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警母:丝袜警花妈妈的沦陷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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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底警母:丝袜警花妈妈的沦陷
作者:hhkdesu

第14章

一步,又一步。

黑色高跟鞋踩过旧城区坑洼不平的路面,鞋跟落下的声音混在街边的喧闹里。陈月玲越过车队最前方的商务车,沿着路边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经过货车时,她停下脚步,与负责押车的人交谈了两句。那人随即推门下车,从衣袋里取出证件,双手递到她面前。

我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玫瑰小姐——”

“闭嘴。”

后排只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

我立即收声,从车内后视镜看向妈妈

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仍紧贴着皮肤,正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亮着。

红灯亮着,说明通讯频道还在接通。

也就是说,罗书澈正在另一端听着。

我把已经抵到牙齿后面的那个字重新咽了回去。这几天,我已经咽下太多次,甚至快要习惯了。

后座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妈妈开始动了。

她垂下眼,抬手解开收腰短外套最上方的两颗扣子。紧接着,她拔掉束住长发的发绳,将原本拢在脑后的头发全部散开,又用手指抓了几下,抓得稍显凌乱。

做完这些,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一支浓艳夺目、艳得发亮的口红。

妈妈对着后视镜,沿着唇线一寸寸涂过去,最后甚至将原本的轮廓向外扩宽了一点。

我盯着镜中的她,脑中一时全是疑问。

化妆能有什么用?

陈月玲当然认得妈妈的脸。

那是她警校时期相处多年的师姐。

把头发弄乱,把嘴唇向外多涂两毫米,怎么可能骗得过一个刑警队长?

除非——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僵住。

除非妈妈根本不是为了骗她。

她不是在改变自己的脸,而是在改变出现在陈月玲面前的身份。

一个仍在执行任务的警察,不会在接受临检前故意解开衣扣,不会将头发抓得凌乱,更不会临时涂上这种颜色的口红。

只有一个跟着老板出门办事、被人养在身边的女人,才会这样出现。

妈妈并不是要让陈月玲认不出她。

她是在确保陈月玲第一眼看过来时,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僵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猛然砸进脑海,让我浑身骤然一空。

陈月玲认得妈妈。

同样也认得我。

两个月前,我就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亲手把辞职申请推了过去。她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问了一句:“我多放你一段时间的假,你先离开A城,去外地散散心,如何?”

那时她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说,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事情才过去两个月。

即使我瘦了十几斤,脸上留了胡子,外表也与从前有了变化,可陈月玲是刑警队长。她只要认真看上一眼,必然会认出我。

更要命的是,她很可能当着这一车荣盛会成员的面,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一旦“李锋”两个字出口,一切就全完了。

倒不是因为李豆豆这个假名被揭穿。罗书澈早已表示,他知道这不是真名,也不在意我的真实履历。真正危险的是,整个荣盛会都知道,两个月前的生日宴上,苏玫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撞破礼堂玻璃,跳进人工湖,最后成功逃离了荣盛庄园。

李铁军亲手抓住的是妈妈。

差一点被抓住的人,是我。

我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妈妈也正在看我。

她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或许从看见那两辆警车的第一刻起,她便已经开始考虑该怎么应对。

可颈间那条黑色细链还在工作,她什么都不能直接提醒我。

我张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认得我。”

后视镜里,妈妈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

“李豆豆。”

她开口了,声音像是故意给别人听的,很平淡。

“在。”

“看窗外。”

“……”

“从现在开始,我没有叫你,你就一直看着窗外。”

“明白。”

妈妈又叫了一声:“老蒋。”

老蒋握紧方向盘:“在。”

“等会儿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说一个字。”

“明白。”

黑色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已经来到车窗旁。

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仍旧亮着。

我转过脸,将目光牢牢钉在路边一只塌陷的窨井盖上。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大得仿佛连驾驶座上的老蒋都能听见。

“麻烦下车,配合检查。”

老蒋降下车窗,将证件递了出去。

外面的警员问道:“车上几个人?”

“三个。”

“都下来。”

老蒋拉开车门下车。

我也跟着推门出去,站到SUV旁边,继续盯着不远处那只破损的窨井盖。

后排车门随之打开。

我不敢侧头去看,却清楚听见陈月玲的呼吸停了一下。

仿佛整个人所有的动静,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旧城区的街道仍旧嘈杂。

电动车从巷口不断驶过,卤菜摊的油锅发出滋滋声响,旁边麻将馆里也传来接连不断的洗牌声。

可我们站立的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三秒。

四秒。

“师姐。”

陈月玲终于开口。

只有两个字,声音却颤得厉害。

她没有叫苏玫,没有叫苏队,也没有喊出任何姓名或职务。

她叫的是师姐。

我终究没能忍住,微微抬起了眼睛。

陈月玲站在两米开外,手中还捏着用来登记的记录本,可她的视线早已离开纸面。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向前倾去,一只手也抬到了半空,却像是突然忘记该伸向哪里,只能停在那里。

她正一寸一寸地看着妈妈。

从凌乱散落的头发看到涂得过分浓艳的嘴唇,再从外套最上方解开的两颗扣子,看到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最后落向脚上的平跟短靴。

妈妈则靠在车旁,将大部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头稍稍歪着,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

这种姿势我曾在河东酒吧街见过。

像那些站在场子门口,等着上班的女人。

“陈队长。”妈妈开口道。

陈月玲抬在半空的那只手,顿时僵住。

“……你叫我什么?”

“陈队长。”

妈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懒的,尾音还稍稍向上翘起。

“听说,你接了我的位置。”

“师姐。”

“恭喜。”

这两个字落下时,陈月玲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走。”

“去哪儿?”妈妈漫不经心地问。

“上我的车。”陈月玲说话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从这条巷子出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分局。我今天带的全是自己的人,没有别人。”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你管。”她看着妈妈,“你要是不方便说话,就点个头。你一个字也不用说,只要点一下头就行——”

“陈队长。”

“师姐!”

“没人拿枪逼着我。”妈妈说。

陈月玲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两个月。”

她缓了一下,重新开口。

“局里报的是失踪。你办公室里的东西我全都看过了。抽屉里那本相册,我也已经拿走了,现在每天都带在包里。”

“拿走就拿走吧。”妈妈说道,“我不要了。”

我站在旁边,指甲已经深深抠进掌心。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月玲问,“你去了荣盛庄园,小锋逃了出来,被张局连续关了两个月禁闭,出来以后就辞职了,现在人也找不到。”

她死死看着妈妈。

“你呢?你去了哪里?”

“我留下了。”

“什么意思?”

“就是留下了。”

妈妈抬起手,将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向后拨了一下。

“陈月玲。”

这是见面以后,她第一次直接叫出陈月玲的全名。

“这个案子,我查了五年。整整五年。我先后打过三十七份报告。”

“你知道最后是怎么结的吗?”

陈月玲站在原地。

“上面跟我谈营商环境。”妈妈继续说道,“告诉我荣盛集团每年给市里贡献多少税,说这座城需要维稳,说我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我一个人向前走了五年。走到最后才发现,真正挡在前面的,根本不是罗三刀。”

她停顿了一下。

“陈队长,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

“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住的是老房子,一辆车开了整整九年。”

“我干了十六年,到头来,连一份报告都递不上去。”

我站在两米以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却又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知道妈妈正在演。

也知道这些话全是说给颈间那条黑色细链听的。

可她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老房子是真的。

开了九年的车是真的。

三十七份石沉大海的报告也是真的。

她把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件摆出来,最终拼成了一个虚假的理由。

“所以你就……”

陈月玲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平稳。

“所以你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妈妈说。

“有车,有房,穿的、用的,全都不需要自己花钱买。一个月拿到的钱,比我过去干十年挣得还多。”

“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去现场看尸体。也没有人再逼我写第三十八份报告。”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下巴,把颈间那圈黑色细链完整地露了出来。

“这个东西,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陈月玲的目光落在那条细链上。

“我们老板给我戴的。”妈妈说,“跟着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我一声玫瑰小姐。”

“我当了十六年警察,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师姐——”

“别叫我师姐。”

妈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刑警队长,却在马路上对着一个荣盛会的女人喊师姐,你手下的人都在后面听着。”

“你要脸,我也要脸。”

陈月玲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直接从黑色细链里传了出来。

我清楚看见,陈月玲的双眼瞬间睁大。

她听见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自己师姐脖子上的东西里传出来。

而且那道声音十分年轻。

不像三十岁,更不像四十岁,而是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感的干净嗓音。

妈妈没有伸手遮住细链,也没有向后躲避。

她就这样站在陈月玲面前。

“在。”

“怎么这么久?”

“正在跟警官说话。”

“谁?”

“刑警队的陈队长。”妈妈说道,“我以前的师妹。”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她认出你了?”

“她认出我了。”

“然后呢?”

妈妈的目光始终停在陈月玲脸上。

“她让我上她的车。”

我的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

罗书澈那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三秒。

五秒。

旧城区路边油锅翻炸食物的声响仍不断传来。

“你上不上?”

他声音平静地问。

可我听得出来,他等的根本不只是一个答案。

从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开始,他保下妈妈的性命,给她新的身份,为她准备房间、衣服和鞋,让她负责自己的安保,又把这条通讯细链扣到她的脖子上。

他一直在等今天。

等一个仍穿着警服的人站到妈妈面前,朝她伸出手,让她跟自己离开。

妈妈开口了。

“不上。”

“为什么?”

“我不想回去。”

陈月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像是支撑整张面孔的力量,一下子全部被抽走。

“行。”罗书澈说道。

“货呢?”

“在中间那辆车上,货厢还没打开。”

“十分钟内离开旧城区。”

“明白。”

红灯随即熄灭。

妈妈这才重新看向陈月玲。

“听清楚了吗?”

陈月玲站着不动。

“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妈妈说道,“我的证件是真的,车属于荣盛集团,货单也全部对得上。你今天能拦住这一趟,明天却拦不住下一趟。”

“而且,你现在把我带走——”

她稍作停顿。

“我明天就会死在你们公安局门口。”

陈月玲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回去写报告。”妈妈说。

“……什么?”

“写你今天在鹤鸣巷附近临检,遇到了荣盛集团的车队。车上有一个女人,是原刑警队队长苏玫。”

妈妈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写清楚。”

“苏玫没有被绑,身上没有伤,说话清晰,神志正常。”

“苏玫是自己走进去的。”

陈月玲抬起头。

两人隔着两米距离,彼此对视。

“我不写。”

“你必须写。”妈妈说道,“你不写,你手下那五个人也会写。你今天带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会把这件事直接往上报。”

陈月玲向后退了半步。

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我望着她的脸。

她已经开始明白了。

今天,她在这条旧巷里遇见的并不只是失踪两个月的师姐。

她遇见的是一份不得不亲手写下、亲手交上去的报告。

那份报告会把苏玫这个名字,彻底钉在荣盛会一边。

“还有一句。”妈妈说。

陈月玲看着她。

“别查我。”

“查我是白费工夫。苏玫这个人,已经没有价值了。”

妈妈停了一下。

“你要查——”

“查你自己家。”

陈月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则在脑中将这句话来回过了三遍。

查你自己家。

妈妈说出这句话时,颈间的红灯已经熄灭。

可红灯熄灭,并不意味着通讯系统彻底关闭。程幽是否还留着另一条监听线路,没有人知道。

所以这句话必须听起来像是挑衅。

像一个已经投向荣盛会的人,转头讥讽自己的老单位——你们自己家里已经烂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来查我?

只有陈月玲才能听出第二层意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案子究竟是被谁压下去的。

陈月玲盯着妈妈看了片刻,随后低下头,翻开手中的记录本。

“证件。”

她的声音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妈妈取出证件递过去。

陈月玲接在手中,看了两秒,随即还回。

“还有谁?”

妈妈转过身。

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她朝我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得像在指一件随身带出来的物品。

“这个是我的陪练,李豆豆。”

“铁手的人。”

“跟着我,提包、开车、收鞋。”

说完,妈妈还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眼睛不太老实,其他方面还行。”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她抢先开口了。

在陈月玲有机会叫出我的真实姓名之前,妈妈先用一种使唤跟班的语气,喊出了“李豆豆”。

就像在叫一条跟在身后的狗。

陈月玲的目光终于转向我,落在我的脸上。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米半。

她的视线从我的五官移向脸上的胡须,又落到明显消瘦的颈侧,一寸一寸地确认过去。

她认出我了。

我知道,她已经认出了我。

陈月玲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证件。”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临时证件,用双手递过去。

“李豆豆。”我说道。

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陈月玲接过那张卡片。

她盯着上面的三个字看了很久,甚至比查看妈妈的证件时还要仔细。

“……荣盛保安服务有限公司。”

“是。”

“什么职务?”

“陪练。”

“多久了?”

“刚进去。”

她抬起眼睛。

我们对视了两秒。

“李豆豆。”她又念了一遍。

“是。”

陈月玲把证件递还给我。

“收好。”

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我握着那张临时卡片站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种无法说出的感觉。

陈月玲转身走到车队前方,向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抬了抬手。

“放行!”

一名警员追问道:“陈队,货厢还没——”

“货单对得上。”陈月玲打断他,“放行。”

……

车队重新启动,依次绕过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

SUV经过陈月玲身边时,我通过侧后视镜看了一眼。

她站在警车旁,背对着逐渐远去的车队,一只手撑住车顶,低着头。

就那样站在那里。

等车驶过拐角,她的身影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

车内一片安静。

我转过头看向后座。

妈妈正在擦嘴。crazyhome2000.com

她用纸巾沿着嘴唇来回擦拭,一遍,又一遍。那层艳红色口红很快被擦得一片模糊,全部印在纸面上。

她擦得十分用力,连嘴唇周围的皮肤都被蹭红了。

最后,妈妈将那团沾满口红的纸巾紧紧捏在掌心。

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也在这时重新亮起。

车队恢复行驶还不到十分钟,老蒋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他妈哪来的临检?旧城区以前从来不查这种车。”

“有人举报。”妈妈说。

“谁报的?”

“不知道。”她望着车窗外,“但知道我们今天走这条路线的人,一共不到十个。”

老蒋立刻闭上了嘴。

前方商务车拐入一条更加狭窄的巷道。

两边全是年久失修的老楼,一楼挤着五金铺、麻将馆、按摩店和卤菜摊。头顶横着一根根晾衣绳,床单在楼宇之间随风摆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切出一道道明暗不一的光斑。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我们跟着货车驶进去,第四辆空车则继续跟在最后。

车队前进到一半,最前方忽然停住。

对讲机随之响起。

“老蒋,前面堵了。”

老蒋抓起对讲机:“什么东西堵了?”

“渣土车,横在路中间。”

老蒋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手直接探向座椅下方,摸出一根撬棍,横放在自己腿边。

“后面。”妈妈提醒道。

我立刻回头。

第四辆空车已经停下。

距离它后方约二十米的位置,另一辆渣土车横穿出来,将来时的巷口彻底封死。

前后都被堵住了。

两边居民楼上的窗户开始迅速关闭。

一扇接着一扇,动作很快。

这里的人显然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妈妈说道。

“是土龙!”老蒋一拳砸向方向盘,“罗大江,江叔的车。”

“他不会亲自动手。”妈妈已经开始解安全带,“车借给别人,人留在巷口看着,真出了事情,一句话就能推成不知情。”

前方巷口,十几个人从一家店铺里陆续走了出来。

后面同样有人出现。

短袖、拖鞋、光头、黄毛,各式各样的人混在一起。手里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钢管、扳手和砍刀,甚至还有一个人拎着把杀猪刀。

最前方商务车的车门打开,六名铁手成员纷纷下车,在货车前方站成一排。

“多少人?”我问。

“前面十四个,后面十一个。”妈妈说道,“加上我们这边八个人。八对二十五。”

“报警?”

“报什么警?”老蒋抽出撬棍,“这是荣盛会自己家的事情,谁敢报警,谁才是真的要死人。”

妈妈颈间的红灯亮起。

“玫瑰。”

“被堵了。”她迅速汇报道,“旧城区鹤鸣巷,前后各一辆渣土车,土龙的车。对方二十五个人。”

三秒以后,罗书澈问道:“货呢?”

“在中间。”

“保货。”

“明白。”

“玫瑰。”

“在。”

“让李豆豆待在车里。”

我猛然抬头。

后视镜里,妈妈的眼睛也正好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某种东西稍稍松开了一点。

“明白。”她说。

红灯熄灭。

妈妈推开后排车门。

“你听见了。”她对我说,“待在车里。”

“他们有二十五个人。”

“所以你更要待在车里。”

她一只脚已经踩到车外,却忽然停住。

妈妈低下头,把两只平跟短靴的拉链一直拉到底,随后将靴子脱了下来。

果然,直筒裤里面仍穿着黑色丝袜。

被黑丝包裹的双脚踩上旧城区肮脏发黑的水泥地面。

“玫……”

一个字才冲出口,就被我自己硬生生掐断。

我真正想喊的根本不是这个。

从两个月前生日宴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再也没能当着她的面,完整地喊出过一次那个称呼。

妈妈没有回头。

“地上有油。”她说道,“这种鞋底站不稳。”

接着,她弯腰从座位下方的袋子里,取出另一双鞋。

红色。

尖头。

细跟。

正是今天早上,妈妈让我从东院那间房的衣柜里取出,又由我亲手放进车里的高跟鞋。

我当时还以为,那只是为晚宴准备的备用礼服鞋。

妈妈将黑丝包裹的脚尖探入鞋中,脚跟向下一压,稳稳扣进鞋内。

随后站起身。

尖细鞋跟落到水泥地上。

“哒。”

“它比靴子好用。”妈妈说。

车门随之合拢。

妈妈从车头绕到巷子中央时,前方那十四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因为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打架的。

一件解开两颗扣子的收腰短外套,一条直筒长裤,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嘴唇周围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艳红。

脚上则是一双十厘米高的红色细跟鞋,从脚背到脚踝,再向上一直延伸至裤腿深处,全部被黑色丝袜包裹着。

站在这条狭窄、肮脏,头顶还晾着床单的旧巷里,她像是走错了地方。

“操。”

最前方那个拎着钢管的黄毛笑了起来。

“二公子派了个婊子来押车?”

后面一群人随即跟着起哄。

“妹妹,穿这种鞋跑得动吗?”

“跑不动就别跑了,过来跟哥哥站一块儿。等事情办完,哥哥带你去洗脚。”

“洗脚?你洗得起吗?这可是二公子的人。”

“二公子的人怎么了?二公子不还是个没长毛的——”

“少废话!”

后方忽然有人高声提醒。

“江叔说了,这女人以前是条子!”

“条子?”

黄毛笑得更响。

“现在还是吗?”

他抬起钢管,朝妈妈点了点。

“现在是二公子的婊子了。”

“哈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

妈妈动了。

她稳稳地朝前走去。

走到第三步时,右脚向前轻轻一送。

红色鞋尖精准踢中黄毛膝盖侧面。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人整个身体向侧面倒去,手中钢管砸落在地。他跪在那里死死抱住膝盖,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妈妈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是真的踩了过去。

红色高跟鞋落在黄毛手背上,细长鞋跟直抵骨面,又在上面缓缓转过半圈。

那声惨叫传进车内,听得我头皮发麻。

其余十四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接下来的场面,我已经看不太清。

巷道实在太窄,二十多人瞬间挤成一团。

我只能看见那件收腰短外套在人群缝隙间不断穿梭,看到一条修长的腿骤然抬起,黑色丝袜在床单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中闪过一下,随即又凌厉落下。

每落下一次,就会有一个人倒地。

有人抱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淌出。

另一个人被妈妈揪住头发,连续向墙上撞了两次,身体便彻底软下去,沿着墙面缓缓滑落。脸上的血在斑驳墙皮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还有一个男人趁乱从背后抱住妈妈的腰。

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人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向上发力,显然想把她整个抱起来摔倒。

妈妈的上半身已经被控制住。

她却没有挣扎,右腿反而向后一勾,脚跟猛然向上提起。

十厘米长的细跟直接扎进那人裆部。

“啊啊啊啊啊!”

男人如同触电一般弹开,双手死死捂住下身,弓着腰跪向地面。

妈妈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将脑袋向下猛压,同时抬膝撞了上去。

鼻梁断裂的脆响,隔着二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婊子——”

另一个人持着杀猪刀冲上前,刀尖直直捅向妈妈腹部。

妈妈侧移半步。

刀锋贴着外套划过,在布料上割开一道狭长裂口。

她左手扣住持刀人的手腕,右手抓紧他的头发,转身将那只手腕狠狠磕在自己膝盖上。

杀猪刀脱手落地。

妈妈一脚将刀踢到墙角,揪着对方的头发,将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

砸完以后,她抬起脚。

红色细跟落在那人喉咙上。

只是抵着,迟迟没有真正踩下。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人再也不敢向前。

妈妈站在满地倒下的人中间,长发全部散乱,几缕沾着血的发丝贴在脸侧。外套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一边肩缝也在打斗中裂开。裤子上沾满斑驳血迹,早已分不清属于谁。

黑色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出一道道细丝,中间还破了一个洞,露出一小块沾血的皮肤。

那双红色高跟鞋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鞋面和细跟上,全沾着其他东西。

妈妈踩住对方喉咙的那条腿稍稍绷紧,脚踝处的丝袜已经开始向下滑落。

她剧烈喘息着。

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外套解开的两颗扣子下,那片皮肤已经布满汗水。

“还有谁?”妈妈问。

没人敢动。

巷口忽然传来掌声。

“啪——啪——啪——”

一共三下。

我顺着声音望去。

堵住巷口的那辆渣土车车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男人。

他光着双臂,身上套着深色马甲,肚子高高挺起,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两只手掌黑得发亮。

土龙,罗大江。

他一直坐在那里。

从头看到尾。

“好。”罗大江开口,“打得好。”

他从车头跳下来,双脚落地时,庞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径直朝妈妈走来。

还站着的几个人纷纷退到两侧,为他让开一条路。

罗大江走到妈妈面前三米处停下,从头到脚,缓慢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血舞者,玫瑰。”

他说道:“有人算过,你一年能在地下拳场给铁手挣几千万。”

妈妈站在原地。

“老子今年五十一,睡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还没睡过当条子的。”

罗大江又向前走了半步。

“苏队长。”

妈妈抬起眼睛。

“别这么看着老子。”

罗大江笑了起来,肚子随着笑声不断颤动。

“这个庄园里谁不知道你的身份?三刀知道,两个公子知道,账房那位知道,老子当然也知道。”

“也就外面那群穿制服的还蒙在鼓里。”

他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不信,一个刑警队长,竟然跑进铁笼子里替人打钱?”

“今天亲眼看过。”

罗大江重新打量妈妈一遍。

“值。”

妈妈将脚从地上那人的喉咙处移开。

“江叔。”

“嗯。”

“这批货,我要送到天悦。”

罗大江盯着她。

“老子的车还堵在前面。”

“所以,我现在正在和江叔说话。”

两人相互看了几秒。

罗大江忽然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在整条狭窄巷道里不断回荡。

“行!”

他抬起巴掌,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把车让开!”

后方立刻有人跑向渣土车。

罗大江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队长。”

“江叔。”

“跟着老二那个只会喝茶的洋学生,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又从妈妈身上扫了一遍。

“他今年才多大,十八?”

“你儿子都比他大吧?”

我坐在车里,手指骤然收紧。

妈妈仍站在原处。

身体没有动,目光也没有偏移。

罗大江等了两秒,没得到任何回应,又笑了起来。

“你这个身子,这个脾气,就应该跟着能打的男人。”

“哪天在他手底下待不下去了,来找江叔。”

“老子的工地够大,埋得下人,也养得起人。”

说完这些,罗大江转身离开。

前后的渣土车随之挪动,原本被封死的巷口重新露出道路。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鲜血流进路面坑洼,与积存的油污混在一起。

我推开车门下车。

妈妈听见动静,转头看向我。

“让你待在车里。”

“已经结束了。”我说。

她抬手将散在脸上的头发向后拨去。

手掌上沾着血,这一拨,脸颊反而多出一道鲜红的印迹。

我走到她面前。

“腿。”

妈妈左腿膝盖下方那处丝袜破洞里,露出的皮肤已经不是普通的红,而是黑红一片。鲜血正沿小腿缓缓向下流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刀划了一下,不深。”

“先上车,我给你——”

“李豆豆。”

妈妈直接打断我。

“去看看后面那辆车。”

我回过头。

第四辆车。

那辆从车队出发开始就一直空着、始终跟在最后面的车。

此时车门已经打开。

铁手剩下的两个人正在把倒在地上的自己人一个个抬上去。

四个人被直接搬进车厢。

还有一个人胳膊已经断了,只能自己艰难爬上车。

车内所有座椅早已放平,后备箱里整齐放着担架、绷带、生理盐水和固定用的夹板。

足足装满了一整箱。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伤员一个接一个搬进去。

昨天晚上在主楼会客厅,罗大江拍着膝盖质问,为什么三辆车要改成四辆,最后还要跟一辆空车。

罗书澈当时回答,留给需要它的人。

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躺下。

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足够数量的急救物品。

“李豆豆。”

妈妈在身后叫我。

“货车。”

我立刻转身。

货车后方的厢门已经打开。

原本完好的封条被人撬开了。

妈妈向前走出两步,在货厢前停住。

她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

“玫瑰。”

“货厢被人开过。”妈妈说道。

罗书澈那边稍作停顿。

“少了多少?”

妈妈踩着高跟鞋攀上货车,钻进车厢查看了一遍,随后从上面跳下来。

“不是少了。”

她抬眼看向车厢深处。

“是多了一样东西。”

……

天悦大酒店地下三层,车库最深处有一道单独的卷帘门。

卷帘门已经升起。

后方并不是停车位,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仓库,内部摆着数十排货架。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将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

车队驶进仓库时,我看见妈妈抬起手,在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上按了一下。

暗红色指示灯随即熄灭。

“怎么了?”我问。

“地下三层没有信号。”妈妈说。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并无区别。

可我清楚,从这一刻开始,罗书澈听不见这里的声音。

同样也清楚,这段断开通讯的时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花月容已经带人在仓库里等候。

她依旧穿着一身鲜亮的紫红色衣服,手包挎在胳膊上,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鞋,站在积灰的地下仓库里也毫不在意。

身后跟着六七个人。狂人之家书屋

男人统一穿着黑色西装,女人则穿着款式相同的制服短裙。

车辆刚刚停稳,花月容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两只手同时伸向妈妈。

“哎哟,哎哟,我们玫瑰妹妹这是怎么了?”

妈妈推门下车。

她已经在车上换过备用外套,可脸侧那道血印仍在,长发也依旧凌乱。左腿的伤口只用纱布匆忙缠了一圈,隔着直筒裤暂时看不出异样。

那双沾过血的红色高跟鞋还穿在脚上。

她没有换掉。

“花姐。”

“路上出事了?”

花月容拉住妈妈的手,连续拍了两下。

“我早就说过,旧城区那条路走不得。你看看你这张脸——”

说话间,她抬手想摸妈妈脸颊上的血印。

妈妈向后避开了半寸。

花月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却没有变化。她十分自然地转过手腕,改为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疼不疼呀?”

“不疼。”

“妹妹就是能扛。”

花月容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这一行里的女人,都必须能扛。”

她转过身,冲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

“卸货!”

那六七个人立刻围向货车后方。

花月容则挽住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向仓库一侧走去,嘴里的话也没有停下。声音甜得发腻,隔着几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妹妹以前是专门管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她说道,“我可一直记着呢。”

妈妈跟着她向前走。

“五年前,你带人查过我这家天悦,还把三楼整整封了七天。”花月容笑着回忆,“你那时穿着警服站在门口,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花姐记性好。”

“我们干这一行的,就是要靠记性。”

花月容又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你看,那时你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

“现在,你也走进来了。”

“多好。”

我落后两步,跟在她们身后。

“妹妹现在是跟着二公子了?”花月容问。

“嗯。”

“好,好。”

花月容连连点头。

“二公子斯文,人又年轻。年轻好,年轻男人有劲儿。”

“不像大公子。”

她把声音压低少许,可我仍能听见。

“大公子那个人玩得太糙,手下的姑娘一个星期就换一批。前天刚从我这里要走两个,昨天送回来一个,另一个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妈妈继续向前走。

“妹妹跟着二公子好。”花月容笑道,“至少二公子只要你一个。”

听见这句话,妈妈的脚步短暂停顿了半拍。

仅仅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妹妹,花姐多说一句,你别嫌我烦。”

“花姐说。”

“你现在这个身份,最重要的不是二公子疼不疼你。”

花月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妈妈。

“而是外面那些认识你的人,还认不认你。”

“认出你的人越少,你才能活得越久。”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妈妈与她对视。

“我知道了。”

“妹妹聪明。”

花月容重新笑起来,又一次挽住妈妈的胳膊。

“花姐。”妈妈说道,“货有问题。”

花月容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货厢被人打开过,不是从里面拿东西,而是往里面放了东西。”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放了什么?”

妈妈转身朝货车方向示意。

卸货的人已经搬下最外层的几个箱子。其中一只被单独放在旁边,封条位置的颜色与其余箱子明显不同。

花月容快步走过去。

一名黑衣手下取出短刀,沿箱子边缘划开包装。

纸箱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日用百货。

一层层透明真空袋整齐排列在内部,袋中装满白色晶体。

花月容盯着打开的箱子,足足看了三秒。

随后,她抬手重新整理好肩上的包,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也再次浮现出来。

“妹妹。”

“花姐。”

“你说,刚才路上是不是有警察查过车?”

“有。”

“查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翻过后备箱,但没开货厢?”

“没开。”

花月容沉默了两秒。

“好险。”她说。

她一手挎着包,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妹妹,你今天要是真让她打开了这节货厢,我们几个人晚上就都不用睡觉了。”

“这箱东西不是花姐要的。”妈妈说。

“我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用货车运。”

花月容转过身,冲身后几名黑衣手下摆了摆手。

“拿下去。”

其中一人问道:“拿到哪里?”

“老地方。”

那只箱子很快被人重新合上,抬向仓库深处。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我终于明白了。

堵住鹤鸣巷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抢走货物。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车队被拦住,把这样一箱东西塞进货厢,再让警察在旧城区完成临检。

押运的是罗书澈的车队。

路线由罗书澈亲自决定。

车上的人,也全部来自罗书澈一方。

只要那个箱子被警方打开,这件事便会彻底扣在罗书澈头上。

而负责拦车的偏偏是陈月玲。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那场临检根本不是巧合。

有人提前报案,也有人把车队今天会走的路线透露给她。

只是没有人告诉陈月玲,真正需要打开的是哪一节货厢。

“李豆豆。”

妈妈叫了我一声。

“把车倒过来。”

“哦。”

我立即朝SUV走去。

走到一半,一队人从旁边经过,正朝仓库电梯方向走去。

应该是花月容手下准备上楼工作的人员。

前面是四五名年轻女人,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色短裙制服,腿上套着黑丝,脚下踩着高跟鞋,一边走一边交谈。

后面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酒吧服务人员常见的黑色T恤。

其中一个个子特别矮。

他怀里抱着一整箱酒,看上去十分吃力,步伐也比其他人慢了不少,始终低着头注意脚下。

走到电梯口时,前面的几个女人已经进入轿厢,电梯门正准备关闭。

他赶紧抱着酒小跑两步。

“等一下,等一下!”

里面有人替他按住了开门键。

“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叫什么名字?”

“余伟。”

电梯门缓缓合拢。

我也继续走向SUV,准备倒车。

……

返回荣盛庄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妈妈在后排睡着了。

她靠着椅背,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

受伤的左腿向前伸直,裤脚卷起了一点,包扎伤口的纱布下面已经渗出一小块深色血迹。

那双红色高跟鞋脱在脚边。

黑丝包裹的双脚露在外面,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开一大片细丝,原本不大的破洞也已经被扯得更开。

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暗红色指示灯重新亮着。

离开地下三层以后,通讯信号便恢复了。

我坐在副驾驶,途中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老蒋一直沉默着开车。

驶出二十多分钟,车辆即将重新开上高架时,他忽然开口。

“小子。”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目光仍盯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我一个人听清。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刻意压低嗓音,是怕她脖子上的那条细链。

“你今天下车了。”老蒋说。

“都打完了以后才下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蒋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你下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直接跑过去看她的腿。”

“江叔看见了。”老蒋说道,“他一直坐在渣土车车头上,从头看到尾。”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看见就看见。”

“小子,你听我一句。”

老蒋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回路面。

“我在铁手待了十四年,这么多年,新人见过不下一百个。”

“现在还活着、还留在里面的,不到十个。”

“剩下那些人,有一半不是打架打死的。”

“是因为想得太多,把自己想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老蒋低低哼了一声。

“我问你,玫瑰小姐是谁的人?”

“二公子的。”

“对。”

“那你是谁的人?”

“……也是二公子的。”

“错。”

老蒋说道:“你是二公子给她的人。”

“这两种身份,差得远了。”

“你现在替她提包、开车、收鞋,还负责给她脖子上那玩意儿充电。”老蒋继续说道,“庄园里的人每天看着你干这些事,心里都会猜一件事。”

“猜什么?”

“猜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耳中顿时嗡了一声。

“他们愿意这么想,就让他们这么想。这样大家都舒服。”老蒋说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整天跟着这么个女人打转,眼睛不老实,很正常。”

“庄园里一半的男人都想睡她。”

“剩下一半,是不敢想。”

“所以,你只是想睡她,没人会管你。”

他停顿了一下。

“可你要是让他们觉得,你并不是想睡她——”

老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换了一个挡位。

“那才是真的麻烦。”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问。

“……明白。”

“明白就好。”

我沉默片刻,问道:“怎么样才算想睡她?”

老蒋笑了一声。

“眼睛往下看,别一直看她的脸。”

“她受伤了,不要问,她疼了,也别管。”

“就算她要死在你面前,你也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

SUV开上高架。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迎面而来,又迅速退向车后。

“小子,”老蒋继续说道,“昨天晚上,你从高管事手里领下那份差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当时就想提醒你这些。”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过今天。”

……

回到荣盛庄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SUV停进后院,老蒋熄灭发动机,拉开车门下去。他将车钥匙向值班人员一交,说要去铁手值班室报到,很快便离开了。

车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妈妈醒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动作牵扯到左腿伤口,眉心随之皱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用手按了按丝袜抽丝最严重的位置,随后俯下身,将脚边那双红色高跟鞋捡起,塞进备用袋里,递到我面前。

“拿去擦。”

“好。”

我接过袋子。

妈妈整理了一下外套,随后抬手探向自己后颈。

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

“咔。”

那条黑色细链被她从颈间解了下来。

暗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

“充电。”妈妈说。

“……哦。”

她把细链放进我的掌心。

仍带着颈间的温度。

我攥住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整整一天里,它第一次真正离开妈妈的脖子。

罗书澈亲口交给我的工作,包括她的衣服、鞋、装备、车辆、行程,以及这条每天都要充电、检查松紧的通讯器。

换句话说,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这件东西不在妈妈身上,而是在我手里。

程幽那边会看见信号中断。

可她也清楚,这段中断来自例行充电。

这意味着,这是整个荣盛庄园中唯一合理合法、暂时没有人监听的一小段时间。

我猛地抬起头。

后院低矮的地灯透过车窗,照进一片昏暗光线。

妈妈坐在后排,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妈。”

整整一天。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喊出这个字。

妈妈没有回应这个称呼。crazyhome2000.com

她只问:“你知道,这个东西充满电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

“以后只充一个半小时。”妈妈说,“剩下半小时,是你的。”

我的喉咙一下被堵住。

“陈阿姨——”

“她认出你了。”妈妈说道。

“她替我把身份圆过去了。”

“对。”

“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聪明。”

我仍紧紧攥着那条细链。

“你让她回去写报告。”我说。

“对。”

“那份报告交上去,全局都会看见。”

“对。”

“你在警队干了十六年——”

“我知道自己在警队干了多少年。”

这时,后院有人推着一辆小车经过,铁轮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李锋。”

我浑身一震。

已经两个月了。

“在。”

“今天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听见了。”

“有几句是假的?”

我想了很久。

想起妈妈说,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想起我们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想起那辆已经开了九年的车。

也想起她递交过的三十七份报告。

“一句都不假。”我说。

“错了。”

妈妈看着我。

“有一句。”

“哪一句?”

“我说,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那句是假的。”她说。

我攥着那条仍带余温的细链,力气越来越大,指节被勒得生疼。

我等着她继续说。

告诉我,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告诉我接下来应该怎么配合。

或者告诉我,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妈妈没有再往下说。

“去擦鞋。”她说道。

随后,她推开后排车门,下了车。

……

我提着装鞋的袋子,从后院朝西区走去。

才走出没多远,高管事便从主楼方向迎面走来。

他的脸色明显不对。

“玫瑰小姐。”

妈妈停下脚步:“怎么了?”

“鹤鸣巷。”高管事说道,“死人了。”

妈妈站住。

“谁?”

“土龙那边的一个人,他们搬自己人的时候,把那个落下了,没有抬走。”

高管事继续说道:“路口有监控。程小姐刚刚传回消息,派出所已经把那一带的监控录像调走了。”

“多久以前?”

“四十分钟。”

高管事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

“赵主任刚打电话进来。”

“赵德广?”

“是。”

高管事点头。

“他说,周书记那边已经知道了。”

“旧城区当街二十多人械斗,还死了一个,事情又捅到刑警队那里。”

“周书记现在很不高兴。”

妈妈站在那里。

“二公子呢?”她问。

“在东院。”高管事答道,“三哥先前叫他上楼,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刚刚才下来。”

“谈什么?”

“不知道。”

高管事又朝主楼看去。

“不过,三哥已经把赵主任叫到了庄园,人现在还没走。”

我提着装高跟鞋的袋子站在两米以外,另一只手仍攥着妈妈刚刚摘下来的那条通讯细链。

“玫瑰小姐,”高管事说道,“二公子交代过,您回来以后先处理伤口,不要去东院。”

妈妈抬起眼睛。

“为什么?”

高管事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我。

“他没说。”

“只交代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的事,谈完以后再叫你。”

第15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主楼一层会客厅。

罗三刀亲自到场了。

他坐在正中那张沙发上,膝头依然盖着薄毯,脸色比家宴那晚更加蜡黄。

白语薇坐在他身旁,一袭墨绿色旗袍贴着腰身,手中仍拿着那本薄薄的皮夹。

我和另外几名随从站在门边,背靠墙壁排成一列。妈妈则站在罗书澈座椅后方偏右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前。

荣盛会五个分部的负责人已经全部到齐。

李铁军最先开口。

毕竟昨天出事的是由铁手负责押运的车队,他必须先把伤亡情况交代清楚。

“情况已经报上来了。”

他嘴里叼着一支雪茄,说话时也没有取下,含混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

“我们这边伤了五个,一个胳膊断了,另外四个还躺着。土龙那边死了一个。”

罗三刀抬起眼皮:“谁的人?”

“从老家带出来的。”

罗大江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衬衫,胸前扣子只系到一半,露出一大片黝黑皮肤。

“二十三岁,跟了老子三年。”

“怎么死的?”罗三刀又问。

“自己人往回抬伤员的时候,把他漏在了巷子里。”罗大江粗声答道,“躺了两个多小时,伤在脾脏,拖死了。”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

罗大江抬手抹了一把嘴角。

“老子已经给他家里送了二十万,人拉回老家,埋了。”

白语薇翻开皮夹,笔尖落到纸面上:“钱由谁出?”

“老子出。”

“走土龙的账,还是荣盛建设的账?”

“老子自己的钱!”

罗大江的音量陡然提高,震得会客厅里嗡嗡作响。

“白大嫂,你他妈算得可真清楚。”

“我不算清楚,谁来算?”

白语薇脸上没有半点怒意,依旧低头翻看账目。

“荣盛建设今年上半年从荣盛投资调走三千一百万,到现在还有两笔工程款压着没有结。你这二十万从哪个口子出去,我明天就得把它填进表里。”

她抬起眼,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江叔,这不是我要跟你过不去,是我坐在账房这个位置,就必须做这份活。”

罗大江重重哼了一声,终究没再接话。

“还有一件事。”白语薇将皮夹翻到下一页,“我把昨天那车货的账重新说一遍。”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

“一整车都是酒和烟,供给销金下面二十七家场子。进价七百三十万,运费、人工和沿途打点,一共二十六万四千。”

“清单在花姐手里,报关单在我这里。”

白语薇合上皮夹。

“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会客厅里的气息顿时发生了微妙变化。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靠窗那张沙发。

“所以,昨天那节货厢如果真的被警方打开——”

“大公子,你觉得二公子该怎么解释?”

罗天豪把架在茶几上的腿放了下来。

“我怎么知道他要怎么解释?”

“干净的货车里,凭空多出一箱粉。”白语薇说道,“路线由二公子确定,车队是二公子派的,车上的人也是二公子的。”

“解释不了。”

“解不解释得了……”

罗天豪嘴角一扬。

“那是老二自己的事。”

花月容立刻插进话来。

“哎哟,大公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她今天换了一身亮蓝色衣服,手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销金那些场子昨天要是真收了那箱东西,我才是第一个睡不着的人。那种东西,我们天悦可从来不碰。”

花月容抬手整理了一下裙摆,笑容满面。

“我的场子干干净净,妹妹们都是本地的,卫生、消防、营业执照,该有的一样不缺。”

罗天豪扬起下巴:“你的场子干净?”

“当然干净。”

花月容笑得双眼眯成了细缝。

“大公子上个月不还在我那里一口气住了三天吗?”

会客厅某处响起一声压抑的低笑,很快又消失不见。

罗三刀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这一阵咳嗽持续了很久,他整个人向前蜷着,肩背不断起伏。白语薇迅速打开药盒,妈妈则从旁边取过温水,一手扶稳杯子,递到罗三刀面前。

罗三刀服下药,又靠回沙发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后,他转头看向门边靠窗的位置。

“程小姐。”

坐在单人椅上的程幽抬起了头。

她今天仍是一身素灰色衣服,长发简单盘在脑后,面前摆着那台从不离手的平板电脑。

从进入会客厅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主动与任何人打招呼。

“举报电话。”罗三刀说。

“查到了。”

程幽一开口,整间屋子立即安静下来。

就连刚才嗓门震天的罗大江,也把身体向前挪了挪。

“旧城区那场临检,是因为警方接到一通匿名举报。”程幽说道,“报警人声称,昨天下午会有一批毒品经过旧城区。”

罗三刀问:“电话什么时候打的?”

“两点四十。”

程幽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划过。

“车队两点五十五分从庄园出发。”

房中再无人出声。

“也就是说,”程幽继续说道,“报警电话比车队离开庄园早了十五分钟。”

我站在门边,掌心不自觉地沿裤缝蹭了一下。

早了十五分钟。

这意味着在车队尚未出发时,报警的人便已经知道了出发时间、行驶路线,甚至知道车上会出现毒品。

因为那箱东西,本就是他们准备塞进车厢的。

“电话号码呢?”

罗书澈终于开口。

这是会议开始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旧城区的一部公用电话。”程幽答道,“距离鹤鸣巷四百米。”

“附近有摄像头吗?”

“有,是派出所布设的。”

程幽略微停顿。

“但录像已经被调走了。”

“谁调的?”

“刑警队。”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陈月玲。”程幽说道。

罗书澈不再追问,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又将杯子稳稳放回桌面。

“大哥。”

罗天豪看向他:“干什么?”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你在哪里?”

罗天豪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老二,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问你,当时在哪里。”

罗书澈的声音依旧平静。

“老子在天悦。”罗天豪说道,“花姐可以替我作证。”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大公子昨天下午确实在我那里。”

她随即补充。

“在十八楼。”

罗书澈转头看了花月容一眼。

“好。”他重新端起茶杯,“那就先这样。”

十点半左右,高管事推门进入会客厅,走到罗三刀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罗三刀轻轻点头。

会客厅大门随即被人从外面打开。

赵德广走了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整齐服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只穿了一件十分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边角已经磨旧的皮包。

走进来以后,他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只朝罗三刀所在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会客厅里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罗天豪起身了。

罗大江也从沙发里站直身体。

李铁军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花月容把手包挪到旁边,站起来时还不忘低头整理裙摆。

就连白语薇也合上皮夹,跟着起身。

只有罗三刀仍坐在正中。

可他已经掀开膝头的薄毯,身体向前挪了半截,作势要从沙发上站起来。

赵德广抬起一只手,向下按了按。

“三哥别动。”

“赵主任。”罗三刀哑着嗓子说道,“坐。”

“不坐了。”

赵德广将皮包换到另一只手。

“十一点还有个会。我今天过来,只传两句话。”

屋内无人出声。

“第一句,昨天旧城区的事情,已经有人递到上面去了。”

罗三刀问:“递到哪里?”

“递到那边了。”

赵德广说出“那边”两个字时,只把下巴极轻地向上抬了一下。

没有提姓名,也没有说出任何职务。

可我清楚看见,罗三刀放在薄毯上的手掌缓缓握紧。

“那边是什么意思?”罗三刀问。

“那边什么都没说。”

赵德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crazyhome2000.com

“周书记只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

话音落下,会客厅里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罗天豪皱眉:“什么意思?”

赵德广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反而是白语薇开口替他解释。

“上面下个月要开会。”她说道,“荣盛集团还有三个项目卡在那里等批复。”

“河东那片旧改,还有城南两块地。”

罗大江也接过话,嗓门明显不如先前响亮。

“老子的人已经在城南搭好工棚了。”

“还有地下拳场。”李铁军忽然说道。

屋内再次一静。

罗三刀转头看向他:“拳场怎么了?”

“上面真要从旧城区开始查,派出所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没有执照的场子。”

李铁军沉着脸说道:“老子那个体育文化交流中心,正规执照倒是有。”

“但铁笼子没有。”

我站在墙边,陷入思考。

前些天,许龙对我说了太多地下拳场的事情。

选手奖金、观众押注、传奇拳手的分红,还有妈妈一场比赛可以带来多少钱。

我原本以为,拳场是荣盛会内部最不可能被轻易触动的产业。

可现在,上面那个人甚至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只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整个地下拳场便可能要把铁笼收起来。

“第二句。”赵德广说。

罗三刀抬手:“赵主任讲。”

“张局那边,已经把案子压了下去。”

罗三刀轻轻点头。

“但是,他压不住陈月玲。”

赵德广将眼镜往上推了推。

“她昨天调走三个派出所的监控,今天一早又去了缉毒队。”

“张局的意思是,现在不能动她。”

罗大江问:“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刚上任两个月。”

赵德广语气平淡。

“一个才上任两个月的新队长,你无缘无故把她压下去,上面一定会问为什么。”

“而上面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为什么。”

他稍稍停顿,转向罗三刀。

“三哥,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

“上面不是要保你,也不是准备办你。”

“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出事。”

罗三刀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里。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嗯。”

片刻后,他又问道:“赵主任,那边那位公子……”

我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周景天?”赵德广问。

“对。”

“他还是老样子。”

赵德广答道:“上个月刚从他父亲那里要了一辆车,这个月又开始闹。”

“闹什么?”

赵德广看了罗三刀一眼。

随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进入会客厅以后,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表情。

“闹一个女人。”

“已经半年了,还在闹。”

我站在门边,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掐住。

我没敢往妈妈那边看。

“他父亲被闹得头疼。”赵德广继续说道,“前两天,两人在家里又吵了一架。”

“周书记的原话是——”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有这个人,我给不了。”

屋内沉默了两秒。

随后,我听见花月容轻轻笑了一声。

“赵主任。”

她的声音甜得像裹了一层糖。

“这件事不是很好办吗?”

赵德广看向她:“怎么好办?”

“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

花月容稍稍拖长声音。

“咱们家里,说不定有。”

我猛地抬起头。

罗三刀也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

会议结束以后,罗三刀单独留下两个儿子和赵德广,将他们带去了楼上。

其余人则各自散去。

高管事在门外叫住妈妈,传达罗书澈的安排。

“二公子交代,您今天下午去一趟东院,晚上有事。”

妈妈问:“什么事?”

“没有说。”

“什么时候过去?”

“等里面谈完,会再叫您。”

这句话,我昨晚已经听过一次。

我跟在妈妈身后,沿着回廊往训练院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回去。”她说。

“鞋我还没——”

“放门口。”

妈妈没有再给我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沿回廊走远。

我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她身上的深色外套消失在拐角。

大约十分钟里,我始终没有移动。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花月容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咱们家里说不定有。

花月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可她说完以后,整个会客厅没有一个人问,所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没有任何人开口。

罗三刀只是睁开眼,向花月容看了一下,随后说了两个字。

“再说。”

会议便到此结束。

我把这几天得到的信息一件一件摆进脑中。

周景天,我当然认识。

两个月前那场生日宴上,他在礼堂里主动和我打招呼,追问妈妈有没有到场,还向我要过她的电话号码。

他明明只是个读书的学生,却大肆宣扬,自己非我妈不娶。

现在,他还在闹。

可他想要的那个人,两个月前已经从警局失踪。

如今住在荣盛庄园东院二楼左手第一间房,颈间戴着一条罗书澈给她的黑色细链。

周景天对此一无所知。

整个A城最有权势的家庭之一,他们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闹了整整半年,甚至逼得父亲与他争吵,说这个人我给不了你。

而这个人,现在就在荣盛庄园里。

荣盛会中所有真正说得上话的人,也都知道她在这里。

我站在空旷的回廊上,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上面那个人只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李铁军就已经开始考虑收掉拳场的铁笼;赵德广只转达一句“别出事”,整间会客厅便安静得没有一个人敢咳嗽。

周家在荣盛会面前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我已经看得十分清楚。

可现在,周家唯一想要却无法得到的东西,偏偏握在罗三刀手里。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迈出两步以后,我又停了下来。

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敢细想的事情实在太多。

两个月前那天晚上,妈妈被李铁军抓住,按原本的安排,她很可能活不过第二天。

罗天豪想动她,是罗书澈站出来阻止。

罗书澈把所有人赶出地下室,独自留下,与妈妈谈了很久。

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这两个月里,我一直在找妈妈。

等真正找到以后,我已经在她身边待了三天,替她拿包、开车、收鞋,也负责给那条细链充电。

可我仍然不知道,那晚地下室里的谈判内容。

我也不知道昨天价值七百三十万的酒和烟究竟是替谁准备,不知道花月容所说“我要的东西从来不用货车运”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陈月玲追查的那个“贝克”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张卫国为什么连续两次把我关进禁闭室。

他真的收了荣盛会的钱,还是他的上面也有人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别出事?

我不知道程幽现在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甚至不知道妈妈昨天在鹤鸣巷说出的那些话,除去最后那句“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其余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如今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今天晚上,这座庄园里会有人作出一个决定。

而我,甚至没有资格站在决定这件事的房间门外。

……

下午六点,高管事让人通知我前往东院。

等我赶到时,妈妈已经在二楼那间房里,房门敞开着。

屋内所有灯都亮着,床上平铺着三条不同款式的裙子。

女佣站在床边,手中提着一双鞋。看见我进来,她径直把鞋递到我面前。

“擦干净,二公子说今晚要穿这双。”

我伸手接过。

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甚至比昨天那双红色的还要高上一点。

我拿着鞋停在门口,朝房内看了一眼。

妈妈正坐在梳妆镜前。

她已经换好衣服。

一条贴身的黑色短裙紧紧收住腰身,裙摆停在膝盖上方,肩上只有两条纤细的带子。左腿膝盖下方那道伤重新处理过,只缠了一圈很薄的肉色纱布,外面又套上新的丝袜。丝袜极薄,纱布边缘的轮廓透过布料,仍能隐约看见。

妈妈正在化妆。

与昨天在车上的匆忙不同。

昨天只有短短几十秒,她抓乱头发,把口红沿唇线向外涂宽。

今天却是一层接着一层。

底妆,眼妆,睫毛,最后才是嘴唇。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拿起口红,从一侧唇角开始,一点点涂得平整。涂完以后,她又抽出纸巾,在唇边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小时候见过。

妈妈平日很少化妆,一年也就那么几次。

单位聚会,我的家长会,还有一次,是她被评为市里的先进代表,要上台领奖。

我清楚记得,那一次她也像今天这样,一层一层地化。完成以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回过头问我,妈这样行不行?

我当时说,行。

“李豆豆。”

妈妈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一下回过神。

“在。”

“鞋。”

我低头把黑色高跟鞋擦拭干净,走进房间,在妈妈脚边蹲下,将两只鞋稳稳放好。

她抬起一只被丝袜包裹的脚,伸进鞋里。

我扶住鞋身,替她保持稳定。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袜,短暂触到妈妈的脚踝。

那里仍留着一道浅痕,尚未完全消退。

“另一只。”

我又扶住另一只鞋。

妈妈穿好以后,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向前走了两步。

她在镜子前转过半个身,检查了一下裙子后方的线条,随后抬起双手,将后颈的长发拢到一侧。

“链子。”

我从衣袋中取出充好电的黑色细链,绕到她身后。

细链贴上颈间,我将两端卡扣对准,用力按下。

“咔。”

暗红色指示灯随之亮起。

“松紧。”妈妈说。

我伸手在细链与她颈侧之间试了试。

恰好留下一指的宽度。

和罗书澈那天定下的松紧一致。

“好了。”我说。

“行。”

妈妈转过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小巧的手包,递给我。

“六点四十的车。”

“去哪里?”

“天悦。”

我接包的手微微一停。

“陪谁?”

“不该你问。”

她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妈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仍摊在床上的另外两条裙子。

“把那两件挂回去。”

“哦。”

“挂到里面。”

我打开衣柜,把剩下两条裙子拿起来,按照她的要求挂进衣柜最深处。

等我关上柜门,转过身时,妈妈已经离开了房间。

楼下传来高跟鞋踩过地板的声音,一路穿过东院,渐渐远去。

……

车由我驾驶。

晚上六点四十,我们准时离开荣盛庄园。

天悦位于A城中心,从庄园驶上高架,全程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妈妈坐在后排。

从上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车辆驶过第二处立交时,妈妈颈间的暗红色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从细链中传出来。

“在。”

“到哪里了?”

“快下高架。”

“直接去十八楼,花姐会在电梯口等你。”

“明白。”

“东西不要碰,他如果让你喝酒,你就喝。”

“明白。”

通讯另一端短暂安静下来。

“玫瑰。”

“在。”

罗书澈又停顿了一下。

我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车辆的尾灯上,一动也不敢动。

“没事。”他说。

“挂了。”

红灯随之熄灭。

可我听得十分清楚。

罗书澈刚才并不是在给自己的保镖安排一项普通任务。crazyhome2000.com

他是在交代自己的女人,今晚该如何让另一个男人满意。

我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

妈妈坐在后排,头微微偏向一侧,安静地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光。

颈间那枚指示灯已经熄灭。

但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细链彻底关闭。

只是罗书澈主动结束了这次通话。

他随时都可能再次叫出一声“玫瑰”。

车辆驶下高架,进入市中心。

天悦大酒店的整座楼在夜色里一层层亮起,玻璃幕墙映着大片霓虹,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我从入口驶入地下车库。

“停这里。”

妈妈忽然开口。

我踩下刹车。

这里是地下二层,靠墙排列着一排空车位。头顶那盏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还没到电梯口。”我提醒道。

“停这里。”

“花姐不是在上面等吗?”

“我要换东西。”妈妈说,“不想在电梯口换。”

我没有追问要换什么。

后座那只小包里能够替换的东西并不多。

而那几样东西,全都贴着身体。

我把车停稳,关闭发动机。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

随后,后座传来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妈妈正在打开那只小包。

“看前面。”

我没有动作。

“李豆豆,看前面。”

我把视线转回挡风玻璃。

正前方是一堵灰色水泥墙,上面喷着两个硕大的白色字符。

B2。

损坏的顶灯不断闪烁,墙上那两个字符也随之时明时暗。

后排又响起一道拉链声。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座椅的动静。

先是裙摆被向上推起,随后是手指勾住丝袜,沿着腿部缓慢向下褪去的细碎声音。

这几天,我几乎每天都能听见类似的声音。

从纸袋里。

从洗衣袋里。

从妈妈换下以后,随手交给我处理的那些东西里。

可现在,声音就来自我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

丝袜褪到膝盖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大概是碰到了昨天留下的那道伤。

纱布边缘也被带得微微卷起,妈妈轻吸一口气,接下来的动作明显放缓。

经过脚踝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一层薄丝从皮肤表面缓缓揭下。

我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掌心渗出的汗水,很快在表面留下潮湿痕迹。

妈妈将褪下来的丝袜团在一起。

下一秒,一只包装袋被撕开。

她坐在我身后,把新丝袜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向上套。

先经过小腿,再越过膝盖,覆盖那圈薄薄的纱布。拉到最上方时,她的呼吸又短暂收紧了一下。

“手。”妈妈说道。

“什么?”

“把手伸过来。”

我从座椅与中央扶手之间的空隙,将右手伸向后排。

一样柔软的东西被放进我的掌心。

是她刚刚换下来的那双丝袜。

躺在我的掌心,还带着妈妈身体的温度。

“拿着。”妈妈说。

我收拢手指,指尖陷进那层尚有余温的薄丝里。

我手里这双,今天傍晚在东院,妈妈刚刚换上它。我蹲在她脚边扶住高跟鞋时,手指隔着这层丝袜碰到过她的脚踝。

那时,它还是全新的。

可现在,妈妈已经换上另一双。

即使没有回头,我也知道那是哪一双。

衣柜里那双包装上标着更薄型号的丝袜。

卡片上写着“弟妹穿上给老二看看”。

罗天豪亲自让人送来的。

也是我亲手把它放进妈妈的柜子里,压在她自己那双丝袜上面的。

我攥着手里仍带温度的布料,坐在驾驶位上,盯着水泥墙上不断闪烁的“B2”。

“回头。”妈妈说道。

“你不是让我看前面?”

“现在让你回头。”

我只能转过身。

后排没有开灯,恰好头顶那盏损坏的灯又闪了一下,微弱光线穿过车窗落进来。

妈妈已经把黑色裙摆重新拉平。

新换上的丝袜在昏暗车厢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肩上的细带向下滑了半分,她却没有伸手整理。

“领口。”妈妈说。

“什么?”

“再往下一点。”

我的手停在半空。

“李豆豆。”

我终于伸出手,将那根细肩带又向下拨了半指。

妈妈的锁骨彻底露出来。

那圈黑色细链贴在喉咙下方,暗红色指示灯此刻已经熄灭,像一颗被按进颈间的暗痣。

“行了。”她说。

“转回去。”

我重新面向挡风玻璃。

手里仍紧紧攥着她刚刚换下的丝袜。

新的,已经穿在妈妈腿上。

去见另一个男人。

后排响起口红盖打开的声音。

妈妈涂得很慢。

完成以后,又用纸巾轻轻按压唇角,动作极轻,仿佛稍微用力便会破坏刚刚描好的轮廓。

随后,她抬起一只手,碰了碰颈间的细链。

妈妈将链身重新转正,让中央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完整露在衣领外。

她要确保罗书澈听得见。

红灯忽然亮了一下,转眼又再次熄灭。

像是通讯另一端的人,刚刚确认过她仍旧佩戴着设备。

“李豆豆。”

“在。”

“在外面等。”

车门推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上地下车库的水泥地,紧接着是另一只。

鞋跟落地的声响格外清脆。

妈妈转身向电梯方向走去。

随着步伐,那层更薄的丝袜在腿上反复折射微光。黑色短裙只到膝盖上方,每走一步,裙摆下的丝袜便跟着闪动一下。

我透过后视镜,望着那道背影逐渐远去。

黑裙。

黑丝。

细高跟。

那条黑色细链又在灯下亮了一瞬。

两个月前,我和妈妈第一次走进荣盛庄园时,她穿的是红裙和黑丝。

那一次,我们伪装成商人夫妇,是为了查案。

这一次,却是我亲自开车把她送到这里,让她上楼去陪另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两个月前还站在荣盛庄园的礼堂里,追着我要妈妈的私人号码。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已经有人等候。

是花月容。

她仍穿着白天那身亮蓝色衣服,看到妈妈走近,立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在耳边说了句什么,脸上随即露出笑容。

我看见妈妈也笑了一下。

随后,两人一同走进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她们的身影遮住。

地下车库里,只剩头顶那盏损坏的灯还在不停闪烁。

一下。

又一下。

我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还攥着妈妈换下来的丝袜。

丝袜,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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