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奶甩卖,买一送妻 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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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奶甩卖,买一送妻

45、

曲悠悠怔怔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又抬头望向女人。

女人唇角勾画的弧度未动,只是掀了掀眼皮,稍有一点吃惊的模样。身下那双一眼看过去就很昂贵的薄底皮鞋也溅上了酒渍,她看也没看。

一瓶几百美金的Macallan碎在地上,反应仅像打翻了一杯冷掉的茶。

曲悠悠蹲下身去捡碎玻璃。琥珀色的酒液在地上漫开,闻着满地的酒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牛奶的味道。

小心,别受伤了。

女人微微俯身,双手支着膝盖,用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口吻,目光却鲜有波澜。只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抱歉,是我没接好。“她说。

曲悠悠这才想起塔吉特新员工培训时说过,处理这类泼洒事故是有流程的。得先隔离区域,才能做接下来的清洁,报损,填单,便起身回道:没事没事。您别碰碎玻璃,我去拿清洁工具。

说完一路向着后仓小跑,多少有点慌张。

才推开仓门,就差点跟薛意撞上。

薛意推着辆空推车,和她的小腌黄瓜在一起。见她跑得气喘吁吁,挑眉问道:怎么了?

曲悠悠又是一脸闯祸小水豚的表情,低声嘟囔道:刚才帮顾客拿酒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好贵的,我,去拿清洁工具。

一起去。

薛意将推车靠边,从清洁区拿了黄色的wet floor警示牌,清洁粉和簸箕,神色平平地跟着曲悠悠向酒柜区走去。

转过最后一排货架时,步履一顿。

女人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玻璃碎在脚边,没挪半步,双手交迭在身前,只在看见货架后方走出来的人时,目光晃了一瞬。

很安静的一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一下,又恢复平整。

下颌微收一点,她望着薛意,默不作声。

薛意看了眼地上的酒,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沉默像是一个阴天,雨将落未落,带着一种潮湿的悲哀。

曲悠悠手里攥着拖把,莫名觉得心有点闷,像是被钳住了。

良久,柳灵溪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还是那么得体,自然,唇角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角度。

空气像是被什么比碎玻璃更锋利的东西轻轻割划了一下,裂缝却又很快将藏匿,无处寻觅,只剩空空地疼痛在徒然寻找着伤口。

曲悠悠有些愣怔,随着女人的视线望向薛意。

薛意的目光垂落地面,眨了眨眼,没有回应。

指尖缩了缩,从腰间掏出扫描枪递给曲悠悠:你到系统里走disposal的流程,商品条码如果碎了就扫货架上的价签。

曲悠悠反应了会儿:“Disposal等会儿再做就好,我先跟你一起清理。

先走流程。

曲悠悠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眼薛意的神色,没再说下去。

接过扫描枪,走到价签架旁边开始操作。

薛意半跪下来。先把清洁粉均匀地撒到酒液上。白色的粉末接触琥珀色的液体,迅速吸附,变成一摊黏稠的糊状物。她戴上手套,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放进簸箕。

柳灵溪低头,默然地看着地上的人,唇线极微地收了一下:“辛苦了。

依然没有动作。

也依然没有得到那个人的回应。

“不会。”曲悠悠应了声。很快扫完条码,填完单,蹲到薛意身边,也戴上手套帮着捡:我来就好,你当心点儿。

两人穿着潦草的塔吉特米色工作服做清洁,膝盖蹭到地面的酒渍,袖口沾了清洁粉,手套上挂着碎玻璃的细屑,一点一点捡完碎玻璃。确认没有遗漏后,再一点一点用拖把擦拭地面。

柳灵溪低着头,脖颈折出一个无缺的弧度。默然不语地看了会儿,才又开口:“替我叫一下你们的经理,好吗?赔偿,我来承担。

薛意按下传呼机呼叫经理。

柳灵溪抱着手等待。

经理来了,见到碎的是一瓶Macallan 18,脸色微变一下。柳灵溪从容地笑着迎上去,从包里取出一张卡。

不好意思,是我失手了。该怎么赔偿,您说。

圆润妥帖,游刃有余。她显然很擅长姿态优美地用钱摆平这种场面。经理看了眼她递的卡,面色即刻缓和。两人走近,低声交涉。

接下来还剩莓果区要补货上架,做完就可以下班了。薛意向曲悠悠交代了一句,拎起簸箕和拖把转身离开。

“哦..”曲悠悠在身后问,那你呢?

我去洗手。

薛意推开员工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把双手伸到水流下面搓了搓,然后捧起一掬水,扑到脸上。

冷的。

水从额头淌下来,沿着鼻梁、嘴角、下颌线一点一点往下滴。镜子里的人碎发贴在额前,眼睫和鼻尖还挂着水珠,像是落了水。目光淡漠,失了神。

Macallan。

很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了。

上一次闻到,是在苏格兰。那个岛上的蒸馏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泥煤和海风的气息。柳灵溪买了一瓶刚灌装的原桶威士忌,说等它陈年够了的时候再开。

那时候她们站在高地的悬崖边,风大到几乎站不住人,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柳灵溪笑着说真不知道她俩怎么想的,飞过整个大西洋就为了这一口苦寒无比,接着把带着自己体温的羊绒围巾解下来,绕到她的脖子上系好。

后来在法庭上,柳灵溪坐在证人席,身上穿着一件薛意没见过的黑色西装。作证的时候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一次都没有看向她。

薛意闭上眼。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冰凉地滴在洗手台上。

“笃笃。”

有人敲门。

薛意?

曲悠悠的声音。

薛意拧上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脸。

开门。

曲悠悠站在门口,眨眼反应了会儿。略抬起头,目光透明地望她。

冷水刺激过的,充血了的眼眶微微泛红,硬撑了两秒,眨了一下。薛意别开眼去。

几滴逃窜的水珠还在下淌,贴着皮肤,爬到颈间。

曲悠悠似乎没有料想过会看到这样的她。眉心微蹙,有些欲言又止。

真狼狈啊,是不是。

薛意躲开女孩的目光,微微仰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轻叹了口气,侧身借过,要往外走。

“薛意!”曲悠悠拉住了她的手。

手心又温又软。

薛意停下来,偏着头不要看她。

曲悠悠一言不发地将人拉向自己,把她牢牢圈进怀里。

薛意的身体僵了一瞬。进而由着曲悠悠一手扶到脑后,一手按在背上,将她揽到颈窝里。

废墟之上一扇撑了很久的封尘的门,终于被推开一条缝隙。

薛意将额头抵在曲悠悠的肩上,闭上眼。

什么声音也没有。

相拥许久,曲悠悠的手指在她的发间轻揉了几下。

我们回家吧?

薛意的下巴乖乖戳了戳女孩的肩:“嗯。“

走出员工通道时,夕阳如血。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渐次亮起,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橘色。曲悠悠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向第三排的车位。

那里有她们的小车正等着接她们回家。

“今晚想吃什么?”曲悠悠语调轻快地问她。

“hmmm…”薛意想了会儿:“想喝汤。”

“家里还有排骨吗?”

“没有。”

“那鱼呢?”

“冷冻室里有一些。”

“那喝新加坡鱼汤,好不好?”曲悠悠挽着她的臂弯,伸手数着手指盘算着:“生菜,西红柿,牛奶,鸡蛋够不够?需要用蛋黄做炸蛋碎…”

“鸡蛋还有四个,够吗?”

“够啦,两个就够了。”

薛意抿唇勾了勾嘴角,望向身旁的女孩,突然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足够。足够就是,不多不少,只要够了,就很好。

而她,有悠悠就够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心尖忽得受了些触动,动得人心意一乱,薛意执起手中的手,轻轻在女孩的手背印下一个吻。

“你干什么?”曲悠悠拧了拧眉,有些别扭地瞪她一眼,耳尖却迎着夕阳下微微发烫。难得这人主动一回,反倒不适应了她。

“不干什么。”薛意笑道。

“哦,刚刚还在为了前女友哭哭叽叽,现在转头就对着新欢举止轻浮上了?”曲悠悠撇了撇嘴。

“哪里轻浮了?”

“就轻浮。”

“比动不动强吻人家还轻浮?“

“嘿..!“曲悠悠气鼓鼓:”有些人看着斯斯文文,原来是个渣女…有前女友不早说…”

害她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试探得好辛苦。

“谁是渣女了?“

“你!“

“那谁是新欢?“

“..“曲悠悠一口气憋着吐不上来:“回家再骂你。”

薛意笑了声,正想分辩,忽然感到身边人脚步一顿,握着她的指尖紧了紧。

不远处的车边,一个女人的身影倚在后备箱上。

柳灵溪抱着双臂,望着指间一粒不安分的火星出神。浅棕色的头发沐在夕阳下,被傍晚的风吹得扬起,又落下。

她等到那支烟几乎兀自燃尽了,才等到她们走近。轻抬了抬下颌,望着薛意浅笑道:“聊聊吧?”

46、

薛意抬手摸到胸牌,发力握着,摘下来。

下班时间。crazyhome2000.com

柳灵溪仍那么站着,挂着不变的笑意,等她回复。

“不方便。”

薛意垂眼看着手中依然牵着的手,拇指探到女孩的手心,轻轻划了两下,像在安抚。

曲悠悠望了眼柳灵溪。这个女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那回家聊。“柳灵溪敛起一点笑意,语调平常,像是个邀请:”家里方便。”

后跟点地一下,接着调转鞋尖,柳灵溪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炭灰色的路虎,停在她们贴着新手标的小白旁边,沉默地昂贵着。

薛意松了手,对曲悠悠说:“先上车。”

回家的路上比平日安静得多。

晚高峰的车流不少,一路上的红灯得一个又一个地等。

红灯变绿。薛意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她如梦初醒般的眨了眨眼,踩下油门。

过了两个路口,她冲过绿灯。

曲悠悠轻声提醒:刚才该左转的..

薛意眨了眨眼,仍望着前方,接着开了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角:“抱歉。”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掠过车窗,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薛意看了眼导航,到下一个路口,才打方向盘。

像是第一次回家一样。

曲悠悠抻了抻眉心,偏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问。

终于到家的时候,那辆炭灰色的路虎已经停在了院子里。

进门后,客厅没有开灯。暗红的余晖映进来,落地窗前的女人侧身站着,手里正剥着一枚橘子。

闻声,柳灵溪转过身来,剥了一半的橘子托在掌心。见到曲悠悠,目光停顿片刻,笑了:悠悠要尝尝吗?

曲悠悠没动。

当初决定拍下这栋房子,原因之一就是后院这棵橘子树。柳灵溪不紧不慢地开口,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语气闲闲,我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橘子了。小意还笑我,说我买了全加州最贵的橘子树。

她低头笑了声,又掰了一瓣。

曲悠悠怔怔地望着那枚橘子,喉头一涩。

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摘无花果。五十多年的树龄,果子比蜂蜜还甜。再过一阵子也该熟了。

曲悠悠听着这些话,有些木木然地低了低头。

这个女人说,她的房子。她的后院。她的橘子树。

这个客厅,这扇落地窗。原以为是她和薛意的世界。可原来在她住进来之前,就已经满了。

身边的薛意沉默着,曲悠悠不想看她。

柳灵溪静静地望了她一会儿,微微侧了侧头。

Now, would you excuse us?

翻译成中文,是一句语气礼貌,客气得体的请求,像在高级餐厅请服务生退下:可以请你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曲悠悠攥了攥拳。

…喉头梗着,发不出声来。

悠悠。薛意开口了,声音很轻。先回房间,好吗?

曲悠悠转头看她。

薛意却不看她,垂眸看着地毯。

她抿着唇向里走。走到客房门口时,脚步停顿一下。

然后绕过走道,踩上楼梯。

一楼是挑高的客厅,二楼是沿着无边玻璃护栏延伸的走廊。曲悠悠在自下而上的注视里,推开二楼薛意主卧的门。

回过头来,深深望了楼下一眼。

柳灵溪隔着一段垂直的距离,微微仰头,隔着那道透明的玻璃栏杆和一整层楼的空气,目光与她一撞。

这一次她终于看她了。

柳灵溪嘴角勾了勾,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状似了然,却不介怀。

曲悠悠关上了门。

靠到门边,吐了口气,直直地滑坐下来。

薛意把身体陷进落地窗边的懒人沙发里,膝盖稍稍蜷起,了无波澜地望着落地窗外的山下海湾。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树影变成剪影。

柳灵溪收回目光,敛起笑意。在旁白的单人沙发坐下,掰了掰最后一瓣橘子,没吃,放到手边的矮几上。

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布置变了不少。她说。

薛意没回应。

“刚才去后院看了眼,屋前屋后的风景还是这么好。柳灵溪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餐桌上那块新铺的橄榄枝亚麻桌布上,停了一瞬。目光又转回来: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

等不到薛意开口。她便兀自笑了声。

小姑娘挺可爱的。

说完停了停。

曲悠悠像被刺了一下。靠在门后的地板上,听楼下的声音断续朦胧地传上来,感到自己被一根一根的针含糊地扎着。她把身体蜷起来,双膝抱到胸前。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看着比她还小。

曲悠悠把头埋到膝盖里。crazyhome2000.com

那时候的薛意。那么小的薛意。她一秒也没有参与过。

薛意依然一语不发,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沉默肆虐良久。

柳灵溪轻叹了口气,目光浸着水意,复又开口:“这几年,你过得还好么?”

薛意没看她,垂着眼,像是死物一般。

“如果钱不够了。“柳灵溪从包里取出一张卡,放到茶几上:”从我这里刷。”

还是沉默。

“小意..”

声音低下去,几近哽咽。

“你都不愿看我呢。“

女人自嘲似的苦笑了声。

“也不说话。“

空气沉寂良久。

薛意曲了曲膝,把身子缩起一点。缓缓抬眼,看向深蓝的夜空:“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逐渐幽暗,两个人坐在越来越深的阴影里。

柳灵溪神色晦暗不明:“你还在怪我么。”

“那个时候..“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薛意把下巴埋到膝盖里。

柳灵溪在暗处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你怪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对不起你。”

“这几年我去找你,你一次都不肯见我。”

“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就想着..见你一面,看你还好,我就放心了。“

尾音轻颤,又稍带了点欣慰,”你身体看着比以前好些了。“

“现在你见到了。我挺好的。“薛意眨眨眼睛。

“真的好吗。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干那种脏活累活。“

薛意笑了。

缓缓偏过头,望入柳灵溪的眼里。眼眶猩红。

唇边挂着几分嘲讽,她哑着嗓子问她:“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你不该最清楚吗。”

“你来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小意..”柳灵溪倾身抱住她。

“你放开我。“

“小意,别这样。 “

“放开!“薛意挣扎着,眉间深锁,动作中溅出泪来:”滚!“

柳灵溪不松手,死死搂着她,下巴抵到她的肩上,附到耳畔极力克制地低语:“所以你永远都不要原谅我了么?”

“所以你现在,就用别的女人来惩罚我,是吗。”

拉扯之间,两个人压抑断续的呼吸彼此撕扯。

薛意终于推开她,失力地阖上眼。微微仰头,泪沿着眼角流到鬓边。

“谁有能力惩罚你,柳灵溪。”

“谁都惩罚不了你。“

柳灵溪靠到落地窗上,抬手理了理方才乱掉的头发,垂头,又抬眼,嗓音轻颤着问她:“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是不是..只有看着我失去一切,变得一无所有…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沉默无休无止地磨损身在其中的人。

薛意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努力扶稳呼吸:“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回来找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心疼你。“

“那个时候我就说过的,等你回来,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我能给的,我都想给你..“

“你能给的都给了,我也收下了,没什么欠不欠的。“

“…”

柳灵溪抚了抚腕上的表。深吸一口气。

“那件事之后,家里对我,很不高兴。”

“公司的事也不怎么让我经手了。最近爸准备把我派去欧洲,说是历练历练,其实跟流放也没多少区别。”她苦笑一下。

“可我就想啊..”

柳灵溪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我们旅行的时候,你最喜欢欧洲了。或许……”呼吸乱了。

“或许..我们还有后半辈子。”

“或许我还可以好好弥补。”

“或许,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

她看着薛意。

“你跟我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47、

不好。

曲悠悠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有失体面也好,不顾一切也好。但要薛意跟她走,就是不好。

她要开门出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

曲悠悠急切地取出来,看了眼。是妈妈

她挂了。

又响。

又挂。

第三次。

曲悠悠咬着嘴唇回消息:妈我现在不方便,稍等。

就要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妈妈的。

曲悠悠盯着屏幕,手指顿了顿。

楼下不明不白的交谈声还在继续。

你跟那个小姑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对吗。如果她让你开心了一点,那也还算不错。

只是新鲜感总会过去。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够体谅你和你经历过的事。

曲悠悠闭上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睑上,一行字一行字地灼烧。

就这么让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住进我们的家里。这不像你。

我们的家。

曲悠悠按灭手机屏幕。又复点开。

黑暗里,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怎么了?

左耳是妈妈,你爸住院了。

右耳是楼下,你了解她吗?

曲悠悠默默听了左耳的妈妈讲述片刻,轻声回道:怎么会这样…

右耳的女声却硬要强闯进来,你的事,她又知道多少?

曲悠悠抬手覆到右耳,指尖微颤,发着凉。

终于向房里走了两步,远离那扇门。

嗯。

“…”

嗯。

妈妈又焦虑了,她需要努力将声音放稳。

每一个嗯都要稳。

可心里的那只耳朵仍一直向着门外的方向张望。三心二意。什么都想听,却什么都听不见。窗外的月在床前映出一道模糊的光。曲悠悠阖上眼,又不得不听。

之后挂了电话。

她跌到床上,把头埋到薛意的气息里,兀自停了很久。

久到,楼下已经没有声音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开门。

客厅的灯依然没有开。只有落地窗外的一点路灯光远远地透进来,把一切照成深蓝和暗白交界的颜色。

柳灵溪走了。橘子皮还在茶几上。

薛意缩在懒人沙发和落地窗间的一小块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头埋在臂弯里。

把自己忘在角落里。

曲悠悠看了那个背影一眼。没说话。

万千思绪,郁结在胸口,心脏都在抽搐着,可她又能说些什么。她连立场都没有。

曲悠悠下了楼,绕过客厅,走进厨房开灯。打开冰箱,拿出冷冻的鱼,放到温水里解冻。切姜片,切葱段,拌好包裹鱼肉的面粉,打两个蛋,烧一锅水。

腌好鱼片后下锅炸,炸完鱼,再炸蛋。

锅里的水慢慢冒出气泡。曲悠悠把葱姜放进去,加了牛奶。汤色从清变白,从白变成浅浅的奶黄。

每每专注做饭时,心会好受那么一点。暖烘烘的蒸汽拂在脸上,曲悠悠忽然想起阿婆。

阿婆炒豌豆荚的时候,会在里面加上一点点小苏打,她说,这样炒出来的豆荚鲜绿色,稀嫩稀嫩的。阿婆会在鱼汤里加上一点黄酒去腥,但是告诉她不能加太多,不然都是酒味还会发苦。

曲悠悠把刚刚炸完鱼片的热锅放到水池里,打开冷水淋到上面,嗤啦一声,带着油腥味的水汽一瞬间冲上来,熏得人眼疼。

她闪躲不及,落下两滴泪来。

阿婆还说:“那怎么办,不活啦?”

曲悠悠抬手,用手背拭去泪水。接着切番茄和生菜。crazyhome2000.com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之间没有阻隔,暖黄色的灯光悄悄渗透过去,把黑暗侵蚀去了一半。她用切菜的声音,烧水的声音,勺子碰锅沿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个沉默的客厅里。

薛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从地上站起来,扶着沙发稳了稳身形,走到酒柜前,拿了一瓶红酒,Shiraz。又到厨房抽屉里翻找起来。

“找什么?”曲悠悠切完蔬菜,洗了把手。

“开瓶器。“

曲悠悠走到客厅茶几旁,俯身拉开茶几抽屉,拿出开瓶器,顺手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里。

薛意接过来,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只有开酒时,瓶塞拔出来的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听着格外清晰。

汤要煲一会儿。

曲悠悠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陪她坐下。

薛意把另一个杯子推过来。倒了半杯。

曲悠悠端起来,两人相对着抿了一口。

这次的酒色很深。深紫红色,像一小汪浓稠的夜色。舌头碰到酒液的瞬间,曲悠悠的眉心拧了一下。涩的,很涩,像嚼了一把没熟的葡萄皮。

但她没放下杯子,硬是含着咽了,喉头动了动,嘴唇抿到发白,像被那口酒夺走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种倔强的安静。

放下杯子,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上唇残留的酒渍。唇色被染得比平时更深一点,很是好看,多了分成熟的妩媚。

她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落地窗外黑黢黢的夜。塔斯马尼亚蓝桉的高大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努力读着一片不属于她的风景。

让你看笑话了。半瓶酒后,薛意开口。嗓音喑哑。

没有。

不是笑话。不好笑。不想笑。

薛意却藏在酒杯后,低着头轻笑了声。像是自嘲。

你要跟她走吗?

薛意望着桌面的目光顿了顿,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停留片刻,她说:不走。

“你..都听到了?“

灶台上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牛奶和番茄的香气飘过来,暖的。曲悠悠的心落回去一点点。

“没有。”

“听了一点。后来,家里来了个电话。”

薛意低头,怔了会儿:“家里,还好吗?“

“还好。”

“我爸有些基础病,前几年新冠阳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现在住院了。”

“严重吗?”

曲悠悠抻了抻嘴角:“他不会有问题的。“

薛意嗯了声。

曲悠悠收拾出一口气,问她:欧洲好玩吗?

语气放得很轻,我还没去过呢。

薛意眨了眨眼,抿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曲悠悠放下酒杯,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残留了一点没有洗净的面粉。

都这么晚了,我又喝了酒,不能开车。薛意说,等会儿要是累了,叫Waymo送你回学校。*

我不走。

悠悠。

“你让她走了,现在也要让我走吗?”曲悠悠看着她的侧脸,适才咽下的委屈又如潮水一般上泛,泪就要涌出来。她别过眼去,用掌根揉了揉眼角。再咽下去。

她有些怨起薛意来。她还是这样。警惕着,心里一有风吹草动,就总要把人推开。

“对不起..”

薛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轻晃着的液体。

计时器突然响了,是汤好了。

曲悠悠站起来去厨房。

盛了两碗鱼汤,又盛了两碗芋头饭。端到薛意面前的桌上。剩下的汤留在锅里,摆到两人中间。

吃饭。

薛意一眼望到热气腾腾的锅里,面对扑鼻的香气,轻嗅两下。没动。

“搬一天货了,回来就知道空腹喝酒。”曲悠悠吸了吸鼻子,“还不快趁热吃,不吃骂死你。“

薛意舔了舔唇。低头,拿起勺子。

乖乖吃了两口。

鱼汤很鲜美,姜蒜在出锅前被捞了起来。鱼片很薄,每一样原材料都被静心制作。

低头喝着,曲悠悠忽然又说起话来。

我记事起,家里就是做生意的。我爸有个公司,在南城,卖大米。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被全家宠着。后来小学快毕业那年,公司破产了。她的语气平平。

我爸妈带着小孩在南城撑不下去了,就把我送到阿婆家。阿婆家在沿海的一个镇子边上。我和我妹妹就成了留守儿童。除了天天在山上海里到处疯跑,就是在学校被那些坏孩子欺负。

薛意抬头看她。

她们说我是城里来的小公主。口音不一样,穿的也不一样。一开始只是不带我玩,后来就开始欺负我。

曲悠悠停了一下。

我很委屈。但回家不敢跟大人说。因为我觉得,爸妈把我扔到乡下,不管我,说明我已经够麻烦的了。我不能再给阿婆添麻烦。

“但阿婆还是宠我的。” 她笑了一下。“阿婆带我赶海,给我煮鱼汤喝,做小笼包吃。她说,大海里什么都有,你想要的它都给你,但你得自己去捡。

所以我就去捡。捡螃蟹,捡海螺,捡好看的石头和海玻璃。每天放学就往海边跑。“

薛意默默看着她。

曲悠悠放下勺子,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如果你想听,我可以把阿婆家海边的每一种贝壳海螺小海鲜都给你说上一遍,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弯出一抹笑意。

但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了解我。也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时间,让我了解你。

多久都好。没有期限。

而在这期间,我会一直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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