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姻缘
作者:云压雨
二十七)书阁窥香
李含章回转东院之时,约莫已是巳时光景。穿过回廊步入正房,便见沉怀瑾临窗坐在书案之前,正翻阅她连日整理出来的一众账册,手中握着狼毫,时不时在页边圈点批注。
沉怀瑾心中了然,如今府中内务正一步步交到她的手上。沉府院内人丁并不算繁盛,单是宅里日常衣食开销、仆役下人每月的月例与赏银,账目尚且不难打理。只是沉家根基丰厚,城外名下置有不少田庄,各处庄子秋收的粮谷、佃户上缴的租息,盘查核账最是繁杂耗神。眼见她连着操劳一月有余,方才勉强理出些许头绪,今日恰逢自己休沐,便有心替她分担一部分琐事。
听得脚步声,沉怀瑾抬首一望,正瞧见李含章款款走到身侧。他当即搁下笔,面上漾开浅淡笑意:“怎的回来得这般快?”
原算着她心疼妹妹卧病,姊妹二人定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少说也要陪她那妹妹用过午膳方能归来。
李含章轻声回道:“方才二弟提前从城外兵营回来了,既有他陪着含钰,我便先行告辞了。”
说话间,她缓步走到书案边,正要伸手为他研磨,手腕却被他轻轻一握,顺势便被揽进怀中,安置在了他的腿上。
沉怀瑾牢牢环住她的腰身,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鼻尖深深嗅着她衣襟间漫开的馨香,语声压得低柔:“二弟一回来,他们夫妻俩便将你从西院撵回来了?”
李含章急急分辩:“怎会!二妹妹恨不得我多陪她半晌呢!”
“哦?那便是娘子不愿陪妹妹了?”沉怀瑾见她这般情急,反倒更起了调笑的心思。
李含章又摇头:“自然也不是!”
“那便是……”沉怀瑾将唇凑近她颈侧,温热的吐息薄薄地拂在她耳后肌肤上,激出一片细细的红,“娘子不愿见二弟了?”
李含章听他这般说,脸上热意直涌到耳根,却不接话,只偏过头去,欲离身后那人远些。
沉怀瑾哪肯让她躲,手臂收紧了些,低低笑道:“二弟又不知娘子说过些什么,你怕他作甚?”
李含章被他这般挑破心事,羞得耳垂通红,心头暗恼这人实在促狭,若不是他当时百般诱哄、句句相逼,她怎会顺着他的意说出那些个浑话来?让她见着沉怀瑜时浑身不自在。便挣了挣身子,不肯再叫他抱着。
沉怀瑾没有强留,只看着她跳出自己怀里,径自往内室去了,头也不回,仿佛还带着几分恼意。他望着她那背影,不由得有些好笑。他暗自琢磨,便是李含章肯留在那里,他那位二弟恐怕也不想叫她多待。
有一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是上月初一前一日。他难得得了小半日休憩,却也累得紧,便搂着李含章一同歇了歇。二人起身后,李含章便去忙账册上的事,他不好扰她,便趁那空当,往东西院之间那片湖上的湖心亭去翻翻书。
那亭子建了两层,底层架空,摆着几张桌椅,上层则辟作一间书阁,立着好几架书橱,藏书颇丰。他当年备考时最喜在此处读书,拜官之后便再不曾来过。书阁向来不落锁,除了他,平日也无人踏足,只有个把婢仆偶来洒扫。那日他登了亭,进了书阁,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取了一册史书正翻着,忽然间,阁门被人推开了——是李含钰与沉怀瑜。
二人进来时脚步急促,只粗粗扫了一眼屋中陈设,并未留意到那书柜后头还立着一人。沉怀瑜便将李含钰急匆匆地拥至那供小憩的矮榻之上,二人瞬间唇齿相接,吻得又急又狠,一边纠缠,一边胡乱褪去各自衣袍。
其时约莫申时初刻,初冬的暖阳透过花窗,在二人赤裸的身子上洒下斑驳光影。虽在屋内,到底有些寒凉,可沉怀瑾隔着一道书柜缝隙望过去,竟见二人背上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似是情动到了极处。
只见二人又直起身来,李含钰俯首贴向沉怀瑜胯下,对着那物又吞又吐,一手握住茎身,自顶端一路舔至底下那囊袋,整个人媚得像画本里走出来的妖精。沉怀瑜被她这般伺候,皱着眉不住地喘,喉间滚出断断续续的低吟。
沉怀瑾长到这么大,头一遭撞见活春宫,偏生还是自己弟弟与弟妹行事,一时脸上也烧得厉害,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低下头想去看手里的史书,耳畔却是一声高过一声的浪叫,那目光便又不自觉地被牵了过去。
只见沉怀瑜已将那李含钰压在身下,粗茎对着那花穴一下一下地捣弄,淫水飞溅,湿淋淋地沾上了他的小腹。好在二人也知此处并非私密之地,弄了一回便匆匆穿戴整齐离去了。从头至尾,都不曾发觉方才那场情事,已尽数落入了书柜后头那人的眼中。
沉怀瑾原道他那二弟于男女之事并不上心。沉怀瑜行兵在外多年,军纪素来严明,营中从不设军妓。班师回京那阵子,旁得那些将领兵士皆因素了许久,一回京便日夜沉溺温柔乡里,却从未听闻他收用过哪个女子。何曾料及,如今成了亲,竟拉着妻子白日宣淫,还是在这样一处外间书阁。
再说那李含钰,若说此番荒唐是沉怀瑜强拉着李含钰来也就罢了,可她方才俯首替沉怀瑜含茎时那媚态,那般熟稔,似没少帮他舔弄那处,在被压在身下挨肏时一张嘴比沉怀瑜还要放得开,什么个“肏深些”“入爽了”的淫词浪语一句接一句往外冒,比那寻常勾栏里的欢场女子还要不知羞几分。这场情事瞧着,倒像是她先起的意。
沉怀瑾想起她平日在他面前总低眉顺眼,连说话都轻声细气的,他原以为她的胆大不过是闺中娇养的姑娘惯爱在爹娘跟前耍耍性子罢了。竟未料到,她胆大到了这等地步。
那二人方才离去后,阁中犹残留着一股淫靡气息,女子淫液与男子精水混在一处的味道,冲得他头脑发胀。他走到那矮榻边,猛地推开花窗,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些。却到底还是瞥见了那榻上锦褥间洇着一小片湿渍。他连忙别开眼,胸口却像狂跳不止。
撞见此等光景,沉怀瑾哪里还有心思在书阁里待着,便阖了书卷,折返东院,倒进书房那张矮榻上,胡乱睡了去。crazyhome2000.com
那张榻他原是睡惯了的。从前玉秋还在时,他曾在这榻上摁着她行过几回事。后来李含章来书房寻他,有一回坐在那榻上安安静静地看他批阅公文,他只觉浑身不自在,次日便命人将榻上所有软垫连枕一并换了新的。
此刻他倒卧在那榻上,沉沉地入了梦。梦里的光景颇有些荒唐,他又回到了玉秋来书房求他那一日。他先是压着玉秋肏弄了一回,正自情动时,身下那人忽然抬起脸来,竟成了李含章,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唤他“夫君”。他心头一荡,正欲俯身吻下去,可才抽送了两下,那张脸又变了,只见身下那人一双杏眼里全是情欲,朱唇微张,赫然是李含钰的在那阁楼里含茎时模样。她软软地望着他,声音腻得发黏:“姐夫……让我含含你那物罢。”
沉怀瑾猛地从梦中惊醒了。胯下那处湿黏一片,在亵裤里贴得他浑身发凉,原竟是在梦里失了一回。
偏生第二日正是初一。按着规矩,四人要到祖父跟前去请安。李含钰和沉怀瑾并肩立在一边,他一抬眼,便看见李含钰张面若桃花的侧影,连目光都不敢在她面上停久半分。那一整个早晨,他比新婚那日发现花轿抬错了时还要窘迫。
沉怀瑾忆及此事,只觉西院那对的行径当真荒唐。四人瞒下那般天大的错漏,已是日日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偏他二人竟还有胆子在外间书阁里白日厮缠,也不怕被人撞破,好在那一回,撞见的只是他罢了。他心下认定,沉怀瑜急急赶回西院,一则固然是挂念李含钰的风寒未愈,二则约莫也存了趁闲耳鬓厮磨一番的心思,自然不愿李含章还在那里碍着眼。
他收回神思,从书案前起身,往内室行去,想着去哄一哄那位被自己逗得又羞又恼的美娇娘。
(二十八)拜帖
李含章昨夜本就劳乏,今早又因妹妹那一病提了精神赶去西院,此刻见李含钰并无大碍,心头那根弦一松,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她侧身躺在榻上,原是打算闭目养神片刻,谁曾想眼皮一合,便沉沉睡了过去。
沉怀瑾掀帘进来时,见她面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的,还以为她仍在恼方才那番逗弄。待走近了,听见那呼吸均匀绵长,方知她不过沾枕便已入了梦。他知她这段时日累得紧,便也不吵她,只立在榻边看了一瞬,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回到书案旁继续替她整理那些账目。
就这么到了晌午。沉怀瑾搁下笔,唤人去布了吃食,方才折回内室,在床沿坐下,打算轻声唤醒她。他刚坐定,还未开口,李含章便似有所觉,缓缓睁了眼。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带着几分初醒时的迷糊,问道:“已是晌午了么?”
沉怀瑾见她这副模样,两颊尚带着浅淡的睡痕,眉眼间还残着几分未褪尽的慵懒,竟与那未出阁的小姑娘一般无二。他心头微微一软,不由得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含笑道:“可不是晌午了?你这懒虫,该起来用膳了。”
李含章心底暗暗嗔忖,自己这般浑身酸软慵懒,还不都是拜他所赐。只是今早仓促之间只胡乱用了几口早膳,此刻腹中饥肠辘辘,实在熬不住,便暂且不去理会他,伸手撩开锦被,弯腰便要去寻地上的绣鞋,想要去传人备膳。
恰在此时,内室门外传来如云轻缓的禀报之声:“大爷,奶奶,方才公主府遣人送来一封拜帖。南阳公主明日于城外山庄设宴,邀大爷同……含钰小姐前去赴宴。”说到李含钰的名字时,如云的声音低了几分。
内室二人听罢俱是一愣,沉怀瑾当即吩咐如云把拜帖拿进来。
他拆开帖封,将那张洒金笺纸展开细看,上面字迹娟秀工整,李含章认得那字,正是南阳公主沉月华亲手书写:
谨启
清晖山庄新近修葺完工。此前托人远从西域寻来一丛珍稀异卉,此花生于暖热之地,本不耐北国风雪,故而于山庄之内特设数间暖阁,悉心调控温湿,费尽心力方才培植成活。眼下恰逢花期,花开馥郁,京中难得一见。吾与夫婿张远恒略备薄筵,置酒小聚,邀几位相熟亲旧前来观花闲话。
恭请沉府大公子沉怀瑾、尊夫人李氏含钰,于腊月初九,移步城外清晖山庄赴宴。
南阳公主沉月华、驸马张远恒同顿首
这西域而来的奇花本就畏寒,若是露天栽种,定然熬不过眼下凛冽寒冬。公主特意在山庄修建暖阁,费心养护,好不容易等到花开,借着观花为由头设宴,宴请一众世交亲友,理由充足,旁人挑不出半点不是。可这一纸正式拜帖,依旧顺着外界公认的名分,将李含钰记作他的妻子。
沉怀瑾的指尖停留在尊夫人李氏含钰一行字上,眸色不由得微微沉了几分。
一旁的李含章微微探过头,目光扫过帖上字句,心口不由得轻轻一沉。倒不是怅惘自己今生难以和沉怀瑾光明正大地名列一处,而是满心记挂妹妹。倘若南阳公主只是单纯想和含钰如同闺中旧日光景一般闲话叙旧,大可差丫鬟捎一封私信送去给她即可。如今这般郑重送来拜帖,想来赴宴的宾客定然不止他们二人。这般高朋满座、达官显贵云集的场面,本就是李含钰素来不喜的,现下她还必须同沉怀瑾扮作恩爱夫妻应酬往来,李含章生怕妹妹一时失了分寸,不慎叫人看出端倪。
沉怀瑾心底已然猜出几分内情,沉月华大费周章办下这场宴席,多半是为了她的驸马。
那张远恒乃是礼部侍郎的嫡子,与他同在翰林院供职,家世煊赫,本该不愁朝中门路。虽说他与公主去年便已成婚,可也是年初方才科考及第,踏入官场时日尚短,朝中尚且没有经营出属于自己的人脉。眼下纵然可以仰仗父亲扶持,奈何礼部侍郎张嵩不出几年便要上书告老辞官,待到其父退下,往日积攒下来的人情根基便会日渐单薄。更何况翰林院乃是朝堂储备文官的机要之地,无数官员日后的仕途起落皆系于此,张远恒必须趁早为自己铺好前路。再加上驸马身份处处受限,皇家规矩森严,万万不可由他亲自出面广结朝臣,一旦行事张扬,免不了被人猜忌皇亲私下勾结百官,反倒招来无端祸事。
故而南阳公主便借着山庄新葺完工、西域珍稀花卉恰逢花期为由头,摆下这场看似闲散安逸的赏花私宴。以公主的名义出面待客,便可避开驸马刻意笼络朝臣的嫌疑。明面上不过是亲友小聚、共赏奇花,暗地里却是借着自己皇家的身份,替夫君打通人脉,多结识京中有分量的官员。
他和张远恒本就是同僚,对方官阶又次于自己,如今公主特意送来这份拜帖,未尝没有有意拉拢,盼二人往后能够彼此照拂、多多往来的心思。
屋中一时悄然无声,窗外寒风扫过檐角,送来一阵细碎萧瑟的风声。
沉怀瑾缓缓将拜帖折好收起,抬眸看向身畔的李含章,压低声线道:“公主夫妇一同设宴相邀,这般体面筵席,想要寻一个妥当由头推辞,怕是极为不易。”
稍作思忖,他又续道:“此番摆宴,多半是要为驸马的仕途铺路。我与他本是同僚,若是执意不去,难免叫他们夫妻疑心我有心刻意疏远。二妹现下正染风寒,或可借此由头不必随我一同赴宴。”
李含章微微颔首,眉宇间藏着几分忧色:“我心中亦是这般盘算。只是含钰先前曾同我说起,自回门宴一过,公主便数次私下传信邀约,每一回都要你陪同她去往公主府。起初几次妹妹只得孤身赴席,席间驸马几番旁敲侧击,言语之间隐隐疑心你们新婚未久,夫妻已然生了嫌隙。往后数回,妹妹万般无奈,只能托称身体抱恙一一回绝,再也不肯前去。此番若是再以病痛为由推脱不去……”
二人正为此事暗自忧心,如云又捧着一封书信进来,乃是西院遣人送来,说是含钰托人转交。
李含章拆开信函,跃入眼帘的是一派挥洒不羁的字迹。她素来看惯妹妹的手笔,自是不觉稀奇。立在身侧的沉怀瑾侧目扫了一眼,心底不由得暗自咋舌,这般潦草狂放的笔迹,也就唯有她亲姐姐能够辨认得清。倘若李含钰是个男子前去科考,考卷递到考官跟前,怕是一眼便要被搁置一旁。
细看信中所言,原来南阳公主私下亦另送了一封短笺给李含钰。方才公主府下人将正式拜帖与私信一并送到东院,不疑便先把拜帖呈递给沉怀瑾,随后亲自去往西院,将公主的私信交到了李含钰手中,顺带也说了山庄设宴一事,正式拜帖已经转交给沉怀瑾和李含章。
公主在信中道,前几回李含钰托病不去赴约,她心里清楚,多半是嫌驸马言语多有失当。她已然狠狠训诫过张远恒一番。此番山庄赏花筵虽是正经宴席,也深知李含钰素来厌烦这般应酬场面,到时候她会时时守在一旁护着,断不会叫那些一心攀附权贵或是有别的什么心思的夫人小姐围着她百般纠缠。又言道山庄之内引了数眼天然温泉,纵使大雪漫天,泉水依旧暖意融融,传闻这山泉还有调养身子的奇效,不论是什么风寒小疾,泡上片刻便可舒缓不少,再三叮嘱李含钰务必要前去,这是让她别再寻托辞的意思。
南阳公主本就是李含钰闺中最好的挚友,对方这般盛情相邀,哪怕眼下她身子确然染了风寒,也实在难以再寻借口推脱。信末又重提从前她孤身去往公主府赴宴、引得张远恒心生疑窦一事,若是沉怀瑾近日能够抽身,最好还是二人一同赴席,方能堵住旁人的闲话。
李含章读完书信,目光落至落款之处,只见纸角轻轻点了四下浅淡的墨点,若是不仔细端详,几乎难以察觉。
这原是她二人尚且居于闺中之时定下的小暗号。当初李含钰不知从哪一册杂话本子里看来的典故,唯恐日后有人伪造书信,假借她的字迹传信,从中挑拨离间姐妹二人的情分,便缠着李含章定下规矩,往后但凡她亲笔写的信,落款必要轻点四点墨痕,多一点、少一点或是全无标记,便皆是旁人伪造。彼时李含章被她这番小题大做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打趣她字迹狂放张扬,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够仿造得出,一句话气得李含钰闷头半日不肯与她说话,最后好生哄劝许久,方才消了气。
忆起旧日趣事,李含章不由得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
沉怀瑾见她忽然无端发笑,便低声询问,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
李含章便将信中诸事一一据实告知。
沉怀瑾听罢,一时默然不语,心底却暗自生出几分烦扰。好不容易盼来休沐之日,本可与她安安静静相守片刻,偏生公主偏偏选在此时置办赏花之宴,无端生出一桩应酬。转念一想,此事说到底还是因张远恒而起,二人同在翰林院当差,休沐之日本便相同,对方空闲,公主也才选了这个时辰设宴。
心中思绪既定,他伸手一把将身畔之人揽入怀中,语声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好不容易得来几日休沐,原想着可以好好陪着你,却又要赴这场劳什子赏花宴,平白耗去许多光阴。”
李含章心底何尝不是与他一般心思,只是事已至此,实在别无他法,只得柔声宽慰:“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夫君不妨往长远思量,此番筵席,未尝不是广结同僚的机缘。你与驸马同在翰林院当差,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多多往来。就算日后不能得其助力,至少彼此交好,免得日后公事之上,因交情疏淡生出不必要的隔阂与掣肘。”
话音落下,她轻轻喟叹一声,眉宇间满是牵挂:“只是我现下最放心不下含钰,她尚在病中,身子还未痊愈,却依旧不得不前去赴宴,实在是辛苦可怜。”
沉怀瑾静静听她娓娓道来。前头一番话处处替自己的仕途筹谋,字字入耳,直叫人心头熨帖。可听见她满心惦念李含钰带病赴宴的苦楚,心底便隐隐生出几分酸意。那李含钰不过是身子染些风寒,见李含章从西院探望她回来时未提她病情,知定是病得不重,哪里比得上他眼看着休沐相聚的时光被这场宴席打断,转眼便要别离,那份相思熬人的滋味。
他心中泛着一丝酸意,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醋意:“二妹妹倒是有福,能得姐姐这般牵肠挂肚。也不知她这位姐夫,能否有这般福分。只怕我明日出门赴宴,在外奔波,家中并无一人惦念。”
李含章闻言一怔,万万不曾料到他还有这般爱嗔使小性子的一面,不由得抿唇轻笑,软声宽慰:“夫君此番外出,我心中自然时时记挂。等你赴完宴席归来,我定然好生陪着你,补上这几日错失相伴的光阴。”
听罢李含章这番言语,沉怀瑾心底好生受用。美人依偎怀中,一身淡淡的馨香徐徐漫开,心头好似有小虫轻轻搔挠,泛起一阵难耐的痒意。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嗓音沉哑,带着几分缱绻:“既是如此,此刻补上与日后再补又有什么分别。娘子何不现下,便先偿了我这份念想?”
(二十九)招式(瑾章微h口交吞精+剧情)
沉怀瑾未等李含章答话,那只手已探入她裙底,指腹顺着花穴那道细缝来回抚弄,隔着薄薄的布料,带着几分温热。李含章浑身一颤,急忙伸手将他的手腕攥住,连耳根都红透了,羞赧道:“那处……还疼呢。”
沉怀瑾闻言,手上动作便顿住了。他低头看她那羞红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停,知晓昨夜确实肏狠了她,不好再入那处,却又不肯就此罢休,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低低道:“昨夜娘子不是新学了一招么?不比那处差……”
李含章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被他那句话说得浑身一紧。她垂下眼,心头又羞又恼,却也清楚他此刻的性子,既然开了这个口,不叫他如愿是断然不肯放手的。她默了片刻,从他怀中退出来,俯身跪坐在他膝前,指尖微颤地撩开他的外袍,又将那亵裤缓缓褪下。那物已是硬透了,直挺挺地跳了出来,茎身滚烫,顶端沁出丝丝晶亮的液体。
她伸手碰了一碰,便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去。
沉怀瑾却不容她退,一把捉住她那软嫩的素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喘息微微重了几分,哑声道:“为夫再教娘子一招……”
言罢,便牵着她的手,让她握住那粗茎,掌心贴着那滚烫的茎身,带着她的手一上一下的套弄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李含章被他带着动作,只觉得手里的那粗茎又胀大了几分,烫得她手心都在发麻,脸上烧得几乎要冒出烟来。
沉怀瑾又扣住她的后脑,将滚烫的前端抵在她唇间。那圆硕的顶端轻轻蹭过她的唇瓣,沾着又沁出些微黏腻的淫液。他的嗓音压得极低,裹着浓浓的情欲,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娘子,两般手段合在一处,功力方能大增……”
李含章此刻已是羞了个透顶,只觉着这人什么浑话都敢面不改色地往外吐,偏还要寻些文雅说头来遮掩。她尚未及细想,那滚烫的龟头已缓缓挤入她唇间,圆硕的前端撑开双唇,抵着齿列缓缓送入。沉怀瑾扣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顶送着,时深时浅,时急时缓,将她顶得气息断续,却又被那物堵住了嘴,所有话音都化作含糊的低吟,闷闷地从喉间逸出。
“唔……唔……”
她手上套弄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沉怀瑾便低低喘了一声,嗓音哑了几分,带着未褪的情热:“娘子,那第二招……莫要忘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催促,像是非要她两样功夫一并练足了才肯罢休。
李含章闻言,只得又加紧了手上的动作,掌心裹着那滚烫的茎身上下套弄。沉怀瑾喘息未匀,又低声添了一句:“还有那处……娘子也别忘了揉揉,这也是一式狠招……”她顺着他的指引,另一只手探下去,一重一轻地揉着那沉甸甸的囊袋。
就这般嘴里吞吐圆硕的龟头,手上忙着套弄粗茎,另一手又揉着底下那硕大的阴囊,李含章只觉着自己当真是被他使唤得团团转,辛苦得很。可这番三道招式齐下,倒也真如他说的那般功力翻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粗茎便抵着她喉管深处,突突地狠狠泄了几股浓精,温热的一团涌入她口中。
李含章含着那一口浓精,抬头用带着水雾的眸子望他。只见沉怀瑾眼角泛红,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一双眸子里盛着未散的情潮,正痴痴地低头望着她,眼底满是一片坦诚的痴迷。李含章心口微微一动,竟也忘了羞,只顺从地将那几股浓精一并咽了下去。
沉怀瑾见她方才那副低眉含羞、默默咽下浓精的乖顺模样,心头那团火便又拱了几分。他将她摁在床榻上,俯身便去寻她那被肏得微肿的唇,吻得又狠又急,像是要把方才被她含走的那几分热气一并讨回来。
李含章被他吻得头昏脑胀,几乎喘不上气,好容易等他松了口,才偏过头去,大口大口地换了几回气,脸上红得如同抹了一层胭脂。
她缓了片刻,低声道:“该用午膳了……我早膳用得少,这会子饿得慌。”声音还带着些未褪尽的软糯。
沉怀瑾知道下人已在外面布好了菜,却仍舍不得放过逗弄她的机会,便低低笑了一声,贴着她耳根道:“方才不是吞了进去许多么,竟还饿?看来下回夫君得多喂些……”
李含章被他这话噎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也不搭理他,猛地坐起身来,弯腰穿了绣靴,胡乱理了理衣襟,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室去了,连那脚步声都比平日急了些。
再说西院那头。
李含钰今早与沉怀瑜温存过一场,事后便沉沉睡去,直到日头上了中天,腹中一阵阵空虚,才悠悠转醒。她昨夜便觉着身子不大爽利,似是染了风寒,早膳也没动几口,此刻已过晌午,胃里空得直发虚。她伸手摸了摸身侧,被褥早已凉透,枕上空荡荡的,那人不知何时已起了身。
她披了件外袍,缓步走出内室,见沉怀瑜正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了碗筷,正不紧不慢地用着饭。
李含钰几步走到他跟前,佯作嗔恼:“好哇,你竟背着我一个人偷偷吃独食。”
沉怀瑜见她出来了,忙添了一副碗筷递过去,笑着回她:“我原是见你睡得沉,想着让你多歇一歇。自己贪睡不肯起身,难道还不许我先用一口了?”
李含钰也不理他,径自落了座,正要举筷夹菜,目光忽然落在案角,那儿搁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姓,正是沉月华的笔迹。只是那封信的火漆封缄已然碎裂,显然是被人拆开过。她登时脸色一沉:“你拆了我的信?”
沉怀瑜见她目光落在那信上,正要开口解释:“我正想同你说,南阳公主那边——”
话音未落,李含钰已将他打断:“你怎可私自拆阅我的书函?”
沉怀瑜自知理亏,一时支支吾吾,不敢接话。他本无意拆她的信,东院那头传话说南阳公主下了拜帖,请大哥携她去赴宴,帖外还夹了一封单给她的信笺。他心头当即浮起那日红香山赏梅时她随口抛出的那句浑话——“让南阳借我几个,左右她府里养着一群……”越想越疑心那信里写了些教他家娘子去寻花问柳的言语,一时没忍住,便拆了看。翻来覆去,信中并无什么出格的话,他这才略略安了心。
李含钰斥完沉怀瑜后,伸手将那信拿到面前,急急地抽出信纸来看,逐字扫过。
所幸通篇只邀约她前往山庄赴赏花之宴,并无什么不可为外人知晓的私密话语。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握于掌心,心头大半火气已然消散,可转瞬之间,另一重烦闷又压了上来。
她与沉月华自闺中便是至交,素来交心,多少体己的悄悄话都彼此倾诉。可自从那场阴差阳错的婚事之后,二人之间便横生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顾忌。前几回她孤身前去公主府赴宴,驸马张远恒总要开口打探,为何沉大公子不曾陪同前来,每一次她都要费尽心思遮掩。往后她唯恐时日一久露出破绽,便频频托病推辞邀约。如今沉月华亲笔送来私信,字里行间亦是委婉提点,叫她切莫再寻借口推脱。
她捏着那封信,坐在案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沉怀瑜见她不说话,只默默替她夹了两筷子菜搁在碗里。李含钰思忖片刻,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拾起笔来,便提腕落笔,写道:
“姐姐,南阳公主来书相邀,往城外山庄赴宴,要我同姐夫一道同去。我知姐姐定会替我忧心,但此事推托不得……”她写到这里,笔尖微微顿住,想着姐姐在东院看到这封信时的神情,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歉疚,她也知沉怀瑾这几日好不容易休沐,姐姐和他二人才能多待一块,明日却又得和她去那筵席,暗自思忖,倘若自己从前和沉月华没有这般深厚的交情,兴许今日便不会接到这份邀约。
她顿了片刻,又落笔续写了几句,待墨迹干了,便将素笺折好封了口,唤了人往东院送去
沉怀瑜见她将书信诸事料理妥当,便移步走到她身侧,屈膝蹲下,轻轻握住她一双柔软素手,神色局促,低声赔罪:“钰儿,私自拆开你的信函,是我做错了,我同你赔个不是,往后断不会再做出这般事来。只是……方才听闻公主除了正式拜帖,还单独捎来一封私信给你,我又记起那日红香山赏梅之时,你随口玩笑,说要向公主府借….那些个面首的话,一时脑热便拆开看了……你切莫再恼我。”
他生性素来张扬骄傲,平日里纵然对李含钰百般迁就,半句重话也舍不得说,可身在军营之时行事果决凌厉,手下将士无不心生敬畏。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京中倾慕敬佩他的人不在少数。如今这般俯身低头,诚心诚意向人赔罪,于他而言已是十分难得。
方才李含钰动怒之际,他心底尚且隐隐有几分不甘,暗自想着二人乃是一体夫妻,又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知晓的,这信他看就看了。可见她阅罢书信,面上恼意未消,反倒添了一层沉沉的郁色,想起她明日要前去赴那场山庄筵席,二人免不了要短暂分开,心头顿时涌起浓重的悔意。方才那一丝不服之气早已经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心中别无他念,只盼着她能够早些消气。
李含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以袖掩唇,禁不住笑出声来,直笑得气息起伏,抬手指了指沉怀瑜:“我万万没料到,你心眼竟这般窄小,一句戏言居然记到现下。”
她费了许久才勉强敛住笑意,这才晓得他这般极易钻牛角尖,只得耐下心细细解说:“南阳哪里会这般大方,她府中豢养的那些人,我半分也不曾亲眼得见,向来被她护得如同稀世珍宝一般。听闻……就连驸马身居府内,对着这一干人也需处处忍让,不敢稍有置喙,你切莫再胡乱猜想啦。”
沉怀瑜听罢,心念陡然一转,想起驸马张远恒的庶弟张远恺,现下正在自己帐下听令。那张远恺依仗有个嫡兄贵为驸马,又有个老子官拜礼部侍郎,本身并无几分真才实干,却素来骄矜自负,平日里屡屡对他心存不服。
此刻听完李含钰这番话,心底不由得暗暗生出一条计较:他日若是张远恺敢再对自己放肆无礼,便将他那日日挂在嘴边吹嘘的驸马嫡兄,在那公主府处处受制于这些男宠,日子过得竟如同卑妾一般的事传遍营中。
沉怀瑜听了她这一番解说,心头郁结的烦闷散去大半。见她笑得花枝轻颤,便知她已然消气。他当即将她打横抱起,阔步行至食案边轻轻放下,温声道:“先不管那些个劳什子公主驸马的,我家钰儿都还未得用午膳呢。”
李含钰任他抱至案前,方才那点子不快,至此便也散了个干净。
(三十)赴宴
次日清晨,沉怀瑾与李含钰同乘一辆马车,动身奔赴城外的清晖山庄。
这清晖山庄离城门约有三十里地,坐落于一处清幽僻静的山坳之间,屋宇院落宏阔非常,规制仅仅稍逊于公主府。沉月华乃是当今圣上最为疼爱的公主,为先皇后所出,亦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嫡妹。除却不曾赐下兵权、命她执掌三军之外,但凡她心之所欲,圣上几乎无有不应。这座山庄,便是当年御赐于她的及笄贺礼。
车厢之内,二人相对静坐,皆是一言不发。李含钰垂着双眸,指尖反反复复缠绕着手帕;沉怀瑾的目光,则落在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天光之上。周遭这份沉寂,不由得令他忆起昔日同她回李家省亲的光景——来时一路默然,归途亦是无话,两程路途之中,只剩车轮碾过路面辘辘作响。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一对夫妻,可实情却是,她是自己的妻妹、弟弟的妻子。这般盘根错节的关系横亘其间,难免令人局促难安。转念一想,四人早已打定主意维持眼下这般局面,又何须处处心存芥蒂。自己身为长兄,若是一路冷脸缄默,反倒落得行事不够坦荡磊落。
他抬眸看向垂首静坐的李含钰,寻了个由头,温声叮嘱:“此番赴宴,二妹妹不必惶恐,只管跟在我身侧便是。若是碰上难以应答的问话,缄默不言即可,总比一时失言闹出纰漏要好。”
李含钰被他骤然开口微微一惊,抬眼望了过去。只见对面男子生得一副俊朗容颜,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正望向自己。她心底暗自思忖,他眉眼和沉怀瑜约莫有六七分相像,只是一身气韵却是迥然不同。
李含钰敛去心头的思绪,朝着他浅浅一笑,唇角两边旋出一对梨涡,轻声回道:“大哥尽管放宽心,我心里晓得分寸。”
方才等候东院马车前来西院接她之时,李含钰心底便已然盘算清楚。此番去往山庄,免不了又要当着一众外人的眼,同沉怀瑾扮作一对夫妻。往后悠悠岁月,这般需要逢场作戏的应酬,怕是数不胜数,一念及此,难免生出几分局促窘迫。
只是她本就不是爱惯于自苦、辗转纠结的性子,现已然豁然释怀。旁人无论问出何等难答的言语,尽数当作过耳之风,不必放在心上。至于沉怀瑾,权且当作一同应付眼下局面的搭档,暂且抛开其中盘根错节的纠葛牵绊,二人齐心把戏份做周全便是,何苦每一回共处都心神惶惶、举止拘谨放不开。
沉怀瑾与李含钰往日相见,李含钰总是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面上神色也素来淡淡的,沉怀瑾亦不便仔细端详她的模样。唯有那日湖心亭二楼书阁,他无意间撞见她与二弟亲昵,方才知晓,她脸上原能生出这般鲜活万千的神态。此刻猝不及防迎上她这一抹笑颜,他心头猛地一跳,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话。
霎时间车厢之内重归沉寂。不多时,马车便驶入山间山道。此地离京城已然遥远,平日里行人罕至,可这条山道却修得宽阔平整,路面尽数铺砌青石板,一路笔直,直通清晖山庄。开山辟路本就耗资靡费,便是京城之内,尚有许多偏僻小径不曾铺石。此处已算是郊外荒僻之地,竟能修出这般绵延数十里的坦途,其间耗费的人力物力,自是可想而知,亦可见圣上对沉月华是何等宠爱。crazyhome2000.com
当今圣上,年方二十有三便于烽烟乱世之中底定山河,乃是一代雄主。昔年征战,有勇有略,杀伐果决;及至君临寰宇,又善辨忠佞,体恤黎元,虚怀纳谏,不惮直臣之诤。践祚之初便海内休养,万民安居,大有文景治世之风貌。而今王朝开国已满四十春秋,普天之下河清海晏,盛世升平。沉怀瑾心中暗自忖度,圣上一牵涉先皇后膝下子女,便难以自持往日的清明,一味姑息纵容,才任由沉月华行事这般奢靡铺张。
除却沉月华颇得圣眷之外,当朝太子沉继衡,亦蒙圣上格外垂怜。论理政之才,沉继衡在诸皇子中资质不过中平。凡圣上所付之事,他每每勉强办结,殊少卓异之绩。只是他承袭了先皇后宽厚仁善的心性,每遇地方灾祸,从不畏路远途艰、风霜劳顿,必亲赴灾区,开仓赈济。朝野间多有传闻,说他肯放下东宫储君的仪仗排场,与流离失所的灾民同食同宿,半分天家子弟的骄矜也无,故此博得了一个贤德的名声。
然则欲固山河、延国祚,仅凭一颗仁厚之心,终是单薄了些。这般道理圣上岂有不知,却迟迟不肯生出易储之念。想来一则平白无故废黜太子,于朝纲礼法有碍;二则终究还是念及与先皇后的旧日情分。
若问沉怀瑾他认为谁最堪承储君之重,那同为先皇后所生,太子的胞弟,二皇子沉继宸,是上上之选,他文武兼修,胸中颇有韬略,处置庶务条理分明,年少之时便已经显露出过人的见识。奈何他十七岁那年,皇家秋狩围场之上不慎坠马,腿脚受了重伤,从此落下跛足的顽疾,身有残缺,入主东宫的可能便已然渺茫。
偏偏祸事接踵而至,就在他坠马的同年,边陲小国九夷悍然兴兵犯境。此国气焰猖獗,麾下兵马亦颇有战力,我朝接连数战皆不利。江南当年又逢特大水患,大片良田被洪水吞噬,粮产骤减,军中粮草补给日渐拮据。圣上审时度势,深知此刻若是与九夷死战到底,国力必将大损,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暂且隐忍,遣使前去议和。
九夷来使开出条件,竟指名要公主沉月华远赴彼邦和亲,一时间朝野哗然。几经斡旋,其间内情外人无从知晓,最后的结局陡然生变,改为遣二皇子沉继宸前往九夷充当质子。
靠着这份盟约,边境换来了两年短暂的安稳。待到江南水患平息,堤岸重修、田地复耕,仓廪渐渐充盈、粮草储备充足之后,圣上御驾亲征,一举挥师平定九夷,将这片疆土纳入版图,此地后世唤作靖朔。
战事既定,沉继宸便主动上书,恳请留在此地镇守治理。圣上准其所奏,自此他便长驻边荒,迟迟不曾返回京城。经他数年苦心经营教化,这片从前民风剽悍之地焕然一新,如今已然成为一方富庶安定的疆土。
除却沉继宸之外,如今皇子之中尚有几分夺嫡胜算的,便是四皇子沉继钺。
此人骁勇善战,当年圣上御驾征讨九夷之时,他亦随军出征,于乱军之中亲手斩下九夷国王的首级。麾下将士见状士气大振,一鼓作气,终是大获全胜。经此一战,生母出身寒微的沉继钺声名鹊起,朝野上下皆有言,说他身上颇有圣上年少平定乱世的几分风骨。
沉继钺先前曾数次与沉怀瑜并肩作战,有心将沉怀瑜招致麾下。奈何沉怀瑜一心只愿戍守疆土,无意卷入储位纷争,这份心思几乎明摆在面上。沉继钺见状,便打算转而从沉怀瑾这边下手,几番差人送来拜帖,暗含招揽之意。
沉怀瑾心底,对沉继钺这份胆识胸襟倒也有几分叹服。自家祖父昔年官拜太子太傅,虽说如今已然告老还乡、不再干预朝局,可在外人眼中,沉府素来是太子一派。沉继钺明知如此尚且仍旧主动示好,只是沉怀瑾万万不敢贸然站队,令整个沉家被推到风波浪尖之上,故而每一次皆是委婉推辞。
除却此二人之外,余下几位皇子,并非尽数资质庸碌,只是有这两颗珠玉在先,旁人的光华便不免相形黯淡。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腹诽之论,沉怀瑾自然深埋心底,半句也不曾向人吐露。
沉怀瑾正兀自沉吟思索,马车顺着宽阔的石板山道缓缓前行,不多时,已然行至清晖山庄门前。
(三十一)雪覆清晖庄
马车缓缓停落于山庄门前。
抬眼望去,清晖山庄大门早已车马如云,朱轮华毂顺着覆雪的山道两侧绵延排布。漫天碎雪悠悠飘落,朱红的门楼檐角堆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越发衬得楼宇巍峨。一众王公勋贵、朝中重臣连同各家内眷陆续自车厢步下,仆从相随,衣香人影往来不绝。到场宾客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权贵世家,虽是人头攒动,各家仆从管束有度,倒也并不显得杂乱。
沉怀瑾率先掀帘下车,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他回身伸出手,小心扶着李含钰踏落积雪的地面。二人刚刚站定,周遭不少相熟的朝臣与官眷见到他们二人,纷纷走上前来寒暄见礼。众人趁着此番机缘补上新婚的道贺,言语之间皆是称颂二人才貌相配,实乃天作良缘。
沉怀瑾神色淡然从容,抬手一一揖礼应酬;李含钰面上维持笑意,屈膝还礼,陪着他一同应付旁人。
略作一番应酬之后,值守山庄的管事远远便认出了沉怀瑾李含钰二人,连忙快步趋上,躬身行礼,引着二人入内。沉怀瑾微微颔首,侧身示意李含钰跟上,二人紧随管事,跨过那扇巍峨厚重的朱漆大门。
一入庄内,方知此地着实广袤无边,绝非寻常权贵府第可比。整座山庄顺着山势铺展开来,一重院落接着一重院落,楼阁台榭层层迭迭向着山林深处绵延。白雪覆盖了飞檐屋脊、假山怪石,处处银装素裹。脚下青石板大路宽阔平整,曲折游廊盘绕交错,路旁珍木寒枝皆覆着一层薄雪,蜿蜒的溪流水面凝了一层薄冰,偶有几株耐寒的红梅傲雪绽放,点点艳红点缀在一片素白之中。
纵然此刻园中宾客已是不少,可山庄地盘太过辽阔,人流散落在偌大的园子里,反倒不显拥挤。四处都有裹着厚袄的侍女仆妇往来引路,远处亭台方向隐隐飘来丝竹管弦之声,欢声笑语零零散散随风传来,目之所及,一派富丽繁华的冬日盛景。
李含钰见了这般光景,心下暗想她这位好姐妹,当真是愈发奢靡铺张了。
她与沉月华初识,乃是十一岁那年一场宫宴之上。时至今日,她已然记不清当初究竟是哪位妃嫔设宴,只记得满堂尽是内外命妇、世家闺秀。她素来厌烦这般繁文缛节的场面,临行之前,母亲更是再三叮嘱,皇宫之中不比寻常家宴,命她谨守仪规,一言一行万万不可失了分寸,辱没李家门楣。她心里自知干系重大,一入宫便敛去往日随性的性子,一举一动皆循礼数。只是这般刻意拘束本性,委实憋闷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将近尾声,征得母亲应允之后,她便悄悄脱身,溜至宫苑后方的花圃,寻到一架秋千坐了上去,缓缓晃荡。她一边荡着秋千,一边取出方才自席间偷偷揣来的藕粉糕,掰成小块送入口中。一时失手,半块糕点滚落草丛。她不假思索跃下秋千,拾了起来,轻轻吹去表面浮尘,仍旧放进嘴里。
正咀嚼间,身后忽传来一串清脆笑声,恍若银铃轻颤。她蓦然回头,便见一位少女立在不远处。一身朱红撒银软缎襦裙,袖口绣着一簇嫣红缠枝海棠,腰间束着浅红罗带;乌发挽成双丫髻,髻上垂落绯红丝绦,少女生得眉目秾丽明艳,正弯着眼瞧着她发笑,正是彼时年方十四的沉月华。
李含钰见她身旁并无仆婢跟随,只当也是偷偷溜出宴席的官家小姐。瞧对方笑得这般开怀,心知定是在取笑自己,不由得杏眼一瞪,嗔怪道:“笑甚么笑?”
沉月华闻言,笑意反倒更盛,一面轻笑一面缓步走近,口中说道:“我笑你竟饿到这般地步,糕饼掉落沾了尘土,捡起来尚且要吃。难不成贵妃娘娘太过吝啬,摆下盛宴,却舍不得让宾客吃饱?”
李含钰身为户部侍郎府嫡女,生来便养尊处优,吃穿用度自是无一欠缺。只是她祖父昔年追随圣上南征北战,饱尝乱世艰辛,更是亲眼目睹过荒年粮绝、百姓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老人家一生崇尚俭朴,平日里教导她姐妹二人也甚是严格,哪怕碗中余下一粒米粒,也必要她们吃干净,断不可随意抛洒粮食。故而方才拾起沾了灰的糕饼,她心中并无半分不妥。
此刻遭人打趣,她抬手拍落掌心残存的糕屑,微微扬起面庞,将祖父平日的训诫朗声回驳:“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纵然身处太平盛世,也不可轻易糟蹋吃食。我惜粮守本,反倒成了你取笑的由头不成?”
沉月华闻言微微一怔,思绪霎时飘回一年前那个春日午后,一张眉目温润的面庞恍惚浮现在眼前。那日她百般缠磨,非要那人陪自己偷偷溜出宫闲游,对方却推脱身负紧要公务,今日实在脱不开身。她听罢顿时心头火起,抬手便将案头一碟桂花糕扫翻在软垫之上,又哭又闹,埋怨他言而无信,整日不知忙于何事,自己已然一月有余不曾同他出宫散心。
那人瞧着她撒泼的模样,没有动怒,只是默然俯身蹲下,一块块捡起散落一地的糕点,挑出一小块递到她唇边,隐隐带着几分惩戒之意,逼着她吃下。她嫌糕点沾了尘土,不肯张口,抬手猛地推开他的手掌。
那人并不恼,收回手之后,才缓缓温声劝道:“太平年岁,亦不可轻贱吃食。月华,你这般糟蹋粮食,母后泉下有知,心中该何等难过。”
一听见他提起亡故的母后,沉月华心口猛地一窒,一时赌气,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直接把那块糕点送入口中。唇齿之间,她湿软的舌尖顺势裹住了他的食指,故意地轻轻吮了一下。那人毫无防备,猛地往后缩回手,一张脸面忽白忽红,嘴唇翕动,半晌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臣女叩见公主!”
一声绵软、带着几分急促喘息的呼喊,骤然将沉月华纷乱的思绪打断。她抬眸望去,只见一名少女一身宝蓝色暗绣幽兰纹样的绫罗襦裙,梳了个端庄稳妥的垂鬟髻,脚步奔走至她面前。少女肌肤赛雪,面如清水芙蓉,此时眉峰轻敛,一双秋水般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焦灼,一把拽住方才出言顶撞自己的少女,双双屈膝跪地叩拜。沉月华认得来人,正是户部侍郎的长女李含章。
久不见沉月华应声,李含章越发惶恐,把头垂得更低,恭声请罪:“舍妹年幼,不知进退,言语唐突冒犯了公主,还望公主宽宏海涵。臣女甘愿代舍妹领受责罚,只求公主息怒。”
原来眼见宫宴行将结束,李含章便领着如云、如月四处寻找李含钰。刚寻至这片花圃,恰好听见妹妹方才那一番话语,言辞锋芒毕露,大有和公主争辩的架势,直吓得两眼发晕,急忙快步奔上前,扯住妹妹一同跪下赔罪。
直到此刻,李含钰才得知面前这人竟是金枝玉叶的当朝公主。方才那一身锐气顿时消散殆尽,只得紧随姐姐之后,将头埋得极低。
沉月华看着姐妹二人一稳一烈、性情迥然相异,心底不觉生出几分笑意。她本就不是心胸狭隘、仗势欺人的性子,当即让二人起身,便转身离去。
时隔数日,李家姐妹收到了公主府送来的帖子,邀她们前去府中小聚。二人心中惴惴不安,只当公主仍旧记挂花圃一事,此番邀约如同赴一场鸿门宴,怀着满心忐忑登门。可到了公主府方才知晓,沉月华并无半分追责之意,乃是真心想要与她们交好。
往后几番往来,三人渐渐相熟。其中李含钰与沉月华脾性最为投合,彼此也就格外亲密要好。
忽一阵凛风迎面扑来,李含钰方才收回飘远的神思。二人在偌大的山庄之中穿廊过院,走了好一阵,前头那管事方才停步,侧身让开去路上,那正厅的门已敞在眼前了。
沉月华端坐主位之上,远远望见二人进来,立时起身,款步迎上前去。沉怀瑾牵着李含钰,并肩屈膝,行下大礼,恭声道:“臣沉怀瑾携内眷拜见公主,公主金安。”
往日私下相见,沉月华一向特许李含钰免去跪拜之礼,可眼下沉怀瑾已然依着朝堂礼数参拜,李含钰自然也只得跟着一同行了礼。
沉月华瞧在眼里,心底好生别扭。从前她与李含钰无话不谈,时常嬉笑斗嘴,情分好到可同卧一榻,何曾有过这般生分的时候。如今自己这位闺中密友,却跟着素来克己守礼的夫君,一丝不苟地向自己行这般郑重的大礼。她连忙抬手虚扶,示意二人起身,开口道:“此处并非皇宫内苑,不必拘这些虚礼。前两月你们大婚,我身子欠安,没能亲自前去道贺,只备了几样薄礼,还望你们夫妻切莫见怪。”
沉怀瑾微微欠身拱手,从容应答:“公主厚赐垂怜,臣夫妇已然领受,心下不胜感念。”
沉月华含笑摆手,嘴上尚且同他虚与寒暄,目光却频频落向一旁的李含钰,眉眼间难掩久别重逢的欣喜,分明一心盼着与旧友独处叙话。
沉怀瑾心思通透,早已瞧破其意,自己若继续留在此处,反倒令二人言语拘束。略一思忖,躬身禀道:“方才途经园中小径,见雪景雅致,臣意欲趁这片刻闲暇,四下闲步观览一番。暂且告退,留内眷在此,陪公主闲话片刻。”
沉月华本就正有此意,闻言当即颔首应允,缓声说道:“如此也好,大人只管随意游赏,不必多礼。我许久未曾与含钰相见,正好趁空叙几句私己闲话。”
沉怀瑾再行一礼,而后便缓步退出厅堂。
沉怀瑾一走,沉月华与李含钰皆是浑身松快了几分。沉月华当即笑道:“你这夫君好生古板,依我瞧,你们二人平日相处,十句话里倒有八句说不到一处去罢?”
李含钰心头一哂,自己也不知二人究竟有几句话是说得拢的。除了那些在外人面前不得不说的场面话,私下里怕是连十句都不曾凑够。她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唇舌,便岔开话头道:“好容易才见着你,何苦一来便提他。且说说你何时开宴罢,你这新修的山庄离京这般远,一路车马劳顿,现下我饿得慌了。”
见好姐妹说话泛着一丝鼻音,想着她这回竟是真病,急忙关心她的病情,李含钰摆摆手,说好得差不多了,叫她莫要操心。
沉月华见她每回提起夫君不是含糊带过便是另起话头,心底不由更添几分揣测。可观方才二人进门时一前一后那番光景,倒也算不得冰冷疏离,想来只是时日尚短,彼此还不够熟稔罢了。只是李含钰素来胆大爽利,偏对着自家夫君竟这般拘谨,倒叫她有些意外。沉月华暗暗盘算,难不成这段姻缘当真不如人意?若真是如此,成婚两月有余,以李含钰的性子,只怕早闷坏了。
她按下心绪,接她前面的话道:“现下不过巳时,兴许这宴席是开不了这么快。今儿人来得多,我还得去应酬一番,一时半刻腾不出空来陪你。你若饿得紧,桌上有点心果子,先垫一垫也好。”
“我已替你备好了厢房,一会让人领你过去歇歇脚,坐了许久马车,想来也乏了。”话音刚落,门外便有婢子通传,又有客到。
李含钰便顺势起身告了辞,由一名婢子引着,往那备好的厢房去了。
(三十二)廊下斥痴心
沉怀瑾步出正厅,外头风雪陡然又盛了几分,凛冽寒风卷动他宽大的袖袍,猎猎翻飞。他穿过数折回廊,行至一处僻静的梅园,却并未踏入园中,只立在廊下,静静凝望枝头被皑皑风雪压弯的寒梅,不由地心想:含章此刻正在做些甚么呢?
忽有一阵脚步声自身侧传来,他闻声转头,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来人竟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方维桢的孙女,方应贤。
沉怀瑾原本并不认得此女,可偌大一座京城,几乎无人不知她的事迹。方应贤倾慕沉怀瑜一事早已不是什么秘闻。昔年宫宴之上,她偶遇刚刚凯旋的沉怀瑜,一见倾心,全然不顾沉怀瑜早已有婚约在身,日日作下情诗送去。方家世代皆是清流文臣,纵然心中万般无奈,也不得不承认此女似她祖父,颇有文才,只可惜这份才情却用错了地方。她所作的情诗言辞秾艳大胆,一字一句尽是深闺刻骨相思,直白诉说自己对沉怀瑜的一片痴心。
前些时日,他偶然听见如云陪李含章梳洗之时闲谈,道那方应贤眼见沉怀瑜已然成亲,依旧不肯罢休,反倒在外四处散播流言,恶意中伤李含章。说李含章人前温婉端庄,内里却是满腹机心,还旧事重提,拿二人昔日宴席上的一点龃龉大肆渲染,称李含章性情骄纵跋扈。
那日席面上究竟生出何等纠葛,沉怀瑾虽不曾亲见,可凭着平日里对李含章品性的了解,心中已然断定,此事多半是方应贤无端生事。思虑至此,他望向身侧女子的神色,不觉间冷了几分,沉声道:“方姑娘。”
方应方应贤何尝听不出他言语之中的冷淡,面上却不动分毫,含笑开口:“沉大人,还未曾恭贺您新婚之喜。怎不见尊夫人陪在身侧?”
“内眷留在正厅,陪同公主闲话。”沉怀瑾言语简淡,拒人攀谈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方应贤却好似全然不曾察觉他话里的疏离,转头示意身侧婢女,将一幅已经装裱妥当的字画递到手中,缓缓说道:“此番前来赴宴,本是盼着能够得见沉大将军,谁知到了山庄方才听闻,公主只邀了沉大人与尊夫人,并未递帖予沉将军。幸而在此偶遇大人,还劳烦沉大人代为转交这幅字画。”
沉怀瑾闻言微微一怔,此女这般行事,托他代为递送物件早已不是头一回。他面色愈发沉冷,语声带上几分厉色:“今日公主设宴,邀约的多是朝中文官及其家眷,自然不曾向舍弟下发请柬…..”
“只是方姑娘莫非不曾听闻舍弟已然成婚?令祖父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亦是我的上官,在朝中威望素重,方家是世代清流名门,姑娘这般行事,怎对得起家中素来的教诲?”
他目光沉沉落在方应贤脸上,想起她背后这般编排李含章,语气愈发肃穆:“你名唤应贤,便是应当恪守贤德、谨守闺仪之意。令祖父取这个名字,原是盼你品行端方,知礼自持。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纠缠已有家室之人,全然不顾世俗礼教、旁人非议,这般轻狂任性的做派,又哪里担得起‘应贤’二字?”
此番话语一出,沉怀瑾心底那份不加掩饰的厌弃已然展露无遗。方应贤登时一怔,往日她也不是不曾托沉怀瑾代为转交字画、诗笺,从前他纵然不肯应允,也只是委婉推辞,从未似今日这般疾言厉色。一股火气不由得自心底翻涌而上,她当即冷笑一声:“沉大人,我不过托你代为转送一幅字画,竟惹得你如此动怒。”
她抬眼,目光落向园中被雪压弯的梅枝,继续缓缓开口:“我爱慕沉将军,是我自己的心事,不管他是否早有婚约、是否已然成婚。沉将军年少之时便被家中长辈定下婚约,听闻婚前是连自己要迎娶之人长何等模样都不知……”
“应贤只知沉将军被那世俗礼教缠缚,好生不痛快,无论何种身份给他赠诗写信,只盼他今生能欢愉。”
沉怀瑾被这一番说辞险些气笑,沉声开口:“听姑娘这番言语,竟是愿意与人为小了?”
方应贤分毫不肯退让,猛地转过眸子,冷冷盯住沉怀瑾,唇角勾起一抹倔傲的笑意:“谁说非要给沉将军做小,方能予他欢愉?李含章端庄自持是不假,可那份性子,原就与他格格不入。将军常年驰骋沙场,性子热烈不羁,哪里受得了日日对着行事一板一眼,不懂变通之人?唯独我懂他心中所想,我与他脾性相投、心意相通。我所求的,从来不是非要争一个名分,就算只能暗中相伴,私下相会,只要他心中有我,便是两厢情愿,我亦甘之如饴。”
此话一出,一旁侍立的婢女,连同沉怀瑾身侧的不疑,俱是面上一红,慌忙垂首,不敢抬眼去看二人。
沉怀瑾听见她公然出言非议李含章,心头顿时蒙上一层怒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可能教方姑娘失望了,舍弟与弟妹婚前不曾相见是不假…….”
他目光沉沉,定定看向眼前的女子,语声冰冷而清晰:“可二人性情恰恰互补。舍弟性子外放热烈,弟妹温婉沉静,婚后朝夕相守,早已慢慢情投意合,琴瑟和睦。他们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结发夫妻,恩情日深。还望姑娘尽早放下心中妄念,从今往后,切莫再痴心妄想,你此生,是绝无半分可乘之机。”
话音落下,他旋即转身准备离去,脚下却忽地一顿,回过头,语色厉了几分:“我弟妹端庄自持、品性磊落。倘若姑娘与她之间存有什么嫌隙,大可直接寻我来说,由我从中斡旋化解。只是还请姑娘谨记,莫要继续背地里肆意编排沉家之人。”
沉怀瑾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角扫过廊下堆积的薄雪,不多时便消失在曲折回廊尽头。
凛冽的寒风穿过廊柱呼啸而来,吹得方应贤身上的衣裙微微发颤。方才沉怀瑾一番话,一遍遍在耳畔盘旋。心底纵然又羞又恼,可静下心细想,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一腔心气无处宣泄,万般委屈堵在心口。她垂下头颅,眼睫不住轻颤,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滚落,满心都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一旁侍立的婢女瞧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心中焦急,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上她的胳膊,压着声音柔声劝慰:“小姐,此处寒风刺骨,仔细冻坏了身子。咱们还是早些回到室内去吧。”
方应贤没有应声,依旧怔怔望着沉怀瑾方才离去的方向,肩头微微轻垂,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沉怀瑾心头尚压着几分火气,阔步抽身离开,一路上回想方才方应贤那一番言辞,暗自感慨沉家无端被这般女子纠缠,实在是一桩烦心事。抬眼间忽见数名同僚迎面走来,他当即敛去面上所有不悦之色,上前一步,同众人躬身作礼。
其中一人开口相告,筵席即刻便要开席,邀沉怀瑾一同去往男宾席位。
几人并肩沿着回廊一路前行,不多时便走到那座暖阁跟前。阁门垂着厚厚的织锦棉帘,挡去了外头漫天风雪,刚一掀帘,一股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混着馥郁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偌大一间暖阁极为开阔,中间以雕花檀木屏风隔成南北两片,北边设男宾的案几席位,南边则安顿女眷。阁内四面错落摆放着无数盆异域奇花,花瓣莹润、品类罕见,皆是万里迢迢自西域转运而来,有的已然盛放,有的尚且裹着一层薄薄的花苞,各色妍丽的花木层层排布,暗香萦绕全屋。
周遭案几上早已备好了精致的茶果点心,在座宾客三三两两相谈甚欢,谈笑之声不绝于耳。
沉怀瑾同几位同僚一道走入阁中,目光飞快扫过席间,寻到自己的席位,微微颔首,缓缓落座。
方才落座,身侧便有人低声唤了他一声。沉怀瑾转头看去,正是国子监祭酒萧秉衡。萧秉衡乃是朝中资历深重的文臣,为人忠厚持重,昔日曾蒙沉老太爷一番提携照拂,素来与沉家交情深厚。
趁着筵席尚未开席,他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关切问道:“怀瑾,近日诸事缠身,我一直不便登门探望,沉老太爷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沉怀瑾神色稍稍松缓,拱手回道:“有劳萧大人挂怀。祖父旧疾尚未彻底痊愈,所幸大体并无凶险,现下已可缓步下地走动,饮食胃口也尚可,只是仍需安心静养,万万不可操劳过度。”
萧秉衡听罢,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颔首叹道:“如此便再好不过。老太爷年事已高,本就气血虚耗,养病最忌费心劳神。你一面要处理翰林院繁杂公务,一面还要照管府中诸事,自身也千万珍重。”
一提起祖父的病情,沉怀瑾心底不由得微微一紧。他早已暗中派人盯紧鹤寿堂的王嬷嬷与彩衣二人,眼下暂未查出二人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是那包汤药的药渣与一封书信早已派人快马送往越州,交到他舅父手上,时至如今尚且没有半点回音,也不得掉以轻心,只盼心中猜想只是误会。
话音刚落,阁外传来侍者一声唱喏,告知筵席即刻开席。二人当即止住私下交谈,各自端正身形。
屏风另一边的女眷席位上传来一阵环佩叮咚的细碎声响,沉月华一身华贵宫装,缓缓自座中站起身来。方才满座此起彼伏的闲谈之声,顷刻间渐渐平息,一众宾客齐齐抬眸,目光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沉月华面上噙着一抹从容温和的笑意,视线缓缓扫过满堂众人,扬声开口,清亮的话音清清楚楚传遍整间暖阁:“今日劳烦诸位拨冗,前来山庄赴宴。本宫近日有幸收得一批西域远道进贡而来的珍稀花木,花姿别致,心中十分欢喜,故而备下薄酒一席,邀各位前来赏花小聚。”
她轻轻抬手,身侧侍女连忙趋步上前,为她斟满一盏美酒。
“风雪寒天,承蒙诸位赏光,本宫先敬大家一杯。惟愿往后各位诸事顺遂,阖家安宁。”
话音落罢,她抬手举起酒杯。
满堂宾客见状,纷纷起身执杯,齐齐躬身回礼。一时间四下皆是杯盏相击的清脆声响,这场冬日筵席,便就此正式开席。
一道雕花檀木屏风隔开男女两席,屏风后头的女眷这边,李含钰紧挨着沉月华身侧安坐。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恰好瞥见不远处的方应贤。
只见方应贤垂首端坐,眼睫低低覆下,眼角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意,瞧着分明是方才哭过一回。李含钰心底微微一动,一时猜不透她方才遇上了何等委屈事,可转瞬之间,往日一桩桩旧事便浮上心头,方才那一丝微弱的恻隐当即消散无踪,看她神情不好只觉得心里十分畅快。
她早便听闻,方应贤一心痴恋沉怀瑜,即便是沉怀瑜成了婚也不曾放下,近来更是在外头四处散播闲话,恶意中伤姐姐李含章。犹记早前永安侯夫人所设的秋菊宴之上,方应贤假意上前与李含章寒暄,身子却猝然往前一倾,猛地凑近跟前。李含章手中酒杯躲闪不及,酒水一晃泼出几滴,落在了方应贤的衣裙之上。
事发之后李含章当即致歉,只是据实说了一句,是方应贤身子骤然往前一靠,自己一时反应不及时,才酿出这场意外。可方应贤却不肯就此罢休,小题大做,当场便拔高了声调,指责李含章闯下祸事尚且百般抵赖。那日引得满厅女眷纷纷侧目,害得姐姐平白受了一场难堪。
忆起此事,李含钰缓缓收回视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已然暗暗生出几分提防,不敢对此人掉以轻心。crazyhome2000.com
(三十三)风雪羁留
席间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场面好不热闹。酒过数巡,已有不少人陆续起身告辞离席。
男宾一侧,驸马张远恒缓步走到沉怀瑾座前,停下身子同他闲谈叙话,沉怀瑾一时脱不开身,便没有急于动身。
屏风之后,李含钰正陪着沉月华闲话,偶尔玩些行酒令,也并未急着离去。
谁料屋外风雪越落越猛,鹅毛大雪漫天纷飞。不多时,一名管事神色匆匆走入暖阁,上前躬身禀报,山道旁几株参天古松不堪厚雪重压,枝干应声折断,已然将下山的通路死死堵住。积雪厚重、断木横亘,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清理通畅。
早先动身离去的那一批宾客尚可平安下山,余下尚在山庄之中的人,今日已是万万不能够启程返程。
一时间满座宾客闻言,皆是一阵骚动。好在这座山庄院落宽阔,厢房齐备,房间足够安置所有滞留的宾客在此暂住一宿。沉月华当即吩咐下去,命下人尽快清点收拾各处客房,一一安排诸位宾客落脚歇息。
得知大雪封山,道路被积雪阻断,今日已是无法下山归家,沉怀瑾与李含钰二人心中皆是一沉。
沉月华瞥眼见方才饮酒尚带几分兴致的李含钰,转瞬便神色恹恹。她执壶抬手,又将李含钰空置的酒盏斟满,语声温缓:“这场雪下得委实猛烈,竟将下山的路尽数堵断了。”
她顿了顿,将酒盏推倒李含钰面前,继续说道:“你也不必太过焦灼,待明日雪势稍缓,我便差人前去清道。方才你不是已经去过我为你备好的那间厢房?瞧见落地隔扇外头那池子了没,便是我信中同你提起,自山间引泉而成的暖池。你现下正染风寒,泡上片刻,恰好能纾解周身不适。”
李含钰素来知晓,沉月华待她向来妥帖周到。府中这般配有私汤的厢房,统共也不过十余间,她便分得其中一间。屋舍轩敞阔绰,陈设雅致华贵,待将那排落地隔扇悉数启开,外头汤池修葺得精巧考究,一望便知耗费甚巨。
她自是不能吐露方才心头惶然,原是担忧今夜说不定要同沉怀瑾共处一室,只得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倒也并非万分焦急,只是先前同姐姐约好,筵席散场归家之后,便一同去往鼎香居小坐。”
沉月华闻言莞尔,柔声打趣:“总惦记着那鼎香居,难不成我这山庄备下的酒菜,反倒还比不上那家酒楼?再说你姐姐如今已是沉将军的妻室,身边自有夫君相伴,哪里就非要你作陪。你只管安下心,今夜暂且留宿山庄便是。”
话音稍顿,她微微倾过身,压低声线细细同她解释缘由:“此番雅聚原是驸马牵头,他身为翰林院文臣,本只打算邀约一众文坛同僚。你也深知我们身为皇家姻亲,行事更需谨慎些。若是贸然去递帖子,邀约手握兵权的武官前来赴私宴,难免会叫旁人捕风捉影,生出驸马与我私下拉拢武将的闲话,于沉将军、于我们都多有不便。权衡再三,此番便不曾给沉将军送去拜帖。改日得闲,我再单独设席,邀你们姐妹二人来公主府一叙。”
李含钰心中了然,此番赴宴宾客,除却沉月华母族亲眷,余下尽是朝中文官与各家内眷。她虽不甚通晓朝堂之中盘根错节的利害,却也明白公主绝非刻意冷落姐姐、不肯相邀,于是轻轻颔首,不再纠结此事,陪着沉月华再度举杯对饮。
待到酒过三巡,暖阁里大半宾客皆辞别离去,前往预先分派好的厢房歇息。李含钰心中藏着事,本不愿动身,可沉月华早已面露疲态,只得同她致歉,言道身子困倦,要先行回院休养,没法再陪她闲谈。李含钰无可奈何,只好辞别暖阁而出。
方才席间她四下扫视,始终不见沉怀瑾的踪影,心中料想,他多半已然回到那处庄中分派给他们二人的厢房休憩。一念及此,她脚步踟蹰,不敢去那厢房,只得携着如月,在这偌大幽深的山庄之内徘徊了许久。
如月知晓如今大雪封山归路断绝,今夜自家二奶奶需同大少爷共处一室。她也知晓这般处境颇为不妥,可转念一想,当初四人错轿联姻本就是一桩天大的荒唐秘事,多应付这一夜也算不得什么大碍,便柔声劝慰自家小姐放宽心绪,道那间厢房格局开阔,屋内既有正床,另设软榻,大可以同沉怀瑾商议,请他今夜暂且屈居软榻,安稳熬过这一晚便可。
主仆二人刚转过回廊拐角,便迎面撞上了沉怀瑾与侍从不疑。
沉怀瑾身披一件墨色大氅,发梢肩头落满细碎白雪,猝不及防看见李含钰,神色间也掠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她早已返回厢房歇息,率先开口唤道:“二妹妹。”
又道:“我方才打马出庄,前去探查路况。果真如同管事回报,下山的通路被一棵倾倒的古树阻断。那树木粗壮沉重,再加上此刻风雪愈发大,无法立刻清通道路,今夜我们确实只得暂且留宿山庄。”
说罢他抬眼看向李含钰,只见她垂着头,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半边面颊泛着一层浅浅绯红,身上随风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方才宴席之上,他便瞧见她陪着沉月华饮了不少酒。
耳边传来李含钰细若蚊蚋的声音:“风雪这般浩大,眼下确实是没有别的法子……”
话音刚落,一阵凛冽寒风裹着飞雪呼啸扫过,吹得四人衣袂猎猎翻飞。沉怀瑾心知回廊之中不宜久耗,略顿了顿,便向她说道:“外头风雪太猛,不便在外久站,不如……我们一同先回厢房去罢。”
李含钰被那朔风吹得两颊生疼,也不愿再逗留,点了点头,与沉怀瑾一道顶着风雪,疾步折回了厢房。
方才山庄中逡巡了许久,此刻已是酉时,天色早已沉了下来。二人抵达厢房门前,甫一入内,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头那番肆虐的风雪判若两个天地。二人各自解了外氅交与婢仆,便分坐两处,各自缄默。
方才在外头,满心只顾着寻一处避风雪的地方,倒还不觉得什么。此刻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暖,只余窗外那呜呜的风声衬着满室的静,反倒叫人心底那点子局促渐渐浮了上来。
正自无言,忽闻外头婢子通传,道风雪愈紧,公主不便开席,特命人备了酒食送往各厢房,请二位自便。沉怀瑾闻言,便命那婢子将食盒送入屋内布了菜,又唤李含钰一同用膳。
菜色虽算不得丰盛,却也精致齐整。只是沉怀瑾今日席上已用了不少,此刻心绪不宁,并无半分胃口。偏这厢房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烘得他喉咙发干,四下一看,婢子送来时竟忘了备热茶,只搁了一壶温酒。他素来不贪杯,此刻也只得斟了一盏,浅酌了几口,便搁下盏子,朝李含钰道他不太饿,让她先用着,自个儿起身往浴房去了。
李含钰也是胃口全无,心头闷得慌。想着沉怀瑜此刻该已得了他们被困山庄的消息,以他那性子,怕是要急得满屋打转。又想起昨夜被他缠弄了大半夜,她实在倦得紧,连连讨饶,说今日还有远路要赶,等今夜回来任他差遣,他才勉强收手,却还是搂着她对那双乳儿又啃又咬了许久,方才松开。
此刻李含钰独自枯坐灯下,对着一桌珍馐,却是半口也咽不下去。她提起酒壶自斟自饮,一盏复一盏,心中郁结无处可遣,只盼这一壶温酒能暂且将那些烦扰压下去三分。她素来有些酒量,沉月华这山庄里的酒自然也不是凡品,醇而不烈,入口绵柔,不多时便饮了半壶。
再说此刻沉府东院。
李含章得知沉怀瑾与李含钰因风雪阻路,困在山庄不得归,心头也是烦闷不已。她晓得自家妹妹一向见了沉怀瑾便如避蛇蝎,平日甚少踏足东院,便是要来寻她,也总要先遣如月过来打探一番,瞧瞧沉怀瑾是否已上值去了。如今却要叫他们二人共处一室,她心里头指不定得如何煎熬,且风寒尚未痊愈,这风雪天寒地冻,李含章也怕她病情加重。
又想起沉怀瑾,昨夜他虽未扯着她要做那事儿,却也搂着她说了许多话,二人从儿时趣事聊到诗词文章,竟是说了大半宿。方知她尚在襁褓之中时,婆母也曾带着一双儿子赴过李府宴席,彼时沉怀瑾不过五六岁,竟已见过满月里的她了。后来又说起朝中各家秘闻,他讲得兴起,她也听得入神,竟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今晨醒时,他搂着她不肯松手,俯身吻了又吻,低笑着说今夜回来可不光要同她说话,还要做些更得趣的事。她哪能不知他指的是什么,羞得连忙推他起身,催他快些出门去。此刻人已不在身旁,那几句话却还绕在耳边。想着他这寥寥数日的休沐,竟被这一场筵席生生占去了一整日,李含章心底便涌上一阵说的怅然。
她正独自闷坐房中,如云忽地掀帘而入,上前回禀道,西院那边方才遣人捎了口信过来。称沉怀瑜那位传授他一身剑术武学的恩师,即已然告老还乡的前镇西将军卫崇,几日后要设寿宴。老人家特意嘱咐,命沉怀瑜携新婚妻子同去赴席。只是卫崇隐居的云朔郡路途遥远,往返京城,便是快马加鞭也得四五日方能来回,若要赶在寿期之前抵达,怕是明日一早便得动身。来人将寿宴拜帖一并交到了李含章手上。她接过帖子,展开细看:
谨启
沉怀瑜贤契暨尊夫人妆次:
老朽卫崇,自解甲归田,遁迹林泉,倏忽已是数载。今逢七十初度,于寒舍略备薄酒蔬席,欲邀往日门生故旧,共叙旧谊。贤契少年时投身我门下习剑,情同子侄,望届时携夫人一同前来,同贺老朽生辰,切莫推托。
席设云朔郡卫府宅中
时定于腊月十六日恭候大驾
卫崇顿首
帖子纸张厚实,墨色沉凝,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皆是久经沙场之人独有的硬朗风骨,一望便知是卫崇亲笔所书。李含章折起帖子,心头只觉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明日一早她便要与沉怀瑜启程赶往云朔郡,恐怕等不到李含钰和沉怀瑾从山庄回来作别了。一念及此,心底那股烦闷便又添了几分。
再道西院那头。将近酉时,沉怀瑜已听闻大哥与李含钰因风雪困于山庄的消息,心头焦灼得恨不能当即点兵清路,直怪那沉月华偏拣这风雪天里摆什么劳什子筵席,还要设在那般偏僻的山中。正自坐立难安之际,何居忽然来禀,道云朔郡前镇西将军卫崇那边遣人下了帖子,邀他携夫人赴寿宴。
沉怀瑜素来牢牢记着恩师的生辰,原先便盘算着,待大婚礼毕,便带着妻子专程登门拜见。当初他成婚那日,卫崇已是七十高龄,兼之路途迢遥不便奔波,没能亲自到场,只遣人送来贺礼,聊表心意。可婚后风波迭起,诸事繁杂,竟将这场寿宴暂时搁在了脑后。
他原本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四人错嫁的前因后果如实禀明恩师,堂堂正正带着李含钰前去拜见。可眼下李含钰滞留在山庄,人并不在府中。再者卫崇昔日身居高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寿宴之上必然会有不少朝中官员赴席。恩师性情宽厚,倘若知晓这段阴差阳错的姻缘内情,或许尚能体谅一二,但他与李含钰一同到场赴宴让他人见到,便是滔天大祸。几番思量过后,他只得派人去往东院,先知会李含章一声。
一念及李含章,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矮榻边上那只上了锁的木箱,那日的她裹过的兔绒毯子便被他胡乱塞在了里面。久久凝望着锁盒,恍惚之间,好似一缕淡淡的玫瑰露香气,自箱缝之中丝丝缕缕漫溢而出。他心头猛地一颤,急忙强行压下纷乱的遐思,心口砰砰直跳。
一桩桩烦心事接踵而至,沉怀瑜两道剑眉紧紧拧起,许久都未曾松开。
(三十四)雪酒温池夜(瑾钰高h)
浴房内,沉怀瑾浸在浴桶之中,阖目养神。
今日在席间听闻大雪封山,他急急寻了个由头离席,策马出庄,欲另寻一条可通之道,若能寻到便称有急务在身,独骑先行,留李含钰在山庄待明晨路通再返。
可风雪实在太急,他行至那截倒落的古树前,见那树干粗可三人合抱,横断去路;又往旁侧探了几条山间小径,积雪已没至大腿根处,连路都辨认不清。天寒地冻,风雪不止,这等境况下莫说要清路,便是多站片刻都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无奈之下,他只得调转马头,折返山庄。
想到自己休沐之期不过寥寥数日,却被这场筵席生生占去了一日,他和李含钰被困不得归家,李含章在家中定然悬心,不免愈发烦闷。偏生今夜还须与李含钰同处一室,熬过这一夜,心里那份窘迫,便又沉了几分。
不知怎地,沉怀瑾忽觉周身燥热翻涌,只当是在汤池沐浴过久所致,当即抬步踏出浴桶。垂眸一望,胯下那物竟有抬头之势。沉怀瑾霎时额角青筋跳动,心中惊疑不定。他强敛心神,草草拭净身躯,将中衣、外袍匆匆穿戴妥当,旋即推门步出浴室。
方才踏出浴室,便望见李含钰静坐于窗下矮榻之上。她双颊晕染潮红,呼吸急促微乱,一双杏眸水光氤氲,暗藏难耐的燥意,紧咬唇瓣,偏过面庞,不敢与他对视。沉怀瑾心口骤然一沉,瞬间洞悉了缘由——方才随同膳食一并送来的那壶温酒,定然有问题,二人皆饮下了那酒,究竟是何人胆大包天,竟敢在公主的私家庄园之中,行下这般龌龊阴私的勾当?
他正暗自思索来龙去脉,门外忽传来侍女通传,说是奉公主之命送来热茶。纵使二人此刻浑身焦灼难耐,也只得出声应允她入内。
那婢女刚跨过门槛,便双膝发软跪倒在地,语声瑟瑟请罪,自言初来山庄当差,行事疏忽大意,错把本该送入公主院落的酒送到了这间厢房,又忘了早先备好热茶,只求二位贵人宽宥责罚。
此言一出,沉怀瑾与李含钰还有甚么不明白,原来这酒本是特意为沉月华夜里助兴所备,阴差阳错,反倒被他们二人误饮下肚。沉怀瑾命她将热茶放下,速速退出去,便转身欲重回浴室,只求暂且避开李含钰,隔开分寸,压下体内翻涌的异样。
未及踏足浴房,身后忽闻一阵响动。原是李含钰猛地自榻上坐起,疾步走向那扇落地槅扇,双手一推,将那门扇豁然敞开,只见门外有处暖池,在漫天飞雪中兀自冒着热气。crazyhome2000.com
朔风裹着碎雪,霎时灌了满屋,吹得灯烛摇摇欲灭。沉怀瑾被那寒气一激,神思清明了几分。抬目望去,只见李含钰已跪在池边的积雪里,双手捧起大把的雪覆在面上,似要以那彻骨寒意将自己从迷乱中硬生生拽回来。她踉跄着想要起身,脚下却虚浮无力,身子一歪,直直栽入了那暖雾氤氲的池中。
那暖池不算深,可她挣扎得急,像是溺水之人那般仓皇扑腾,双臂胡乱拍打着水面,水花四溅间呛了好几口,咳得眼眶泛红。沉怀瑾心头一紧,几步抢至池边,纵身跃入水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从池中捞了起来。
二人衣衫尽湿,紧紧贴着。李含钰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湿衣靠在他怀中,被他握住的手腕处传来的温度又热又烫,烫得她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轻吟。那声音又软又细,轻轻挠过耳畔,听得沉怀瑾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方才被那风雪吹醒了几分的神思,此刻竟又缓缓沉了下去,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棉絮,越坠越深,越深越乱。
他低头望向怀中的她。那双杏眼已被情欲染得发浑,此刻也正湿漉漉地望着他,暖池的水将她散乱的发丝浸得湿透,贴在红透的两颊边,水珠挂在发梢上,被夜风一吹,凝成细碎的白霜,衬得那张脸愈发艳得不像话,那丰唇鲜红欲滴,微微张着,时不时溢出几声轻细的娇吟。
这模样,他见过。在那湖心亭二层的书阁里,她伏在二弟身下,被肏到要泄的那一刻,那双杏眸便是这般,满怀情欲,痴痴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而此刻,那双眸子对上了他。
李含钰神思一半混沌一半清醒,浑身燥热难当,腿心那花穴早已被自己润得湿透。被沉怀瑾这么紧紧拥着,竟又泌出好几股淫液来,羞得她身子又软了几分,与沉怀瑾贴得更紧了。她望着面前那张与沉怀瑜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竟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一般,破天荒地抬起手来,指尖颤颤地抚上他的面颊。
沉怀瑾被她这般贴近,颈间尽是她湿润的吐息,酒香与她嘴那丁香香漱混着的味道,直直钻入肺腑,搅得他脑中阵阵发紧。那处早已硬得发疼,隔着湿透的衣袍抵在她的小腹。他低头,见她指尖颤颤抚上自己面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簇火星溅在干柴上,叫他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望着她那双红润欲滴的唇,脑中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俯身便要吻下去,在两唇相距不过半寸之际,他却猛地顿住。
一丝残存的理智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混沌的脑子里,似要教他看清了怀中人是谁,那是他弟弟的妻子,是他妻妹。脑中一面是天理人伦,一面是她那双湿漉漉的,满怀情欲的杏眸,两相交战,绞得他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李含钰却忽然仰起了脸,那两片丰润的唇贴了上来,将他与她之间那最后一线空隙也消弭了。她吻得又急又狠,灵巧的舌尖探入,不给他任何退让的余地,缠住他的舌狠狠搅动,像是要将那团烧得她浑身发烫的火也渡到他身上来。
沉怀瑾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个干净。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舌尖探入,扫过她的齿列,将那股残余的淡酒气息一并攫取。那吻深且重,带着一股压抑太久、骤然放开的力道,逼得怀中之人口中发出阵阵含混的呻吟。
“嗯……唔……”
那细碎的声音钻进他耳中,将残存的那一丝清明也一并焚尽。他不再去想她是谁,也不愿去想自己是谁,只任由自己沉入这片由酒与热意织就的情潮中,愈陷愈深。
二人在纠缠之间,将对方的衣袍胡乱褪了个干净,一件件散落在池中。赤裸相拥,肌肤紧贴。她胸前那团乳儿的柔软沉沉地压在他胸膛,又从两侧微微溢开,那触感又滑又烫。胯下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粗茎贴在她小腹上,热意灼人。
雪愈发密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滚烫的身子上,尚作停留,便被二人滚烫的身躯融化作水珠,顺着肌理的起伏滑落,洇入二人紧贴的缝隙之间。池中的暖雾仍在蒸腾,将这池里的一幕笼得影影绰绰,似真似幻。风裹着雪挤进那围绕他们二人的氤氲热气中,抚在二人发烫的肌肤上,激起细微的战栗,让二人又拥紧了几分。
二人唇齿分离时,牵出一道细长的银丝,悬在相离的寸许之间。沉怀瑾沉沉地望着怀中那张被情潮浸透的脸,只见眉眼间尽是迷乱与媚态。他抬手抬起她一侧腿,将那硬得生疼的粗茎抵在湿漉漉的穴口,腰身一沉,径直送了进去。
“嗯……啊——”
李含钰憋了许久,那物甫一没入,她便猛地绞紧了身子,花心深处一阵剧烈的收缩,竟当场泄了,热液兜头浇下,裹得那粗茎又湿又烫。那紧致的穴壁层层迭迭地绞上来,又吮又吸,像是要将他整根吞没。滔天的快感自脊椎末端窜上来,激得他头皮阵阵发麻,每一下收缩都像在将他往情欲更深处拽去,让他再也无法抽身。
他晓得的。此刻他与李含钰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他入了她,她是他弟弟的妻子,是他妻妹。此刻他埋在她身体深处,被她那穴紧紧绞着,那心底痛意和脑海里的快意交织在一处,浑似一张挣不脱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越挣扎便收得越紧。
二人交合处没在池水中,水波随沉怀瑾的抽送一圈一圈荡开,拍打池壁,溅起细碎的水声,那声响格外清晰的钻入二人的耳中,似乎将呼啸的风雪声也压了下去。二人急促交错的喘息沉在水汽里,身下相合处传来的快意一阵强过一阵,让二人情动不已,将那世俗纲伦、伦常之防,连同那愧意与难堪,都暂且推到了远处。
(三十五)错夜赴深渊(瑾钰高h掐脖后入)
沉怀瑾将怀中那人一双修长滑腻的腿挂上臂弯,双手托住那丰润的臀,一面挺送,一面跨出暖池。踏入厢房,他回手将那扇落地长窗掩上,将外头呼啸的风雪与满天的寒意一并隔在窗外。
一入厢房,暖意便扑了上来,将二人体内那团本就未熄的火又烘旺了几分。沉怀瑾将李含钰放置在那张厢房中央的方床上,掐着她的腰,对着那水淋淋的穴狠狠地肏弄起来,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她最深处,逼得她一声高过一声地浪叫起来。
“嗯……啊……”
李含钰仰面横陈床上,胸前那两团乳儿随着身上人的顶撞不住晃荡,粉嫩的乳尖被快意激得愈发挺立,痒意从那一处地漫开,勾得她难耐地扭起了腰。她一把攥住沉怀瑾掐在她腰间的手,牵着他覆上自己那团痒得发颤的软肉,娇声央道:“大哥……你揉揉罢……”
那酒她饮了半壶,此刻哪里还存着什么羞臊,只想着叫他狠狠凿她、入她,好将花心深处那股难熬的瘙痒止一止。
沉怀瑾不过饮了约莫一杯,神智尚存几分清明。听她这般软语哀求,心头突突地跳,可待指尖触到那一团温软滑腻,便也停不下来。他五指收拢,一重一轻地揉弄着,两指捻住那颗粉润的乳尖,细细搓转。
那两团软肉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与齿印,他扫一眼便知是二弟留下的痕迹。这乳儿被蹂躏成这般的光景,便可想见他二弟那时是何等的情动。她这乳儿不如含章的丰腴饱满,却也柔腻可人,底下那花穴亦是同样的粉嫩、同样的紧致、同样的会吸会绞、同样的爱流水。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他霎时涌上一阵自鄙,他竟在此刻拿她与李含章作比。
“嗯……啊……好舒服……”李含钰被他揉着乳、肏着穴,舒爽得连连浪叫。
她仰起头,一双含水杏眸直直望向他,只见他眉头紧拧,薄唇抿成一线,那双沉黑的眸子也正盯着她,眼底交织着快意与痛楚。那目光像是要将她拽出此刻这场迷乱,逼她即刻去面对那些她尚不愿触碰的恐惧、愧疚与难堪。她心头一慌,抬起素手,想要覆住那双令她心慌的眼眸。
指尖刚触上他的眼眶,沉怀瑾却忽地将她翻了个身。李含钰猝不及防,惊叫了一声,整个上身便被摁在了衾被上,白臀高高撅起,那正在吐水的花穴正对着身后那人的粗茎。
沉怀瑾从身后用力地掐住她那细白的脖颈,扶起那根粗硬的阴茎,对准早已被肏得软烂不堪的花穴,狠狠地顶了进去。
李含钰被他死死掐着后颈,上半身紧贴在衾被之上,偏侧着半张脸,被那猛烈的抽送撞得呻吟断断续续,口涎顺着嘴角淌下。
“唔……嗯……啊……嗯……”
沉怀瑜在床上虽也有狠厉的时候,可被这般蛮横地对待,她还是头一遭,但她却受用得很。花穴里的淫液越凿越多,越肏越紧,层层迭迭地绞着那根粗茎。被身后那人顶了数百下后,她尖叫着泄了出来。
“嗯……啊….要泄了呀——”
沉怀瑾射意本就涌了好几回,被她这般狠命一绞,再也撑不住了。残存的那一丝神智教他不敢泄在她穴里,他猛地松开了掐着她后颈的手,将那粗茎急急抽出,滚烫的浓精悉数射在她雪白的臀瓣上,又浓又稠,顺着那圆润的弧度缓缓往下淌。
二人皆泄了身,意识也随之清明了几分。方才被情欲盖住的那层恐惧便像潮水一般缓缓漫了回来,缓缓地浸上心头。
沉怀瑾跪在床上,望着她臀上那片白浊,牙关竟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李含钰更是两行热泪直直滚落,她亦是怕得很。可那酒她饮得太多,穴里深处的痒意像被泄身勾得更狠了,又酸又麻,叫她浑身都在发烫。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捧住沉怀瑾那张怔怔发愣的脸,将唇又贴了上去,吻得又急又乱。那双含泪的杏眼直直望进他眼底,那目光里混杂着哀求与恐惧,看得他心里又酸又涩。她喘着气,低低道:“大哥……酒……”
沉怀瑾便觉着脑中那根刚刚才松下来的弦又被狠狠拨了一下,他目光落在她红得滴血的脸上,又顺着她微颤的肩头往下,撞见她腿心那黏腻的水光。
他未回答她的话,扶着那还未软的粗茎,抵着她那被肏得有些发肿的穴口,腰身一沉,又送了进去。
李含钰被这一入低低“嗯”了一声,双腿便已缠上了他的腰。他便就着这姿势将她抱起来,大步走向食案,在案前那张圈椅上坐下。李含钰跨坐在他腿上,那根粗茎在她穴里深埋着,随他起身落座的动作微微地搅动,引得她止不住地呻吟。
沉怀瑾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探向案上那半壶残酒,仰头饮了一口咽下,随即又满上一口,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堵住她犹自呻吟的唇,将那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的酒沿着舌尖渡了过去。
他松开她的唇,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掐住她那截细腰,引着她前后摇荡。那花穴含着粗茎,随着她身子的晃动,一下一下地套弄吞吐,磨得她那花珠又爽又麻,花穴汁水横流,渍渍有声。
“嗯……呀……”李含钰被这颠簸逼得呻吟不止,一手扶着沉怀瑾的肩,一手又抓起那酒壶,仰头将残酒尽数灌入喉中。酒液漫过她唇角,顺着下颌淌下颈窝,流过锁骨,漫过那两团白腻的酥乳,又越过挺立的乳尖,沿着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最后汇入二人的交合处,将她淫靡的身子淋的湿漉漉的,让人看得口干。
沉怀瑾望着面前美人举壶痛饮、酒液淋漓的模样,直觉得胯下那物又胀硬了几分。他一把将她揽近,俯身探舌,将她脖颈上,乳上残留的酒液逐寸舔尽,舌尖温热滑腻,顺着水痕一路往下,最终吻在她那随着喘息起伏的小腹上。
李含钰被他拿舌舔得浑身发颤,便反客为主,不再由他操控,双手扶着他的肩头,一双莹白的裸足踩在椅面上,腰身悬起,抬臀上下起落,主动套弄着那根粗茎。
那粗茎被她这般主动吞吐,直直顶入深处,又缓缓抽出,每一下都裹着黏腻的水声,弄得沉怀瑾脊背一阵阵发麻,终于抑不住地漏出几声低喘。
“嗯……啊……”这一整夜他都压着声气,此刻被她这番熟稔的主动,逼得忘情出声。李含钰听到他那低哑的呻吟从喉间逸出,穴里便又涌出几股淫液来,将那茎身浸得愈发滑腻。
她低头望着他那张被欲色染透的脸,因着那酒的余劲,眼前的轮廓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模糊了片刻,又清晰片刻,教她越看越分不清,仿佛压在她身子底下、被她这般套弄的,就是沉怀瑜。
那双含水杏眸里浮起一层迷蒙的痴意,她望着他,娇声唤了一句:“夫君……钰儿被肏得好爽……”
那一声“夫君”落入沉怀瑾耳中,教他如钝刃割心。他是她的夫君么?是罢,宗祠族谱上,他二人的名字确然并列一处;婚书上,红纸黑字亦写得明明白白。可在他们自己心里,不是早就分明了吗?他的妻是李含章,她的夫是沉怀瑜。
他将正在认真套弄那根粗茎的李含钰抱起,将她按在窗下那张矮榻上,掐着她的腰,粗茎对准花穴重重没入。他低头盯着她那张被欲火烧得鲜红欲滴的脸,喉间滚了滚,压着嗓音,一字一字地送进她耳中:“此刻正肏着你的,是你大伯……也是你姐夫。”
那话音落在她耳畔,教她浑身猛地一僵,泪水便立刻涌了出来,她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却止不住哭出声来。被唤醒的理智教她一边哭着,那压抑不住的情欲又使她一边用双细腿勾上他的腰,将二人贴得更近。泪水顺着她眼角淌下,那穴里随着凿弄又涌出更多水来。
沉怀瑾被她那哭声刺得心头狂跳,只觉得方才那口酒引来的那一点情欲此刻也散尽了,那些伦常、礼教、身份,全数翻涌回来,堵在他胸口,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抬手捂住她的唇,将她那断断续续的哭声尽数按在掌心,不叫她再发一声。掐着她的腰,垂下眼,直盯着自己那粗茎在她湿透的穴里进进出出。
没过多久,李含钰猛地弓起身子,花穴剧烈地绞紧,又泄了一回。那绞缩裹得沉怀瑾浑身发麻,射意直来,他急急拔出,将滚烫的浓精尽数射在她小腹与乳间。
李含钰已被肏弄得沉沉昏去,仰面横陈榻上,通身水光与精痕交错,浓浊的白液顺着滑腻的肌肤蜿蜒而下,滴滴落在榻上。
沉怀瑾待那阵泄身的余韵缓缓褪尽,方才撑着身子起来,将李含钰抱回床上,又替她拢了拢被角。随即他起身走向那暖池,推开那道落地扇门,赤身迎着漫天风雪,踏入池之中,捞出方才二人丢进去的衣衫。
风雪抽打在肌肤上,他却似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底那些悔意、钝痛、难堪在这场情事结束后急急地覆上来,心头比这天地间的寒意更要冷上几分。
此行本不曾料想会在此留宿,故而他二人各并未带换洗衣物。他将湿透的衣裳捞起,返回厢房,唤了外厅候着的如月进来,命她将衣物拿下去烘干。
如月红着脸低头推门而入,不敢多看,只匆匆抱起湿衣退了出去。她与同在外厅的不疑已然听到屋内的动静,明白今夜这荒唐是如何起的头。此刻捧着那犹带水汽的衣衫,她只觉得心头又慌又乱,这一夜过后,那四人之间的纠葛,又更深了一层,缠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