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小说 7

将文章加入书签 (0)
Please login to bookmark Close

罪案小说】(承受不住的光)

第七章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四天补记】

我在街道上游走着,脚步虚浮,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个东西,我知道如果一
不小心撒手,不论是被路过的人撞到,还是被人抢走,都没了——那么宝贵的东
西就化作虚无,就像是我的人生,我应该更负责任,但是我不想负责任,如果这
是命运,让命运做决定吧。

路很长,我的脚很痛,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路线很简单,毕竟是这么小的
小镇,主街道就这么一条,我走着,然后想,在哪一个路口会遇到她呢?她此刻
应该不会傻到直接坐飞机离开吧,应该不会。她恐怕焦头烂额了,会有无数多来
自上司的职责,她会丢掉工作吧,谢天谢地,如果那样的话就好了,我和她终于
可以换一个身份来相处。

我就这么走着,停下等一等红灯,就算根本没有车辆要从这个狭窄的路口经
过,我守规矩,明明对面的人走了过来,疑惑地看了一眼我,搞不懂我为什么还
在这里等着。

I still cant quite get……

英语就是这样的,虽然是我的母语,但是说出口还是偶尔疑惑一下下,哦?
啥,

哦,我还是不明白。I still dont understand……

我说话还是太小孩子气,老是加quite了,really了,虽然我早
就不说awesome了。毕竟,我只是个美国人,不是从小熟悉礼仪一般语法
的英国佬。

我胡思乱想,继续走着,不知道天色是不是要黑下来了,天黑前我能走到住
所吗……她是不是已经傻乎乎地坐着飞机离开了。

哦,这句话我好像刚刚已经想过了。

我深深吸一口气,胸口疼得想哭。往后余生,这种感觉,我都只能憋着,这
种想法就像是忽然明白了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想哭,一下下的痛,然后告诉
自己,接受吧,但别忘了这种痛的滋味似的。上帝造人的时候,会不会是把一根
肋骨深深地插进了女人的胸中,让她懂得刺痛。

在下一个路口等灯的时候,我轻轻挪着脚。记忆是什么呢?被否定的被抽走
,剩下的就是一段需要自己不断背诵的歌词罢了。我记忆里的她对我总是容忍,
而我总是怪她让我失望,可现在,轮到我让她失望了呢……路很长,我已经走到
这里了,我不甘心。

然后我撇了撇嘴,看着她沿着街跑了过来,就像是从我的怨念里跑了出来一
样,就像是从我的记忆里的柳溪镇,沿着小路一下一下跑的节奏,高马尾一甩一
甩的。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所以就在这条主路上反复跑
着吧,从路的尽头跑到另一个尽头,然后折返,周始不断。她像不像一头恋爱的
恐龙?我听说恐龙的身体都是很长很长的,太长了,所以在树林里都是不能拐弯
的,每一头恐龙生下来,就只能跟着太阳的方向走,从东海岸的丛林慢慢走,一
直走到西海岸。然后生下孩子,下一代再转过身从那里出发,从西海岸走向东海
岸,走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看着她跑了过来。她居然没有看到我一样,眼睛依然保
持着朝前,就这么要跑过去……并没有,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然后走到我面
前……

把我紧紧紧紧紧紧地箍住,按倒在地上——我们两就这么蹲坐一团。呼哧呼
哧地喘着气,谁都没有说话。

===

醒来时,窗外一片漆黑。一瞬间,恐慌袭来,冰冷而尖锐。一缕光滑过,然
后又是一缕,耳边低沉——引擎的轰鸣,我慢慢坐起身,身体是打了松弛剂一般
的僵硬,关节像是牙齿咬在一起,胸口有一阵紧。

我呆呆看着,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沥青路面在眼前晃,轮胎轻柔而有
节奏地在身下摩擦。在我身旁,阿猫,脊背挺直地守着,双手握方向盘,像是趴
在枝头一边望着前方一边用身体护着食物的花豹——当然,这种被看守的感觉,
此刻于我是一种安稳。

毯子在我腿上滑动。我揉了揉脸,等着眼睛适应黑暗。

「到哪儿了?」我沙哑地问道。

「快安全了。」她简单地说。我知道她还在生气,可是此刻我觉得,生气是
很小家子气的事了,我都不生气,真的。

我只是胸口依然隐隐作痛。

「我饿了,」我咕哝道。

「半个小时。」

「我们这是在哪儿?」我再次问道,这次语气柔和了许多。

「在大苏尔的山丘上,」她说。「前往一个名叫格雷黑文的小渔村。」

「格里海文?」我看着她。「不在计划中吧。」

她的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安。「计划变了。」

她把事情上报了吗?

「那边要你直接去洛杉矶的安全屋,」她停顿了好一会儿,长得我怀疑她这
半句话用的是句号,不是逗号,最后我只能主动问:「但你不同意吗?」

「我们必须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关了所有联络,我的同事上级都找不
到我们,没人会知道这个地方,除了真正信得过的人。」

「是叫格里海文?」我低声说道。

「是的,格雷黑文。」

我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神话故事里的地方。「我们要待多久?」

「两天。」

我凝视着窗外,远处漆黑的山丘像幽灵般掠过。「够长了。」

「很好,」她轻声说道。

这时,另一个念头瞬间袭来,「你告诉姨妈和贝拉了吗?」

阿猫不说话。车轻轻晃动,那种让我恶心的感觉又来了。

「是玛格丽特决定的。」她回答道。

解脱感像气球漏气一样从我体内流走。

道路开始蜿蜒,车外的黑暗渐渐消散,变成一层朦胧的薄雾,我们之间一片
寂静。我瞥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意识到我们已经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
—不再是我的皮卡车,是换的SUV车,借调,不会有追踪器,凯迪拉克凯雷德
。空间宽敞,适合旅行,坐在崭新车厢里我的身体感觉轻松了许多,但脑海里却
塞满了不能说出口的话。

格雷黑文像是雾气中一抹微弱的希望,终于出现了——先是遥遥几盏琥珀色
模糊的光晕,随后道路一字展开,我看清它的模样: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渔村,最
多也就十几栋房子。一条笔直的道路贯穿,路面湿滑,雾气弥漫,太平洋的波光
黑乎乎一片仿佛深渊。

阿猫放慢了车速,我们缓缓下坡,车灯掠过紧闭的店铺与小房子,一切都昏
昏欲睡,与世隔绝。

透过仪表盘的灯光,我望着她的侧脸,目光锐利、沉稳,却又无比熟悉,喉
咙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她只是接过了我手里的U盘,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哦,爱情里那些不切实际毫无意义的想法,折麽着我。即使危险如影随形,
我的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到她身边,回到她奔向我时无助的眼神,回到她触碰
我时颤抖的睫毛,回到她接过U盘紧紧捏着直到手指变色的那一刻。

这次旅行让我的人生走上了岔路,我忘记了要发誓忘记她,我的纠结幼稚得
不再具有存在意义,我的认知被颠覆了,我的等待被宣布有了结果,可是,当我
拥有了最好的结果时,我已经失去了最好的自己。

远离尘嚣的隐秘之地,在那里,我们俩感觉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可是,为
什么不是在昨天呢?

我们享受过偷来的欢乐,我们在可怕阴影下贪婪舔食着彼此的蜜汁,我们纠
结过也放弃过,可是当责任过去了,滋生的可以在阳光下安静地舒展,甚至被欣
赏……我疑惑这是不是真的我想要的。

如果人生有形状,会是圆满吗?还是留下一个缺?我曾以为,我的人生形状
,就是阿猫的身形,一点点起伏波折,小小的肚脐漩涡,紧紧夹在圆润之间,不
该说出口的秘密——两片曾经丰满的双唇已经没有撅着的力气,慢慢泄气塌扁耷
拉着,自暴自弃,等待另一个女人吻上来,湿润每一个毛孔。或许我是贪心了对
么,因为我想让我的人生化作阿猫的身体,而舔舐身体的那个女人,我也希望是
阿猫自己……

道路收窄成碎石路,小村深处只剩轻轻的虫鸣。夜星只在半边空中低低挂着
,雾气低垂,仿佛大片看不见的云。阿猫把SUV的速度降到最低,最后停在了
街尾。车灯扫过一栋独立的小木板房,我努力睁眼,尽量打起精神,试图像平时
一样描述这个地方——白色的油漆,似乎被海风吹得倾斜的门廊。我眼前的是普
通的小屋,虽然我知道,这里,会是我生命里最特殊的地方。

她熄灭了引擎,海被山坡遮住了,村庄完全静了下来,车厢里的空荡在我耳
边回响。

「我去开门,」她轻声说。

精疲力竭的我点点头,锁在温暖的车内,把这当作我的茧。透过挡风玻璃,
我看着她大步走上门廊台阶,动作麻利,手里空空的。

我忽然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带。

我的衣服、我的SM女王靴子和哥特裙子、我的手机和充电器、毛绒独角兽
,所有的一切都丢在博德加湾了。我只剩一条沾满灰尘的工装裤、一件破旧的兜
帽衫、一条染上了阿猫皮革味道的毯子,还有兜里的幸运石。

蒙主恩赐,我还多剩下一条苟活的生命。

前门打开了,门廊灯闪了一下。阿猫示意我过去。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雾裹挟着我的双腿。我跟着她走上门廊,看不太清楚
路,碎石跳了两块,木板吱呀作响。

我曾到过爱默生的故居,也走进过梭罗的湖畔小屋,我惊讶那时的人们如此
朴实单纯——没有墙纸花,窄小的床只够躺下,无需大书桌和玲珑文具、一把靠
窗的椅子便可以写下多么深邃通澈的文字,点亮多少人的生命。

现在,我就站在这样一个小小世界里。简洁得近乎冷峻。一张沙发一盏灯,
两把木椅,没有墙花和装饰品。我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雪松味道,夜风里洒了
一把温暖的腥。

阿猫瞥向我,眼神柔和,然后又转开了。

「这里安全了,你早早休息吧,」她轻声说道。

「没有换洗衣服了,」我叹了口气。

「明天,你就能拿回所有东西,」阿猫头也不抬。她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
,弯腰在水槽边用冷水搓了把脸。我忍不住盯着她看,我看的不再是牛仔裤勾勒
的丰满臀形,而是她举手投足间收紧肌肉的紧绷感。她的背影疲惫得像灌了铅一
样沉重。

「洗手间在哪儿?」我抱紧双臂。

「独立卫浴。」她朝应该是卧室门的方向点了点头。

「嗯,好。」我笑了一笑,总算不需要在客厅里脱掉T恤。

阿猫用搭在抽屉把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目光转向我,「明天早上才能有食
物,你饿吗?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摇了摇头,心下想,有关系又能怎么办?阿猫一直都做出镇
静姿态,其实她半天都心不在焉,在路上连外卖都没停下买。

当然,我也不希望她停,这一路的旅行从没有今天这一段这般另我急切,我
想要逃离,逃离作证,逃离闪光灯,逃离人类社会给我的一切印象,包括人称代
词与关系。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四天结束】

◆◆◆

风轻轻地推着小屋的墙壁,像是海中的小舟。阿猫懒散地瘫在沙发上,靴子
随意搭上简陋的木桌,她身后的灯微微摇曳着。

金宾威士忌入口灼热,就这么最后几口了,总算不是拧开铁酒壶对嘴儿,她
凝视着手中挂杯的琥珀色,仿佛看着岁月剥落。

视线模糊了。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又重新:小屋、空杯子、风的影子。她
放下杯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能听到小屋后面传来的淋浴声。

她站了起来,世界仿佛摇晃的船甲板。她稳住身子,穿过狭窄的走廊,推开
卧室的门。空荡荡的——一张床、一把椅。蒸汽从浴室门缝飘出来,玻璃蒙着雾
气。透过玻璃,看不到轮廓,只有一团柔和的肉色在移动,黑色的曲线点缀,是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上。

她一步一步走近,直到额头抵在玻璃上。

「阿雅……」

水流停止了。一声嘶嘶声,然后一片寂静,雾气缓缓笼罩。

「阿猫?」她低声问道,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闷闷回音就像是胸口的心跳。

你还好吗?或是……你……受伤了吗?

这个问不出口的问题比她想象的更疼痛。

而这种痛,让她更加沉浸入旧日的时光中。一成不变的格雷黑文,母亲的手
在水槽边麻利地剖鱼,父亲的笑声随着潮水飘荡……她,曾经是快乐的。

「答应我……别再做傻事了,好吗?」她说。

浴室里缓缓吸气,空气中弥漫着蒸汽和寂静。

最后,她说:「好。」

◆◆◆

【阿雅的逃亡日记·第五天】

我被砰砰砰声惊醒。

心跳骤然加速,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一瞬间,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是枪声还是鞭子落下。直到它再次袭来——三声沉重的敲门声。

我撑起身子,紧紧抓住床单贴在胸前,一只手用力按压在我的肩膀上。

「我去开门,」阿猫说。

我全身一松,险些躺进她怀里。我们两是睡在一起的,不知什么时候,她和
衣平躺在我的床边沿。

我害怕,她读懂了我的恐惧。

「没关系,相信我,」她低声说,「是认识的人。」

当然,她说的,我都相信。狂人之家书屋 crazyhome2000.com

我看着她翻起身,牛仔裤晃着,或许是为了让我安心,那把枪也被她悄悄别
在身后。沉着冷静,熟练自如,她的一举一动都足以将我催眠。她走出卧室后,
我屏住了呼吸。

随后好奇心战胜了理智。我把床单裹在身上,脚趾冰凉、轻手轻脚地踩在木
地板上穿过房间。透过门框之间的狭窄缝隙往里看,正好看到阿猫打开了房门。

影子一闪,她遭到了突然的……

不是袭击,

是拥抱。

那个女人猛地撞向她,几乎把她撞倒,然后笑声传来,就像一只兴奋过头的
小狗一样扑在她脸上乱亲乱吻。

「啊……你呀……别」阿猫扭着脸,想要避开偷袭,然而从我的角度看,她
不过是半推半就罢了。

那女人比她矮一点,一头棕黄半短发垂落在布满老年斑的鼻梁上,清晨的凉
意让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红。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腰间收紧,裙摆上
绣着小花,就像乡村明信片上的那种连衣裙:短小的泡泡袖,宽松的裙摆在膝盖
处轻轻摇曳,内搭一件领口敞开的米色衬衫。她浑身在晨光中散发著阳光般的温
暖,是让我感到自卑的那种温暖。

阿猫侧过头,笑了,她居然在毫无防备地笑,双手还环在那女人的腰间,稳
住她身子。

我感到一阵恶心。

一阵又一阵的恶心!

我的天啊。

她的秘密。

她的秘密!竟然是乱伦。

我的大脑在突然的冲击下,反应并不是苦痛,反而变成了可怕的想象力,

马上会有婴儿蹒跚着走出来吧,半裸的我,要站在这里,被评判适不适合加
入这个共妻公社一起养育后代了。

那女人越过阿猫的肩膀,发现了我的异样。

她的笑容丝毫未减,「阿雅睡得还好吗?」她的语气,不是阴阳怪气,而是
真的兴高采烈。

阿猫微微侧过身,脸上微笑。我不禁想,这一刻是我见过她最灿烂的笑。

「她都没对我这么笑过,」我尝着舌尖的苦涩。「原来我才是插足的第三者
,而且我无法埋怨,我被这两个女人照顾,我才是她们之间蹒跚学步的婴儿。」

「阿雅!」女人笑容灿烂,向我奔来,像一朵挣脱束缚的浪花。「阿雅!」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扑到了我身上。我紧紧抓住裹着身体的床单,不知所
措。

「你是……姨妈?」最后,我困惑地问道。

她停下动作。

「我是谁?」她装作生气,「我是照顾了你四年的人!你别喊我姨妈了,我
才是那个想喊你姨妈的人呢!」

我眨了眨眼,大脑一片空白。「啥,什么——?」

「我当然是玛格丽特!我也当然是阿猫货真价实的侄女!」她大声宣布,就
像在宣布结婚的消息。

我深深吸气,又一次闻到她的头发香波气息,是家的味道。

在她身后,阿猫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很是骄傲。

***

五分钟后,我坐在小餐桌旁,仍然试图理解这一切。

我喊姨妈的女警,是阿猫的侄女。

这……没有任何问题。四年来我一直都知道是这样的呀,就像路上遇到穿着
女装的男人呢,我们需要尊重对方的……生活复杂性,所以笑笑就好了。当作他
们或者她们是和我们没有区别的。所以,穿女装的男人呢和你当了四年同事,可
能你还是不清楚……他家里藏着的是男伴还是女伴。

这就是我此刻「白活了四年」的恍惚感,我记忆里的严厉负责的「姨妈」,
分明不是这个拉着阿猫的手小鸟依人的姨妈。

然后她说,她才是应该喊我姨妈的……

那,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姨妈了。

我看着她们俩,阿猫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戒
备;玛格丽特则向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桌子上,从一个散发著天堂般香气的小
保温瓶里倒咖啡。

我仔细看这这两个人,要说确实很像是不可能的,但要完全都不一样,也并
不是。

同样棱角分明的下颌。同样线条流畅、轮廓分明的颧骨。

柔和的眼睛,像抛光的琥珀一样闪闪发光。

玛格丽特比她矮几英寸,头发颜色更浅,有些花白,也更蓬松,鼻梁和脸颊
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老人斑。抛开年纪,她依然可爱、开朗、热情,几乎像个精
灵。她是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的魔女。

阿猫则截然不同……阿猫像是用更坚硬的金属雕琢而成。她性感粗犷,棱角
分明,又带着一丝克制,举手投足间都散发著迷人的魅力。

血统……是这样的奇妙吗?

我双手捧着姨妈——我还是按习惯喊她姨妈吧,放在我面前的温热马克杯。
「看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藏着秘密的人,」我说。

阿猫叹了口气,「我家庭关系复杂,我自己也说不清。」

要在以前,我肯定会会像小鸟一样喊着:「是啊,是啊,」然后趁机扎她「
就像你消失四年不告诉我离开的原因一样……」

可现在,藏着事情,不告诉她我消失一个小时的原因的,是我。

姨妈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悦耳的笑声充满了小屋。「旅行怎么能缺少拜访家
人的一站,我就是你需要重新认识的家人。」

眼皮跳了跳,既是恼火又尴尬。「对不起,」我说。

姨妈只是把咖啡杯推到我面前,第一口咖啡入口,我几乎安眠。那感觉就像
一场温暖的爆炸,丝滑浓郁,带着焦糖和烟熏的香气。层次丰富,甜味缓缓升腾
,咽下后久久萦绕。——这,是家的味道。

阿猫隔着桌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玛歌,你千万别全面暴露了,我
带她来可不是看你的掉马甲出柜表演,现在你柜子里都要走出一头大象了。」

***

咖啡已经温了,但我还是端起杯子,假装喝。她们的秘密,告诉我了,而我
的秘密,她们真的不打算问吗?

这样好吗?还是她们想要我体会,为了保护另一个人,把秘密深深埋藏的痛
楚感觉。

我晃了晃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看着杯底的残渣像暴风云一样旋转。

下面会发生什么?我的严厉姨妈变成了温柔老妇人了,还会有什么魔术表演
呢?

我瞥了阿猫一眼,但她没有看我。她正忙着假装看手机上的信息。

还没等我想到开口问什么问题,一声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阿猫立刻站了起来。「我去开。」

我又吓了一跳。姨妈只是微笑,仿佛这种事很正常。

斜望过去,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在门口,雨衣扣子扣到了领口,一头蓬乱
的白发。

「玛歌没骗我,」女人的声音沙哑但温柔,「你终于回来了?」

阿猫笑了,嘴角都有些皱巴巴的。「艾伯特太太。」

「我早就说了你一定会回来的。」女人轻笑一声。「别以为你能逃避,到我
面包店来,所有东西免费。」

阿猫摇了摇头。「那你会破产的。」

「胡说八道!你可是咱们的守护女神!」

又说了几句笑话,女人戳着拐杖开心地离开了,阿猫刚关上门,还在那里沉
浸着……门又被敲响。

这次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士,神采奕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肖姐姐
!」他兴奋地喊道,「学生们肯定会高兴疯的!你一定要来学校,讲讲你的成就
!」

阿猫轻轻地笑了,松弛感令我惊讶,「凯勒老师,我可配不上『成就』这个
词。」

「你是英雄,咱们这儿出的英雄,要攒齐海格力斯十二壮举的人啊!」他自
豪地夸赞,摘帽子致意,然后沿着小路蹦蹦跳跳地走了。

一次一次门响,一个接一个的拜访者,——身穿厚重外套的渔夫,抱着婴儿
的妇女,手捧糕点纸袋的少年,面容慈祥的老人。我静静看着,想要记住每一张
脸,偷听每一句话,捡起阿猫人生的每一页碎片。

小礼物渐渐点缀起这间小屋,面包、鲜花,甚至还有针织围巾。但更令我觉
得心暖的,是单纯的语言祝福。

「你终于回家了。」

「我们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

「没有你,这里是不完整的。」

身材魁梧的渔夫甚至拍了拍阿猫的肩膀,用粗犷的声音对我说:「别担心,
小姐姐,你是咱们家人了,肖妹妹不在的时候,我们护着你。」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啥错乱的辈分啊……心里流着难以置信的安全感。

姨妈在我身旁,也有人和她点头打招呼,但显然,这场衣锦还乡典礼的主角
是阿猫。一个孩子害羞地走上前时,她跪下来,笑着说:「你长大了呢。」 孩
子的母亲擦了擦眼泪,告诉他:「这就是我跟你讲的那个英雄,咱们小镇的骄傲
。」

***

早餐很简单:炒鸡蛋、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还有姨妈说是邻居农场送来的
新鲜腌制的厚实猪肉香肠。上次做饭失败后,我尽力不碍事,只帮助打蛋、拿盐
。姨妈在柳溪是不做饭的,看着她在小厨房里忙碌,如此轻松自在,我还是有些
恍惚。

阿猫被几个渔民拖走了,说是要干点男人该干的事。我们两个真正的女人在
桌子旁坐下,吃了一顿洒了阳光的早餐。

麻利洗刷了盘子,姨妈坚持要带我出去散步。她挽着我的胳膊,轻轻地拉着
我沿着蜿蜒穿过村庄的小路走去。

「格雷黑文看起来并不起眼,」她说。「这里也不需要给任何人留下深刻印
象。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更夸张地说好像自从我童年路过这里,这里就没变过。

她朝棚子外正在修补渔网的男人挥了挥手,男人也回以脱帽致意。「那是罗
伊。他捕的八卦比鱼还多。」

我们路过一排木板和石头砌的房屋,屋顶都长满了青苔,花箱里雏菊和百里
香盛开。姨妈的话像歌一样娓娓道来。「这儿有家杂货店,一所学校,一家诊所
,一家酒吧,还有一家面包店。足够了。世人都在忙着追逐下一个目标,而这里
的人们对当下很满足。」

咸咸的松木味萦绕着,仿佛想要钻到我皮肤下面。我环顾,每家每户的门都
漆成不同的颜色,知足并不等于千篇一律与乏味。

「你在想什么?是在害怕穷乡僻壤吧。其实,这里并不落后,」姨妈说着,
握紧了我的手。「他们也有手机、电视、平板,他们只是主动和外界的喧嚣保持
距离。」

我们继续走,直到道路变宽,变成缓坡,通往悬崖边缘。前方的主碎石路蜿
蜒通向高速公路,半隐在一片野草丛中。从这里望去,大海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
,银光闪闪,无边无际。远处有几艘渔船在海面上起伏,其中一艘船头站着的人
影,我一眼认出是阿猫。

她头发向后梳着,衬衫卷到手肘处,正和旁边男人比划着。

坐在悬崖边平坦岩石上,环绕我的是一片小小的草甸,空气中弥漫着严苛的
盐味,生命依然顽强地绽放。

姨妈也坐下在我旁边,抱着膝盖,眼睛追随着她……姨妈的船。

我摘下一根薰衣草茎,在手指间捻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什么时候才能
问你问题?」

姨妈转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微笑。「什么问题?」

「那就说眼前的吧,」我说。「阿猫、你、小镇。」我环顾四周,蜿蜒通向
大海的石板路,微风中摇曳的野花。「关于阿猫家人的问题,那年我问过她当法
警之前的生活,她含糊,没回答。我就不想刨根问底了。」我叹了口气,目光再
次落在船上,她身影仿佛在闪烁。「不是不想,是我不敢问她。」

姨妈的脸微笑着,片片老人斑像是氤氲的星云。

「我问你,可以吗?」

她比起记忆里柔和了许多。「阿雅,你问吧。」

「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说着,在岩石上挪了挪身子,双膝紧紧相贴。「
关于你们奇怪的家庭关系,关于整个村子都把阿猫当成英雄的原因。」

姨妈缓缓地、长长的呼气,目光掠过地平线,然后才开口说话。

「阿猫出生在这里,」她说。「阿猫。还有之前的莉迪亚·肖,我的继母。
她们爸爸是个渔夫,喝酒,但不耽误手稳,性格则更沉稳。莉迪亚是他和去世的
第一个妻子的孩子,而我是我妈妈难产的遗腹子,我们两个家庭就像两片叶子飘
在一起,然而并不是和谐的合并,甚至是互相割伤。阿猫的妈妈是个护士,整个
格雷黑文唯一的护士,我爸爸是提前退休的联邦探员,路过这里喜欢上,就打算
定居。阿猫的妈妈曾经照顾过我,但是她喜欢上了那个老渔夫,老渔夫的大女儿
莉迪亚在诊所帮忙,喜欢上了我的爸爸……虽然听起来有些交错,但其实发生得
很自然。」

「阿猫的妈妈本来已经被莉迪亚慢慢接受,可是她怀上阿猫后,一切都变了
。我至今猜不透上一代人的纠结,或许莉迪亚抵触家里添了一个那么小的妹妹,
或许阿猫妈妈不能出诊,本来只是在诊所帮忙的她被迫做了太多事吧,最后她逃
避了,说服我爸爸一起离开了小镇,那一年她才十六岁。」

玛格丽特——我喊姨妈的这位照顾我的警探,原来她的爸爸就是警察,而阿
猫最后也当了警察。

她顿了顿,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有的事我是后来听说,你知道,阿猫是混
血,努力想融入这里的女孩们,但是,天啊,你能想象。小时候她也……与众不
同。比同龄女孩更强壮,更张扬,总是喜欢挑战极限。她跟男孩们在一起,在码
头上修渔网,赛艇,打架,而且大多数时候都赢。」

我笑了,脑海中浮现出阿猫膝盖擦破皮,挥拳打向一个比她年纪大两倍的倒
霉男孩的画面。「想象得出来。」

「他爸爸不喜欢这样,」姨妈继续说道,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希望这个
女儿乖顺,然而这里有很大的问题。」

我的笑容更灿烂了。「阿猫要是做女红的话,」我喘着气说,「她可能会练
出一手忍者暗器法。」

姨妈愣了一下,轻笑了一声。「这话,微妙偏差。孩子,你……」

「是我说法太中二孩子气了吗?」我有点担心了。

姨妈轻轻吐了一口气,「阿猫的妈妈是华人,华人和日本人在你看来是相似
的,其实不一样。孩子,你要明白阿猫身上流着一半华人的血,而华人的故事,
很难轻松地讲。」crazyhome2000.com

她的语气渐渐柔和下来。「正好说到是苦涩的部分了,阿猫十二岁那年,她
爸爸和妈妈分开了。是阿猫的华人妈妈主动离开,她说小镇不适合孩子的教育。
或许因为她是唯一的黄皮肤,小镇对于莉迪亚的离开迁怒于她了,他们在背地说
一个小诊所竟然容不下两个美人,黄衣王后后妈赶走了白雪公主这种诨话。说起
来我都不知道她爸爸和她妈妈有没有正式结婚,而阿猫也没有改过姓氏,巧合的
是不论随爱尔兰父姓,还是华人母姓,她的名字都读作『凯瑟琳·肖』。」

「阿猫和他爸爸不好,也想离开这里,或许有复杂的情绪吧。你想象一下,
小时候疯玩的女孩,总听到父亲喝了酒说,『因为你,我失去了一个蓝眼睛洋娃
娃般的女儿,上帝惩罚我,扔给我一只不听训的黄猴子』。男人喝了酒不会考虑
自己的话有多伤人的。阿猫不一样,她记着,她从小恨他。到了最后,一拍两散
。」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船上,声音也低了下来。「她妈妈去了旧金山,在一家针
灸医院找了一份工作。而阿猫上中学、上大学,读历史……嗯,她很早就在考虑
诗歌与远方。我再听到她消息的时候,是一些政治审核程序,她大学毕业申请参
加联邦执法官的培训计划。学历是历史本科,而不是司法本科,她真勇敢!」

她的语气中带着自豪,但也夹杂着某种沉重的东西,那是旧日愧疚的回响。

「那些年中,她爸爸留在这里,」莉迪亚停顿了一下说道,「孤单一个人,
只有他的船陪他。老渔夫狠心戒了酒,还在捕鱼,仍然盼望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们
有一天能回来,原谅他。」

「他没有尝试联系你妈妈吗?」我问。

姨妈摇了摇头,表情很沉重。「他虽然尊重我妈妈和阿猫妈妈,却还是觉得
被妻子女儿都背叛了。其实镇上的人也这么觉得,他们说话刻薄,但没人希望赶
我们走,我年纪小的时候并不了解乡巴佬的人情世故……原来他们的刻薄也分对
自己人和局外人。我想,哎。」

风渐渐大了,带来了咸咸的海风和薰衣草的香气。

「那一年,出了一件大事,911。政治审查变严了,阿猫的妈妈突然自己
回了香港,后来就再没有她的消息了。如果不是我的推荐信,可能阿猫是当不上
警察的,」姨妈揉揉眼睛。「好母亲选择了把自己驱逐出境,避免了所有对她移
民身份的审核,保住了女儿的梦想。」停了片刻她继续说道,「可是,我崩溃了
。我才当上管理层,被男人各种议论,我咬着牙带队,却被告知追了多久的案子
是没有支持的。老上司对我的提点仿佛是对我爸爸的补偿,并不是承认我的能力
。城市太喧嚣,节奏太快。我该跟着什么人走?什么是真的什么是虚的,我感觉
自己快要被世界淹没了。然后我想起了妈妈的故乡,哪怕记忆里格雷黑文对我们
不友善,但它可以很真诚地表达出来。所以我申请了度假,回来了一趟。」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并非悲伤,而是一种挥之不去的乡愁。「我妈妈的爸爸
还在,年纪大了,也更孤单了。我帮他弄船,他从我身上看到自己的女儿的影子
——那时候我妈妈已经去世了,我们不敢告诉他细节,他也不问。阿猫和我是在
这里真正认识的……」她轻轻地笑了笑。「其实她也偶尔回来的,哪怕和她爸爸
……不仅是相处不好,根本就是不相处,一句话都不说。我想,他们太像了。都
固执得像石头一样。她住在小屋里,就是你现在住的那儿,但她不跟他爸爸说话
。他们会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一片沉默,我得充当翻译。真是尴尬极了。但后来
,老肖心软了,一天深夜,他主动和她说话。我们当时正在看电视,他说:『阿
猫,我想你。』」固执的老渔夫受够了装硬汉,尤其是在女儿面前。可是女儿…
…她刚开始扮演法警角色的女硬汉,而且乐在其中,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
离开了。

我仿佛看到他们两人隔桌而坐,如同镜子一般,都太过骄傲而不敢迈出第一
步,然后父亲终于伸出手,但阿猫却拒绝了他。

姨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空洞。「那一年,那一个月……」

海风在我们之间叹息。水面上,阿猫和两个渔夫一起抬起一个板条箱,她的
笑声隐隐传到悬崖上方。

我看了看姨妈,然后看着下面的她的姨妈,阿猫被地平线衬托得格外醒目,
仿佛她本来就属于那里,也许她一直都是。

「后来,」我轻声问道,「那阿猫和她爸爸和好了吗?」

姨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脚边的野花,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根草
叶。一上午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的那股活泼劲儿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
感。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第二年夏天,」她轻声说道,「她父亲被诊断出患有无法治愈的脑癌。」

就像石子投入水中,然后消失,在我们之间泛起一片摇曳的寂静。

姨妈声音略显沙哑,「她爸爸不想我告诉她,他说千万别耽误了她考核,他
知道她选的是联邦法警的路,淘汰率很高的。而且她妈妈已经做出了牺牲才让她
走到了那一步,她距离转正只差最后两个月的实习期了,老肖自己不想成为拖后
腿的人。可是我真的做不到那么残忍,我擅自打了到佐治亚的电话,阿猫说——
我忘不了她那天的声音,」姨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说,『两周后我休假,
和他聊聊。』」

我凑近些,空气中的咸味刺激着我的喉咙,声音像被刀片划过。「聊了么?

「我问她,『你想聊什么呢?』」姨妈的目光飘向渔船,——阿猫的身影正
换着手一把一把地扯着渔网。

「她告诉我,『我原谅他的刻薄了。也请他原谅我的冷漠。当亲生母亲消失
无踪,亲生父亲也成了马上要消失的陌生人,我这么努力拯救世界又有什么意义
呢?』」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颤抖,几乎被下方的海浪声淹没。

我们两人沉默了许久。大海依旧波涛汹涌,冷漠而平静。

姨妈呼出一口气。「他没见到她。我还没来及告诉他阿猫要回来,他就死了
,」她几乎是耳语般地说。「三天后他出海钓鱼,人们发现他的船漂在港口,船
体上全是弹孔。据港口的人传,他试图只身拦下一群毒贩子卸货。」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沉重起来。海鸥停止了鸣叫。就连风也仿佛静止了。

我伸出手,握住姨妈的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却有老茧。

她轻声说道,「而这,才是第二幕悲剧的开始。」

姨妈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再次望向大海,晨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小
船在海面轻轻摇晃。

「莉迪亚也并没有和我父亲结婚。我很恨这些爱尔兰天主教徒的习俗,离婚
的、丧偶的、未成年的规矩,」她开口说道,声音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但仍然带
着一丝令人敬畏的悲伤,「我以亲人的身份参加了一个法律上不属于我亲人的葬
礼,我是个陌生人。阿猫没有哭。至少一开始没有。她回家参加葬礼后,就坐在
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凝视着同样的地平线好几个小时。她没跟任何人说话,没
吃东西,甚至连衣服都没换。只是……等着。」

我侧耳倾听,微风拂过我的头发,薰衣草在我们周围摇曳。

「我很生气!我走上来说:『我很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该说那句话
的,我是指责她,和老肖有血缘的女儿,居然一动不动。当时她的思维方式既不
像女儿也不像个法警,」姨妈继续说道,「我讨厌那样的她,其实只是因为我讨
厌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她没跟任何人透露她的计划。和她的上级没说,和我也没说。她把警徽留
在桌上,只带了一把霰弹枪、一把手枪和一艘从老汉克·拉弗蒂那里借来的捕蟹
船,就去了码头。她知道卡特尔的人还会回来,他们总是这样,在觉得安全之后
就会回来。而她就是要等着他们回来。」

姨妈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话语的节奏将我拉回了回忆。「她在悬崖下露营了
两天。没有帐篷,没有篝火,只有一块防水布,头发上满是海盐的味道。她观察
着潮汐,等待着岬角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当她听到那声音——一艘灯光昏暗的
拖网渔船低沉的咆哮——,她行动了。」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黑暗中的阿猫像幽灵,沿着岩石无声移动着。

「他们根本没料到她会出现,」姨妈说。「她灭掉了自己的甲板灯,黑豹一
般从船尾蹿了上去,一个接一个地把船员拖走。一句话也没说,只有……精准的
动作。就像她化作了风暴。那些人尖叫着,海巫在收割性命,海盗的幽灵来索魂
。等到天亮的时候,一半船员都死了,剩下一半全被捆绑起来,毒品全都整齐地
堆放在码头上,阿猫靠在那里守着,指关节流着血,等着警察来。」

姨妈露出一丝不符她警察身份的骄傲。「格雷黑文以外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真
相了。我帮了忙,那份报告被雪藏了。联邦调查局把它归咎于一次幸运的抓捕,
但这里,每个人……都知道真相。他们至今仍然称她为海湾天使。而我,也会在
每次返回这里的时候,沾她的光,被礼貌对待。」

我再次望向地平线,阿猫正站在船上,和渔民们一起拉网。

「我们背叛了警察的准则,但是谁又能说这是错?她拯救了这个地方,阿雅
,」姨妈轻声说道,「这才应该是当警察的意义。」

「我跟她的辈分和年龄倒错了一般,我已经老了,但是阿猫没显老,或许是
海神恩赐这片海的守护天使,把她的时间停住了吧。或许她还觉得心愿未完成,
时间的相对论,你听说过吗?当你一直专注着要完成一件大事时,你是不会让自
己变老的。」

  我凝视着船上那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她……真的停住了时间。

红杏出墙    古风小说    家庭伦理    暴虐世界    玄幻世界    都市生活   
(0)
上一篇 2026年2月19日 下午1:46
下一篇 2026年2月19日 下午1:49

相关推荐

分享本页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