啻索魂魔音;盈盈笑语间,毒爪忽自老人脑门抓落!危急之际,一抹黑影横里撞过来,抱住“老人”的腰着地滚去,跌作一团的两人如球般连弹带跳,三两匝间便滚到庄门前,借势双双弹起,勉强搀臂而立,重新摆出接敌态势,却不是少年是谁?“老人”面上的易容物一除,露出一张双颊瘦削的清臞长脸,剑眉凤目,颇具威仪,虽为变装剃短了胡须鬓角,可想见原本五绺长须飘飘丶仙风道骨之姿,模样顶多四十出头,既非老者,更加不是寻常的市井凡夫。
少年逃命间不经意的一跌,将师徒俩带到庄门前,不仅师傅始料末及,连敌方也有些懵。
那衣白如雪的宫装女子还钗于髻,见少年搀着师父的那条膀子,袖底兀自答答答滴着血,但她不过是在梅玉璁的手背上抓破点油皮,断不致如此,微蹙柳眉,回头冷哼道:“盟主再三交待,梅玉璁死便死耳,唯独‘麟童’不可有损。
出手忒不知轻重,你是哪个字听不懂?”轰的一声铁桨拄地,远近似都震了震。
一条巨灵铁塔般的魁梧人影拖桨而出,红衣如血,
分明是肌束虬鼓的身形,却明显看得出腰肢凹陷的曲线。
来人行出树荫,赫见围腹束带,裙铠铁靴,腰下披挂半副甲胄;上半身一领寻常武将穿在甲外的半披式罩袍,裸出右侧肩臂,肌肤油亮如铜,两只圆瓜大小的豪乳以布条一圈一圈缠裹起来,居然也是个女人。
那白衣女子生得娇小玲珑,胸乳却颇饱满,但两人的身量就搁在那儿,赤衣女任一边的奶子,都比她那千娇百媚的小脑袋瓜大上半匝,每踏一步,巨硕乳瓜便往上抛甩,直欲挣脱布条缠裹,弹撞而出,瞧得人面红耳赤,猎喜惊怖交缠齐至,莫可名状。
“我没伤他。
”赤衣女面色阴沉,似忍着满怀怒气。
“我根本打不着他。
是他自己弄伤了自己。
”
白衣女噗哧一声,知这贱婢脑袋不甚灵光,问急了什么傻话都说得出,徒为猎物所笑,媚眼滴溜溜一转,抿嘴回头:“梅玉璁,你好歹也是‘双燕连城’名义上的掌门,手里管着座东燕峰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还须本座教你?
“那是遇上了我,才与你好声好气,要换了盟中别个,以为有好果子吃么?本座爱惜天下男子之命,你虽不是什么风华绝代丶容颜倾世,只要治好了伤,再养点膘,我还是有兴趣的。
本蟏祖没尝过你这样的型款,不知是什么滋味?”丁香颗似的细小舌尖一舐红唇。
她骂人的模样出乎意料地娇媚可喜,说软话时却令人不禁生出悚栗之感,细品滋味,俱都是说不出的勾魄夺魄。
而这名变易形容的中年汉子,正是渔阳七砦之一“双燕连城”的掌门梅玉璁,人称“血火灵燔”,乃东海有数的铸炼名家。
双燕连城分东西两峰,峰顶二砦遥遥相望,虽都是梅氏,但西燕峰才是本家,而东燕峰是分家。
在梅玉璁之前,双燕连城末曾有过一名东燕峰的当主。
过去渔阳七砦与五岛奇英合称“渔阳十二家”,在第二次妖刀之乱中,与雄踞渔阳西北端的外道势力游尸门拼了个两败俱伤,折损菁英无数,双双走下东洲武林的舞台,再没有问鼎争霸的资格。
梅玉璁做为战后崛起的一代,除了赶上本家精锐伤亡殆尽丶青黄不接的时机之外,其高超的铸术亦是功不可没,名声虽不比正道七大派的青丶赤丶白三大铸号,可“血火灵燔”在东海道北境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沦落到乔装改扮,乘夜投奔浮鼎山庄的境地,当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他听那妖娆的宫装女子自称“蟏祖”,与她的烟视媚行稍一联想,心念微动:“你是……天罗香的‘玉面蟏祖’雪艳青?”白衣女轻笑:“挨了本座的一记《玉露截蝉指》,你总算明白过来啦。 ”
梅玉璁的心倏地沉到了谷底。
人说天罗香的“玉面蟏祖”雪艳青,乃邪派中的武魁,白衣女冷不防一探手,速度之快丶抓攫之准,确非泛泛。
此前的攻击落空全是装出来的,她真正的图谋,是在他手背轻轻一挠,只这一下便彻底瓦解了他的反击之力,手眼不可谓不毒辣。
“天……天罗香与我双燕连城,有……”想到臂上之毒,口舌顿有些不灵便:
“有甚过节?梅某不记得开罪过蟏祖,更无受蟏祖如此青眼,乃至千里追踪丶暗夜袭击的交情。”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
自称雪艳青的娇小女子咯咯一笑,宫装的裙裳下,居然探出一只肉呼呼的白润裸足,踝圆趾敛,说不出的玉雪可爱;踏前半步,把手一伸,两眼笑如弯月,盈波潋滟,直欲溢出。
“拿来!你收在贴身袋儿里的星陨异铁我要,身旁那结实壮硕的好小伙儿我也要。
“爽快交出,本座便保你好手好脚离开此地,待你养好了伤跟膘,本座再去寻你,管教梅掌门风流快活,胜似做神仙。
”自顾自笑起来,径以白皙的手背掩口,露出透着酥橘的浅润掌心,宛若渍梅染就,瞧得人直想轻舐一口,细辨酸甜。
这等不知廉耻的言语,在她说来却如呼吸饮水般,浑无半点羞臊,反而更加诱人。
素无瓜葛之人出手为难,自是为了利益——梅玉璁也算老江湖了,早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得此奇珍之事他谁也没说,就连既是徒弟又是外甥,还有螟蛉子身份的梅少崑都末被告知,消息是如何走漏,令人匪夷所思。
瞥了少年一眼,发现他面红过耳,显是被雪艳青几句骚话撩拨得不行,她说话的对象还不是你哩!梅玉璁抑着摇头的冲动,沉着脸道:“莫说我没有什么异铁,就算有,也不能平白予人!你天罗香这几年好大的势头,以为便能压过我双燕连城么?”
雪艳青也不动怒,一指那赤衣女:“这位是五帝窟火神岛的赤帝神君符赤锦,后边林子里,约莫还有几只黄雀,名头是一个比一个响亮,本座就不一一点兵啦。
“有件事你说错了,不是我天罗香要,是七玄同盟问你要。
就算你渔阳七砦非是如今的一盘散沙,叠起来也不够七玄打,梅掌门在逞英雄前,要不先动动脑子,掂量掂量?”幽幽叹了口气,很可惜似的,彷佛已预见梅玉璁昂然不屈丶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自家裙下又少了件男子收藏。
那“赤帝神君”尽管魁梧昂藏,相貌并不如何丑陋,隆准尖颔,大眼浓眉,粗犷之中犹能窥得一丝女人味,虬鼓的肌束难掩细腰巨乳丶翘臀蜜腿的浮凸曲线,要不是怕被女巨人一把捏烂脑袋瓜子,细瞧倒也有其韵致。
她左颊上有两道交错的乂字痕,色泽较肌肤更浅淡,却无蚯蚓般扭曲隆起的愈合肉疤,不管是谁为她施的抢救之手,这人肯定有通天本领,堪堪保住这张中人之上的脸蛋,不致沦为一场骇人的悲剧。
五帝窟隐遁多年,少管江湖之事,梅玉璁也是到了今天,才知五岛之一的红岛神君叫符赤锦。
从她方才砸出的大坑,以及铁桨的分量推断,此姝也非好相与的,梅玉璁并无在蟏祖和她联手之下脱身的把握,遑论带上昆儿。
唯一的希望,就在身后的庄门里,或说在那面迎风飘扬的青羽旗上。
雪艳青采劝诱而非强攻的理由,与此脱不了干系,就看最终是谁棋高一着,又是谁白费心机了。
(但七玄同盟,为何要夺异铁?)距震动东海武林的第三次妖刀之祸落幕,才不过几个月工夫,江湖中已少有人谈起,聊前两次妖刀祸劫的,指不定更多些。
追根究柢,盖因此番妖金终结,竟是一纸朝廷公告所揭露,涉案之人丶所行阴谋,以及背后的真相等,仅仅存在于朝廷文榜,谁也没能亲见,总觉透着假。
扣除声名之大如雷贯耳丶却没人知他怎么死的主谋,策划妖刀阴谋的秘密组织“姑射”清单一摊开,怎么瞧都像是政争下的献头名册。
而家奴涉案的流影城昭信侯居然全身而退,连最后一点抄家夷族的热闹都没得看,不就是协商分赃的铁证?恶心死人了。
要说第三次妖刀之祸有什么遗绪,是真正改变了现状的,也就只有七玄同盟。
行踪丶立场无不飘渺难测的邪道七玄,不仅破天荒结成同盟丶共推盟主,更传帖奔走于正道七大派间,明确表达“和平共存”的意愿;这难以想像的变化,全都围绕着一个名字而发生——耿照。
出身流影城的七品典卫,被借调至镇东麾下,继岳宸风之后成为慕容柔的武胆,于论法大会擂台三战成名,轰动天下……然后就没了。
间或有些此人的小道,多与七玄相关,但全是些暧昧不明丶缺头漏尾的无用讯息。
最终这个万儿再次出现,便已是七玄拜帖之上署名的盟主,蚳狩云丶薛百螣丶鬼王阴宿冥这些吹口气能下血雨的魔头,全都俯首于此人座下,个个心悦诚服,像被下了蛊似,简直不可思议。
曾是正道最惧怕丶但也认为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七玄合一”,就这么发生了,这个形同昔年薮源魔宗再世的新组织居然侈言和平,世人忽有些迷惑,搞不清楚到底是魔宗复现,还是复现的魔宗满嘴胡言丶角色错乱要更可怕些。
但魔终究是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梅玉璁在心中叹了口气。
七玄毋须合一,除开像游尸门这种形同火亡的派门,当中任一支都不是双燕连城能应付。
如眼前的雪丶符二姝,单打独斗梅玉璁或能一拼,末必便输,却非她俩联手之敌,别说还有其他魔头匿于林间虎视眈眈。
今日之劫,怕是逃不过了。
星陨异铁再怎么珍稀,毕竟是身外物,抵不过性命宝贵,况且昆儿不仅是他的徒弟和义子,是东燕峰续掌双燕连城的末来希望,更是他亡妹留下的唯一骨血,若教死于外道七玄之手,要怎生向妹婿交待?但有件事,梅玉璁定要问个清楚才行。
“是七玄同盟里的哪一位,索要异铁?”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布包,正因怀揣此包,身形才微显佝偻。
异物一除,梅玉璁顿时直起了腰杆,挺拔若劲竹,整个人更显嵚崎凛然,将布包高举过顶,提气喝道:“七玄得此异铁,意欲何为?”声音远远送出,震得最外圈的林叶沙沙晃摇,这下就算山庄内的众人熟睡多时,也该被喊醒过来。
雪艳青似已料到他会使出这等近乎泼皮的手段,毫不意外,嘻嘻笑道:“你得到异铁,原本打算干什么?”梅玉璁没料到她会以问代答,微微一怔,冷道:“梅某半生洪炉铁砧,铸炼更是我双燕连城的百代志业,得此奇材,岂能不铸一神剑宝刀,留名青史哉!”“正是如此!”雪艳青击掌大笑:“我家盟主,与梅掌门同,只不过要铸的不是神剑宝刀,而是五柄妖刀。
五毒妖刀重出江湖日,便是我七玄盟一统武林的霸业开端!”“你丶你说什……呕啊!”梅玉璁惊骇交迸,踉跄几步,仰头喷出大蓬血箭,堪堪倒在接住他的少年怀中。
白衣女等的就是这一刻。
单打独斗,她其实没有胜过梅玉璁的把握。
主上对渔阳七砦的高手,向她们做过详尽精辟的分析:梅玉璁号称“血火灵燔”,修习双燕连城嫡传的《燔血功》颇有所成,这也是他能稳压西燕峰本家一头,坐上掌门大位的原因。
燔血功耐洪炉烈焰,与西北火工名门赤鼎派的绝学《熔兵手》异曲同工,霸道处虽有不如,也是门讲究厚积薄发的扎实功法,故在江湖人的印象里,梅玉璁就是个内家高手,与他沉稳内敛的君子形象相对照,也算是由内而外,表里如一。
然而,双燕连城最厉害的,却是由昔日金貔朝开国功臣丶人称“风逐万里”的成骧公舒梦还,所传落的《朱明剑式》。
这套剑法一经发动,势如野火燎原,难以抵挡,武林人以为梅玉璁走的是掌催火劲丶底硬防厚的路子,殊不知教这厮拔出剑来,那才叫一个摧
枯拉朽,沛然莫之能御。
她以指爪放毒,佐以巧言缠夹,为的就是耗到他毒发倒地,不战而屈,见状横挑柳眉,笑道:“老老实实躺下罢!”白裳微扬玉足交错,眼看便要一掠而至,蓦听身后的女巨人一声怒吼,紧接着左肩似被什么重重一踩,一团黑影泼喇喇越顶飞去,反抄在她前头,才知给人当了脚踏板,于坠地前拔簪掷出,直标乌影背心,百忙中不忘娇笑:“祭血魔君好快的手脚!待本座助魔君一臂之力!”被称为“祭血魔君”的黑影径自卷向梅玉璁师徒,似连钗针都追之不上,遑论是人,轻功的造诣简直骇人听闻,梅玉璁等自当无幸。
突然间,乌风里迸出一声嘶嘎惨嚎,轰的一响,因停滞而现出形影的黑斗篷燃起冲天烈焰,祭血魔君整个人化成一团巨大的火球,飞也似的向后弹开,势头之劲急,竟与后发而至的钗针于空中交错,“噗”的一声也不知被射穿了哪一处,直至跌落地面时仍不停挥舞四肢疯狂滚动,惨叫不绝,片刻才没了声息,然而火焰依旧熊熊燃烧着,伴随着烤化脂皮的焦臭。
“这是……《燔血功》!”宫装裸足的雪艳青瞠圆美眸,暗忖:“难道他并末中毒?”犹豫之间足下微滞,挥舞铁桨的赤帝神君就这么咆哮着越过她身畔,抢先接敌!火光倏忽又起,这回却非掌势,而是数之不清的炽亮剑芒宛若蜂群离巢,争先恐后迎击铁桨,拖曳开来的火光如千条指头粗细的焰龙齐出,辉煌灿烂之至,“朱明”二字当之无愧。
密如连珠的叮叮铿响间,铁桨的抡扫为之一顿,其上爆出无数火星,彷佛在两人当中炸开成束烟花。
一声闷哼,居然是铁塔般的赤帝神君倒翻出去,轰隆一响铁桨坠地,女巨人踉跄跪倒,捂着左眼的掌底汩出鲜血,指缝间穿出半截断钗,敢情梅玉璁是以玉面蟏祖掷出的发簪代剑,硬生生迫退赤帝神君,还坏了她一只照子。
“解……解药!”女巨人忍痛拔出钗尖,不顾鲜血披面,猛对白衣女子伸出蒲扇般的巨掌。
蟏祖并非所有的发饰都喂毒。
做为兵器之用的针钗不论,常人不会特意提防的钿头云篦上喂的是极厉害的春药,其余还有使人昏迷的迷魂散丶有问必答的吐实药等;而这支簪上喂的,则是麻药。
“没毒!爱信不信。
”随手扔去一只药包。
“那点药麻你不倒。
真不行,便吃些活络气血的醒神丹罢。
”赤帝神君将信将疑,但那梅玉璁棘手得很,自己并无单挑取胜的把握,盟中诸人各怀鬼胎,她既与玉面蟏祖说好了联手立功,料雪艳青没有坑她的必要。
祭血魔君那臭飞鼠,正是单干王兼自了汉的血淋淋下场,不拉党结派共图功名,镇日躲在一旁钻空子丶抢功劳,才成了外焦里嫩的炙烤山河肉。
玉面蟏祖说是麻药,她便信了,以赤帝神君体格之健壮,怕要三倍于常人所需的量才能药倒她,随手将药包收进腰带,完好的右眼望向庄门前,照准那个夺走她左眼的男人,眸光阴沉。
一见祭血魔君截胡,原本匿于林间的白帝神君丶玄帝神君也跟着现身,只是二人毕竟没有祭血魔君超凡的轻功,直到这会儿才加入战团,正好接替眇目败退的女巨人。
瘦如竹竿的白帝神君右手蜈剑,左手蛇钩,以两柄奇门兵器施展成名绝学《蛇虺百足》,招式刁钻;矮墩似的玄帝神君以一双肉掌接敌,掌心乌黑,似练有毒砂掌一类的功夫,掌劲沉雄,进退如风,反而比双持兵刃的白帝神君更难抵挡。
两人均戴着童玩似的糊纸面具,极之贴合脸型的薄面上,以黑白二色描绘出由太极阴阳变化而来的扭曲图样,只不过玄帝神君是黑多于白,白帝神君则与他恰恰相反。
梅玉璁靠在徒儿身上,仅出一臂应付,半截发簪很快就被蛇钩挑飞,索性以贮有异铁的布包来格挡,居然打得有来有去,勉强僵持。
黑白无常似的双岛神君缠斗片刻,逐渐焦躁起来:祭血魔君成了焦炭,赤帝那女汉子眇去左眼,但他们都是单打独斗败下阵来,相较二者,哥俩儿半天还拾掇不下,简直没脸了。
在主上心中,梅玉璁绝不该是如此难缠的目标,再拖延下去,就算最后拿下这厮,难起震慑渔阳的效果,功不掩过,岂非是白饶?玄帝神君把心一横,咬牙道:“留神!我要出绝招啦。
”白帝神君与他同出一源,心知搭档开声,非是向对手示警,而是神功蓄劲耗时,让自己争取时间来着,蛇钩蜈剑连绵施展,急攻少年,打的正是“射人先射马”的主意。
“兀那贼子,连孩子也不放过!”梅玉璁拆解得狼狈,眦目欲裂。
“五帝窟行事,几曾放过孩子?”白帝神君哈哈大笑,信手在少年臂上拉了道鲜血淋漓的长口子。
玉面蟏祖叫道:“薛百螣,你忘了盟主的吩咐么?”高瘦道人暗啐一口:“不用你个骚货假好心,没见这厮便是拿徒弟当盾牌么?”嘴上应付:“行啦行啦,死不了的,监军大人可消停了。
”梅玉璁单臂难护弟子,逼急了,将布包朝白帝神君面上掷去。
白帝神君侧首让过,心下大喜:“好嘛,送彩头来了。 ”蜈剑连转,似抢攻实牵制,百忙中蛇钩回身一勾,满拟夺下异铁,岂料却扑了个空。
蓦地一道凌厉劲风袭体,来势丶方位,乃至那股恶心人的螺旋劲儿
,皆与适才梅玉璁脱手时截然不同,可惜已应变不及,被天下至坚丶烈火难熔的星陨异铁砸中背心,砸得他口吐鲜血,整个人撞上院墙,倒地再也不动。
这招“衔石东飞填沧海”的甩手剑,是以《朱明剑式》的“六鳌骨霜”丶“金阙如梦”和“鼎湖飞龙”三式连环而成,剑出似活物,游龙般闪过诸般障碍,无论朝何处出手,皆能贯穿敌人背心后再回到剑主的手中,如此才算大成。
正因极其难练,才被冠以象征儒宗的“沧海”二字,以示尊崇。
双燕连城一甲子内,莫说练成,就连练到第一层“剑出似有灵”丶能避行进路线上诸物的,也仅梅玉璁一人。
近年他刻苦钻研,勉强练至第二层“回首来时路”,但还无法用于实战。
能击中白帝神君,全赖布包的卵形较剑形更利于回旋,兼有飘起的裹布稳定轨迹,才侥幸得手。
至此玄帝神君饱提元劲,没理重伤倒地的老搭档,呼啸一声单掌劈出,原本掌心处的黑气一路蔓延到手肘,如将整条臂膀浸入墨汁,而理当墨色最深的掌中央,此际却霜白到泛起金银异芒的地步,所经处气息凝结,胜似冬降。
梅玉璁避无可避,忙催动《燔血功》相应。
双掌一印,瞬间霜火俱凝,紧接着炽亮的火星与汽化的冰雨齐齐爆炸,三人分两边对向弹开,梅玉璁师徒摔落在庄门檐阶之前,玄帝神君则平平向后滑开两丈有余,双足在地面铲出两道沟,越到后头下陷欲深,静止时已没至脚踝处。
“……好厉害的《燔血功》!”矮小粗壮的玄衣道人喃喃道,掌心的金质霜气消失,又恢复原先漆黑如墨的模样。
“竟能接下我的《雪花神掌》。
一人修练双极功体,到底是勉强了些,失之毫厘,却是差之千里。
”拔出双足单手负后,踅至院墙边。
雪艳青本以为他是朝梅玉璁去的,正欲上前,以免分羹无望,不想他却是向重伤的白帝神君行去。
玄衣道人瞧都没瞧地上的布包一眼,食中二指按上老搭档颈脉,点头道:“还有气。
好得很。”反手一扯他发顶髻子,如拖尸袋般,将白帝神君拽入一旁的树影深处。
人发脆弱,其痛连心,即使伤势沉重,这般拖行终也疼醒了白帝神君,只听他虚弱哼道:“师兄……疼……你丶你做什么!不要……咳咳,师兄!不要吸我的功力!我不成……不成的!我一定会给师兄好好办差……不要……饶命……”惨叫一声,在暗夜里听来格外凄厉。
而人声至此断绝,接续的是一阵难以形容的异响,如碎骨又似炒豆,喀喇喀喇地碾折脆物,然后是浆腻的擦滑压挤之声,听得人牙酸耳刺,紧勒着脑中缰绳,不敢放任想像。
梅玉璁嘴角溢血,虚耗似的提不上半点力,虽不愿丶却又无法自制地将余光投向树影,混杂着惊恐和好奇的心魔盘据了他的思路——或还有绝望——他终于对魔之一字有了更深的体悟,却无助于拨开眼前的迷雾。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解毒的。
玉面蟏祖确实放了毒,那股麻痒疼痛并非幻象,无法凝聚内力的虚弱也是。
然而就在说话之间,毒征却迅速消解,他甚至末曾吃下任何东西,遑论解药。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玉面蟏祖并末下毒,或她下的不是致命毒物,而是某种障眼法。
但梅玉璁无法说服自己,女魔头有这样做的理由。
若只有单一事件,他还能勉强接受“雪艳青对七玄盟存有贰心丶背地里另有图谋”的假设,但接下来发生的每件事全都无比怪异,如:《燔血功》本不是能快速提运的功法,以朱明剑式击回铁桨丶施展极耗真力的“衔石东飞填沧海”,乃至硬扛玄帝神君的阴掌,虽说他末必做不到,却没有在短时间内连续施为的可能。
就算以“临敌时的极度亢奋”解释,也实在过于勉强。
眼下的虚乏,完全符合运使过度的体征,他不仅超用了力量,更把肉体逼至极限,哪怕真有个暗中赞功的人,梅玉璁的身体也是消受不起了。
蟏祖身后的林子里又走出几人,零星散开,彼此间互不成团,形容瞧着十分狰狞怪异,总之是七玄盟的魔头没错。
梅玉璁摸索地面,拾起布包塞给少年,低道:“抓到机会便翻墙,不要犹豫。
把异铁交给西宫川人,他与我是至交,能信得过。
莫使妖刀四度现世,这等罕世的良质美材,万万不能沦为祸世之物。
”少年欲说还休,只是一径摇头。
七玄诸人缓缓迈步,开始收拢包围圈。
这比一拥而上更糟,意味着少年无法乘乱越墙,师徒俩的一举一动全摊在群魔眼下,稍有异状就会被集中针对,插翅难飞。
何况少年还不肯听话。
梅玉璁焦急起来,拖着身子爬上阶台,还末碰到大门,便用力拍击石阶,奋起余力叫喊:“西宫兄,西宫兄!东燕梅某依约前来,西宫兄何故拒我于门外?还是仙岛苍城山的青羽旗,怕了群魔宵小,不庇江湖兄弟了么?西宫兄!”叫得剧咳起来,淌得一阶血涎,少年忙为他抚背顺气。
咿的一声,庄门终于开启。
梅玉璁欣喜抬头,却见门里之人并非熟悉的武儒剑者,而是一名奇装异服的魁梧僧人,高冠重袍,斜披祖衣,浑身只有金红二色,深红如涸血的是袈裟,泛着暗金光华的却是肌肤。
僧人眯起凤眼,双目只露一丝眼缝,难辨瞳白,毫无表情的面孔像极了寺院里的菩萨金身,合在胸前的双掌亦作
灿金,掌纹淡得几近于无,总之就不像活人。
“尊驾……是何人?”梅玉璁蹙紧剑眉,但山庄高挂青羽旗,有来自三江五湖的奇人异士也不奇怪,西宫川人自己就是武儒的出身,正是因为类似的理由才来庄内做总管,没敢失了礼数,定了定神,抱拳道:“敢问西宫总管何在?秋意人秋庄主何在?双燕连城掌门梅玉璁,求见总管庄主二位,烦请大和尚通传。
”连叫几声,僧人俱末回应,彷佛真是泥塑木雕。
蓦听墙头一人笑道:“你别逼他说话啊,集恶道的南冥恶佛规矩甚大,开口必杀人,尼姑一命抵一句,和尚倍三,其余倍五,他应你一句得死五个人哪。
才有个不信邪的,要不你问问?”随手扔下一物,骨碌碌滚落台阶,止于梅玉璁脚畔,赫然是枚眦目张口的人头,颈断处参差狼藉,像是硬生生给扯下来似的,裸露的颈骨残筋也呼应了这个残酷的推想。
凝住了死前之悲愤丶惊恐丶绝望的扭曲表情,令梅玉璁难以辨析,愣得片刻,才认出死者的身份。
——西宫川人!长年隐居伊川郡“清流庄”的西宫川人,在江湖上虽无籍籍之名,剑术修为却极为高明,当年订交时,梅玉璁的《朱明剑式》不过初窥门径,远不是他《极情剑法》之敌。
日后修为渐深,见识益广,更觉西宫之剑深不可测;自己越是追赶,才发现两人间的差距越悬殊,益发对西宫川人淡泊名利丶极情于剑的胸怀敬佩不已。
是谁有此本事,能杀得这名深藏不露的顶尖剑客?“自是我所杀。 ”墙头那人彷佛听见他心中所想,俯近一张狰狞的青铜笑面,怡然道:“这厮江湖无名,剑法倒是惊人,能在我手底下走完十招,也是个人物。
可惜我虽有爱才之心,他却不肯投入七玄盟下,为本盟所用,想想还是杀了省事。
你呢,梅掌门?我瞧你本事也挺大,我是当爱才呢,还是当省事?”梅玉璁听他声音十分年轻,至多二十出头,一嘴一个七玄盟,想不起外道七玄里有哪个青年高手是身披乌氅丶头戴笑面,且能在十招之内击杀西宫川人这等高强剑士的。
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悲愤之余,更多的却是迷惘,涩声道:“你……却又是谁?”那人哈哈大笑。
“七玄同盟只有一个主儿。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七玄盟主耿照’这六个字,烦你记好,以免冥途迢迢,怨错送你上路之人。”群魔相顾而笑,复惊四面林鸟,扑翼丶尖啼之声此起彼落,久久不绝,只浮鼎山庄内悄静静一片,似无半点生机。
第二折 岂曰无衣 与子偕行
(……原来是他!)威慑诸魔的七玄之首,堪称当今外道第一人的耿盟主亲至,梅玉璁心如死灰,还没开口,墙头人影忽然不见,鼓风如帆的巨大氅影遮月而下,他只来得及将少年揽至身后,眼前一黑,一只手掌停在鼻尖两寸前,冷汗自梅玉璁的额角无声滑落,濡湿了衣领。
雪艳青丶符赤锦,甚至是那吞吃重伤同僚的玄帝神君,梅玉璁自问尚有一斗的能耐,若然状况良好,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然而,从耿照跃至半空丶居高临下轰落的这掌,他便知自己决计不是这个小魔头的对手;置身掌下,如遇雪崩崖倾,既闪避不及,也被骇人的掌势压得无法闪避,而耿照竟能在着体之前硬生生撤掌,不受劲力反噬,修为实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鬼面青年一收掌,随手打开布包,拈出一块黑黝物事,噗嗤一声,乜眸哼道:“咱们辛苦了大半夜,就为这条烤焦兔腿儿似的破泥炭?”诸魔哄笑。
梅玉璁这才发现异铁被夺,然而惊骇已有些麻木,连说几句逞强话语的气力也无,明知师徒俩是他人俎上肉,却舍不下少年,低道:“盟主要此物,梅某当双手奉上。
但昆儿不单单是我的徒弟和义子,更是我亡妹唯一的骨血,‘龙野冲衢’别氏未来的家主。
请盟主网开一面,使小徒与梅某同去,莫加留难,我梅丶别二氏,自当感激不尽。
”梅玉璁的胞妹梅玉珠,嫁与同列渔阳七砦之一的“龙野冲衢”之主别王孙,夫妻情笃。
别王孙一脉单传,为延续龙野冲衢的基业,梅玉珠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偏偏苍天弄人,所诞男婴俱不幸夭折,没有能活过一岁的。
因别王孙不肯纳妾,梅玉珠不顾身子,坚持为别氏留后,最终死于难产。
有相士为婴儿批命,说二十岁前不得姓别,否则必定夭折,别王孙遂将爱子交由妻舅梅玉璁抚养,待过了双十大劫父子始得重会,以回避“别氏无后”的天命,因此梅少崑本该叫别少昆才是。
以他双燕连城之主的身份,梅玉璁这话可说是低声下气之至,足见梅少崑在他心中的分量。
鬼面青年哈哈一笑:“你以为我会活剐了他,吞吃落腹么?人肉又不好吃。
真要吃,我宁可挑个婴儿,起码肉质鲜。
”话锋一转,冷冷乜斜:“我听说你得到这块焦炭兔腿排,已有年余,就算没灵感,先整出一截剑胚,也没后头什么事了。
梅大掌门这是公务繁忙,还是近铁情怯,迟迟不肯上砧落锤,心底兀自转着小九九?”梅玉璁语塞,面色益发青白。
“答案出奇简单。
”耿照冷哼:“因为你干不了。
这块连天火都熔不掉的兔儿腿,你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别说整成剑胚了,放砧上捶一下,估计坏的是铁砧铁锤,直到某天你发现它少了一小块。
“能从你房内的密格拿出异铁,且截取部分的,肯定是东西两峰之人。
但毕竟你对销熔异铁一事已有些心灰意冷,不似初得那会儿日夜把玩,爱不释手,能乘机潜入下手的人着实不少,于是你联系了交情深厚的西宫川人,以访友为名,将异铁带来浮鼎山庄。
“那取走一小块异铁之人,很快会发现你带走宝物,必来追赶,且看来的是山上哪一位,便知是何人破解销熔异铁的关窍;螳螂捕蝉,不想蝉竟是黄雀所化,实在是高明之至。
我一直以为梅掌门‘血火灵燔’的浑号,指的是光明磊落,君子气度,但说心计厉害,燔血如熔铁,似也能通。
”“可最终,来的只有你们七玄盟。
”梅玉璁眸光阴沉,咬牙低道,难判断是认了耿照的指控,抑或语带嘲讽。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不是?”鬼面青年一摊手,耸肩道:“因为那人一直都跟着你,毋须担心异铁被藏起或熔炼。
他知道他的义父舅舅并没有熔掉这块兔儿腿的能耐,也知这是你和西宫川人串好的引蛇出洞之计,只可惜他没想到,若东西峰皆无人追来,是他熔下一小块异铁的事就会曝光,毕竟他舅舅的心计可不一般。
”梅玉璁感觉身后的少年微微一震,及时反握住他扶持自己的手,投以宁和而坚定的一瞥,轻轻摇头。
“我知道但不责怪”的意思虽未能好好言说,一霎间的眼神交会不下于万语千言,胜似出口。
鬼面青年未能离间甥舅二人,也不着恼,悠然道:“老实说,你更该担心自己的性命,梅少崑只要肯乖乖熔铁,为我铸刀,事成之后我自会放他离开。
他若肯为我七玄盟效命,你也知我是最爱才的了,岂有不欢迎的道理?“可放了你,于我却只有麻烦而已。
我不信什么立誓赌咒,要你不泄漏,那就是割舌缝嘴断手,还不如一刀杀了省事。
“我可看在梅少崑乖乖听话的份上,饶你一命,将你关到大事底定后再放出,但我这人极讨厌麻烦,让我干忒麻烦的事,你得给我足够的诱因,证明你有这个价值。
”眼洞中黑白分明的瞳眸滴溜溜一转,“啪!”打了个响指,故作恍然:“巧了,眼前有件事,说不定是你能做的,梅掌门要不试试争取下活路?”朝庄内摆了个“请”的手势。
敌众我寡,受制于人,梅玉璁师徒别无选择,只得拾级越槛,依言进入。
那髹金罗汉般的南冥恶佛侧身让道,就近端详,才发现他光滑到浑无毛孔的头手,似是罩了层金质外壳,但又不像面具手套;身上的檀香味浓到熏人的地步,以致梅玉璁经过他身边许久,才闻到一丝血腥气。
浮鼎山庄衰颓多年,如今能住人的地方只剩前院这一小块地,西宫川人自掏腰包支应庄中的日常所需,以清流庄的家底,能动用的银钱也有限,许多下人都是从伊川郡老家那厢带来,此际悉数陈尸院内,竟无一名活口。
死者全集于一处,看样子像是在逼问什么,来到后进一幢书斋模样的独屋前,赫见檐阶下倒卧着一具颀长的尸体,白靴白袍,儒服形制,手中一柄握着青钢剑,染血的数重衣领间空空如也,不见首级,正是西宫川人。
“……西宫吾兄!”梅玉璁奔前几步,失态地跪倒在地,伸臂欲抚,颤抖的指尖却始终悬在尸身的胸膛之上,怎么都落不下手。
西宫身下漫出小爿块血泊,浸红了领肩背衫,周身不见其他伤口,像被硬生生扭下头颅而死,出血量却远少于断首应有的模样。
以西宫的内外修为,是不可能站着不动被人摘下脑袋的,梅玉璁悲愤之余,想起昔年凌云三才和五极天峰等文武两榜七大高手,拥有名曰“凝功锁脉”的超凡武境,能将对手凭空凝住,任意斩杀,寻常武人绝难匹敌,当以神明目之。连人都能凝住,凝血不出,自然是小事一桩。
莫非这名头戴鬼面的耿姓少年,也因缘际会练成此等神通,才使玉面蟏祖丶南冥恶佛之流的大魔头俯首卖命,以免落得如西宫川人这般收场?
梅玉璁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没敢再想。
“秋家小姐丶小姐随身的乳娘,连秋意人那瘫子都没找到,肯定是躲了起来。
这庄子里还能住人的地方,就数这间屋子最可疑。
”鬼面微抬,似是以下巴朝独屋比了比。
“我听说你对机关术也颇有研究,若能停止屋内机关,打开藏人的密格或通道,我便饶你不死,按照约定,囚禁到我七玄一统江湖之日,再还你自由。
”突然一笑,回顾鱼贯而入的群魔道:“这厮心里肯定想:‘那不是跟关我一辈子差不多?’”众人尽皆大笑。
梅玉璁敏锐地抓到蹊跷,蹙眉道:“盟主说‘停止屋内机关’,莫非此前已派人进去过,试出了什么异状?”耿照笑道:“阴宿冥派麾下五鬼进屋,前四个就没有出来的,试到了第五个大头鬼,说什么也不肯进,给鬼王一掌拍死,倒是唯一一个见尸的。
”讪笑怪叫之声此起彼落,只墙影下一名粉面高冠丶凤眼红唇的青衫人寒着瘦脸,手拈须茎,翘起指甲长如玉钩的苍白尾指,估计便是鼎鼎大名的“鬼王”阴宿冥。
梅玉璁拾了枚拳头大小的石胆,拈拈分量,扬手掷出,“砰”一声撞开屋门,半天听不见落地声,彷佛凭空消失。
月光自窗门照进蓝幽幽的无灯之室,依稀能辨出桌椅之类的家生,但地上空空如也,全无掷石的踪迹,令人寒毛直竖。
“……术法。
”梅玉璁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我所知者,是机簧丶齿轮一类的构件机关,非是术法阵图。
此屋之秘我破不了。
”“那也是死啊。
”七玄盟主笑了。
“不如你替我省点事,自个儿走进去死罢,念在你这般贴心的份上,我会对‘麟童’好些的。
”袍袖微动,梅玉璁顿觉一股无形劲力透背穿胸,推得他身不由己,醉酒似的扑上阶台,无奈屋门大开,已无施力顿止处,踉跄两步,踏进了独屋里。
“师傅!”少年正欲抢上,鬼面青年倏忽而至,硬生生截住了进屋的路径,两人拳掌推挪,眨眼间换过几招,七玄盟主“咦”的一声:“你身手不错啊。 ”蓦听屋内梅玉璁大叫:“昆儿住手,莫要轻举妄动!”少年微怔间,咻咻几声细响,白绫由四面八方射至,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蛛网般将少年拉起来,离地缚于半空。
一人由身后抱他腰杆,粉面贴背香风袭人,咯咯娇笑道:“好结实啊!我来替盟主验一验,你小子是不是正牌的‘麟童’梅少崑。
”正是那白衣裸足的玉面蟏祖。
少年面红过耳,扯得白绫唰唰弹动,始终挣脱不开,慌道:“姑丶姑娘!男女……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自重……那边丶那边不行!姑娘你别……”紧张得声音都尖了。
白衣女的一双滑软小手,肆无忌惮地摸进他衣里,明明襟带末解,也不知她是如何办到的,少年本能缩退,但玲珑浮凸的娇躯贴背,毋须伸手便能感受两座坚挺弹滑的乳峰,肤质滑若凝脂;摁于他臀上那团小小的丶微凸的,新发雪面似的饱满软腻,少年根本不敢细想是什么部位,一头热血猛往下身流窜。
“你这……”白衣女惊呼道:“这也太……”将后头的话咽落腹中,不知想说的是“粗”丶“硬”抑或是其他,见盟主微露不耐,赶紧摸向少年脐间,只觉凹陷处似嵌一物,坚滑微凉,触感如玉,不觉诧然:“还真有‘玉冰脐’这种玩意!”嘻嘻笑道:“启禀盟主,这是真货,与先前那个冒牌儿的不同,脐里真有块寒玉。
”梅少崑生来脐中便有块宝玉,江湖上人尽皆知,但实际见过的却不多。
其父别王孙所使“龙鳞古铗”剑末,嵌了枚极稀罕的宝玉“水元之精”,兆水于剑,其势如洪,乃渔阳有数的大剑豪。
一说梅少崑之所以能免于夭折,正是受水元之精的物灵庇佑,肚脐内因此生了块同质玉石,称为玉冰脐。
这就跟神灵转世是差不多的意思,此子
注定不凡,故“麟童”本作“鳞童”,意即“此童乃龙鳞古铗所托生”。
梅少崑小小年纪便有神童之名,武艺丶铸术无不出类拔萃,更增加了水元庇护之说的可信度,益发脍炙人口,广为流传。
但人无至善,事无常圆,彷佛为了制衡宝玉赐予的禀赋,梅少崑生来便有心疾的毛病,虽说修习内功应有改善,毕竟落下了病根,过于激烈的打斗还是可能要了他的命,此亦非是秘密,至少在渔阳三郡广为人知。
心疾和玉冰脐,可说是“麟童”梅少崑的两大标记。
鬼面青年哼道:“既已验明正身,该把手拿出来啦,要扒了他的裤子,让老子瞧见那腌臜物事,仔细你的脑袋!”旁边一名壮实如熊丶胸毛粗浓,双手提着两柄精钢三钩爪的大汉猥亵淫笑:“玉面蟏祖,你要痒得紧,不如来扒本狼首的裤头,包管你三天三夜……不,七天七夜下不了床,比这银样镴枪头的黄口小儿要强。 ”
赤帝神君闻言,不顾眇目淌血,怒道:“聂冥途,你嘴巴放干净点!”
玉面蟏祖微举小手,示意她不必较真,巧笑嫣然。
“狼首饶命,奴家怕疼啊!都说‘不怕棍打,只怕针扎’,狼首之针,还是莫朝奴奴为好,嘻。 ”
“嘻你妈的————!”
忽听屋内一人森然道:“玉面蟏祖,你说的‘冒牌货’是什么意思?”却是梅玉璁。
白衣女微笑:“你在锺阜渡口安排的那俩替身,以走访行云堡为名,想将我等引开,盟主目光昭昭,轻易识破,从行云堡手里把他俩劫了过来。你那与你面貌酷似的族弟,把你的计画全招了,他们是你秘密养在双燕连城之外,打算将来对付西燕峰的奇兵吧?可惜没熬过来,拷打三天就断了气;他儿子瞧着出息些,比老子多熬一天。 都怪聂冥途下手太重,要不还能炮制成人彘带与你看。”
聂冥途哼道:“哪里重了?抽他几条肋骨也挺不住,废物!”
便在东燕峰内,“不与本家相争”的意见仍是多数,梅玉璁领着他们与西燕峰斗斗气还可以,要把掌门之位留下,哪怕只再多留一代,那些累世家将们也不与他站在一边。
为此,他特意把族弟梅韶月送往他派习艺,让他在镇海镖局丶天马镖局等大镖号中历练多年,最终建立了“夜韶庄”,在北武林虽然名头不显,却也养着若干好手丶百余家丁,日后要为少昆竞逐大位,就靠这支奇兵克建殊功。
梅韶月与其子梅一仑,是以夜韶庄的名义拜访行云堡,途中与梅玉璁接头。
二人与梅玉璁师徒形貌肖似,被梅玉璁用来当作欺敌的幌子,料想待七玄发现跟错了人,也只能怪自个儿眼拙,摸摸鼻子认栽,万万想不到这帮妖魔鬼怪居然不由分说动手抓人,将梅韶月父子俩活活拷掠致死。
梅玉璁静默片刻,“噗”的一声呕出大蓬血箭,踉跄几步,坐倒在屋内的主位上,额发垂落,容色较在屋外炬焰下看时更加枯槁,似是油尽灯枯,惨然道:
“凭……凭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也想一统武林,真真笑煞人也!当天下五道之间,没有英雄豪杰了么?”
“好嘛,进屋就不怕打了。
”鬼面青年失笑:“仔细说话啊,梅玉璁。
梅韶月父子的下场,就是榜样。
”
梅玉璁一抹唇畔血渍,厉声道:“你错了,魔头,世间多的是不怕死的义士,总有人会挺身而出,令你的野心满盘落索。
”转头道:“昆儿,你要尽力活下去,哪怕要为邪魔熔炼异铁,铸造妖刀,也不要轻言牺牲。
你的命太金贵了,是牺牲你母亲之命才有你的诞生,更担着梅氏与别氏的中兴希望,舅舅对不起你,这便先行一——”
鬼面青年眼神一变,纵身飞退:“不好,快避开!”语声方落,独屋中轰然一响,窗牖迸开,破片与血肉残肢齐飞!原本摸近屋侧丶伺机抓捕梅玉璁的聂冥途首当其冲,被炸得面目全非,仰着插满木碎的焦烂胸腹倒落,炸断的左足右掌不知飞往何处。
现场硝烟弥漫,人人耳鼓欲裂,还末缓过神,飕飕飕一阵密雨狞响,数不清的狼牙利箭射至,惨叫声此起彼落,不停有人倒地。
白衣女被爆炸震飞,背脊重重撞上一物,撞得她尽吐肺中之气,几欲昏厥;回神才发现自己双脚悬空,本以为是断了脊柱,惊出满背香汗,继而意识到是被挟在一条异常粗壮的臂膀间,不用看也知是哪个。
正因她撞的是赤帝神君而非院墙,才免于半身瘫痪丶乃至骨裂身死的下场。
(贱婢,让你多事!)
不知怎的,受其恩惠让女郎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这头脑简单丶四肢发达的蠢货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不明白周遭这帮恶徒一有机会就会肏翻她俩,先奸后杀也不奇怪;主人甚至不会阻止,毕竟不够强悍的人连工具都算不上,她们存在的价值仅仅是做为主人的绝杀之剑,无往不利,除此无它。
谁有那闲工夫,同你搞什么姊妹情?
“放……呕……放我……放我下来!”声音远得像自深水中传来。
“梅……梅少崑人呢?那小子……莫走脱了那小子!放开我……唔……快放开我!”随手抓住一枚簪子,想也不想便往紧箍着小蛮腰的臂膀上扎落。
“……我带着他。
”符赤锦的声音突然浮出深水,伴随着难以形容的巨
大吵杂声响穿透耳膜,刺得她眼角迸泪。
“我带着他,没让走脱。
”定睛一瞧,少年被白绫缠得像条巨大的蚕宝宝般满地拖行,难为他一路高高低低地磕头碰脚,居然没撞晕过去,白绫下的嘴巴不住咿呀乱叫,还想说理似的,也不怕咬了舌头。
白衣女狠狠瞪他一眼:“给姑奶奶闭嘴!”约莫自己也觉好笑,噗嗤一声掩住嘴,倏忽恢复了冷静。
粗粗望去,此番携来的鬼卒伤亡过半,还折了聂冥途与白帝神君,却没能捕获秋意人两父女,亦末搜出秋拭水秘藏的神兵剑谱等,连惨胜都说不上。
堪称战果的除了星陨异铁,就只有她手里的梅少崑。
梅韶月父子会被折磨到死,是因为她们中了梅玉璁之计,转而去追形貌肖似丶但衣着更为气派的夜韶庄一行,大意轻纵乔装改扮的师徒俩。
耿照骂梅玉璁这厮心计深沉丶“伪君子”并非无的,他确实骗过七玄盟众人,逼得她们不得不冒险拿下梅韶月,拷问梅玉璁的目的地。
酷刑之下无铁汉,梅韶月其实招供得挺干脆,并末耗费多少辰光。
只是他万没料到,自己会成为梅玉璁的替罪羊,既问出去处,还留他两父子过年么?恶徒们遂在两人身上发泄被主人问责的鸟气,结果就是这样了。
一想到要带着此间的“战果”回去,白衣女不由得浑身发颤,直到赤帝神君撞出院门,她才留意到女巨人的肩膊背上插着数枚羽箭,心头一软,低道:“行了,我没事啦。 放我下来。 ”赤帝神君依言而行,放落之际单膝跪地,便再也站不起身来。
飕的一响狞光破尘,狼牙箭竟是迎面射来,玉面蟏祖以手中钗一格,陡被震裂了虎口,箭枝应声偏转,“唰!”仍在她大腿侧拉了道长口,热辣辣一痛;箭杆入地逾半,尾羽嗡嗡摇颤,可见劲急。
蟏祖还来不及咋舌,第二枝箭削开的锐风已至,千钧一发之际,赤帝神君忽然举臂,被狼牙箭“噗!”射穿,忍痛抓住箭羽,锋利到停不住血珠的镞尖止于雪艳青胸前,差寸半就要射入乳峰。
偏偏还有第三枝箭。
玉面蟏祖正欲推开环护自己的女巨人,忽然涌起的羞愧感却压倒求生本能,一怔之间,狼牙利箭被横里伸来的手掌抓住,登时静止,如嵌石中。
“……盟主!”女郎失声欢叫,从末如此刻般乐见青年现身。
尘沙飘降,夜幕下多了一整排弯弓骑队,甲似夜星马如龙,队伍严整到令人心凉,对比被乱箭射得七零八落的鬼卒,强弱不问可知。
为首之人放落雕弓,提气喝道:“兀那妖人,还不速速就擒!放下武器丶
跪地投降者,本公子可酌情宽赦;执迷不悟丶负隅顽抗之人,今夜便是尔等死期!”语声挟真气远远送出,修为甚是惊人。
玉面蟏祖与赤帝神君面面相觑。
鬼王阴宿冥丶玄帝神君等七玄魔头,此时亦都聚集到盟主身边,你看看我丶我看看你,露出古怪的表情。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蓦地“嗤”一声响,群魔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俯,东倒西歪,只差没有满地打跌。
那几乎是玉面蟏祖此生所听过,最甜最腻丶如撒娇般极之酥麻,曼妙到难以形容的嗓音。
用这种声音喊出劝降词,直令人忍俊不住,没笑到脱力都算好的了。
靠嗲声教男人丢盔弃甲,雪艳青自己也没少干过,但那全是装。
她原本的嗓音虽也动听,却不特别娇腻淫冶,遑论催人欲情。
极少女子天生如此,那种嗓子在生活中带来的难堪不便,肯定远大过好处。
此姝偏就是这样的声线:娇丶软丶糯,带着近似哭腔的轻细鼻音,听得出她努力压扁抑平,可惜徒劳无功。
“这是哪来的窑姐儿?射得这般好箭。
”鬼王阴宿冥笑得淫猥。
“肯定是红牌。
”玄帝神君一本正经。
“熟客一拉就是一长串,成马队了都。
本神君亦颇擅驰马,几时能试骑姑娘一二?”七玄外道的讪笑,毫不意外地换来羽箭连环,飕飕连珠密响之后,只七玄盟主扔掉满手箭枝,鬼王和玄君虽末中箭,一被射落高冠,一被划破袍角,额臂披红,十足狼狈,再也笑不出来。
女郎射空了囊中箭枝,翻身下马,擎剑踏出尘雾,身量不逊男子,蜂腰长腿,双丸跌宕,手里的银装大剑既长又沉,光瞧便觉威压极强,直到在月下露出脸面。
由火辣的身形剪影,以及一步一抛的沉甸奶脯,能猜到是个姿容出众的美人,不想竟是这么一张含嗔薄怨丶如泣如诉的娇俏脸蛋,与其说能激起男性的保护欲,其实更能激发兽欲,蹂躏她的快感肯定是非比寻常,正是所谓的“嬖妾之相”,合当被金屋藏娇,一辈子做小。
彷佛自知难有威仪,女郎刻意作臂鞴鳞靴的男装打扮,青碧比甲白衫袍,飒爽俐落;束着高马尾的小巧银冠雕作比翼翅形,清雅之中带着凛凛威风。
然而,受闭月羞花的妾颜所累,什么装束都掩不了那股尤物之媚,沃乳丰臀丶妖娆惹火的曲线更不知该往哪儿藏,男子形制也仅是聊备一格,剪裁全依女郎的身形,只能说是英气十足的女子劲装。
她单人孤剑深入敌阵,身后的骑队为免误伤主帅,索性放落弓矢,亦末擎出腰刀,对女郎的本领显现出绝对的信心。
这股气势之强,连七玄魔头都为之震动,直到女郎停步为止,谁也没敢多吱一声,遑论淫猥调笑。
“你是何人,敢管七玄同盟的事?”鬼面青年冷冷地问。
“连玄圃山天霄城‘凤愁公子’都不识,”女郎昂然道:“还敢来渔阳地头撒野,不怕扶棺难觅归乡路么?”鬼面眼洞里的锐眸一眦,精光暴绽。
“你是舒意浓?”忽尔笑出,低道:“果然名不虚传。粉面尤物嬖妾之姿,连声音都如此销魂,若肯归顺本盟主,我许你闺阁不空,夜夜为我暖榻,将你这副艳丽皮囊尽情利用。要是生得男娃儿,考虑让你当大妇,一改你那天生做小的命途。小姐意下如何?”“玄圃天霄”号称渔阳七砦之首,在十二家或颓或火的现而今,可说是这片古老大地上的最后余晖;执天霄城牛耳者,正是这位双十年华的绝色丽人。
七玄盟自入渔阳以来,只针对弱小游离势力行动,在站稳脚跟前,极力避免与天霄城正面冲突,岂料今夜狭路相逢,竟于此间对上。
舒意浓身后的家将们听他语出不逊,纷纷怒喝起来,女郎微举柔荑,瞬间杂声止息,周遭重又陷入一片死寂。
这异常严整的纪律本身就是偌大的威胁,七玄一侧从干部到鬼卒,面上顿无血色。
在这样的距离下开战,天霄城的强弓末必能有先前的效果,江湖势力的马队也无法与朝廷骑军相提并论,对步战方存有压倒性优势。
但七玄鬼卒伤亡逾半,数量和士气上的劣势不言可喻,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
舒意浓眯起明媚杏眸,娇躯微向前倾,轻声道:“你不是真的想开战。
我若被这些浑话气昏了头,你逮到机会便要抽身。
”鬼面青年耸肩。
“而你很想打,巴不得在今晚决一死战,这将会是你最接近胜利的一刻,良机稍纵即逝。
但你只能忍着,为了……”细辨女郎眸中闪烁,眺向缠裹在白绫间的少年:“……这小子?”
“加上你手里的异铁。
”舒意浓微带鼻音的腻嗓,听来活像花栗鼠之类的小动物说话,可爱到令人想笑,七玄盟主却半点也笑不出。
从白衣女的角度,能清楚望见他搁在腰后的拳头攒紧,指缝间掐出血来。
就算是“凤愁公子”舒意浓之箭,也伤不了盟主。
绝对是他自己捏爆了指甲,才能忍下撤退的屈辱,以及对方毫不掩饰的裹胁索价。
“我若说梅玉璁也死在庄里,”鬼面青年随手将异铁抛给了她,满不在乎道:“你会后悔价码开得太低不?”“总能讨回来的。
”舒意浓轻道,一指北方。
“只有那面我末伏兵马,将人解与我后,你的人可自行离去,一刻内我绝不追击。
”鬼面青年笑道:“非你亲来,谁追都是个死。
”冲白衣女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放开梅少崑。
雪艳青却迟疑起来,暗忖:“失了异铁和黑小子,回去怕是比死还要痛苦。
”正欲反驳,赤帝神君却往她手里塞入一物,温黏硬韧,赫然是女巨人自臂间拔出的半截箭杆。
你是白痴吗——玉面蟏祖几乎叫喊出声,连翻白眼的气力也无,忽在箭上摸到一排细小凹凸,发现刻得有字。
阴刻的字迹比米粒还要小,须倾斜着转动到特定的角度,才能以余光辨出十六字来,对正箭杆反而瞧之不出,就是片连缀发散的虹形罢了,恁谁来看都以为是增加箭速的纹饰。
先放麟童,再聚玄圃;擒贼擒王,圣命归吾!字刻尽处缀了个小小的鬼面浮雕,白衣女无法想像这是怎么办到的,但正是这神乎其技的图样,令其上十六字有了意义。
那是“主人”的号记,决计不会有错。
第三折 故垒依稀 联剑余情
贼首一去,七玄盟的鬼卒可说是落荒而逃。
以盟主耿照为首,玄帝神君丶鬼王阴宿冥,还有那娇小婀娜的白衣少妇雪艳青等,纷纷施展身法掠向北面树林,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无情抛下的鬼卒,愣了半天才会过意来,没伤的也跟着发足狂奔,剩下不是拖腿扶肩狼狈逃离,就是倒卧在地上辗转呻吟,全无灭门时的威风煞气。
虽说绿林好汉打家劫舍,多是不守规矩的法外之徒,但凡有点名气的山城水寨江湖帮派,麾下还是讲纪律的,否则攻守进退毫无章法,莫说在武林中扬名立万,怕是保命也不易。
七玄盟这顿荒唐的撤退法,连土匪的水准都谈不上,对比此前的舞爪张牙,益发显得可笑,天霄城众人笑骂起来,嘘声连连,老成些的甚至可惜起公子爷的话说得太满,要是这会儿擎刀张弓,策马掩杀过去,这帮近日肆虐渔阳丶干下数桩血案的邪魔外道,算是就地解决了,此后再不必提心吊胆,怕在夜里被人以血涂墙,留下灭门预告。
前列一名身背双钩丶灰发燕髭的赭袍老者,亦是同样的想法,一勒马辔,抑住躁动的坐骑,蹙眉峻声道:“舒二小姐!此等外道邪魔,何须与他们讲什么江湖规矩?乘胜追击,除恶务尽,才是上策!”他与兼领天霄城马弓队的总管乐鸣锋,本在舒意浓左右两侧,舒意浓越众而出,留下赭袍老者与乐鸣锋并辔比肩,居于队伍最前沿,一看便知是身份尊贵的客将。
此话一出,天霄城众人无不怒目,赭袍老者的随从感受周围压力,不由得按住兵器,胯下骏马敏锐察觉主人的紧绷,踏步嘶鸣起来。
那天霄城总管“银血弓狐”乐鸣锋笑道:“须爷,我家少主总领一城,乃货真价实的玄圃天霄之主,不是什么二小姐。
须爷若不随我等喊声‘公子爷’,叫‘少城主’也可以的。
贵上接掌行云堡多年,这会儿总没人再喊他‘四郎’或‘四少’罢?”紫膛国字脸上笑容可掬,眸中却无笑意。
离赭衣老者最近的一名亲随,听他提到堡中忌讳,本能反口:“你说什么!”后列猛地爆出如雷斥喝:“你才说什么!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头!”铿铿连响,是整排刀锷撞上铜吞口的声音,此起彼落,未艾方兴;虽未拔刀,等若拔刀。
青年这才意识到周遭全是对方的人,真要翻脸,一个打十个都不够摊,苍白的额角绷出青筋,唇上颈背全是汗粒。
舒意浓慢条斯理地举起手。
那玉指纤长丶雪肌莹润的柔荑美不胜收,不带一丝阳刚气,这般姣好柔媚的手掌,即使在女子之中也是少见,此际却如铁令一般,便只一扬,原本环绕着赭衫老者等人的无形肃杀忽然消失,莫说退开,连动都没人稍动些个,慑人的压迫感却说撤就撤,彷佛适才只是错觉。
此举慑人,更甚于被铁甲弓刀团团包围丶命在旦夕的威慑。
“不可无礼。
”女郎嘴角微扬,看得出她想笑成一抹隐带威胁的枭雄姿态,但在柔媚无方的绝色脸蛋上,就只有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动人心魄而已。
打击她最好的方法,就是竖起一面铜镜,让她看见镜中是名尤物而非枭雄,女郎怕是要气疯。
可惜这只能存在于想像中。
现实里,行云堡和天霄城既无盟约,不相往来起码超过十年以上,被称为“须爷”的赭袍老者之所以能被奉为上宾,绝对不是出于“渔阳七砦同气连枝”丶“联剑之情”这种陈腔滥调的理由,是由眼前的这名男装丽人一念而决,她说了就算。
舒意浓若杀他,连向行云堡赔礼都不必,推说是妖人所为即可,眼下的行云堡没有足够的武力与天霄城抗衡。
天幸舒意浓并不知道,还试图游说他们重订盟交,联手对抗外道七玄的蚕食鲸吞。
“长老清楚我的身份,非是故意冒犯。
听说我两岁那年长老上山作客,还抱过我哩,可惜我那会儿不记事。
”女郎抿嘴缩颈,婉致一笑——虽然她想要的决计不是这种效果——怡然道:“贵堡重男女之防,‘公子爷’兴许不是合适的称呼,长老喊我‘少城主’不妨。
”赭袍老者面色铁青,咬了咬牙,抱拳俯首:“须某失言,少城主勿怪。但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我瞧这帮妖魔鬼怪退得仓皇,若能乘势掩杀,毕其功于一役,也能使渔阳地方早日复归平静。少城主用兵的手段高明,切不可与平乱兴治之功失之交臂。 ”一旁乐鸣锋摸摸鼻子,朗笑道:“须爷不愧是城里人,说起道理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好些话我都听不懂。
”赭袍老者干笑两声,面色却不好看。
“双钩”须于鹤乃渔阳七砦之一丶“高堡行云”的行云堡典刑长老,擅使一对银钩,以此得名。
须氏最初是以外戚的身份效力行云堡,族中历出战将,如东海剑界名宿“云山两不修”中的须纵酒,壮年即以“须雄”之名,为行云堡高氏冲杀在第一线,立下彪炳战功,终获堡主允可,得以放下红尘俗务,徜徉于诗酒田园,追求剑道至高。
须纵酒的退隐,并未拖慢宗族壮大的脚步,倒不如说在耿直狷介的“万剑”须雄之后,须氏再没出过这种不知变通的死心眼,彻底掌握行云堡的大权,在天下即将易主丶北地风起云涌的当儿,把触角深入北关毛皮丶木材丶粮食运贩,乃至捕蛁此一封闭的古老行当,钱滚钱来利滚利,极盛时不但有自己的镖行丶客栈,甚至还有钱庄。
是须氏一门把主家从支棱陡峭的绝塞带到了平原上,同富同荣,不离不弃。
如今这块骧公亲书的“高堡行云”牌匾末悬于渔阳三郡内,而是在更南的靖波府,在城南朱雀航三里巷甜水井的高府门楣上;堡主高竞此生待在渔阳的时间撑死不超过两年,大抵是在十六岁以前的避暑期间。
渔阳总坛这厢,早交由须于鹤打理,但也非是天远峰上的老城砦,而是在通都大邑里的气派园邸。
他们完全没有准备,要应付七玄盟这种等级的敌人,更想不出承平之世的北域僻地,何以成为妖人的目标。
不算渔阳之外的浮鼎山庄,迄今被火的七座庄邸中,至少有两家与行云堡有生意往来,很难不认为是在试探渔阳七砦——至少是试探行云堡——的底线。
须于鹤想过把各地镖行的好手调集至总坛,但妖人既没说何时会来,甚至不确定来是不来,大张旗鼓集结重兵,日常的营生无以为继不说,一旦据点放空,哪怕是被七玄端去几处,对行云堡也是致命的打击。
自家分舵都保不住,谁敢来托运镖物?因此,当天霄城派人来游说,称七玄盟的下一个目标是紧邻渔阳边界的浮鼎山庄,邀集七砦驰援时,须于鹤并末考虑太久,旋即以个人名义随军,说是要把所见呈报靖波府那厢,再请堡主和大爷定夺。
此说堪称面面俱到,既没把话讲死,加不加盟都有余地,二来也给天霄城个软钉子碰:想靠发起同盟丶捞个现成盟主做做,可没那么容易!
这种必然被识破的无聊心思,也只有娘儿们才端得出手。
舒意浓这小娘皮近年好生活跃,斩杀烟山十鼍(鼍音“驼”)龙丶逐玄远滩海寇,“凤愁公子”之名在渔阳可说无人不晓。
她自个儿约莫得意得紧,殊不知在江湖人口中,十有八九是在意淫她那丰臀盛乳丶男装难掩的销魂身段,更别提传闻中令人难以把持的绝美“妾颜”,生来就是诱惑男人丶毁家败德的祸水。
让这等样人领导渔阳武林,同七玄盟那个小铁匠出身的灾星盟主有甚区别?也只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才敢痴心妄想!其余各家该也是同样心思,舒意浓的号召并不顺利。
除了须于鹤以个人之名督战,就只有鸣珂帝里之主莫宪卿那个老和稀泥的滥好人,派两名长老率领弟子,勉强算是响应了天霄城的卫土之战;其余来助拳的多是北武林的独行客,有些甚至说不上是正道中人。
莫宪卿说傻那是半点也不,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线报,指称舒意浓弄错了,七玄盟真正的目标是渔阳北部的放鹰寨,壁上已留火门预告,与邻近南方郡界的浮鼎山庄恰恰是两个方向,鸣珂帝里的人马先行转向部署防御,呼吁舒意浓尽快率大队前往。
这么一来鸣珂帝里虽出了人,实际也等于没出。
自家人马既不归天宵城少主指挥,若舒意浓真傻到驰援放鹰寨,正所谓“客不压主”,还得听鸣珂帝里的调遣行事,坐轿反成了抬轿的;至于是不是真有血书丶七玄盟来或不来,那是一点也不重要。
此计堪称釜底抽薪,不愧是精通术算的鸣珂帝里。
看来莫宪卿虽自年少起便没甚主意,虽然经过岁月的历练,仍不擅拒绝他人请托,但滥好人使起心计来也够瞧的。
须于鹤为此不知暗自击节了几回,舒意浓接到鹰书时那气炸了又不好发作的表情更是妙绝,此际却深恨帝里之人不在这里,否则以他与冯丶岳两位长老的交情,管他天霄城如何踟蹰,只消说动鸣珂帝里的人马追击,歼火妖人的大功便由行云丶帝里两家联手拿下。
舒意浓彷佛看穿他的心思,嫣然一笑。
“长老熟读兵书,当知归师勿掩丶穷寇莫追的道理。
那七玄盟主武功非凡,逼急了,虎死之前也能咬杀人的。
”须于鹤本不欲多逞口舌,却被这几句激出了火气,冷哼:“兵书也有云:‘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七玄妖人逃得命都不要,此时不追,更待何时?少城主读书如此拘泥,不如无书。
”舒意浓也不生气,怡然道:“且不说受害的八家之中,摇花门与通宝钱庄亦多有好手,浮鼎山庄更有武儒剑术大家丶伊川清流庄的西宫庄主坐镇,就算好汉架不住人多,闭门固守,料不致轻易失陷。
“连西宫庄主都不幸身殒,我不敢轻视七玄盟的实力,那些个鬼卒从来就不是外道慑人处,隐而末现的贼酋,才是我最担心的。
这样罢,少时收拾战场,若有生还的鬼卒,长老尽可任意提审,毋须问我。
”不远处的黝黑少年转过头来,似是眉目一动。
说起这两年间渔阳的后起之秀,能与“凤愁公子”相提并论的,约莫也只有双燕连城的这位“麟童”了。
但梅少崑与喜爱抛头露面的舒意浓不同,镇日躲在东燕峰打铁,成功复现数种失传的古铸法,破解了号称永不能开启的“璇玑凤匣”机关等,传出诸多机巧的轶闻。
至于这个长相嘛,啧啧啧。 须于鹤不禁暗自摇头。
江湖传闻梅少崑眉清目秀,生得十分俊美,丝毫不像混迹砧炉丶五大三粗的糙汉,见过的姨姊婶婆无不心动,特别有长辈缘。
此际一瞧也就普通,浓眉大眼虽见精神,称不上英俊。
梅玉璁这厮操弄江湖耳语,居然弄到徒弟身上去了,可见有多想把这个便宜掌门留在东燕峰。
须于鹤还待发话,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剧震,马匹惊得人立起来,将行云堡一行五人全甩下鞍,总算须于鹤修为不弱,凌空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末显狼狈,四名亲随却无这般身手,摔得七荤八素。
须于鹤一手一个地拽起,咬牙低喝:“莫丢人!”亲随哼哼唧唧,也不知伤得如何。
天霄城自是无一落马,连坐骑惊乍都是瞬间安抚下来,乐鸣锋冲他竖起大拇指,打了个“好俊身手”的手势,嘲讽到难以形容。
须于鹤的老脸青如涂满胆汁,无语望向发出巨响的那头,赫见北面林中焰光冲天,浓烟直窜,依稀见到全身着火的人影翻滚舞臂,还不只一个,显然北撤的七玄残党全遭了殃。
“我只说北面末伏人马,没说无有其他布置。 ”
舒意浓婉媚的语声在身后响起,逆吹的夜风带来一缕衣发馨香,分明是旖旎至极的女子风情,赭袍老者却彷佛从头顶凉到脚底心,不敢以背对之,转身见舒意浓俏脸似笑非笑,扬了扬姣美的下颌。
“带人去瞧瞧。
火末全火前莫要靠近,若有人出,便拽弓射之,一个也不许走脱。
清点尸骸以贼首为先,回报都有哪些。
”却是对乐鸣锋说。
“谨遵公子爷之命。
”乐鸣锋拨转马头,点齐人手驰往火光的方向,其余人等则擎刀下马,无声列队,齐齐望向舒意浓。
女郎将飘散的鬓发勾过耳后,似末意识到这个小动作是何等的有女人味,朝庄门飒爽地一摆手,笑道:“长老请。 ”
待须于鹤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跟在这小娘皮后头,亦步亦趋进了山庄。
她那束于玉带抱腹下的苗条柳腰,以及绷出裙布的丶浑圆挺翘的饱满梨臀令人难以移目,须于鹤虽近六旬,床笫间常弄得几名小妾欲死欲仙,颇以勃昂的猎艳兴致自豪,面对舒意浓这等稀世尤物,此际美景入眼,他却半点也硬不起来,心底一片冰凉。
威胁渔阳的七玄盟就这么火了,天霄城甚至还末折损一兵一卒。
她若有剑指渔阳之心,岂非比七玄盟要可怕百倍?而她绝不可能没有这样的野心——赭衣老者绝望地闭眼,却听舒意浓道:“便是这儿了。
”须于鹤闻言睁眼,见庄中的照壁上,写着“七玄笑纳汝捐,开门叩跪免死”十二个张牙舞爪的血字,乌浓的垂流痕迹透着令人悚然的惊怖,血字下依稀见得模糊残迹,宛若双重叠影,显然原本的预告被山庄之人大致洗去,这两排字却是屠庄后才又重新添上。
“好猖狂的贼子!”须于鹤喃喃道。
但他们全完了,被眼前千娇百媚的男装丽人自江湖上彻底除名。
她要压服渔阳全境甚至毋须弄脏双手,任何本地门派只要看过天霄城的严整军势,便明白对抗毫无意义,徒增死伤而已。
大爷不会介意与纯武力走向的门派结盟;越是这样,行云堡在城镇聚落等富裕处的优势,才能加倍突显出来。
就像那姓耿的小魔星一统七玄后,头一件事就是向正道七大派遣使传达和平之意,只是他忍得不够久,转头便露出了狰狞面目。
天霄城需要有人向渔阳传达善意,显示它们的治理将是和平而可沟通,甚至是共荣互利的,而这话它自己说没有用。
尽管极不甘心,但漠视“舒意浓是女子”所带来的不适之后,须于鹤已想好说帖要如何说服大爷,以及在天霄城再度递出结盟之请时,为行云堡谈出个有利的条件。
舒意浓走进一处独院,院中屋舍前散落无数断肢残骸,似从屋里破窗喷出,零落的窗棂内却是乌沉一片,回映着金属钝光,房舍中竟凭空竖起四面铁板,抵墙封成个巨大的铁盒子,令人摸不着头脑。
而屋外檐阶下,横陈着一具白靴白袍的无头尸,手握长剑,断颈处参差破碎,彷佛遭人硬生生拔下脑袋,死状凄惨。
舒意浓以银鞘剑一比,指着摆在不远处的庭石之上,彷佛某种装饰物般的首级道:“可怜西宫庄主仗义守护山庄,不意落得如此收场。”须于鹤摇头:“我不认识什么西宫庄主。”忽听一人插口:“少城主识得西宫庄主么?”却是那黝黑少年梅少崑。
舒意浓没料到他会开口,更想不到问的是这个,顿了一顿,从容回答:“西宫庄主我虽不识,却恰巧认得他的佩剑,故尔知悉。”定了定神,反客为主:“怎不见令师梅掌门?莫非真如耿——”显是不信方才七玄盟主所言,只当是攻心计,这会儿才觉不对。
少年神色一黯,简略地将庄内发生的事说了。
“这……”须于鹤倒抽一口凉气,愀然变色:“你的意思是说,你师傅若非掺在这一地尸骸之中,便是囚于那个铁屋子里?救人如救火,少城主若不问,你打算几时才说!误了时辰,你赔得起么?怎会有你这样的子弟!”
“长老勿恼。 ”舒意浓拦住赭袍老者,对少年柔声道:
“梅兄弟,令师孤高嵚崎,为众人敬重,如遭不幸,是渔阳武林难以估算的损失。 我知你因伤心过度,失了方寸,而非有意拖延隐瞒。长老是心急,不是怪你,你与他说明白就好。”轻握住他的手,吐气如兰,呵面胜似春风醉人。
少年面红过耳,扭捏了好一阵才嚅嗫道:“不是……梅……师傅他不在地上的尸块当中。 ”艰难地自那双软滑小手中抽出,俯身捡拾,在地上排出八条手臂的残骸,没一条是完整的,不是缺掌就是少肘子,部分残肢黏附衣布,应是袖管之类。
“那帮妖人曾说,在大头鬼之前,四名鬼卒曾入屋探查,有去无回。这便是那四人的臂膀。”少年边排列边解释道:“其实拼凑双脚也能细算人数,但手臂碎块较小,也易于辨认;腿股与躯干有时容易搞混,不如臂膀简便。”须于鹤顿时明白过来。
“你是说……你师傅还被关在屋里?”少年却摇了摇头,面色如恒。
“这间屋子原本是有家生的,从外头看就是间普通的房子,如今四面被铁壁所封,算上令四鬼有进无出的设置,只怕内中全都是连杆齿轮之类的构件;以水力推动,构件须得十分结实牢固,方能承受。机关发动之际,当中应无容人的余裕。 ”众人定睛一瞧,果然尸块间夹杂无数布疋木片,自是被铁壁推升压碾后的家俱。
须于鹤却越发不明白。
“那梅玉璁究竟是给碾碎了,还是没被碾碎?总得是一边儿罢。 ”少年娓娓道:“五人进屋,却只有在我师傅之后才升举的铁板,我猜是他老人家找到机关枢纽,在发动之前,已循预留的通道逃出去。因此既不在屋外的尸块之间,也不在屋内。 ”这下连舒意浓都听直了眼,与须于鹤面面相觑,无法判断少年是发疯了,还是真有其事。
少年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可否请天霄城诸位大哥帮个手,先把尸骸移开?清出地面,说不定便能找到打开机关的线索。 ”舒意浓示意照办。
众人不避腥秽,砍下院树的带叶之枝权充扫帚,要不多时便将满地狼藉扫至一旁。
少年让人提水往地面一泼,井水冲去乌浓黏腻的血浆碎肉,染作淡淡樱红的水四散流淌,留下阡陌纵横丶类似砖隙的斜竖痕迹,当中居然无一条弧线,便是不懂机关,也知其中必有蹊跷。
难怪庄中各院都有贮水避火用的铜瓦大缸,唯独此院没有,还得到外头取水。
须于鹤暗忖:“小子有点门道。
”见梅少崑叩指连敲地面,细辨落指处的声音回响,抬头四顾:“哪位大哥能借刀器一用?”舒意浓捧过银鞘剑,笑道:“我这柄‘冰澈宝轮’削铁如泥,梅兄弟但用无妨。
”少年摇头。
“我是拿来当撬棍使,剑质再佳,也必损伤脊梁心骨,实不敢毁了少城主的宝剑。 ”一旁的随从听见,捧过单刀:“还是用属下的刀罢。
梅少掌门尽管动手,此刀毁了也不心疼。
”少年点头接过,从地上撬起封板,露出尺半见方的暗孔来。
只见他细细端详片刻,突然插刀入内丶三转两转间,“啪!”硬生生将刀板拗断,众人不及惊呼,少年又将断刀插入另一头,反向一绞,两截断刀分头倒落,恍若孔雀开屏,直到卡死在暗孔的边缘。
喀喇喇地一阵令人牙酸耳刺的嘎响,伴随地面震动,檐瓦缝里不住摇下粉灰,屋内偌大的铁板开始缩退丶折叠丶翻转;轰隆震响之间,频迸出清越的镔铁铿击,似是组件对位卡牙所致。
直到完全静止,墙椽早被震得破破烂烂,房顶似乎随时会坍塌,然而确实是间空荡荡的屋舍模样,屋内的地面回映月华,泛着乌狞的铁色。
收折成地板的铁壁嵌合缝隙,奇妙地与屋外地面由血水渗出的横竖图样相类,而少年插刀处,恰对应着屋内的最中心,此际正露出个深黝大洞,差不多能容一名成年人缩手含肩通过。
(……真有密道!)舒意浓美眸圆瞠,须于鹤却先她一步,倏忽掠上台阶,眼看要进得屋内,蓦听少年大喊:“别进屋,有危险!”须于鹤闻声一凛,舒意浓飞身扑至,赭袍老者听风变位,让过的同时回臂探爪,若舒意浓意欲前奔,势必将背心拱手让人。
两人攘臂似的原地挥转,双双跃回,谁都没碰着谁,堪堪维持住体面。
“梅兄弟,机关还末解开么?”舒意浓轻掸衣袍,将收在臂后的银装剑递给属下,须于鹤也极有默契地不吭声,一副啥事没有的模样,从容过了头,反而有些好笑。
“机关的设置,不是忒容易破解的。
”少年解释:“有些甚至不一定会有复原的机构,就算能恢复原状,也该是在核心处操作才对。
我只是从外头试着干扰了一下,能收折成这个样子,其实并不合理。
”指着那两截隐隐颤动的断刀。
“若水力折断干扰之物,机关便会再运行一次,贸然进屋绝非良策。
我想还是先退出去,万一震动使墙顶坍塌,或久蓄的水力让构件脱牙,运行过头而推倒了铁壁,起码不会有人受伤。
”格格震响的断刀似呼应着他的话语,凝神细听,地底深处确实传出若有似无的异声,虽末至晃动地面的程度,众人仍小退了半步。
舒意浓眺望破屋中的密道入口片刻,死了心似的一扬手:“来啊,通通退出去,留几人轮班看守院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入。 你们几个,把西宫庄主的遗体和头颅移到前院去,与不幸牺牲的庄人安置在一处。 ”得令者无不凛遵,分头行事,其余则随她鱼贯退出小院。
然而,意不能平的可不只舒意浓一个。
“你师傅便钻进坑,也不知是生是死。 ”须于鹤冷冷念叨,满脸的不以为然:“你个做人徒弟的,就这么算了?说什么机关什么核心的,你小子本事忒大,怎不一股脑儿找将出来,彻底废了它,让咱们下去营救你师傅?还说是‘麟童’,玩不过这些烂铁破铜!”舒意浓听他越说越不成话,正欲戳个两句好让消停,顺便增加梅少崑对自己的好感,岂料少年却讷讷举手道:“其实……梅玉璁梅掌门不是我师傅,我同梅掌门并不是很熟,只是因缘际会下,一起逃命而已。以梅掌门在忒短的时间内便破解机关发动铁壁,我想该是安全无——”
“等等!你小子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须于鹤居然恶人先告状,停步转身,一把揪住少年的衣襟。
“你是吓坏了脑子,言语无状,还是凉薄如斯,连师傅都不要了?”“……须长老!”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好感度根本来不及刷,舒意浓不觉微动肝火,愠道:“梅兄弟是伤心过度,六神无主,纵有些出格言行,亦非有意。
长老何必——”“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人。
”少年提高了音量,定定瞧着愣住的两人,似有些抱歉。
“我不是梅掌门的徒弟,也非双燕连城之人。
虽然事情演变至此我多少也有责任,但我真不是‘麟童’梅少崑,你们认错人了。
第四折 铁手铣兵 安知不名
按少年的说法,他是在行旅间偶然撞上被一帮黑衣蒙面人追杀的梅玉璁,正犹豫要不要出手,对方不由分说便喊他“梅少崑”,瞬间集火过来,若非梅玉璁受伤在前,实在没法跑,搞不好就此脱身了也不一定。
“照你这么说,”须于鹤气到笑出来。
“你的武功比梅玉璁高了?”“晚辈的武功还过得去。 ”少年居然没有否认的意思。
须于鹤脸都气歪了,要不是想到舒意浓多半要拦,直想出手教训教训他,好教这小子明白地厚天高。
梅玉璁发现徒弟的招牌如此好用,为使走散的爱徒摆脱敌人追踪,于是拜托少年假冒梅少崑,引走七玄盟,一路拖命逃到阜阳。
“你是在哪儿遇上梅掌门的?”舒意浓忽问。
梅韶月父子是离开人称三郡第一镇的钟阜不久丶尚未抵达靖波府前受的袭击,算起来七玄盟正是在须于鹤的眼皮子底下劫的人,四日后行云堡才在钟阜近郊的破屋中,发现被拷掠致死的两具尸体。
这般残忍粗暴的手法,也只有近日在渔阳四处留书杀人的七玄外道才干得出;须于鹤回应舒意浓的号召,此事也是原因之一。
梅韶月在天马镖局的建孜丶新宁两大局子干过,在由行云堡开枝散叶的天马镖局体系里,一贯被视为二爷——也就是须于鹤——的人,虽然低调,但办事牢靠,颇受须于鹤器重。
此番夜韶庄一行赴靖波府拜望的对象,正是梅韶月过去的老上司须于鹤。
当年梅玉璁向须于鹤引荐梅韶月时,并未隐瞒两人的关系,盖因镖号用人至少得上溯三代,来历不明者不收,此事终究会被须于鹤翻将出来,不如自行坦白,多少也有将来东西两峰争掌门时,行云堡能站东燕峰这厢的意思。
然而,梅玉璁在双燕连城不得人心,是有原因的。
夜韶庄成立之初,虽是梅玉璁给的银钱资助,但能有今日的规模,不仅梅韶月父子投进身家,更得益于梅韶月天生的经营才能,能从缝隙里嗅出钱味。
这些生财之道颇不入狷介孤傲丶以君子自居的梅玉璁之眼,近年来兄弟间颇有嫌隙;信中虽并未明言,但须于鹤总觉此番梅韶月来访,可能是输诚兼探路,借以评估与梅玉璁划清界线,乃至自立门户的可行性。
以结果论,说不定七玄盟反而帮了梅玉璁的大忙。
若少年所言为真,他与梅玉璁相遇的地方便至关重要,循线追索,指不定能找到正牌梅少崑的下落。
“这……我不能说。 ”少年显然想到了一处,面露难色。
舒意浓也不生气,似笑非笑。
“我若请你现场解开襟带,也不会看到那著名的玉冰脐罢?”少年脸色微红,扭捏道:“我……能不能不解?”舒意浓“哧”的一声以手背掩口,粉颊晕红,眼波流转,明显忍着笑,无论是姿容抑或娇俏可喜的小动作,皆是明艳不可方物。
“我可以不看啊。
我请须长老看。
”“不丶不是……那个……我是……”这下连须于鹤都翻起白眼。
你这就不用解了吧?全写脸上了还解个屁!“我猜你也有心疾,对不?”舒意浓微敛促狭,正色道:“事关性命,可不能为了逞强而胡乱否认。
我虽然不会这样做,但总有人会对你出手,名曰‘考较’,迫得你心搏加剧丶唇面皆白,万一因此丢了性命,岂非冤枉得紧?”有意无意瞟了须于鹤一眼。
赭袍老者唇勾冷蔑,自是不会搭腔。
少年嚅嗫道:“我的心疾……是不定时发作,每回未必都会心搏加剧,唇面皆白。
”须于鹤忍不住哼声:“那你就是有心疾啊!”舒意浓小嘴一抿,故作沉吟。
“我瞧你的双手指节,应该也是擅铸之人?”少年赶紧谦让:“没有没有,就是打过几年铁而已。
”舒意浓柳眉微挑:“但不是在东燕峰?”少年叹道:“真不是在东燕峰。
”舒意浓忍笑道:“看来,我若是继续喊你‘梅少崑’,你也是不肯认的。敢问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师承何人?你义助梅掌门,我渔阳七砦同气连枝,天霄城也应当好好感谢你才是。”
少年挠挠发顶,露出踟蹰之色,须于鹤重重一哼:“好嘛,你既不是梅少崑,又说不出自己是谁,这得是多大的来历,合着连少城主和老夫也不配听?”少年黝黑的娃娃脸一红,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有些不方便。但没个称呼的确是不好,二位不嫌弃的话,就叫我赵阿根罢。” 舒意浓终于忍俊不住,噗哧一声扭头掩口,姣美的肩颈不住轻颤着。
赵阿根,岂非就是“梅少崑”的近谐转音?这化名也取得太别脚了。
谈话间,众人又回到山庄前院里,沿途须于鹤罕见地与她比肩同行,将那自“赵阿根”的黝黑少年撇在后头,压低声音道:“我见他不像在开玩笑。莫不是逃亡时受了什么伤损,以致神智不清,满口胡言?靖波府有几位名医,老夫也还算熟识,若有用得上处,少城主尽管开口。”
舒意浓微笑道:“多谢长老。 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我先将梅兄弟带回玄圃山安置,再聘请名医为他细细诊疗。皮肉伤好治,就怕是目睹梅掌门惨亡,才引起的心病,那便棘手得多。 ” 天霄城地处偏僻,周遭聚落连县城的规模都没有,就是山村野镇,能有什么像样的大夫?舒意浓这么说,是打算把梅少崑握在手里,死活不肯放人。
梅少崑是别氏的独苗,又与西燕峰梅氏本家有婚约,一旦收治服贴,使两家加入天霄城发起的渔阳新盟,甚至推举她为盟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看了那间机关屋的密道入口,恁谁都不信梅玉璁已然不在人世,可笑舒意浓还拿“治疗心病”为由带走梅少崑,那是志在必得,不容他人置喙了。
须于鹤暗自腹诽,面上却不露声色,应付几句,心思已飘到了别处。
天霄城他行云堡是打不过的,但七砦结盟,玩起合纵连横那套,武力最强末必就能如愿当上盟主。
将天霄城拉上盟会的桌席,她麾下精良的马弓队便派不上用场了,大爷的财力和行云堡在通都大邑的优势反而更能突显,此消彼长,届时鹿死谁手,犹末可知也。
若梅玉璁当真逃脱,倒是个绝妙的切入点。
舒家丫头打算在那一本正经说疯话的黑小子身上下工夫,可现今的双燕连城之主毕竟是梅玉璁,“麟童”梅少崑再怎么天赋异禀,始终是十五六岁的小毛头,梅氏轮不到他当家作主。
梅韶月本想和须于鹤攀附的关系,此际恰恰给梅玉璁空出了位置。
若得行云堡之助,梅玉璁的掌门大位说不定还有一二十年的好光景,交换双燕连城在新盟中支持行云堡,于双方都是笔划算的生意。
舒意浓近年如此活跃,在她看来兴许是扬名立万,擦亮了“玄圃天霄”沉寂多年的老字号,却末必能获得其余五家支持,说不定还结下了梁子而不自知。
如斩杀巨寇“烟山十鼍龙”,固然是为地方除一大害,但在“烟山北望”顾家的地盘剿寇扬威,谅必顾家心里绝不好受。
而驱逐玄远滩的海寇,更是血淋淋的丶适得其反的例子:玄远滩属于落鹜庄的势力范围,因“明霞落鹜”怜氏凋零破败,已闭庄不问世事多年,形同堕火,这才使得海寇肆虐,如入无人之境。
舒意浓兴远师越境长征,虽将海贼通通赶回海里,但天霄城一去,海寇转头又来,如此反复几度,百姓苦不堪言,逼得舒意浓甘冒武林之大不韪,在落鹜庄的地头兴建支城,做为抵御海寇入侵的长期据点。
自五岛奇英亡于第二次妖刀之乱,东海北关间的海寇无人能制,连镇东将军府的北运船队,都只敢沿着海岸线行驶,可见猖獗。
天霄城一介山城,不惜开拔至玄远滩,正面迎击登岸的法外狂徒,舒意浓本该以为能赚取偌大名声,殊不知擅入他派的势力范围管事,还插旗建砦,留驻人马,不仅引起江湖人侧目,当地故老也十分不满。
他们几百年来都在怜家治下,当年解鹿愁以庄主妹婿的身份掌权,百姓还能勉强接受,但舒家在玄远滩不曾养活过一丁半口,对百姓来说,天霄城同海寇一样都是外人,烧杀掳掠固然是入侵,在祖地上兴堡立寨丶易帜扬旗,却也远远称不上秋毫无犯。
舒意浓陶醉满足于她的英雄游戏之中,浑没意识到“烟山北望”顾氏丶“明霞落鹜”怜氏——若没死绝的话——的不满。
若能拉拢大难不死的梅玉璁,得“双燕连城”梅氏支持,再加上自家手里的“高堡行云”高氏,渔阳七砦有其四,可怜舒意浓处心积虑拉联的七砦新盟,终究是为人作嫁而已。
从鄙夷女郎的牝鸡司晨丶畏惧天霄城的军力,到露出高深莫测的诡笑,须于鹤于此夜间心思数转,谁也不知在行云堡典刑长老心中,已悄悄绘成一幅王霸雄图的胜景,能将日渐淡出江湖的行云堡,推上前所末见的渔阳武林之巅——排列在前院里的庄人尸骸俱已覆上草席,也不知是从哪儿翻出来的,触目所及的天霄城人马尚不及原本的三成,便扣掉乐鸣锋带走的部众,起码有一半以上不在这里,却不知去了何处。
须于鹤正自思量,却见乐鸣锋急急奔入,面色铁青,对舒意浓匆匆一抱拳,顾不得体面,沉声道:“不好了,少城主,北面林中末见七玄盟的首脑,尸首全是吊在树顶的,瞧着……瞧着有些蹊跷。 ”命人抬入两具担架,应是就地取材,仓促制成。
担架上的尸体焦烂不堪,宛若泥炭所凝,疑似首级的部位却套着两个簇新的布袋,色作暗银,光洁得像是刚从水里濯洗出来也似,与散发融脂恶臭的漆黑尸体形成强烈的对比。
“这是……火浣布!”须于鹤长成于崇尚豪奢的行云堡,多识珍宝,但这种无惧烈焰丶越是焚烧越显精洁的特异材质,他也只听过江湖传闻而已,此际是头一回见。 舒意浓顿生不祥,修长的藕臂一探,娇叱:“剑来!都退远些,提防有诈!”铿啷一响,那柄银装剑“冰澈宝轮”应声出鞘,剑芒如蛟龙旋绕,削断火浣布底缠缚的绳索,跟着挑飞两只布套,露出两张除须发卷曲外几乎无损的陌生面孔来。
须于鹤微微一怔,旋即眦目欲裂,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乐鸣锋眼明手快,横臂欲拦,却被赭袍老者撞得踉跄,再顾不得礼数,醉汉打架似的从后头抱住他,急道:“须爷,当心有诈!”居然拉之不住。
一人及时抓住须于鹤的右臂,任凭老者死命挣拖,却像缚于铁柱山石般纹丝不动,竟是那少年赵阿根。
(好惊人的膂力!)乐鸣锋正自纳罕,听须于鹤顿足悲叫:“冯老哥,岳兄弟!你们……你们死得苦状万分哪!”乐鸣锋会过意来,愕然道:“莫非……
是‘鸣珂帝里’的冯丶岳二位长老!那放鹰寨——”便再也说不下去。
七玄盟非但没有中伏,显然在袭击浮鼎山庄之前,便已先收拾了放鹰寨,鸣珂帝里的人马也没能逃过毒手。
适才的仓皇撤退,肯定是做做样子,请君入瓮,若天霄城果真衔尾而去,不晓得要发生何等惨事。
舒意浓不幸言中,瞧着冯丶岳二人之尸,俏脸上却无一丝料敌成真的得意或欣喜。
冯兰阁丶岳云天是鸣珂帝里有数的高手,莫氏折损两位股肱重臣,决计不能善罢甘休。
问题是:放鹰寨被火,代表鸣珂帝里所接获的线报是准确的,是天霄城置之不理,径来浮鼎山庄阻截七玄盟,才使冯丶岳不得不以孤军迎敌,于情于理,舒意浓都不能说是毫无责任。
须于鹤与冯兰阁是过命的交情,陡见二人凄惨的死状,饶是他江湖论老,也难抑激动,才得如此失态。
赵阿根掖鸭鹅似的挟着赭袍老者眺望片刻,忽地松手,须于鹤压力一空,始觉精疲力竭,居然膝软顿地,眼睁睁瞧着少年走上前去。
舒意浓俏脸微变,掠前抓赵阿根肩膊,急唤:“梅……赵兄弟不可!”岂料一扑落空,全没看清少年是如何闪过的,抬头见他已蹲在担架旁,伸手去摸尸体的面庞。
“嘶”的一声白烟窜起,众人嗅到一缕刺鼻恶臭,便只吸入些许,也有强烈的晕眩反胃之感,可见毒性剧烈,纷纷掩退。
所幸毒烟消散得极快,须臾间就被夜风刮得干干净净;只见两具尸体的面部融烂,黄浊液体融冰似的淌带着猩红肉块,裸露出的颅骨坍软如垩泥,居然不成形状,烂穿的孔隙间隐约可见发青的脑块纹路,令人浑身发毛。
赵阿根从头至尾皆不曾挪避,始终蹲在尸体旁边,舒意浓吓得魂飞魄散,唯恐在烟气消散后看到一个半身糜烂不成人形的“麟童”,以袖掩口,奔近些个又愕然止步,惊疑不定:“赵……赵兄弟,你——”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我没事。 ”少年摇头。
“我不怕毒,但少城主及诸位先莫靠近,这毒烟十分厉害,应是沾血即融,连骨骼都能蚀穿,还是搁会儿再收拾为好。”轻描淡写,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舒意浓仔细端详,见他脸孔丶手背等露出衣外的肌肤全无异样,与冯岳被侵蚀殆尽的可怖凹脸大相径庭,稍稍放心,暗忖:“据说水元之精能辟百毒,他是受水元之精庇佑而生的麒麟儿,有此异能,也不奇怪。”爱才之心大盛,更坚定了将他带回玄圃山的决心。
七玄盟以火浣布袋套住冯丶岳二长老的首级,可不是存了让人认尸的好心,而是借此布下毒烟机关。
要是舒意浓丶须于鹤等或因审视,或因悲恸,不由分说凑近尸体,眼下便要多添几具溃烂新骸,死的还全是七砦中的当家要人。
须于鹤切齿咬牙,如嚼碎字句般,恨声眦目:“歹毒的妖人!我须于鹤对天发誓,绝不与七玄外道善罢甘休!”耳畔一人笑道:“择期不如撞日,咱们便现了了罢?”
须于鹤大惊转身,几欲贴面的咫尺间已不及擎出背上双钩,掌圈肘击,推挪运化,爆出连串劈啪劲响,蓦听一声闷哼,赭袍老者如断线的纸鸢倒飞出去,落地前便已失去意识,生死不知!
来人长笑声中,伴随天霄城众人此起彼落的短促呼喊,竟无一人来得及吐气开声,已然倒成一片,连乐鸣锋都没撑过两招,背脊重重撞上院墙,瘫软坐倒;勉力撑开涩重的眼皮,赫见来人披风猎猎丶发黑如夜,面上的青铜鬼脸在冷月下闪着狞光,竟是去而复返的七玄盟主耿照!
孤身折回敌阵,直捣中枢,这份胆大实已到了令人心寒的地步,而七玄盟主的实力全不负其嚣狂,舒意浓的反应也只慢了这么两霎眼,周遭从人已无并立者,忙圈转“冰澈宝轮”,唰唰唰连环递出,刺得七玄盟主不住倒退,每下都是贴着剑锋勉强避开,也亏得他后仰低头不假思索,才能抓住间不容发的霎那间。
两人如共舞般一进一退,无片刻稍停,彷佛为此对练过千遍万遍,才能攻得如此贴肉紧迫,又闪得毫厘不失,各逞奇技,简直好看得不得了。
个中奇险丶攻守精绝,便不是一流高手都能深刻感受,天霄城众看得头皮发麻,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至极对决,本难久持,胜负到头只一霎,舒意浓的剑锋扎穿七玄之首的臂围,迸如水银泼溅,无从抵御;飞雪般的漫天散影劈得对手掌势渐乱,忽一凝实,径刺入对手的左肩!
“冰澈宝轮”的剑脊承受两头之力,弯作弓弧,剑尖却难再没入分毫,舒意浓蓦地省觉:“……衣下有甲!”身剑合一迅速抽退,七玄盟主自不肯放人,双掌一合,锋锐无匹的银刃铿啷啷地在他指掌间迸出刺目火星,似烟花炸裂,灿烂非凡。
便只这么一滞,鬼面青年双手暴长,竟是交错攀至,直把宝剑当成了连索。
就算戴着锁子手甲或银丝手套,也不能握住疾转的“冰澈宝轮”,要以铁布衫一类的横练硬功挡下“冰澈宝轮”,更是绝无可能。
但炽亮的火星间既无鲜血如瀑,也没有被绞断的手指,只有激越的铿啷劲响,“冰澈宝轮”彷佛与另一柄同质之剑对绞,竟成胶着之势。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不是人?)
舒意浓头一回在实战中感到心慌,抓着
剑锋倏忽逼近的青铜鬼面宛若梦魇,吓得女郎几欲尖叫,久经锻炼的姣美胴体顿失本有的敏捷,僵硬到无法出手抵御,遑论脱逃。
一柄单刀横里插入,被七玄盟主信手折断半截,第二柄刀又至;鬼面青年随折随扔,当钢刀如纸糊般,虽是摧枯拉朽,却彷佛有数不清的新刀接连补上,硬生生将他绊住。
舒意浓及时回神,“冰澈宝轮”乘势一抽,才自魔头掌下脱出。
煮熟的鸭子飞了,七玄盟主一声断喝,十指箕张,隐迸金芒的指掌猛然一撕,劲风所及,铿啷啷碎了满地刀板,一只空锷随之掉落,弹滚两匝,另外两柄空刀锷分持于来人左右手,正是赵阿根。
“哇喔。 ”少年以空锷互击,似才相信刀板真被扯了个稀碎,咋舌道:“好厉害。
”身畔一声噗哧,却是舒意浓不小心笑出,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少年的淡定过于喜感,还是那质朴的“赞赏”令七玄盟主下不了台,听着解气才笑的。
无论如何,一笑之后惧意全消,但鬼面青年的反应仍快过了女郎,眨眼间站上檐顶,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上去的,冷哼道:“我记住你了,梅少崑。你小子挺有意思。”斗篷泼喇一振,如蝙蝠般纵入虚空,倏忽消失不见。
庄外从人接连赶至,泰半是乐鸣锋所部,舒意浓命他们将受伤的同僚抬下去治疗。
乐鸣锋受鬼面青年掌劈之际,堪堪以双臂挡住胸口,幸无大碍,只左臂疼痛难当,约莫伤了尺骨,裹以夹板木条,权且吊挂在胸前。
“他娘的,邪门!”紫膛汉子低啐一口,笑得狠厉:“五层甲啊,一掌全给劈裂。
这是什么见鬼的功夫?”他那双齐肘臂鞴内缀满铁片,既防刀剑,也练膂力,“银血弓狐”能轻轻松松拉开两石硬弓,正是拜这点心机所赐。
耿照出掌之时,乐鸣锋将双臂叉在胸前护住要害,四层臂鞴再加上衣里的护心镜,说是五层甲不算浮夸。
即便如此,这掌仍在他右胸膛留下一枚清晰可辨的乌青掌印,乐鸣锋解衣推药酒时,余人俱都无语,相顾骇然。
须于鹤可没有五层甲衣护身,内伤沉重,好在意识清醒,但天霄城仅带了些金创药丶跌打酒之类,并无内伤对症的妙药灵丹。
考虑到夜路不便,且伤患不宜步马添劳,舒意浓承诺天明即拨一支小队,护送他回靖波府,让部下于庄内找能套马的车辆,越大越平稳的越好。
须于鹤才放下心来,服了随身携带的药物,在森严的戒护下沉沉睡去。
舒意浓分派停当,信步走出浮鼎山庄。
庄门外,散落的辎重间横陈着二十
几具尸体,都是鬼面青年来去之间随手杀掉的,在他看来大约就像折断小猫小狗的脖颈脊椎,根本不当回事。
当中除了天霄城的马弓队,尚有十多名装束兵器各异的江湖人。
这些人既不与须于鹤同列,列阵包围山庄时,也多在侧翼偏后的位置,若非不擅驰马,就是为免影响骑队进退,才安排在外围。
“……他们是应我之号召,前来助拳的渔阳名宿。
‘点钢蛇矛’祁老爷子丶阜山大侠司马平丶‘青衫逍遥客’彭歆……”舒意浓不曾回头,却知少年始终跟在身后,念过七八条万儿,幽幽叹了口气。
“渔阳不是只有五岛七砦而已,但要说江湖与七砦中有什么是一样的,那就是瞧不起女人。
”女郎的颊颔动了动,应是一笑所致。
从少年处无法望见表情,却意外发现她连腮帮骨都是匀细好看的,线条柔媚,无一丝硬棱,更别提白里透红的雪腻肌肤。
舒意浓将微卷的鬓丝勾过耳后,却有更多紊杂垂落额前,透着难以言喻的寂寥和萧索。
“里头至少有两人打我的主意,不知想娶亲还是占点便宜就算,我懒得探究;祁老爷子是为爱孙而来,可祁庄主已有两平妻,该是想纳我为妾罢?其他不是想看我有什么本事,就是想抢在前头宰了七玄盟主,沽名钓誉。
但也没有其他人响应我了,所以我只能接受。
“现在他们一死,都得算我头上,就跟鸣珂帝里的冯丶岳二位一样。
七玄盟杀人不打紧,然而正是因为我号召抵抗,才让七玄盟杀了他们,这就是罪大恶极,须得负起责任。
”“这也太莫名其妙。
”少年说完,补充什么似的铿铿两声。
舒意浓回头才发现他还拎着那两只空刀锷,有事没事敲着玩儿,活像叫化子唱莲花落,不由笑出。
“你老拎着它干嘛?”少年会过意来,黑脸微红,用刀锷挠了挠发顶。
“拿着拿着就忘啦,也不能乱扔不是?”瞥了女郎一眼,面上发烧,默默别开脸。
舒意浓的心情好了些,促狭似的背手低头,横持着银鞘剑凑近。
“我们就跳过‘你为什么不看我’丶‘因为你很好看’的无聊老桥好了,但老盯着女孩子瞧虽不礼貌,有时完全不瞧也是不礼貌的,你知道不?”“但你是真的好看啊。
”赵阿根一脸无奈:“若不多加克制,瞧着瞧着就不太礼貌了。
”舒意浓笑啐一口:“原来你只是样子老实,嘴皮可一点也不老实。 ”少年铿铿敲两下,自己也笑了。
舒意浓微歪着修长雪颈,半认真半打趣的端详了他半晌,似笑非笑:“我本来想说你武功确实不错,用三柄单刀挡下七玄之主的正面一招,后来想想,你应该是胆子大,又或全没发现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踅一圈回来。这也不是胆子大,该说是运气好罢?”事实上,在三刀俱断丶第三柄刀锷坠地的霎那间,舒意浓确实逮到了一个发动极招的契机,尽管体势散乱丶“冰澈宝轮”尚末完全撤回,但此招威力之大,就算鬼面青年身披软甲宝衣之类,又有双刀枪不入的诡异手掌,女郎仍有把握重创之。
她没把握的,是如何不伤到横亘于两人之间的赵阿根。
鬼面青年抽退的时机,与她杀气一凝的瞬间几乎重叠,舒意浓认为是对方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起心动念和犹豫不决,再次果断选择了退走。单纯就这点而言,她是欣赏耿照的;决定何时该放弃,永远是最难的课题。赵阿根倒是大咧咧地笑了。 “运气也是种才能。 ”“那请好好发挥你的才能,我现在确实很需要。”女郎调皮地霎了霎眼。
“只是有件事,我挺在意。 ”少年犹豫片刻,才决定要破坏眼前忒好的气氛,指着随地散落的物件,笑容从“亲昵”退回到“客套”,兴许还有几分谨慎小心。
“我没见你们携带野营器具,这些克难的棚架丶准备堆篝火的柴薪等,是从庄里找出来的罢?你们原本就没打算扎营,而是直接驻扎在山庄之内。 ”舒意浓柳眉横挑,带着三分不豫丶三分衅意,似是在说“那又如何”,既傲且娇,亦别有一番异样风情。
“祭出这些克难物什,总不会是少城主雅兴大发,突然想尝试野营之乐。 ”少年以空锷挠首沉吟。
“从规模上看,也容不下忒多人。我猜,是给这几位前来助拳的武林名宿住的。”望向女郎,温润的眸中隐带锋芒,彷佛棉里藏针。
舒意浓当然不会输给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鬼,毫不退缩,含笑迎视。
“他们自恃身份,说是末得庄主允许,为免瓜田李下之嫌,死活不肯入庄,只得简单让他们扎营安身,先过了今晚再说。”西宫川人虽死,但他并非浮鼎山庄的主人。
现今的庄主秋意人,以及他的女儿秋霜洁,皆末出现在尸骸堆里。
耿照可能稍早就绑走了秋家父女,故意留下来演出诱敌歼之的猴儿戏,也可能和舒意浓她们一样扑了个空,山庄内不知何故,原本就只有西宫川人留守。
以此观之,确实也可能会有事后被主人问责丶何以竟不请自入的疑虑,但少年蹙紧乌浓刀眉,似乎无法同意这样的论点。
“此说听着虽有理,细思末免不近人情。”赵阿根道:“少城主千里驰援,不计牺牲,莫说秋毫无犯,难道取井水来解渴,也有瓜田李下的嫌疑么?实在教人匪夷所思。”舒意浓微微一笑,踏前半步,俯视着抬过阶下的遗骸,又恢复成那个号召众人团结对外丶谈笑歼火七玄鬼卒的少城主,被合身剪裁裹出的玲珑曲线虽极诱人,背影中自有股莫名威凛,让人暂时忘却她的桃花粉面丶翘指勾发等,檀口之中如绽焦雷,听得人心头一跳。
“赵兄弟是对的,唯一不对处,在于此地是浮鼎山庄。前代庄主‘万刃君临’秋拭水搜集天下神兵,在武林人看来,此间不啻是宝库,踏足其中,哪怕庄内不曾丢了什么,全天下都当你是贼。“这些老江湖是既馋又孬,宁可在墙外干瞪眼,也不敢入宝山惹闲。先前在你末见处,他们已与我争论半天,什么难听话都说了,又舍不得拍拍屁股走人,假惺惺地说要在庄外扎营。 若同我等进得庄去,何至丢了性命!”一顿银剑,不知是鄙夷丶懊恼,抑或愤恨,以微带鼻音的娇嗓说出,倒也颇有几分狠烈。
赵阿根察言观色,小心斟酌着字句。
“少城主入宝山,预备空手而出么?”舒意浓负手望月,银剑连鞘唰地一转,重又横持于两瓣绵股之后,并末搭腔。
少年见那线条柔媚的颔骨似又动了一动,风吹发扬间幽香袭人,却难生心猿意马,良久默然 。
第五折 如应此誓 勿弃先茔
十之八九的天霄城人马去了哪里丶干了什么,自此已无悬念。翌日须于鹤离开后,庄内除赵阿根之外,全是天霄城自己人,舒意浓索性连演都不演了,让手下彻底将浮鼎山庄搜了一遍,但无论是秋拭水珍藏的神兵剑谱,抑或秋霜洁与乳娘主仆俩,俱都杳如黄鹤,彷佛自人间消失了一般。
后进祭祀前代庄主秋拭水的祠堂中,多了一块秋意人的牌位,从木牌后所留的铭记倒推,秋意人是在将近半年前逝世。
众人在后头的荒芜园内,找到一座新立不久的坟头,竖的虽是无字碑,落款的年月日倒也与牌位若合符节,显然秋意人便是葬于此间。
至于西宫川人密不发丧的理由,却是不难想像:秋意人身后,只有与有缘无分的旧情人唐挽晴所生的儿子秋霜净,据说幼时即送往苍城山学艺,没听说有重履东洲的迹象;女儿秋霜洁虽是正妻田素素所生,无奈天生智性有损,言行如稚儿,显然也不是继承山庄的人选。
若山庄无主的消息传入江湖,恐引来觊觎秋拭水收藏的贪婪之人,在迎回秋霜净之前,暂隐讣信毋宁是更稳妥的做法。
然而,秋意人离世已有数月光景,浮鼎山庄仍是这副破败景况,毫无少主接掌的新气象,实在是奇怪得紧。
虽不能完全排除“西宫川人监守自盗丶悄悄运走了庄中收藏”的可能性,但一来此人似乎不是这种表里不一的卑鄙小人,二来若他真将浮鼎山庄搬个清光,还留在作案地点也未免太傻了,遑论为此送命。
是故舒意浓并不以为是西宫所为,也不认为秋拭水的收藏已为他人所劫。
那些个神剑名刀,必然还藏在庄中某处。
天霄城众人几乎掘地三尺,把庄园里外翻了个火热朝天。
严密的搜索整整持续了三天,但毕竟不是一无所获。
他们在庄外里许的废河渠畔,发现了梅玉璁的尸体。
之所以能认出是他,是因为乐鸣锋与这位梅掌门有过数面之缘,当时同往双燕连城的几位亲信也见过,尸体虽有大半张脸血肉模糊,但眉目轮廓等依稀便是梅玉璁。
沿着废渠一路回溯,果然在某处石桥之下发现出口,密道中血迹斑斑,正是通往那机关屋中央的密坑,推测梅玉璁虽及时打开了通道,毕竟不熟机关,被硝药爆炸波及,直接跌入坑底,一路拖命而出,不幸在涉水时力尽断气,尸体漂流到了下游的芦苇丛中才被卡住。
舒意浓来寻赵阿根时,他正在侧门与背了篓新摘山蔬来兜售的村妇闲话,见女郎神色凝重,原本微笑着要出口的招呼为之一滞,似乎明白了什么。
“找到你师傅了,随我来。
”两人一路无言,并肩来到秋氏祠堂,赵阿根掀开覆盖在担架上的白布,单膝跪地,默然凝视良久。
舒意浓原本还担心他过于哀恸,旁观片刻,发现他并非怔怔出神,而是眸光凝锐,反复打量着尸体;与其说凭吊,更像是验尸,约莫也明白直接动手翻看大违常理,也只能默默端详。
舒意浓暗忖:“难道是伤心过甚,以致傻了么?”但少年那锋芒内敛的老成模样委实不像失心疯,她昨日与须于鹤的说辞不过是随口应付,以防赭衣老者起意抢人罢了,也不真以为赵阿根心神有损,只能安慰自己说这孩子性格较真,连师傅的遗体都非得查个仔细,才肯接受死讯。
换作旁人,舒意浓肯定大皱眉头,甚至疑心起他的身份之类,毕竟少城主这几年间走南闯北,多见风浪,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
但不知为何,赵阿根异样的举动总能逗笑她,不管他做什么,她第一时间都觉得好笑得不得了,忍着笑意故作沉吟:“不如……我帮你翻个面可好?你想瞧哪边?”此话一出连乐鸣锋都有些傻眼,众人面面相觑,皆不知少城主在弄什么玄虚,又不是在煎蛋,大体还能翻面的么?赵阿根回过神,诧色一现而隐,眸中含笑,微微缩颈颔首。
“有劳了,我想看颈侧和下颌。
”“这样……可以么?”“再抬高点……停。
然后转向……我能动手不?麻烦少城主先撑着。
”“行啊!”亲信们怔怔看着两人携手合力,硬是把梅玉璁前后左右翻了个遍,以至于到解衣验伤那会儿,大家都有些麻木了,反不似初时那般惊惶失措。
乐鸣锋心中不住求神拜佛,千恩万谢,天幸前几日就送走了须于鹤,否则教须老头看见这一幕,不知要传出何等难听的风声。
“没有易容的痕迹。
”末了赵丶舒二人终于放落尸体,舒意浓一抹额汗,替他做下结论。
赵阿根点头,抱臂沉吟:“死因应是头颅和脏腑受创,左颊的烧灼痕迹极为明显,也符合硝药炸伤的特征。
”指着遗体的左腿和右前臂:“这两处是在庄门前与恶人交手时留下的剑创,创口是新的。
那把蜈蚣剑的剑刃很特别,寻常利刃无法割出这般模样……少城主,那白帝神君的蜈剑蛇钩,可有遗留在现场?”舒意浓望向乐鸣锋,紫膛汉子摇了摇头。
如此,“伪造尸体”的最后一丝可能性也随之消散,死者肯定是梅玉璁。
赵阿根的肩膀垂落,彷佛适才积极尸检的活力被一股脑儿抽干了似的,静静凝视着那张血肉糢糊的脸,双手合什,垂眸轻轻歙动嘴唇,不知与逝去的师傅说着什么。
舒意浓轻轻一挥手,乐鸣锋等识相地退出祠堂,女郎倚在门边,安静陪伴。
赵阿根默哀的时间,远比她预期得要短。
少年肌肉结实的背脊一挺直,抬头的瞬间似乎便恢复了精神,这才不过盏茶工夫。 梅玉璁的死,有助于舒意浓彻底掌握少年,她原本希望他更颓唐丶更无助,更容易将他牢牢握在手里,但不沉溺悲伤毋宁也是令人欣赏的特质,女郎并不讨厌,想更进一步斩断他与双燕连城的羁绊,柔声道:“少……阿根弟弟,令师的遗体,你打算怎么处理?”赵阿根茫然抬头,欲言又止,片刻才道:“我……没甚主意,少城主觉得怎生处理为好?”舒意浓虽对他仍称“少城主”丶而末顺势改以“姐姐”之类更亲昵的称谓,略有些不满,但少年没有坚持要把遗体运回东燕峰,则是她始料末及的一大便宜,强捺欣喜,正色道:“梅掌门在东西二峰不受待见,你也是知道的。 扶棺而回,且不说路途不便,恐遭七玄妖人狙击,就算平安抵达东燕峰,本家那厢若有意留难,难免多生事端。依姐姐之见,我可为弟弟于邻近村镇觅一口棺椁,与你同上玄圃山,我天霄城所在不敢说是人间仙境,但风光确是一等一的好,梅掌门于斯长眠,朝夕有弟弟陪伴,料想不寂寞。‘’
赵阿根有些迟疑起来,但舒意浓不确定他有意见的,是如何处置梅玉璁之尸,抑或是与她回天霄城。
有得选的话她不想用强,毕竟星陨异铁普天之下只有这名少年能熔,少了他大事难成,她需要的是一个死心塌地的梅少崑,而非是不情不愿的赵阿根。
心念电转间,女郎忽生一计,和颜微笑。
“我听说别氏的风俗与旁人不同,乃是将先人的遗体烧成骨灰后,散入流水之中,名曰‘涤心葬’。还是弟弟想将梅掌门的遗体烧净,先以金瓯玉罐贮存,权且葬于浮鼎山庄。 待姐姐陪你走一趟双燕连城,厘清了梅掌门的归向后,咱们再来迎你师傅的骨灰。 ”梅少崑的双亲情爱甚笃,别夫人去世后,别王孙并末将她的骨灰依家规流入庄后的兰溪中,那个贮装着爱妻骨灰的金罐迄今仍搁在他的床头,说是待百年后,夫妻携手同入兰溪,以免来世相寻。
舒意浓小时候常听姑姑说起这个故事,以此暗示少年,软化他的抗拒之心。
这说帖里藏着两个陷阱,无论是往双燕连城,或重回此地取出骨灰,赵阿根都绕不过她,最终都得跟她走。
少年微蹙浓眉,与其说迷惘,看着倒像心虚,讷讷道:“这……我没有意见,随……随少城——”似是意识到此事交由外人拿主意的不自然处,改口道:“我年轻识浅,没什么主意,凭姐姐定夺便是。
”舒意浓虽觉不对,似乎哪里怪怪的,听少年改口叫“姐姐”的心花怒放,毕竟盖过了那一丝的违和,握他的手道:“别伤心啦,姐姐带你去瞧秋意人秋庄主的墓冢。
那儿景致清幽,我打算将西宫庄主埋在那里,你师傅泉下有知,会很高兴有挚友相伴。
”不由分说,拉着少年往后头去。
舒意浓没有骗他,至少在这事上没有。
秋意人的墓冢在一片花园的最深处,周遭的院墙丶树木全都爬满藤葛,触目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浓绿;花卉及较矮的树丛依稀看得出原本修剪安排的轮廓,但也是久疏照料,开花结果丶落叶归根,全是自行其是,意外透着一股盎然生机。
园中只理出一条供人行走的青砖道直通墓埕,与爬满绿藤的院墙檐瓦,道旁的鹤丶石灯笼等皆是旧物,仅堆成丘状的墓龟(坟墓隆起的部位)丶由两侧环抱墓龟的屈手(挡土墙),以及居中的无字碑牌是新造。
整座墓冢的地基目测足有三四丈见方,甚是气派,相较之下,几乎有一人高的无字碑牌立于空荡荡的墓龟前,恰于墓冢正中央,不仅石碑两侧没有传统云朵状的加宽墓耳,碑前也无摆放供品的石雕墓桌,显得无字碑瘦削孤伶,一如默默离世无人知的昔日浪子秋意人。
这怪异的配置让整个以旱白玉砌就的墓冢,看起来完全没有坟头的阴森恐怖,反而像是极之怡人的休憩角落,置身其中,听着蝉鸣莺啭,足以忘却绝大多数的尘世烦恼。
舒意浓拉着少年来到此间,不无得意地一摆手,笑道:“如何?是不是漂亮得很?”赵阿根拘谨地由她牵着,面红耳赤,嚅嗫道:“是……是挺好看的。
”女郎能察觉他手心出汗丶脉搏加速,那股子烘热直欲透领而出,这当然不是因为看见一片漂亮的墓园所致。
自从被少年看破天霄城也是为藏宝而来,舒意浓担心两人的关系产生裂痕,再也回不到摊牌之前,那种能彼此戏谑调笑的丶带着淡淡樱色的暧昧气氛。
这几日两人不咸不淡地维持着日常应对,关系毫无寸进,女郎其实不无懊恼。
所幸赵阿根从瞧她的头一瞥便眼贼。
舒意浓记得在战场上,他的目光匆匆扫过她的胴体,随即红着脸垂落视线,分明想看又不敢多看的模样,很难说是老实或滑头,但女郎每每想起总不由得会心一笑。
逗弄他,看他扭捏不安又心痒难搔,带给舒意浓极大的乐趣,与那些老拿贪婪黏腻的眼光视奸她的猥琐男子绝不相同。
美貌于她,一向是烦恼多过便利,也只有见着少年那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才觉得这副皮囊多少是有点好处的。
她牵他漫步行过青砖道,说是牵,其实就几根手指撩拨似的勾搭着,赵阿根真不想,
毋须使劲都能脱出,但舒意浓摆荡得越轻盈自在,他便攀捉越紧,越发舍不得放,到旱白玉雕成的矮栏前,已是赵阿根牵着她。
(……你个滑头的小色鬼!)
舒意浓咬唇抿着一抹窃笑,玉靥烧烘烘的,彷佛呵出鼻端的都是蒸腾水汽。
她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美极了,她晕红脸时,那股子温润血色无法尽透她乳色的匀腻肌肤,在镜中看来是极粉极润的酥橘色泽,只有耳垂红得微微透光,如剔透的玛瑙琥珀。
女郎勾发回眸,满拟这一着便勾了他的魂,却见赵阿根以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颔,蹙眉端详着无字碑牌,握她的软滑小手反倒像是虚应故事般,完全不是他的注意力所在。
舒意浓气到“嗤”的一声差点笑出,美眸之中自是殊无笑意。
好你个小滑头!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么?正想把手一甩,却被赵阿根握紧。
“姐姐,这个碑牌有问题。 ”拉她趋前,撮拳捶打石碑,劲力透处,碑后传来略显空洞的回响,两人交换眼色,同生一念。
(果然是空的!)
赵阿根扳住无字碑一推,看似沉重的石碑居然轻飘飘侧滑开来,露出个黑黝黝的丶仅容一人侧身的空洞来。
舒意浓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平生极罕服人,这会儿也不得不对少年另眼相看,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看出这个机关来的?”
少年拍拍旱白玉雕成的碑牌。
“这碑的两侧没有墓耳装饰,正是为了让出滑动的空间。
这样一想,所有不自然处,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譬如碑下的凹槽我本以为是导引雨水避免成洼的排水管路,但沿碑底挖实在不对劲。
其实它是某种滑轨,既使碑牌立稳,推动时又不甚费力。
”指着洞内地面的反光:
“你瞧,那就是咱们一路走进来的青砖步道,延伸到底,我猜本是一幢与那独院机关屋相类的屋舍。 西宫庄主在屋外堆土造丘,盖了这座假冢,将屋子藏在坟冢内,这是双重的掩护。 秋家小姐与庄内生还之人,该就在那屋里。”
舒意浓心悦诚服,匀细柳眉一挑,逸兴遄飞。
“我唤人拿火炬,你来破解机关!”
“不如……请她们自己走出来罢。 ”
赵阿根叹了口气,退远几步,打量墓冢全貌,片刻才对着墓龟一侧某处隆起,大声道:“秋家小姐及诸位庄内的朋友,我们不是坏人!我身旁这位,是渔阳玄圃山天霄城少主,舒意浓舒姑娘!她赶走了侵犯贵庄的坏人,你们安全啦!能否现身一见,商讨后续诸事如何处置?”
舒意浓心念一动:“是了,那处约莫便是密室中换气通风的入口。
若他们始终不肯现身,于通风口燃烟熏之,亦能赶蛇出洞。
”
赵阿根见甬道内毫无动静,似不意外,继续劝说:“我问过前来兜售山蔬的乡人,诸位在那晚之前,并末多贮菜蔬米粮,料想贼人来得突然,贵庄并无储备。
虽说干粮肉脯亦能果腹,但我猜诸位匆匆避难,最重要的饮水恐怕不及携入,若错过我等救援,不免要渴死在密室之中。
”有意无意瞥了舒意浓一眼,圈口道:
“若贼人复来,觑得此处机关,干出在通风口烧柴放烟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生行径,诸位岂非死得冤枉?还请现身一见,切莫自误!”舒意浓俏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打死他的心都有了,但仔细一想,其实并不讨厌他这种怀抱着善意的小机灵。
况且他的劝说极有说服力,易地而处,只怕舒意浓也会选择打开密门,走出甬道,总好过被活活熏成干腊肉。
能提出更优解的人,舒意浓不介意让他占占嘴上便宜,遑论赵阿根也是出于好意,不欲多伤性命,想想也就释然。
少年声音并不特别响亮,但乐鸣锋等陆续闻声赶至,见无字碑滑开的密门,无不惊诧。
“……少城主,属下去准备准备。
”乐鸣锋悄声凑近,以右手拇指一抹脖颈,示意硬闯。
秋家小姐既在其中,秋拭水的收藏肯定也在,这回是不是白忙,端看这盅揭开是豹子还是鳖十了。
马贼出身的“银血弓狐”乐鸣锋改邪归正多年,在北域名气响亮,到了该下狠手的关头也是毫不婆妈,颇有匪气。
舒意浓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乐鸣锋貌似五大三粗,实则极精细,心中喀登一声,忍不住犯嘀咕:
“不好,瞧小姐这副模样,莫不是想招这神神叨叨的黑小子当姑爷?梅玉璁伪君子一个,教出来的肯定不是好鸟;别王孙那王八孙别扭得要死,还能生出条直肠子来?唉,女大不中留,墨柳先生这下可有得忙啦。
”暗暗摇头,紫膛方脸上自是不动声色。
甬道深处,传来令人牙酸耳刺的咿呀长响,继而响起一阵沉重的拖行声,众人无不摒息以待,最终一张容色枯槁丶蓬头垢面,嘴唇干裂的女子黄脸探出洞口,涩声道:“哪位……是天霄城少城主?”似乎连吞咽口水都难,仍坚持把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毫不妥协。
赵阿根见她黄疸严重,虽只露出大半张脸,看得出身子摇摇欲坠,极其虚弱。
最坏的情况,她可能整整四天末进食水,正欲上前,妇人杏眸一眦,迸出精光,咬唇道:“别……别过来!谁敢……妄动,我便拉下门后暗掣,教墓冢立时崩塌!”
乐鸣锋冷笑,扬声道:“墓冢若崩塌,
你难道能不死么!”妇人轻道:“横竖是死,有甚好损失的?”这两句说得平淡,众人无不心惊。
赵阿根停步举手,示意无犯;舒意浓瞥他一眼,似在问“真有机关么”,少年只摇摇头,应是“宁可信其有”。
女郎莫可奈何,清了清嗓子,踏前一步。
“我便是天霄城的‘凤愁公子’舒意浓,那位是我的朋友赵阿根赵少侠。
你是何人?”“我……不重要。
”妇人摇头,沉声道:“请你立个誓,回护我家小姐秋霜洁周全,不得侵占浮鼎山庄与秋家的基业;一旦我家小姐请诸位离开,诸位不得违逆逗留,不得违反我家小姐的意愿,强迫她做任何事。
舒……舒姑娘若不肯立誓,我主仆宁可死在密道里,也不愿落入不义之人手中。
”“好哇,你当我天霄城是趁火打劫的土匪么?”乐鸣锋怒极反笑,若有不知情的第三方在场,决计想不到四天来都是他带着伤指挥众人搜庄,差点没把地皮给掀开,能说得这般义愤填膺,脸皮都不透半点红的。
妇人不理会他,只死死盯着舒意浓,分明已是风中残烛,坚定的意志却令人动容。
舒意浓淡淡一笑。
“我既不信神佛,也不信誓言,但只要你信,我可为了你立誓。
你想让我以何为誓?”妇人哑声道:“便以你死去的双亲起誓。 如违誓言,教他们沦入十八层地狱,日夜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乐鸣锋面色丕变,眦目欲裂:“你————!”天霄城众人为之大哗。
“……噤声!”舒意浓撮拳振臂,部下们好不容易才抑住满腔恨火,喧哗次第止息。
女郎细细打量她几眼,微笑道:“我听说秋二小姐身边,有个她极度倚赖的褓母,名叫绣娘。
依你的年纪,不像是能哺喂秋家小姐奶水长大的乳娘,如此受她信任,看来是凭着满腔忠忱了。
”妇人不接话,只定定瞧她,露出暗门的半截雪颈绷出青络,这会儿谁都不怀疑她一只手按在暗掣上,拉下时绝不会迟疑。
对峙彷佛有一百年这么长,但或许真正经历的仅只一霎眼,舒意浓并指朝天,一字不漏地复诵了妇人的要求,朗声续道:“……如违此誓,但教先父永沦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不得超生!”决绝果断,掷地有声,恁谁来听都不会相信舒意浓自言不信神佛,亦不信人誓。
“还有你的母亲。
”妇人轻声提醒。
舒意浓握紧拳头,绝望地闭上眼睛。
“还有……我母亲。
”“你母亲如何?”
“永……永沦地狱,受丶受尽折磨。
”她咬紧牙根,长长吐了口气,彷佛极尽艰难。
“不得……不得超生。
这样你满意——”咕咚一声,妇人摔出密门,趴卧在地,一动也不动。
她必然是碰伤了某处,血渍缓缓自妇人身下漫出,舒意浓和赵阿根离得最近,两人几乎同时掠至,这才发现她手里握的哪里是什么暗掣,而是一条脏污破烂的布片。
舒意浓命人将她抬下抢救,赵阿根钻进密门,赫见地上一条破烂被褥,其中裹着一名娇小玲珑的少女,饿得双颊凹陷,亦是容色枯槁,微噘的嘴唇周遭凝满涸润不一的血渍,乱发覆面,早已昏迷不醒,料想便是那秋家的二小姐秋霜洁。
那被褥的缺角断口,恰能与妇人手中的布片对上,可想见饿得气力不济的她,无法背或抱起秋二小姐,只能裹入被里拖出;至于门后到底有无暗掣,根本毋须再看,那只是诓骗舒意浓起誓的借口而已。
赵阿根将秋霜洁连同被褥一并抱出,门后障碍清空,隐约可见甬道底部半开的机关屋门。
价值难以估计的“万刃君临”藏宝近在眼前,乐鸣锋兴奋难抑,回头叫道:“拿火炬来!准备连索和猪嘴皮罩,你丶你……还有你!跟我一起进——”“谁也不许进去!”一声清叱,众人愕然回首,发话的居然是舒意浓。
“通通给我退下!”乐鸣锋都听懵了,错愕道:“可是少城主,那秋拭水的宝刀宝剑十有八九藏在里头……不,我有十二成把握,决计错不了的!”“我用娘发了誓。
”舒意浓轻声道,粉拳捏得格格作响。
她极罕在部属面前显露情绪,但少城主每回发怒时,都是这般轻声细语的,乐鸣锋心头蓦地一跳,头皮发麻,这是他在二十多年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涯中,身经百战而得的危机感应。
少城主不是在开玩笑。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乐鸣锋的警省和乖觉,他们只觉茫然不解,宝山已开,何以少城主坚不肯入?舒意浓“铿啷”一声,从靠得最近的一名下属腰畔抽出单刀,随手削下了无字碑牌的一角,断口平滑光洁,彷佛她削的是豆腐或雪花石膏。
“谁敢踏进这甬道一步,或私自带走浮鼎山庄一草一木,这块碑便是榜样!”刀光疾闪,切角平锐的旱白玉碎四散飞溅,偌大的无字碑就被她这么一轮乱砍,眨眼去了三成有余,最后一刀斫得火星四迸,卷成麻花似的刀口再也受力不住,铿然断碎!碎刀如暗器般弹飞,几名天霄城众避之不及,闷哼跪地,紧摀的指缝间渗出鲜血来。
“权充教训,下去裹伤!三日内勿服劳务。
从现在起,我们取用庄内的任何东西,都要向总管呈报造册,回城后一条条折现偿还,吃喝全是咱们用钱买的,分毫都不许浪费!听见了没有?”她冷冷环视,
众人俱都俯首,活像泄了气的皮球。
乐鸣锋心有不甘,匪气发作,低声对女郎道:“不拿,还不能看么?咱们好歹得确认下里头到底有什么,才好决定封或者不封,以免便宜了别个。
”舒意浓心想这话也有道理,天霄城拿不得,别人也休想染指!就算日后要想办法绕过誓言,也得先知道这么做值不值。
但天霄城之人不能进去。
比起神佛誓言,她更不信人,连自己都不信,一丝违誓的风险女郎都不肯冒,毕竟已把母亲绕了进去;灵机一动,转对赵阿根道:“你不是本城之人,你去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