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染青青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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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染青青
作者:库尔勒
字数:33065

标签:女神、ntr、老汉

第1章

2014年。九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云城第一中学宽阔的操场上,将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暑热与青草被炙烤后特有的焦燥气息。两千多名新生按照班级排成整齐的方阵,蓝白相间的校服连成一片,像一片被规整过的、沉默的海。主席台上,校长郑浩然沉稳有力的嗓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操场上空,讲述着校训、期望与纪律,那些话语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黏稠,难以真正钻进少年们被汗水和躁动占据的脑海。

初一一班的队列位于操场中央偏右的位置。叶青站在女生队列的中段,身姿挺拔,脖颈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米白色的束胸内衣,棉质的布料紧紧包裹着胸前刚刚开始发育的、如同春日花苞般悄然鼓胀的柔软。十三岁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静默而剧烈的变革,骨骼抽长,曲线萌发,某些部位变得敏感而陌生,带着隐秘的羞耻与好奇。外层的校服衬衫是统一的棉质白衫,此刻已被汗水浸湿了后背和腋下,紧紧贴附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不适感。但幸好有束胸的阻隔,湿透的衬衫并未清晰地勾勒出内里的轮廓,只在她胸前留下一片略显深色的、朦胧的阴影,若不细看,与旁人并无二致。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身旁和前排的女同学。许多女孩显然没有她这样的“先见之明”,或者尚未意识到在集体场合需要额外的遮掩。炎热的天气和长时间的站立让汗水肆无忌惮地濡湿了单薄的衣衫。浅色的棉布一旦被汗水浸润,便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紧紧吸附在少女们纤细的肩背、单薄的腰肢,以及胸前那刚刚开始隆起、尚显青涩的弧度上。白色的、带有细小蕾丝花边的,或是印着卡通图案的内衣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纤毫毕现,像包裹在轻纱中的、未熟的小小果实。叶青甚至能看清前排一个短发女生背上内衣搭扣的形状,以及侧面另一个女生腋下因汗水而变得深暗的布料边缘。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迅速移开视线,望向主席台的方向,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种混杂着优越感的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窥见他人隐秘的慌乱。

这种慌乱并非她独有。队列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的骚动,是男生们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兴奋的窃窃私语,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笑。叶青不用回头也能想象那些目光——灼热的、游移的、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对异性身体既懵懂又渴望的探究。那些目光像无形的触手,滑过被汗水勾勒出的肩线、腰窝,最后停留在那些“小馒头”隐约浮现的弧度上。有几个被盯视的女孩子显然察觉到了,她们不安地挪动脚步,试图收紧手臂遮挡胸前,脸颊飞起红霞,羞愤地扭头瞪向后方,眼神里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和无处发泄的窘迫。这是一种无声的、在公开场合下隐秘进行的张力拉扯:窥视与被窥视,暴露与遮掩,懵懂的欲望与初生的羞耻心,在暑气蒸腾的操场上无声地交锋。

班主任李秋霞的身影在队列间缓缓移动。她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套裙,内搭一件米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裙子是及膝的A字款,恰到好处地包裹着她丰满的臀部和纤细的腰身,又露出了一截被黑色透明丝袜包裹的、线条优美的小腿。三十六岁的她正处于一个女人最丰润成熟的年纪,肌肤光洁,眉眼含笑,行走间自带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女性特有的从容与韵味,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属于少妇的、饱满的生命力。她沿着班级队列的边缘慢慢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时而低声提醒某个站姿不端的孩子,时而对主席台的方向报以专注聆听的姿态。高跟鞋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让裙摆轻轻摇曳,那双修长笔直、裹在丝袜中的腿,在阳光下晃动着诱人的光泽。

这无疑是在一群刚刚步入青春期、体内荷尔蒙开始躁动的男孩们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远比窥视同龄女生更加汹涌、却也更加不敢直视的波澜。许多男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抹移动的黑色身影吸引,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或前方同学的后脑勺,耳根却悄悄红了。某种陌生的、燥热的、带着轻微胀痛感的悸动在下腹聚集,让他们不自觉地夹紧双腿,调整站姿,试图掩饰裤裆处可能出现的、令人尴尬的隆起。空气中弥漫的汗味里,似乎也掺杂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李秋霞身上飘来的清淡香水味,混合着女性成熟躯体散发的温热气息,无声地撩拨着少年们敏感而混乱的神经。

丁建站在男生队列的前排,身姿挺拔如小白杨。作为入学成绩优异、家境优渥、外貌出众的代表,他自然站在显眼的位置。十四岁的他已经有了接近一米七的个子,肩宽腿长,穿着合身的校服更显得清爽俊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后方和侧面投来的、属于女同学的视线,那些视线带着好奇、欣赏,或许还有一点羞涩的倾慕。这让他既有些隐隐的得意,又感到些许不自在。当李秋霞从他身边走过时,一阵混合着香水与女性体香的气息拂过他的鼻端,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抹摇曳的黑色裙摆和丝袜包裹下曲线优美的小腿,一股热流猛地窜上头顶,又迅速向下腹涌去。他猛地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将视线牢牢锁定在主席台郑校长那张严肃的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掌心渗出更多的汗水。

台上的郑浩然校长终于结束了他长达四十分钟的迎新讲话,在稀稀拉拉但总算变得热烈的掌声中宣布开学典礼结束。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松动起来,抱怨声、松气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瞬间淹没了操场。初一一班在李秋霞的带领下,像一条疲惫而略显散乱的蓝色河流,缓缓流向教学楼。

教室在二楼,窗明几净,崭新的桌椅排列整齐,空气中还残留着暑假期间消毒水的气息。六十个刚刚经历了操场“蒸烤”的少年少女们涌入教室,带进一阵裹挟着汗味和燥热的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后,许多人第一时间拿起书本或练习本扇风,教室里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纸页翻动声和低低的抱怨。

李秋霞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立刻让教室安静下来。“同学们,安静一下。开学典礼结束了,现在是我们初一一班第一次正式的班会。”她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尚且稚嫩、带着汗渍和好奇的脸庞,“首先,欢迎大家成为云城一中、成为我们一班的一员。未来的三年,我们将一起度过。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秋霞,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简单的自我介绍和班级纪律强调之后,进入了班委选举环节。李秋霞显然早有准备,她拿出入学成绩单,微笑道:“根据入学成绩和初步观察,我先提名几位同学担任主要的班干部,大家如果有异议或者有自荐、推荐其他同学,可以举手提出。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叶青身上。“叶青同学,入学考试语文数学双科满分,成绩非常优异。而且,”她顿了顿,带着赞许的笑意,“叶青同学个子高,看起来稳重懂事,像个小大人。我提议由叶青同学担任我们班的副班长,兼学习委员。大家有意见吗?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赞同的“没意见”、“同意”。许多目光投向叶青,有羡慕,有认可,也有单纯的好奇。叶青感到心跳微微加速,脸上有些发热,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踏实感。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个看重成绩的校园环境里,优异的分数是她最可靠的依仗和光环。她站起身,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走向讲台。转身面向大家时,她能清晰地看到台下六十双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落在她身上、可能包含各种意味的打量,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开始她的就职发言:“谢谢李老师,谢谢同学们的信任。我会努力做好副班长和学习委员的工作,协助老师,帮助同学,让我们一班成为一个优秀的集体……”她的发言简短得体,既有谦逊,也透露出自信。当她说完鞠躬时,教室里响起了真诚的掌声。

“接下来是班长。”李秋霞的目光转向男生那边,“丁建同学,入学成绩同样名列前茅,而且,”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优等生的偏爱,“丁建同学形象好,气质佳,有领导潜力。我提议由丁建同学担任班长。大家觉得怎么样?

“好!”“同意!”“丁建当班长!”这一次,响应声更加热烈,尤其是女生那边,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带着雀跃的欢呼和掌声,几个性格外向的女生甚至小声喊起了丁建的名字。这阵势让原本还算镇定的丁建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他站起身,同手同脚地走上讲台,站在刚才叶青站过的位置,面对着台下尤其来自女生方向那一片亮晶晶的、充满热情的目光,只觉得舌头都有些打结,原先准备好的几句简单的自我介绍卡在喉咙里,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挤出来:“大、大家好,我……我是丁建……谢、谢谢李老师和同学们……我,我会努力……”他越说脸越红,额头上刚擦过的汗又冒了出来,与平日里那个从容帅气的形象判若两人。这副窘迫的模样非但没有减分,反而让台下不少女生觉得他更加真实可爱,笑声和掌声反而更热烈了。丁建在一片善意的哄笑中几乎是逃也似地结束了发言,回到座位后,还能感觉到脸上火烧火燎的温度和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

叶青侧目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丁建,看到他通红的脸颊和略显狼狈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被女生们热烈欢呼而产生的一丝微妙比较心悄然散去,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理解。在这个年纪,被如此直白而集中的异性关注,确实是一种甜蜜又沉重的负担。

接下来的时间,陆续选出了其他班委,发放了新学期的课本和练习册。厚厚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摞在课桌上,预示着一段全新学习生涯的开始。当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早已饥肠辘辘的同学们如同出笼的小鸟,哄闹着冲出教室,奔向食堂。

叶青整理好新书,正准备起身,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叶青,一起去食堂吗?

她抬头,看到一张漂亮的瓜子脸,眼睛弯弯的,带着友好的笑意。是郑丽娟,领书时坐在她附近的女生,当时两人简单交流过名字和来自哪个小学。“好啊。”叶青也回以微笑。两个同样出众的女孩自然而然地结伴而行,随着人流走下楼梯。

食堂里人声鼎沸,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气味。打好饭,找到一张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两个女孩边吃边聊了起来。郑丽娟性格活泼开朗,说话语速很快,像只欢快的小鸟。她来自市区的另一所重点小学,对云城一中充满了好奇,不停地问叶青感觉怎么样,老师严不严,班上的同学看起来如何。叶青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她并不是特别擅长主动开启话题,但郑丽娟的热情让她感到放松。她们聊起初次离家的住宿生活(两人都申请了学校宿舍),聊起对新课程的期待,也小心翼翼地、带着少女特有的含蓄,聊了几句班上的同学,包括那个“帅是帅,就是好像有点腼腆”的班长丁建。

“你穿校服很好看哎,”郑丽娟忽然说,目光扫过叶青的衬衫领口,“而且好像……没那么透。我今天差点尴尬死了,汗出得多,衬衫粘在身上,感觉后面那些男生老往这边看。”她吐了吐舌头,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压低声音抱怨道。

叶青心里微微一动,有种找到同盟的隐秘欣慰。她轻声说:“我里面……穿了件打底的。”没有明说是束胸,但郑丽娟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哇,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下次我也要穿!”两个女孩相视一笑,一种属于少女之间的、分享着关于身体发育和异性目光的微妙秘密的亲密感,在饭桌上悄然建立。

就在叶青和她的新朋友在窗明几净的食堂里享用午餐、开始崭新校园生活的同时,距离云城一中不到五公里,位于城市边缘与大邱镇接壤的城乡结合部,一片低矮、杂乱的自建楼房和旧平房混杂的区域里,周海正蜷缩在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终年弥漫着霉味、汗臭和烟味的昏暗小屋里。

时近正午,老旧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搅动着闷热污浊的空气,却带不来丝毫凉意。周海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看不出本色的肥大短裤,仰面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他矮壮黝黑的身体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未经雕琢的顽石,皮肤粗糙干裂,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疤痕和晒斑。三角眼半睁半闭,目光浑浊地盯着天花板上洇开的一片水渍污痕,猪头鼻翕动着,凸出的龅牙间咬着半截早已熄灭的烟蒂。

他的双手放在短裤松紧带下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短裤的裆部被顶起一个异常夸张、几乎有些骇人的隆起,布料被绷得紧紧的,勾勒出下面那根沉睡时也规模惊人的巨物的粗长轮廓。两个沉甸甸的阴囊如同熟透后干瘪下垂的椰子,松弛地垂在腿间,里面仿佛蕴藏着永不枯竭的、粘稠肮脏的生命浆液。

三十五岁了。周海混沌的脑子里偶尔会闪过这个数字,但很快就被身体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烧灼般的燥热和空虚感淹没。他的人生像一出早已写就的、充满灰暗色调的滑稽剧。八岁丧父,小学没读完就辍学,跟着脾气火爆的母亲张桂荣在田间地头、在建筑工地、在一切能赚点微薄钞票的地方挣扎求生。贫穷和丑陋是他的胎记,刻在骨子里,写在脸上。没有女人愿意多看他一眼,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上晦气和穷酸。母亲张桂荣为他张罗过几次相亲,对方往往在见第一面后就没了下文,介绍人传回来的话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桂荣啊,不是我说,你们家海子这模样……唉,家里条件也……姑娘家看了就怕。

他唯一的慰藉,或者说,唯一的出口,就是身体里这股似乎永远用不完的精力,以及下身这根与他的身材相貌极不相称的、野兽般的阳具。这精力让他能在工地上干最重的活,扛起比别人更重的麻袋,但也让他在无数个独自一人的深夜和白天,被无处安放的欲望折磨得辗转反侧,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疯狂的手淫——来获取短暂而空虚的释放。每次射精,那喷涌而出的精液量都多得吓人,浓稠腥膻,常常弄得满手满身都是。事后,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身体的虚脱,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更深的自我厌恶。

这一切的源头,似乎可以追溯到二十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座锈迹斑斑的铁架桥下。

记忆的碎片在闷热的空气里浮沉。八岁的周海又黑又瘦,穿着打补丁的裤子,牵着一头老黄牛,沿着河边的小路慢吞吞地走。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肚子饿得咕咕叫,怀里揣着母亲用糙米和野菜捏的饭团,那是他的午饭。经过那座连接两个村子的老旧铁架桥时,老牛不肯走了,低头去啃桥墩下稀疏的草。周海无聊地四下张望,忽然看到桥洞最深处、阴影最浓重的地方,蜷缩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个人。一个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衣服破烂成布条的人。更让周海心惊的是,那人身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空气中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是血。

八岁的孩子还不懂得太多恐惧,更多的是本能的好奇和一丝朴素的怜悯。他把牛拴在旁边的树上,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周海蹲下身,伸出黑乎乎的小手,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呃……嗬……”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呻吟从那人喉咙里挤出,带着剧烈的痛楚。

还活着!周海吓了一跳,但看到那人微微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血丝,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光——他心里那点怜悯压过了害怕。他想起母亲有时磕碰伤了会用布条包扎,便笨手笨脚地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裤脚边(反正已经快掉了),凑到那人身边。他看不清伤口具体在哪里,只看到腰部附近一片血肉模糊。他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将布条尽量轻地缠上去,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看着那人干裂起皮的嘴唇,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糙米饭团。饭团粗糙,甚至有些硌牙,但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他掰下一小块,递到那人嘴边。

那人浑浊的眼睛里,倏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颤抖着张开嘴,含住了那块饭团,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吞咽着。周海就蹲在那里,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着,把自己大半的午饭都喂给了这个陌生的、垂死的乞丐。

吃了东西,乞丐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比划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神急切地看着周海。周海茫然地看着,完全不懂他想表达什么。乞丐比划了半天,见周海始终一脸懵懂,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颤抖着手,伸进自己那破烂不堪、散发着恶臭的衣襟深处,摸索了许久,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油布又黑又腻,不知沾染了多少污垢。乞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小包裹塞进周海手里,然后死死握住周海的手腕,手指冰凉如铁,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他直直地盯着周海的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那眼神,充满了周海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有托付,有希冀,有解脱,还有深不见底的悲凉。然后,他松开了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瘫软下去,只是眼泪依旧无声地流淌。

周海拿着那个油布包,愣愣地站着。他看了看气息微弱的乞丐,又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想起母亲交代要早点把牛牵回去。他笨拙地对乞丐说:“我……我得去放牛了。你……你明天要是还在这里,我……我再带吃的给你。”其实他自己明天有没有饭吃都不一定。

乞丐看着他,流着泪,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周海把那个油布包胡乱塞进自己同样破烂的裤子口袋里,跑回去解开牛绳,牵着老牛匆匆离开了桥洞。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桥洞已经隐没在阴影里,那个乞丐和那片暗红色的土地,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周海偷偷藏了半个窝头,又溜到桥洞下。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凌乱的痕迹和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渗入泥土的血渍。那个奇怪的乞丐,连同他留下的神秘包裹,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海回到家,才在煤油灯下,好奇地打开了那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脆硬的小册子。册子没有名字,封面上画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古怪的人形图案。里面的字更是如同天书,大多不是他认识的那种方块字,夹杂着许多奇怪的符号和图形。八岁的周海只上过几年小学,认识的字有限,根本看不懂这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这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是那个乞丐用命护着的东西。他没敢告诉脾气暴躁的母亲,偷偷把册子藏在了自己睡的稻草垫子下面。往后的日子里,每当独自一人,或是在田间地头休息的间隙,他就会拿出来翻看。看不懂字,就看那些图。图上画着一些盘腿坐着、摆出各种奇怪姿势的小人,旁边标注着箭头,指向身体的不同部位。年深日久,那本册子被他翻得边缘起毛,纸张更加脆弱,有些地方甚至被他手上的汗渍和污垢浸染得模糊不清。

第2章/

那本从乞丐手里得来的小册子,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有些页甚至因为反复翻看而松脱,被周海用捡来的细麻绳笨拙地重新穿钉过。册子不大,比他的手掌略宽一些,厚度约莫一指。封面是某种暗沉的深褐色,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触手有种粗糙的皮质感,却又不像寻常的皮革。内页的纸张薄而切,对着光能看见细密的纤维纹理,上面用焦褐色的墨迹勾勒着一个个姿态各异的人形。

人形的画法极为古朴,线条简练却异常精准,每一根线条都仿佛蕴含着某种流动的韵律。有的盘膝而坐,双手结着奇怪的手印,置于丹田或胸前;有的四肢舒展,做出仿佛野兽扑击或飞鸟展翅般的动作;还有的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像是将身体折叠又打开。每个人形旁边,都用蝇头小楷般的繁体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那些字对当时的周海来说,无异于天书。他小学没念完就辍了学,认得的大多是日常用字,而这册子上的字,笔画繁复纠缠,许多结构他见所未见,只能勉强认出少数类似“气”、“血”、“骨”、“髓”的简单字眼,更多的则完全不解其意。

但那些图像,却对年幼的周海产生了奇异的吸引力。放牛时,他躺在山坡上,把牛绳拴在脚踝,就掏出册子,借着天光,呆呆地看那些小人。看久了,那些静止的线条仿佛在他眼前活了过来,小人开始呼吸,开始摆动,开始按照某种神秘的节奏运动。八岁的孩子,正是模仿欲最强的时候。他丢开册子,在草地上笨拙地学着图中人的姿势摆弄自己的身体。盘腿坐不稳,摔个屁股墩;模仿飞鸟展翅,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尝试那些扭曲的姿势,更是疼得龇牙咧嘴。

可说来也怪,每当他按照图像,哪怕只是勉强摆出个大概模样,保持一会儿,就会觉得小腹处,也就是图中那些小人手印经常放置的地方,微微发热。那热度很温和,像冬天里揣了个暖手的小炉子,顺着肚子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他因帮母亲干活而酸痛的胳膊腿都舒服许多。尤其是裤裆里那还没发育的稚嫩器官,更是暖烘烘的,有种说不出的惬意。这种感觉,比他偷偷在河里凫水,比嚼着从地里偷来的生红薯,都更让他着迷。

于是,放牛的山坡、捡柴的树林、甚至家里那间低矮昏暗的偏房,都成了周海偷偷练习的场所。母亲张桂荣脾气火爆,整天为生计奔波劳碌,骂他“野得像猴”、“不务正业”的时候多,很少留意儿子私下在捣鼓什么。周海也从不跟人提起这本册子,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那个消失的乞丐留给他唯一的、带着暖意的念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海从孩童长成少年,又从少年步入青年。那本册子始终跟着他,被翻看得次数越来越多。纸页更加脆弱,有些图像因为反复触摸,墨迹都淡了、糊了。周海早已将上面所有的动作记得滚瓜烂熟,甚至能在脑子里将它们连贯起来,像一套无声的舞蹈。他不再需要看着册子练习,劳作间隙、睡前醒后,那些动作会自然而然地在他身体里流淌,成为一种本能般的习惯。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周海没觉得自己突然有了什么神力,他依然矮壮,皮肤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黝黑粗糙,五官也依旧是母亲遗传的三角眼、塌鼻梁、凸嘴唇,因为抽烟,一口牙早早泛黄。村里人背地里叫他“周丑”,他听见了也只能闷头走开。

但他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不同。首先是精力,好像永远用不完。别人干一天农活累得腰酸背痛,他晚上还能摸黑去河里摸鱼,或者帮着母亲把第二天要卖的菜整理好。其次是力气,他个子不高,但扛起百十来斤的麻袋并不十分吃力,肌肉在黝黑皮肤下鼓胀结实,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最隐秘、也最让他困惑不安的变化,发生在胯下。进入青春期后,同龄的男孩开始变声、长喉结,偶尔聚在一起会带着兴奋又羞耻的神情讨论裤裆里的那点事。周海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发育方向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那玩意儿不是慢慢长大,而像是不受控制地膨胀、延伸。起初他还窃喜,以为这是那本神奇册子带来的“好处”,是男子汉的象征。可当它长到远超常人的尺寸,并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时,恐惧便攫住了他。

它太粗了,像一截暗红色的老树根,筋络虬结;太长了,即使疲软时也沉甸甸地垂到大腿中部,走起路来不可避免地摩擦裤管,带来一阵阵让他脸红心跳的异样感。下面的两颗蛋囊更是肿胀得如同两颗熟透的椰子,沉甸甸地坠着,里面仿佛时刻涌动着滚烫的浆液。他偷偷比较过在河里洗澡时瞥见的其他男人的家伙,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巨大的羞耻和自卑几乎将他淹没。他不敢去公共澡堂,夏天再热也穿着宽松肥大的旧裤子,走路时下意识地微微岔开腿,姿势便显得有些怪异。

欲望也随之变得异常凶猛强烈。那暖洋洋的感觉不再只停留在小腹,而是经常毫无征兆地转化为胯间灼热的胀痛,像有岩浆在里面奔涌,急于寻找宣泄的出口。夜里,他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母亲熟睡的鼾声,身体却燥热难当。粗糙的手掌伸进裤裆,握住那滚烫硕大的异物,触感让他自己都感到骇然。撸动带来的快感强烈到近乎痛苦,而每次喷射而出的精液量更是多得吓人,黏稠、腥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浊的弧线,甚至能听到“啪嗒”闷响落在床褥或地上。事后,看着那一大滩污秽,周海只觉得空虚和更深的绝望——没有女人会看得上他这张脸,而这副异于常人的身体,注定只能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伴随着肮脏的欲望自我焚烧。

就在这种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中,邻居家的新媳妇李秋梅,成了他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一道刺眼又诱人的光。

李秋梅嫁过来的时候,轰动了整个村子。她是邻村有名的美人,皮肤白,眼睛水灵,身段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到腰际,走起路来辫梢轻轻摆动,晃花了不知多少后生的眼。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可她偏偏看中了经人介绍的叶城。叶城是退伍军人,相貌堂堂,身材挺拔,虽然因为跑长途运输常年在外略显风霜,但那股子硬朗正气的劲儿,还是让李秋梅点了头。

婚礼那天,周海挤在人群里,远远看着披红挂彩、笑靥如花的新娘子。那一刻,他裤裆里的东西可耻地硬挺起来,顶得破裤子生疼。他慌忙弯下腰,假装系鞋带,心里却像被毒蛇啃噬,又酸又痛。他知道,这样的女人,这辈子都跟他周海没有半点关系。他连凑近了多看几眼,都怕自己丑陋的模样唐突了人家。

叶家就在周家隔壁,一墙之隔。土坯墙年头久了,难免有些裂缝和孔洞。周海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了那个“宝地”。那天晚上,他因为白天的欲火难以平息,蹲在自家墙根下自渎,精液喷射时,有些意外地溅到了墙上。他正懊恼,却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女人轻轻的哼歌声。鬼使神差地,他凑近被精液濡湿的那处墙缝——墙是土墙,本就有些松动,被他那异于常人的浓稠精液一泡,竟微微软化了少许。

透过那极其狭窄、不过筷子粗细的缝隙,他看到了令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的景象。

隔壁是叶家的灶间兼洗澡的地方,此时点着一盏昏黄的节能灯。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灯光里,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诱人的光晕。李秋梅背对着墙缝的方向,正在一个大木盆里洗澡。她乌黑的长发盘在头顶,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水珠顺着她的颈窝滑下,流过光滑的脊背,在腰窝处微微停留,然后继续向下,没入那浑圆饱满、宛如成熟蜜桃般的臀瓣之间。她弯下腰舀水,那对沉甸甸的乳房便从侧面映入周海眼中,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顶端两点嫣红在水光中若隐若现。

周海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轰隆隆地冲向下腹。那根本就异于常人的巨物瞬间暴怒般勃起,将裤裆顶起一个骇人的帐篷,胀痛感如此清晰而强烈。他颤抖着手,迫不及待地解开裤带,释放出那狰狞的器官,粗糙的手掌急切地上下套弄起来。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条墙缝上。

李秋梅转过了身。昏黄的灯光和水汽柔和了她身体的线条,却让细节更加诱人。那对乳房完全暴露在周海眼前,丰腴、饱满,随着她擦拭身体的动作微微颤动,顶端的乳晕是淡淡的褐色,只有绿豆大小,中间的乳头像两颗小巧的红豆,因为温暖的水流而微微挺立。水流顺着平坦紧实的小腹流下,那里没有生育后常见的赘肉,依然保持着少女般的柔韧线条。小腹下方,是一丛乌黑浓密、卷曲的阴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覆盖着神秘的山丘。在她抬腿跨出木盆的瞬间,那幽深的缝隙惊鸿一瞥地绽开一线,是娇嫩的粉红色。

“嗬……”周海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手上的动作更快更重。视觉的刺激混合着偷窥带来的巨大罪恶感和快感,将他彻底淹没。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那具在昏黄光晕和水汽中晃动的白花花肉体。终于,一阵剧烈的酥麻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直冲头顶,他闷哼一声,浓稠滚烫的精液如同失控的水枪,激烈地喷射而出。大部分射在了面前的土墙上,发出“滋啪”的声响,还有几股甚至飞溅到了墙缝边缘。

极致的快感过后,是更深重的空虚和罪恶感。周海瘫软在地,靠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看着自己依旧狰狞挺立的性器和墙上、地上狼藉的白浊,再看看那条被自己的精液浸染得更加湿润的墙缝,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他慌慌张张提上裤子,像做贼一样溜回自己屋里,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然而,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关上。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如同最烈的春药,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第二天晚上,几乎同一个时间,鬼使神差地,他又蹲到了那个墙根下。土墙上昨晚留下的精液痕迹已经干涸,形成一块难看的污渍,而那处墙缝,似乎因为被浸泡,比昨天更松动、更宽了一点点。

水声如期而至。周海颤抖着,再次凑近那条缝隙。这一次,他看得更久,更仔细。李秋梅似乎偏爱晚上洗澡,洗去一天的疲乏。她并不知道一墙之隔有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动作自然而放松,偶尔会哼唱几句不知名的小调,嗓音轻柔。她弯身时颤动的乳波,抬手时腋下光滑的曲线,擦拭大腿时手指掠过私处的隐约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成了点燃周海欲火的火星。他一边贪婪地窥视,一边用力撸动自己那根硕大丑陋的阴茎,在一次次濒临崩溃的快感边缘徘徊,直到将又一波浓精狠狠射在墙上,看着它们慢慢渗入土墙,将那缝隙边缘泡得更加酥软。

从此,这成了周海生活中最隐秘、最堕落,也最不可或缺的仪式。每天晚上八点多,估摸着李秋梅忙完家务准备洗澡的时候,他就会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蹲到那处墙根下。那条缝隙在他的“浇灌”下,以缓慢但确实的速度扩大着。从最初的筷子粗细,渐渐变成手指粗细,最后竟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一个不规则的小洞。周海的精液似乎带有某种异常的腐蚀性或活性,土墙的泥坯被反复浸泡、冲刷,变得松散、剥落。他不得不在每次偷窥后,小心地用泥土混合唾沫去糊一下边缘,试图掩饰,但那个洞还是在不断变大。

偷窥的技艺也在“提升”。他学会了根据水声判断李秋梅的方位和动作,学会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屏住呼吸,学会了如何快速而无声地达到高潮。他沉溺在这种病态的满足中不可自拔,白天是人人嫌恶的丑汉周海,晚上则是隔墙窥视的幽灵,在黑暗和罪恶中汲取着虚假的亲密。他对李秋梅的渴望与日俱增,那不再仅仅是肉欲,还混杂了一种扭曲的、卑微的占有欲和幻想。在他最疯狂的臆想中,这个美丽温柔的女人,或许有一天会注意到他暗中的“注视”,会对他这个丑陋的邻居产生一丝怜悯,甚至……他不敢想下去,只能通过更频繁、更激烈的自渎来宣泄这种无望的渴望。

时间一年年过去,叶青和叶洋相继出生、长大。李秋梅的身材似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依然饱满诱人,只是眉宇间多了些为人母的温婉和淡淡的疲惫。周海的窥视从未间断,那个墙洞也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掩饰。恐惧感开始与欲望交织,他害怕被发现,却又无法戒断这唯一的“瘾”。每次偷窥时,除了兴奋,后背总会惊出一层冷汗。

终于,在2013年夏天一个闷热难耐的夜晚,积累了五年的危机,总爆发了。

那晚异常炎热,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烦躁。周海像往常一样,蹲在墙根下。汗水顺着他黝黑油腻的额头滑下,流进三角眼里,刺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裤裆早已被顶得高高鼓起,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看到那巨物的轮廓。墙上的洞已经有碗口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丑陋的嘴。他之前糊上去的泥巴早就干裂脱落,他也懒得再去修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笼罩着他。

隔壁的灯光亮起,水声哗哗。周海迫不及待地将整只眼睛贴了上去,视线豁然开朗。李秋梅大概也觉得热,木盆里的水似乎比平时多,她正站在盆中,用葫芦瓢舀起水,从头顶浇下。水流淌过她光洁的额头、紧闭的双眼、挺翘的鼻梁、丰润的嘴唇,顺着下巴滴落在锁骨,然后分成几股,沿着深深的乳沟向下奔涌,漫过平坦的小腹,冲刷着那丛乌黑的毛发,最后顺着笔直修长的大腿流回盆中。昏黄的灯光下,沾满水珠的肌肤泛着象牙般细腻润泽的光,每一处起伏都充满了成熟女性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周海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早已伸进裤裆,握住那滚烫坚硬的巨物疯狂套弄。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到达顶峰。

就在这时,正在擦拭身体的李秋梅,无意间转过头,目光扫过堆放杂物的墙角。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起初是疑惑,似乎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微微眯起眼,朝着那个黑暗的洞口仔细看去——恰好对上了周海那只因为极度兴奋而布满血丝、圆睁着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啊——!!!”一声尖锐至极、充满了惊骇与恐惧的尖叫,猛地刺破了夏夜的沉闷。李秋梅像是被毒蛇咬到,猛地向后跳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木盆边。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木凳上搭着的衣服,胡乱遮在胸前,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墙洞,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景象。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秋梅?!”叶城粗犷焦急的吼声从正屋传来,紧接着是沉重急促的脚步声。

周海魂飞魄散!极致的快感瞬间被极致的恐惧碾得粉碎。他手忙脚乱地想提起裤子,可那根尚未发泄的巨物依旧怒挺着,裤带一时竟扣不上。他想跑,可蹲得太久,腿脚发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砰!”叶家灶间的门被猛地踹开。叶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只穿着一条短裤,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绷紧,块垒分明的肌肉因为愤怒而贲张。他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墙角、用衣服遮掩身体、瑟瑟发抖、指着墙洞说不出话的妻子,然后,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碗口大的黑洞。

“操你妈的!!!”一声暴吼,叶城额头上青筋跳动,双眼瞬间变得赤红。退伍军人的敏捷和爆发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根本没走门,后退两步,一个猛冲,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那处早已酥松的土墙!

“轰隆!”一声闷响,土墙哪里经得起这般撞击?以那个墙洞为中心,一大片墙坯坍塌下来,尘土飞扬。周海刚勉强站起身,就被垮塌的土块砸中,灰头土脸。

尘埃稍落,叶城已如同暴怒的雄狮般跨过砖石瓦砾,冲到了周海面前。灯光和月光混合着,照亮了周海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丑脸,也照亮了他未来得及完全提上去的裤子,以及裤裆处那依然昂然挺立、尺寸骇人的轮廓。

一切都不需要再问,再解释了。

“王八蛋!我日你祖宗!”叶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所有的愤怒、对妻儿的保护欲、对邻居竟做出如此龌龊之事的震惊与恶心,全部化为最原始的暴力。他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掐住了周海粗短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

“呃……嗬……”周海徒劳地挣扎着,双手想去掰叶城的手,但那只手如同钢浇铁铸,纹丝不动。缺氧使得他眼前发黑,丑陋的脸涨成猪肝色。

“砰!砰!砰!”叶城的右拳,挟着风声,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周海的脸上、胸口、腹部。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周海听到了自己鼻梁骨断裂的声音,尝到了喉头涌上的腥甜,胃部痉挛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捣碎了。

“叶城!别打了!要出人命了!”李秋梅裹着衣服冲出来,看到这狂暴的一幕,吓得哭喊起来,想去拉丈夫,却被叶城一把推开。

“出人命?我今天就打死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叶城状若疯虎,掐着周海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在地上,然后抬起穿着军用胶鞋的脚,没头没脑地踹下去。周海像一只破麻袋般在地上翻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却只能蜷缩起身体,承受着雨点般的踢打。

周围的邻居被惊动了,灯光陆续亮起,有人探头张望,有人跑过来,但看到叶城那疯狂的样子,一时竟无人敢上前阻拦。张桂荣也听到了动静,趿拉着鞋子跑出来,一看儿子被打得满脸是血在地上翻滚,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我的儿啊!”便要扑上去。

叶城此刻已被怒火烧尽了理智,他瞥见地上有半块垫猪圈的青石板,想也没想,弯腰捡了起来。那石板有脸盆大小,边缘粗糙,沉甸甸的。

“老子让你看!让你这脏东西看!”叶城嘶吼着,双手举起青石板,朝着周海的下身狠狠砸了下去!但他盛怒之下,准头偏了,青石板带着千钧之力,砸在了周海的左腿膝盖稍上的位置。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碎裂声,在夜空中爆开。紧接着,是周海陡然拔高、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啊——!!!”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弹跳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下去,左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曲着,白色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肉和裤子,露了出来,鲜血瞬间汩汩涌出,在尘土中蔓延开一大片暗红。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只有周海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和李秋梅压抑的哭泣声。

叶城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腿,看着手里沾血的石板,赤红的眼睛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随即是冰冷的清醒和……一丝后悔?他扔掉了石板。

“杀人了!叶城杀人了!”张桂荣扑到儿子身边,看到那惨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双手想去碰儿子的腿又不敢,只能徒劳地拍打着地面,“我的海啊!你的腿!你的腿啊!天杀的叶城!你不得好死啊!

邻居们这才围拢过来,看着血泊中的周海,议论纷纷,有人跑去叫村长,有人去找车。李秋梅瘫坐在地,捂着脸痛哭失声。叶青和叶洋也被惊醒跑出来,看到这血腥的场面,吓得小脸煞白,跟着母亲一起哭。

村长很快赶来,带着两个睡眼惺忪的村治保员,一看这情形,也吓了一跳,赶紧先让人用门板抬起昏迷的周海往镇卫生院送,同时派人看住呆立原地、一言不发的叶城,并打电话报了警。

镇派出所的民警来得很快,现场简单问了情况,看了那个墙洞和血迹,给叶城戴上了手铐。叶城没有反抗,只是在上警车前,深深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妻子,哑着嗓子说:“秋梅,在家……安心照顾好小青和小洋。我……我很快就回来。”他又看向一双惊恐的儿女,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爸爸没事,听妈妈话。

“爸爸!”叶青和叶洋哭着扑上来,被李秋梅死死抱住。

警车带着叶城走了,闪烁的红蓝灯光消失在村路尽头。李秋梅搂着两个孩子,望着警车离去的方向,泪水无声流淌,肩膀不住地颤抖。这个夏夜,以一声惊叫开始,以骨碎声和警笛声结束,彻底改变了两家人的命运。

周海被送到镇卫生院,医生一看那粉碎性骨折的惨状,直摇头,说镇里条件有限,处理不了,简单包扎止血后,连夜转到了县医院。县医院的医生看到伤情也倒吸凉气,手术做了整整六个小时,才勉强将碎裂的骨头一块块拼接、固定起来。医生说,就算恢复得好,以后也必然会留下残疾,走路跛行是免不了的了。

令人惊讶的是,除了腿伤,周海身体的其他部分,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内脏的瘀伤、破裂的鼻梁、断掉的肋骨,都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愈合。医生啧啧称奇,只能归因于他体质特殊。只有周海自己模糊地知道,这或许和他二十几年不间断练习那本册子有关。可这“特殊”的体质,此刻只让他感到讽刺和痛苦——它没能让他避免灾难,只是让他更清醒地承受断腿的剧痛和往后残疾的命运。

张桂荣在医院里守着儿子,哭骂了叶城几天几夜,又哭骂自己命苦,哭骂死鬼丈夫走得早。等周海伤势稍稳,能坐起来了,她便开始四处活动。她跑到镇政府哭诉,跑到派出所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叶城“故意杀人”、“手段残忍”、“要把他们孤儿寡母往死里逼”。她没什么文化,但撒泼打滚、哭闹不休的本事是一流的。加上周海的伤情鉴定结果明确是重伤,叶城那边虽然情有可原(偷窥、激愤伤人),但毕竟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最终,叶城因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宣判那天,李秋梅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法院,听到判决,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三年,对于这个骤然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来说,每一天都是沉重的煎熬。

叶城入狱后,生活的重担毫无缓冲地砸在了李秋梅柔弱的肩膀上。家里失去了最主要的经济来源,还要抚养两个正在读书的孩子。村里是待不下去了,闲言碎语太多,看着那堵破了的墙,李秋梅就感到窒息般的羞耻和痛苦。她咬牙做出了决定:离开村子,去城里。

她带着不多的积蓄和简单的行李,牵着叶青和叶洋,来到了云城市。在离云城第一中学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边上,租下了一个带后院的小门面。前面临街的门脸不大,她摆上几个货架,批发些时令水果来卖,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果铺。后面连着个狭窄的里间,勉强能放下一大一小两张床和简单的灶具,这就是母子三人的新家。为了多赚点钱,她又置办了一个简易的烧烤炉和几张折叠桌凳,晚上就在水果铺门口的人行道上摆起烧烤摊。学校附近人流量大,晚上出来吃宵夜的学生、居民不少,生意倒是比预想的好些。烟熏火燎,早起晚睡,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账本上微薄的盈余,想着孩子们的学费生活费有了着落,李秋梅觉得再苦也能撑下去。

叶青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她亲眼目睹了那晚的恐怖,父亲被带走时的绝望,母亲为了生计日夜操劳的辛酸。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说爱笑,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坚韧。转到市里的小学后,她读书比以前更加拼命。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考上最好的中学,读出个样子来,让妈妈不那么累,让爸爸出来以后能放心。她的目标明确——云城市第一中学,那是全市最好的完中,考进去就意味着半只脚迈进了大学的门槛。她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里,放学就回来帮妈妈看摊子,照看弟弟,在嘈杂的油烟和喧闹声中,就着昏黄的灯泡写作业、复习功课。

周海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出院时,左腿里打上了钢钉和钢板,走路必须依靠拐杖,一瘸一拐,姿势难看而吃力。回到村里,面对的是更甚从前的指指点点和鄙夷目光。他偷窥的事早已传遍十里八乡,如今又成了瘸子,更是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嘲弄和唾弃的对象。张桂荣虽然依旧骂骂咧咧,但看着儿子残废的腿和日渐消沉的样子,心里也酸楚,只能更拼命地种地、养鸡,勉强维持生计。

但周海心里,除了身体的痛苦和世人的白眼,还日夜啃噬着一种东西——愧疚。对李秋梅的愧疚,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是他龌龊的行为,导致了那场灾难,毁了一个家的安宁,让那个美丽的女人不得不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让叶青叶洋失去了父亲的庇护。这种愧疚,在夜深人静时,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知道自己没脸见李秋梅,更没脸祈求原谅。可那股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的冲动,却越来越强烈。在能勉强丢掉拐杖、跛着脚行走后,他偷偷去了云城市,打听到了李秋梅摆摊的地方。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那一幕幕,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终于,在一个华灯初上的晚上,当李秋梅的烧烤摊刚刚支起,客人还未上座时,周海鼓足了这辈子残存的所有勇气,跛着脚,低着头,慢慢挪到了摊子前。

李秋梅正低头串着肉串,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周海时,她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串到一半的肉串“啪嗒”掉在地上。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周海,嘴唇哆嗦着,眼里瞬间涌上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厌恶、愤怒、痛苦……最后统统化为冰冷的寒意。

“你……”李秋梅的声音尖利得变调,“你来干什么?!滚!给我滚远点!”她随手抓起旁边洗菜盆里的一把水,就朝周海泼去。

冰凉的水泼了周海一头一脸,他瑟缩了一下,却没有退开,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我……我来帮忙……干活……不要钱……”

“帮忙?谁要你帮忙?!看见你我就恶心!”李秋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远处,“滚!再不滚我报警了!你还嫌害得我们家不够惨吗?!

周围的摊主和零星的路人被惊动,投来好奇的目光。周海黝黑的脸涨得发紫,残疾的左腿微微颤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固执地不肯移动。他笨拙地弯下腰,想去捡地上掉落的肉串。

“别碰我的东西!”李秋梅尖叫,冲过来一把推开他。周海瘸腿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慌忙扶住了旁边的折叠桌。crazyhome2000.com

叶青从里间掀帘子出来,看到周海,小脸立刻绷紧了,清澈的眼睛里射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恐惧。她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拉住母亲的手臂,声音清脆却冰冷:“妈,别理他。让他走。”她看向周海,那眼神像看一堆肮脏的垃圾,“你走开,别在这里。

周海对上叶青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避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难听的、像是呜咽的喉音。他最终还是慢慢转过身,拖着那条瘸腿,一步一步,艰难地、沉默地,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子阴影里。

李秋梅看着他那佝偻可怜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不是心软,而是那股憋屈了太久的愤懑和委屈,在此刻决堤。叶青紧紧抱住母亲,小手拍着母亲的背,轻声安慰:“妈,不哭,我们不怕他。

然而,第二天晚上,几乎同一时间,周海又出现了。他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跛着脚,慢慢挪到摊子附近,不敢靠太近,就在离摊子几步远的路边阴影里蹲着,像一条无家可归又自知讨嫌的老狗。

李秋梅看见他,又是一通骂,再次赶他走。周海不说话,也不走远,就在那儿蹲着。有客人来了,李秋梅忙起来,暂时顾不上他。等忙过一阵,发现他还蹲在那里,黑乎乎的一团,像个不祥的阴影。

第三天,第四天……周海天天都来。李秋梅从最初的激烈驱赶,到后来的厉声呵斥,再到最后的麻木和无力。骂他,他不还口;赶他,他走开一会儿,过阵子又悄悄回来;拿水泼他,他也只是擦擦脸,继续蹲着。他像个没有知觉的泥塑木雕,唯一的“互动”,就是当李秋梅忙不过来,或者需要搬动重物时,他会突然跛着脚快步上前,默不作声地抢着把活干了。比如端起一大盆用过的碗筷去后面水池,比如把空了的啤酒箱摞好搬到角落,比如客人走后迅速擦干净油腻的桌子。

他动作笨拙,因为腿脚不便,显得有些滑稽,但力气确实大,干起活来一声不吭,效率不低。干完了,也不看李秋梅,立刻又退回到原来的阴影里蹲着,仿佛刚才那个干活的人不是他。

李秋梅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恨周海,恨之入骨,是这个丑陋的男人用最龌龊的方式摧毁了她平静的生活,将丈夫送进了监狱。看到他,就会勾起那晚可怕的记忆和之后无尽的艰辛。可另一方面,一个人撑起这个摊子,确实太累太累了。白天进货、看水果摊,晚上准备食材、招呼客人、烧烤、收拾,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腰酸背痛是常态。周海的“帮忙”,哪怕只是搬搬抬抬、洗洗碗筷,也确实能让她稍微喘口气。而且,他不要钱,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干活”。

这是一种极其扭曲的默契,在无声中慢慢形成。李秋梅不再高声驱赶他,只当他不存在。周海也始终保持着距离,只在需要出力的时候上前,干完立刻退回阴影。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摊子上依旧热闹,油烟弥漫,客人谈笑,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诡异的沉默共生。

只有叶青,始终保持着清晰的敌意和排斥。每次周海出现,她都会立刻皱起眉头,离得远远的。有时候周海收拾桌子靠近她坐的地方,她会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样跳开,冷着小脸说:“你走开,别靠近我。”周海便会立刻低下头,端着碗筷,跛着脚,更快地走开,那背影仓皇又卑微。叶青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除了厌恶,偶尔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这个毁了她们家的坏人,为什么现在要来做这些?但她很快就把这念头压下去,只剩下更坚定的疏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在油烟、汗水、沉默和微妙的对抗中流逝。周海白天在城郊的建筑工地找了些零活,因为他力气大,肯干最脏最累的活,哪怕工钱比正常人低些,工头也愿意用他。晚上,他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李秋梅的烧烤摊“帮忙”。他依旧丑陋,瘸腿,沉默,是人群中最不起眼,也最让人侧目的存在。但他那双三角眼里,偶尔在看着李秋梅忙碌的背影,或者叶青趴在桌上写作业的侧影时,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光芒,混杂着愧疚、卑微的满足,以及深藏心底、未曾完全熄灭的、灰烬般的灼热。

转折发生在叶青收到云城第一中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邮递员把那个印着校徽的大信封送到水果铺时,李秋梅正在给西瓜称重,手一抖,秤砣差点砸到脚。她颤着手接过信封,拆开,看到上面“叶青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为初一新生”的字样时,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妈?怎么了?”叶青从里间出来,看到母亲泪流满面,吓了一跳。

李秋梅说不出话,只是把通知书递过去。叶青接过来,一眼扫过,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她胸口炸开。她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云中!所有的挑灯夜读,所有的辛苦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妈!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叶青跳起来,抱住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激动和兴奋。

“好……好……我的青青,好样的!”李秋梅反手紧紧抱住女儿,泪水汹涌而出。这泪水里,有喜悦,有心酸,有对女儿争气的骄傲,也有对过往艰辛的宣泄。母女俩就在狭小的水果铺里,紧紧相拥,哭成一团。

叶洋也跑出来,得知姐姐考上了最好的中学,高兴得又蹦又跳:“姐姐好厉害!

这温馨又激动的一幕,被刚好跛着脚走到巷子口的周海看在眼里。他手里还拎着刚从工地下来、没来得及换掉的沾满灰浆的破工具袋。他停下脚步,躲在电线杆的阴影后,远远望着铺子里相拥哭泣的母女。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李秋梅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和叶青那带着泪花的灿烂笑容。

一种陌生的、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缓缓流过周海干涸已久的心田。他丑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欲望,没有猥琐,只有一种近乎傻气的、纯粹的欣慰。他好像忘记了是自己导致了这家人如今的处境,只觉得那个他看着长大的、总是冷着脸躲着他的小姑娘,真有出息,真好。

他就在那儿站着,傻呵呵地笑着,看了好久,直到李秋梅和叶青情绪平复,开始擦拭眼泪,有说有笑地商量着开学要准备的东西,他才像惊醒一样,慌忙低下头,跛着脚,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他晚上通常“工作”的烧烤摊方向慢慢挪去。工具袋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那条残废的腿。

云城第一中学开学典礼那天,秋高气爽。崭新的塑胶操场上,红旗招展,穿着统一校服的新生们按班级列队,黑压压一片,充满了蓬勃的朝气。校长、老师们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校园的每个角落。

学校高大的铁艺围墙外,隔着一排绿化树木,一个矮壮、黝黑、穿着脏旧工装的身影,正努力踮着脚(尽管这让他瘸腿的姿势更加怪异),扒着围墙的栏杆,探着头,朝操场里张望。是周海。他今天特意跟工头请了半天假,早早收工,洗了把脸(虽然看起来还是脏),就一路跛行来到了学校外。

他眯着那双三角眼,在密密麻麻、几乎一模一样校服的学生队伍中,艰难地寻找着。他并不知道叶青在哪个班,只能凭着感觉,朝大概是初一新生的区域看去。阳光有些刺眼,他看得眼睛发酸。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在靠近主席台右侧的一个方阵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距离很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和脑后晃动的马尾辫,但周海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叶青。她站得笔直,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认真听着台上的讲话,秋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在一大片蓝色的校服海洋中,那个身影显得那么清晰,那么……不一样。

周海扒着栏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又露出了那种傻呵呵的、纯粹的笑容,低声地、反复地喃喃自语:“在那儿……看到了……闺女……真精神……真好……”仿佛只要这么看着,他内心的愧疚和空洞,就能被填满一点点。

开学典礼结束的广播声响起,学生们开始有序退场。周海看到那个像叶青的身影跟着队伍,慢慢走向教学楼,消失在走廊入口。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踮得发酸的脚,揉了揉眼睛。又在围墙外站了一会儿,直到操场上的人几乎散尽,他才转过身,拖着那条不便的腿,一瘸一拐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依旧佝偻而孤独。

他知道,白天工地还有活要干,晚上,李秋梅的烧烤摊,也需要他去“帮忙”。日子,就这样继续着,在沉重的肉身、卑微的赎罪、无声的劳作和远处那一点可望不可即的微光中,缓慢而固执地向前流淌。而那本改变了他命运、又似乎将他推入更深渊的破旧册子,依旧被他藏在贴身的口袋里,纸页随着他身体的移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第3章/

时间在周海卑微而执着的赎罪中悄然流逝,日历翻到了2015年的秋天。云城第一中学初二(一)班的教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在靠窗第三排的课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叶青微微侧着头,正专注地整理着下午班会要用的材料。十四岁的少女,在这一年里像抽条的柳枝般飞快生长,如今身高已达一米六八,在初中女生中显得格外高挑。她穿着浅蓝色的校服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深蓝色的百褶裙下,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并拢着。原本稚嫩的轮廓开始显现出少女特有的柔美曲线,衬衫的布料在胸前微微绷紧,勾勒出已初具规模的、柔软而饱满的弧线。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瓣透着健康的粉红色。乌黑顺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旁,随着她翻阅纸张的动作轻轻晃动。

“叶青,这是这次月考的数学成绩分析表。”一个清朗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丁建拿着几张打印纸走过来,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十五岁的少年在这一年里个头猛蹿,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肩宽腿长,蓝白相间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他的五官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眉目清朗,鼻梁高挺,下颌线开始显露出少年向青年过渡的棱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忽视的专注力。此刻他微微倾身,将表格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在几个数据上点了点:“你看,我们班平均分比二班高了7.3分,但最后两道大题的得分率还是偏低。

叶青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年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飘入鼻尖。她的目光落在表格上,马尾的发梢不经意间扫过丁建的手背。

“主要是立体几何和函数综合应用这两块。”叶青的声音清脆而冷静,她抽出笔,在纸上圈出几个数字,“下周的复习课,我觉得可以重点讲这两个题型。另外……”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丁建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教室里其他同学聊天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仿佛都退远了。丁建看着叶青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皮肤真好,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还有他自己的影子。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叶青先移开了目光,耳根微微泛红,但语气依旧平稳:“另外,郑丽娟她们几个文科强的同学,数学需要单独补一补。我整理了错题集,放学后可以给她们讲讲。

“好。”丁建也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那我来负责王浩他们几个理科强的,语文古诗文默写总出错。

这样的默契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从初一开始,作为副班长和学习委员的叶青,与班长丁建就成了班级管理中最稳固的搭档。他们一起组织班会、策划活动、分析成绩、帮助同学。在同学眼中,他们是无可挑剔的“黄金组合”——叶青细致耐心,处理事务井井有条;丁建果决沉稳,在男生中威信极高。更重要的是,两个人的成绩始终牢牢占据年级前两名,叶青的文科天赋惊人,语文和英语几乎次次满分,作文经常被当做范文在全年级传阅;丁建则擅长数理,解题思路清晰敏捷,在数学竞赛中已为学校拿回好几个奖项。

而在这公事公办的搭档关系之下,一些微妙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班上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男生偷偷喜欢叶青。她太出众了——不仅仅是成绩好、长得漂亮,更难得的是那种沉静温和的气质,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帮忙讲题时耐心又仔细。但她对待所有男生态度都礼貌而保持距离,唯独和丁建相处时,那种距离感会微妙地缩短。他们会自然地分享一包零食,会在讨论问题时靠得很近,会在班级活动忙乱时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女生们则大多倾心丁建。这个年纪的少女已经开始懂得欣赏异性的好看,而丁建无疑是顶配——家世好、成绩好、长相好,打球时奔跑的身影、讲题时微蹙的眉头、偶尔露出爽朗笑容时的那颗小虎牙,都成了女生们课间窃窃私语的话题。但丁建对谁都彬彬有礼,却也疏离,除了必要的班级事务,很少单独和哪个女生说话。除了叶青。

别的班女生不是没试过接近丁建。初二上学期开学不久,三班一个胆子大的女生在篮球场边给丁建递水,被丁建礼貌而直接地拒绝了:“谢谢,我自己带了。”后来有女生托人送情书,那些信原封不动地躺在丁建抽屉里,直到大扫除时才被当做废纸清理掉。渐渐地,女生们私下里传言:丁建眼里只有学习和班级工作,哦,可能还有叶青。

此刻,下午第一节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叶青和丁建迅速收拾好桌面,坐正身体。阳光缓缓移动,将两人并肩而坐的影子投在教室地板上,靠得很近。

***

傍晚六点,夕阳将云城老城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位于城东旧街的“秋梅烧烤”已经开始为晚市做准备。

店面比起一年前已经大不相同。李秋梅咬牙投入积蓄,把原本只租的一楼扩成了两层。一楼临街的店面重新粉刷过,墙壁刷成干净的米白色,原本油腻的灶台换成了不锈钢定制的工作台,两个大冰柜嗡嗡作响,里面整齐码放着串好的肉串、蔬菜、海鲜。四张长方桌配着塑料椅摆在店内,墙上挂着简单的菜单价目表,用红色塑料板制成,字迹清晰。

最大的改变在二楼。李秋梅请人将二楼前半部分隔出两个小包厢,每个包厢能坐下六到八人,装了空调,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虽然简单,但在这条以露天摊档为主的旧街上,已经算得上“高档”。后半部分则被隔成两个小小的卧室和一间更小的浴室。这是给叶青和叶洋的独立空间——自从生意好转,李秋梅第一件事就是想给两个孩子更好的生活环境。叶青的房间朝南,只有七八平米,但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后,还有一小块空地。墙上贴着浅粉色的墙纸,是叶青自己选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堆着教辅书和笔记,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个相框里放着全家福——那是叶城入狱前一年拍的,照片里穿着军装的父亲笑着搂住妻子和两个孩子。叶洋的房间更小些,朝北,墙上贴着火箭和宇宙飞船的海报。

李秋梅自己还住在一楼后间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那里堆着些杂物,一张旧床,一个衣柜,墙上挂着日历和一张叶青叶洋的合影。她说自己习惯了,晚上收摊晚,住一楼方便。

此刻,李秋梅正在一楼工作台前清点食材。三十六岁的女人,常年操劳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复年轻时的光滑细腻,但底子还在,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十里八乡美人”的风韵。她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外面套着印有“秋梅烧烤”字样的藏蓝色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她的动作麻利而熟练,手指快速清点着牛肉串、羊肉串、鸡翅、韭菜、茄子……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数字。

“妈,我回来了。

叶青背着书包走进店里,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先走到冰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白皙的脖颈扬起优美的弧线,喉间轻轻滚动。

“青青回来啦。”李秋梅抬头,脸上露出笑容,“饿不饿?妈给你留了鸡汤,在灶上温着。

“等会儿喝。叶洋呢?

“在他房间写作业呢。说今天数学有点难,你待会儿看看。”李秋梅说着,又低头继续清点,“对了,你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小姑娘,今天下午来试工了,看着挺机灵,我让她晚上六点半过来。

叶青点点头,把书包放在柜台后面,挽起袖子:“那我先帮忙串点蔬菜。晚上预订的包厢有几桌?

“两桌。一桌是附近五金店的老板请客,六个人;一桌是几个年轻人,说庆祝什么项目完成,定了八点。”李秋梅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新鲜的青椒、蘑菇、金针菇,“你串点青椒和蘑菇就行,金针菇让小妹来了串。

母女俩并肩站在工作台前开始忙活。叶青的手指纤细灵巧,拿起竹签,穿进青椒圈,动作又快又整齐。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长睫毛垂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活儿。

“妈。”叶青忽然轻声开口。

“嗯?

“下周要开家长会。”叶青顿了顿,“郑老师说,希望家长尽量都到,要讲初三提前备考的事。

李秋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串着肉串,声音很平静:“妈知道了。到时候早点收摊,换身衣服去。

叶青看着母亲微微抿紧的嘴唇,没再说话。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想爸爸。每次家长会,看到别的孩子父母双双到场,母亲回来总会沉默很久。去年初一期末家长会,母亲特意穿了那件最好看的浅紫色衬衫,还让叶青帮忙梳了头发,但坐在教室里,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家长,母亲挺直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单。

“妈。”叶青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丁建说……他妈妈这次可能也会来。他妈妈想见见我。

李秋梅这次抬起头,看向女儿:“丁建妈妈?那个……刘佳?

叶青点点头,耳根有些发红:“丁建说他妈妈一直听说我,想看看总和他儿子争第一的女生什么样。

李秋梅仔细端详着女儿。十四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如此标致,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纯,又隐隐有了些小女人的柔美。她忽然有些恍惚——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还是抱在怀里的小婴儿,今天就已经有男生的母亲想要“见见”了。

“那就见见。”李秋梅重新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女儿这么优秀,怕什么见人。不过……”她顿了顿,“青青,你现在还小,学习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情,等以后再说,知道吗?

“妈!”叶青脸颊泛红,“你说什么呢!

“知道知道。”李秋梅笑着打断她,“妈就是随口一说。串你的青椒吧,这一筐都得串完呢。

叶青红着脸不再说话,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但心跳却有些乱——她想起今天课间,丁建凑过来问她家长会的事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的光。想起他说“我妈妈想见见你”时,自己手心微微出汗的感觉。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旧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狭窄的街道。附近的商铺都开了灯,水果摊、杂货店、理发店……人声渐渐嘈杂起来,下班的人流、放学的中学生、散步的老人,让这条老街重新活了过来。

“秋梅姐,我来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探进头,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我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小玲来得正好。”李秋梅笑着招呼,“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叶青。青青,这是王小玲,你叫玲姐就行。

“玲姐好。”叶青礼貌地点头。

“哎呀,这就是叶青啊,真漂亮!”王小玲眼睛一亮,“我早就听说了,秋梅姐的女儿成绩特别好,在云城一中都是第一名呢!

叶青不好意思地笑笑:“玲姐过奖了。

“小玲,你先去洗洗手,然后帮我把这些金针菇串了。对了,冰柜里还有穿好的肉串,你数一下,记在这个本子上。”李秋梅交代着,又转向叶青,“青青,你去看看叶洋作业写得怎么样了,然后自己盛鸡汤喝。这里妈和小玲忙得过来。

叶青应了一声,洗了手,转身上了二楼。

狭窄的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浴室的小窗透进一点路灯光。叶青推开叶洋的房门,十二岁的男孩正趴在书桌前,咬着笔头,对着数学作业本皱眉头。

“哪题不会?”叶青走过去,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姐!”叶洋眼睛一亮,赶紧把本子推过来,“这道几何证明题,辅助线怎么画啊?

叶青接过本子,扫了一眼题目,拿起铅笔:“你看,这里,连接这两个点……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再根据这个性质……”

她的声音温和清晰,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图。叶洋凑得很近,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姐弟俩的头几乎靠在一起,台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讲完题,叶洋忽然说:“姐,我们体育老师今天说,下学期有篮球联赛,每个班要组队。我想参加。

叶青抬起头,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叶洋这一年也长高了不少,已经快到一米六五了,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尤其那双眼睛,和叶青很像,清澈有神。

“你想打哪个位置?”叶青问。

“后卫!丁建哥哥说,我运球的感觉不错,可以练练组织。”叶洋说起丁建,语气里满是崇拜,“姐,丁建哥哥打球可帅了!上次他们班和高年级打友谊赛,他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呢!

叶青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你好好练。不过不能耽误学习,这次月考数学要是能进班级前十,我就跟妈说,给你买双好点的篮球鞋。

“真的?!”叶洋跳起来,“姐你最好啦!我肯定好好学!

“先把作业写完。”叶青拍拍他的头,“我去喝汤,你写完下来,妈留了饭。

离开叶洋的房间,叶青没有立刻下楼。她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目光落在自己房间的门上。停顿了几秒,她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关上。

小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是旧街的夜景,对面商铺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红绿绿的光,隔着玻璃,喧闹声变得模糊。叶青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个相框。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军装,笑得那么开朗。母亲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是幸福的光彩。那时候她才六岁,被父亲抱在怀里,扎着两个羊角辫;叶洋更小,被母亲搂着,胖乎乎的手抓着母亲的衣角。

已经两年了。

父亲入狱已经两年。还有一年,他就能出来了。

叶青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划过父亲的脸。她记得父亲身上的味道,那是汗味、烟草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军人的刚硬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记得父亲用胡茬扎她脸时痒痒的感觉,记得父亲把她扛在肩上时视野骤然开阔的兴奋,记得父亲教她骑自行车时那双稳稳扶着车后座的大手。

也记得三年前那个夜晚,警车刺耳的鸣笛声,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邻居们围观的窃窃私语。记得父亲被带走前回头看的最后一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那一刻盛满了痛苦、愧疚和绝望。

还有周海。

那个矮壮丑陋的男人,瘸着腿,满头满脸的血,躺在地上像条死狗。邻居们唾骂他,朝他扔垃圾。母亲哭晕过去。而她,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她,抱着瑟瑟发抖的叶洋,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看着那个毁了她们家的男人,心里只有恨。

可是现在……

叶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鸡汤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混合着炭火的气息、烤肉的焦香、街道上各种食物的味道。还有母亲和小玲的说话声,隐约的、带着笑意。

周海已经来了一年。每天晚上六点半,准时出现,瘸着左腿,走路一拐一拐,沉默地开始干活。穿串、搬东西、生炭火、招呼客人、收拾桌子……什么都干。不要工钱,不吃店里的东西——除非母亲硬塞给他。干完活就默默离开,消失在旧街深沉的夜色里。

从最初的强烈抵触,到后来的麻木习惯,再到如今……叶青不知道母亲心里到底怎么想。但她自己,那种尖锐的恨意,在这一年日复一日的旁观中,好像被磨钝了。剩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厌恶仍然有,看到他邋遢的样子、丑陋的脸、猥琐的举止,还是会生理性反感;但偶尔,看到他搬着沉重的啤酒箱时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他被炭火烫到手却一声不吭继续干活,看到他蹲在墙根吃母亲给的食物时那种卑微又珍惜的样子……心里又会冒出一点别的什么。

“青青?”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汤要凉了!

叶青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转身走出房间。楼梯下到一半,她就闻到了更浓郁的香味——炭火已经生起来了,烤肉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上,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和青烟。

店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中年男人,喝着啤酒,大声聊着生意上的事;另一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头靠头小声说话。王小玲正在给那桌中年男人上毛豆和花生,李秋梅则站在烤架前,手里拿着把扇子,熟练地翻动着肉串。

烧烤摊最忙的时候要开始了。

叶青走到柜台后面,灶上的小砂锅还温着。她揭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鼻而来,黄澄澄的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下面沉着鸡肉块、香菇和枸杞。她盛了一碗,坐到柜台后的高脚凳上,小口小口喝着。汤很鲜,温度正好,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秋日傍晚的微凉。

她一边喝汤,一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李秋梅站在烤架前,橙红的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刷油、撒料、翻面、再刷油……手臂稳定而有节奏地摆动。油烟升腾起来,被头顶的抽油烟机呼呼地吸走大半,但仍有少许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香料和肉香,构成烧烤摊特有的、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秋梅姐,包厢的客人来了!”王小玲在门口喊。

“来了!”李秋梅应了一声,将手里烤好的肉串装盘,递给小玲,“这盘是3号桌的。我去招呼包厢。

她擦擦手,解下围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记账本和菜单,快步走向楼梯。经过叶青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多喝点,锅里还有。

叶青点点头,看着母亲上楼的背影。李秋梅今天穿了那双半旧的低跟皮鞋,上楼梯时脚步很稳。她的背影依然苗条,但肩背挺得很直,那是一种长期负重前行的人特有的、带着韧劲的姿态。

晚上七点,旧街彻底热闹起来。各家餐馆、大排档、小吃摊都坐满了人,喧闹的人声、炒菜声、酒杯碰撞声、笑声……交织成市井夜晚的交响曲。“秋梅烧烤”的生意也进入高峰期,店内四张桌子全满,店外又支起了三张折叠桌,也都坐上了客人。炭火一直没停过,烤架上始终铺满了各种串串,滋滋的响声不绝于耳。

王小玲忙得脚不沾地,点单、上菜、收拾桌子、结账。这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手脚麻利,嘴也甜,很快就和熟客们混熟了,不时能听到她和客人的说笑声。

叶青喝完汤,把碗洗了,也出来帮忙。她主要负责收银和打包——母亲不让她碰烤架和重活,说油烟伤皮肤,也耽误学习。她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计算器和收钱盒,有客人结账就利落地算钱、找零,有客人要打包就仔细装好,系紧塑料袋。

“小姑娘,你是老板娘的女儿吧?”一个常来的大叔结账时笑呵呵地问,“长得真俊,听说成绩还特别好?

叶青礼貌地笑笑:“谢谢叔叔。一共八十六,收您九十,找您四块。

“好好,下次还来!”大叔接过找零,又看了一眼忙碌的李秋梅,“你妈不容易,一个人撑这么大摊子。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让你妈享福。

叶青点头:“我会的。

送走这桌客人,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周海通常七点半左右到,今天晚了。

正想着,门口的光线被一个矮壮的身影挡住了。

周海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还是一年前那副样子——身高一米五五,矮壮得像截树桩,皮肤黝黑干裂,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三角绿豆眼,眼白浑浊,看人时总是躲躲闪闪;猪头鼻,鼻翼宽大,鼻孔里露出黑黢黢的鼻毛;凸嘴龅牙,嘴唇厚而外翻,黄乎乎的牙齿参差不齐。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衫,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粗壮的脖子和一片黑乎乎的胸毛;下身是条深蓝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左腿明显有些瘸,站着时重心偏向右侧。

但和一年前不同的是,他整个人干净了许多。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短发,但看得出来洗过,没有油腻打绺;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的污垢也少了,指甲剪得短短的,虽然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但比起以前那副邋遢样,已经算得上“整洁”。

这都是叶青要求的。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周海照常来干活,身上那股汗酸味和说不清的臭味混合在一起,让坐在柜台后的叶青皱紧了眉头。当时店里正好有几桌女客人,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小声抱怨:“什么味儿啊……”虽然声音不大,但叶青听到了,李秋梅也听到了。

那天收摊后,叶青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周海。

“你以后来之前,洗个澡。”十四岁的少女站在柜台后,声音不大,但清晰冷淡,“身上味道太重,客人都闻到了。

周海当时僵在门口,背对着她,那个矮壮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卑微。他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周海每天来之前都会洗澡。叶青不知道他去哪里洗——他家那个破房子,连个像样的浴室都没有。也许是去公共澡堂,也许是就着自来水胡乱冲一下。但效果是明显的,他身上不再有那股浓烈的异味,虽然还是有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混合着汗味和烟火气的味道,但至少不会熏到客人了。

此刻,周海站在门口,不敢直接进来,先探头看了看店里。他的目光先扫过烤架前的李秋梅——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像被烫到一样——然后落在柜台后的叶青身上。

叶青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一瞬,周海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来了就干活吧。”李秋梅头也没回,一边翻着烤串一边说,“先把冰柜里那箱啤酒搬到外面3号桌去。

“哎。”周海低低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走路时左腿拖得厉害,每一步都显得吃力,但速度并不慢。熟门熟路地走到冰柜前,弯腰,搬起一箱二十四瓶装的啤酒。箱子很沉,他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黝黑的皮肤下肌肉块块隆起。他稳稳抱着箱子,转身,小心地绕过桌椅,走到店外3号桌旁,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沉默而熟练。放下啤酒后,他又回到店里,开始收拾一桌刚离开客人留下的残局——一次性筷子、用过的纸巾、空啤酒瓶、沾满油渍的盘子。他把垃圾扫进簸箕,盘子摞起来搬到后面的洗碗池,动作麻利,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叶青收回目光,继续给另一桌客人结账。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见那个矮壮的身影在店里店外忙碌——搬东西、添炭火、帮小玲上菜、收拾桌子……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又过了一会儿,二楼包厢的客人下来了。是那桌庆祝项目完成的年轻人,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喝得满脸通红,大声说笑着下楼。

“老板娘,结账!”为首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喊道。

李秋梅正在烤架上忙,腾不开手:“小玲,你先给算一下!

王小玲赶紧跑过去,拿着记账本:“您好,一共是四百二十七。包厢最低消费三百,您这桌超了,但第一次来,老板娘说给抹个零,收四百二就行。

“爽快!”眼镜男生掏出钱包,“味道不错,下次还来!

结完账,一群人闹哄哄地离开了。王小玲拿着钱回到柜台,交给叶青:“青青,你点一下。

叶青接过那叠钞票,大多是二十、五十的面额,还有几张一百的。她仔细清点,在账本上记下。这时,她注意到周海正蹲在店门口外的墙根处——那是他固定的“休息点”,从来不进店里坐,也不和客人挤在一起。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汤,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是母亲给的。叶青知道,母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晚上都会留点吃的给周海——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碗剩菜,有时候是几串没卖完的烤串。用一次性碗装着,放在柜台下面,等周海干完一阵活,母亲会淡淡说一句“那边有点吃的”,然后周海就会默默去拿,蹲到外面吃。

此刻,周海蹲在墙根,背对着街道,面对着墙,那姿势几乎缩成一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好像那不是半个冷馒头,而是什么美味佳肴。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背上,那个矮壮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团模糊的黑影,随着他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经过会瞥他一眼,但没人停留。在这条热闹的旧街上,一个蹲在墙根吃饭的瘸腿男人,太常见了,引不起任何注意。

叶青看了几秒,移开目光。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厌恶,怜悯,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讨厌周海,讨厌他的长相,讨厌他做过的事,讨厌他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但这一年来,他又确实在实实在在地帮忙,不要报酬,任劳任怨。母亲肩上的担子因为他的存在而轻了一些,这是事实。

“青青,发什么呆呢?”李秋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叶青回过神,发现母亲正站在烤架前看着她,手里还拿着烤串夹:“怎么了?累了就上楼休息,这里妈忙得过来。

“没事。”叶青摇摇头,“我在想一道数学题。

李秋梅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忙碌。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但她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专注的、沉浸在工作中的平静。

晚上九点半,客流量开始减少。旧街的热闹渐渐平息,一些摊位开始收摊。店里还剩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喝得半醉的中年男人,还在划拳;另一桌是一对安静吃饭的小夫妻。

周海正在店外收拾空桌。他把折叠桌合起来,靠在墙边,椅子摞好,然后拿着扫帚和簸箕清扫地上的竹签、纸巾、骨头残渣。他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垃圾都不放过。扫完地,又提来一桶水,用拖把将那片水泥地来回拖了两遍。

拖地时,他的瘸腿显得更明显了。左腿几乎用不上力,全靠右腿支撑,身体倾斜得厉害。但他还是稳稳地握着拖把,一下一下,将油污和污渍拖干净。水桶里的水很快变黑,他倒掉,又去后面接了一桶清水,再拖一遍。

叶青坐在柜台后,做完了一套英语阅读理解题。她合上习题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次看向门外。

周海已经拖完地,正把打扫工具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水龙头旁——那是店门口侧面墙上安装的一个简易水龙头,平时洗菜、洗手用——拧开水,弯腰,双手捧起水,哗啦哗啦地洗脸,洗脖子,洗手臂。洗得很用力,搓得皮肤发红。洗完,甩甩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在努力保持干净。叶青想。虽然那种干净在她看来还很粗糙,但至少,他在努力遵守她提出的要求。

“周海。”李秋梅忽然叫了一声。

周海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回来,还是低着头:“哎。

“把这些炭灰倒到后面垃圾站去。”李秋梅指着烤架旁一个铁皮桶,里面装满了燃尽的炭灰,“小心点,可能还有火星。

“好。”周海应着,弯腰去搬那个桶。桶很沉,他双臂肌肉再次绷紧,深吸一口气,将桶抱起来。炭灰很轻,但桶本身有重量,加上满满一桶,估计得有五六十斤。他抱着桶,一瘸一拐地往后巷走去——那里有个集中的垃圾堆放点。

李秋梅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叶青听到了。她看向母亲,李秋梅已经转过身,开始清理烤架。用铁刷子刷掉铁网上的焦垢,动作有些用力,刷子刮在铁网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几分钟后,周海空手回来了。桶已经倒干净,他放到原处,然后站在那儿,搓着手,等李秋梅下一步吩咐。

店里最后一桌客人也结账离开了。王小玲正在擦桌子,李秋梅关掉了烤架的鼓风机,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今天差不多了。”李秋梅解下围裙,对周海说,“你回去吧。

周海点点头,却没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明天……我早点来。下午就去拉货。

李秋梅“嗯”了一声:“随你。

周海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旧街昏暗的灯光尽头,融入更深沉的黑暗中。

叶青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她开始帮小玲一起做最后的收拾——把椅子翻到桌上,扫地,拖地,清点剩下的食材。李秋梅则在柜台后算账,计算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秋梅姐,今天营业额不错呢。”王小玲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凑过来看,“我粗略算了一下,毛收入得有三千多吧?

“三千二百四。”李秋梅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合上本子,“扣掉成本,能剩一千左右。周末生意好点。

“那一个月下来,能有三万盈余呢!”王小玲眼睛发亮,“秋梅姐你真厉害!

李秋梅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都是大家帮衬。小玲,今天辛苦你了,这是今天的工钱。”她从钱盒里数出六十块钱,递给王小玲。

“谢谢秋梅姐!”王小玲接过钱,小心地放进钱包,“那我先走啦!明天下午四点准时来!

“路上小心。

送走王小玲,店里只剩下母女俩。李秋梅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走到店门口,拉下卷帘门,只留一扇小门进出。然后关掉大部分灯,只留柜台一盏小台灯和楼梯口的感应灯。

“妈,你先洗澡吧。”叶青说,“我把剩下的题做完就睡。

“你也别熬太晚。”李秋梅摸摸女儿的头,“对了,家长会是下周二对吧?妈记着呢。到时候妈穿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去,行不?

叶青点点头:“行。妈穿什么都好看。

李秋梅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就你会说话。好了,妈先去洗,你做完题也早点睡。

看着母亲上楼的背影,叶青重新坐回柜台后,翻开数学练习册。但做了两道题,思绪又飘远了。

下周二,家长会。丁建的母亲要来。

那个传说中的刘佳,云城有名的美人,家世显赫,眼光独到,在众多追求者中选中了当时还只是个小商人的丁绍城,然后陪着他一路打拼,成就了如今的远大集团。关于她的传言很多——说她如何优雅,如何精明,如何将家庭和事业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叶青没见过她,只在本地新闻上偶尔看到丁绍城出席活动时,旁边那个挽着他手臂的、气质出众的女人。很漂亮,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从容而精致的漂亮,和母亲这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带着烟火气的美丽完全不同。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一个烧烤摊老板的女儿,家境普通,父亲还在服刑。

这个念头冒出来,叶青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习题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公式、图形、数字……熟悉的领域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无论别人怎么想,她只要做好自己就行。成绩、能力、品行——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丁建和她做朋友,是因为他们聊得来,能互相理解,能在学习和班级工作中配合默契,而不是因为她的家境。

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消散了。叶青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题海中。

***

夜深了。旧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秋夜的凉意透过门窗缝隙渗进来,店里那盏小台灯散发出温暖昏黄的光,将叶青伏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二楼传来隐约的水声——母亲在洗澡。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几分钟后也停了。整栋小楼陷入沉睡般的宁静。

叶青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她站起身,关掉台灯,借着楼梯口感应灯微弱的光上了二楼。

经过母亲房间时,她停顿了一下。门缝下没有灯光,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她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开灯,反手关上。

小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对面商铺的霓虹灯已经熄了,只有街灯还亮着,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叶青换了睡衣,简单洗漱后,关灯上床。

躺在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窄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细线。

周海蹲在墙根吃饭的背影。

母亲站在烤架前汗湿的侧脸。

丁建课间凑过来讨论题目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父亲照片里爽朗的笑容。

还有下周二,即将见到的、那个传说中优雅精致的女人。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最后慢慢模糊,沉入意识的深海。睡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包裹。在彻底沉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要记得提醒叶洋,数学作业的错题要订正三遍。

月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旧街沉睡。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第4章/

夕阳的余晖将云城第一中学的教学楼染成一片暖金色,工地上散落着水泥袋和钢筋,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周海蹲在堆满工具的手推车旁,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拭着铁锹上的泥浆。他黝黑干裂的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细致——这是多年独自生活养成的习惯,工具便是饭碗,得爱护。

身上的工装沾满了白灰和汗渍,后背处有一大片深色汗渍,紧紧贴着皮肤。三十六岁的年纪,身材矮壮敦实,像一截夯进地里的木桩。三角绿豆眼眯缝着,望向远处教学楼走廊上偶尔闪过的学生身影。他在找叶青。

那个清瘦高挑、扎着马尾的女孩身影,是他灰暗生活里一抹抓不住的光。只是学校太大了,课间又短,他在这里干了快两个月的活,也只远远瞥见过两次。一次是叶青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操场,阳光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影子;另一次是她在走廊窗边和同学说话,忽然笑起来,嘴角弯起的弧度让周海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砖块差点砸到脚。

他低下头,继续擦铁锹。左腿传来熟悉的钝痛——那是叶城留给他的纪念。两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夜,他鬼使神差地扒上叶家后院的墙头,瞥见了正在冲凉的李秋梅。水珠顺着女人丰腴的脊背滑落,月光下的肌肤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他看得痴了,直到叶城愤怒的拳头和随后砸下的木棍打断了他的左腿骨。法庭上,叶城被判了三年,而他拖着瘸腿离开时,听见旁听席上李秋梅压抑的啜泣,和叶青死死瞪着他的、通红的眼睛。

“海子,收工了!”包工头徐老增粗哑的嗓音传来。

周海应了一声,把工具整齐码放进手推车,推到工地角落用防雨布盖好。他习惯最后离开,检查一遍水电,关好临时工棚的门。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西边的山脊,天空转为深靛蓝色,几颗早亮的星子若隐若现。

他拎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一瘸一拐地往校门口走。包里除了饭盒和水壶,还有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册子——八岁那年,他在天桥下给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喂了半块馒头,老人临死前塞给他的。册子纸质黄脆,边角磨损,里面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古体,配着些古怪的人形图案。他看不懂字,就照着图练,一年年下来,除了觉得精力比常人旺盛些,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倒是身体某些部位的变化让他惶恐又隐秘地窃喜——裤裆里那玩意儿不知何时长得吓人,沉甸甸地坠着,两个卵囊鼓胀如熟透的果实。夜深人静时,他常靠着想象某些模糊的女性轮廓自行解决,每次都能射出令人咋舌的量,浓浊的液体在破碗里积起小半碗,在月光下泛着腥膻的光。

走到门卫室时,里面亮着灯。老门卫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周海,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周海刚要跨出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快来人啊! crazyhome2000.com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暮色中冲来,是个穿着校服的男生,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色煞白。他冲到门卫室窗前,气息不匀地急声道:“叶青、叶青被两男两女带走了!说是家长,要拉她去见老师,我上去拦,他们打我——”他指着自己红肿的左脸,上面清晰地印着指痕,“他们往西门那边的小路去了!

周海浑身一震。

“同学,”他猛地转身,瘸腿让他动作有些踉跄,但他一把抓住了男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皱眉,“你叫什么名字?你说的叶青,是不是个子高高、长得特别漂亮、扎马尾的姑娘?

男生——丁建,急促地点头:“对!

话没说完,周海已经松开了手。

那一瞬间,丁建看见这个矮壮丑陋的工人眼睛里爆出某种近乎凶悍的光。接着,周海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朝着西门方向狂奔而去。瘸腿并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反而因为某种疯狂的爆发力,让他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丁建愣了一秒,随即对老门卫喊道:“叫警卫!报警!”自己也转身追了出去。

***

周海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风刮过耳畔,带着傍晚微凉的湿意。他左腿每一次蹬地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但那股痛楚反而让意识更加清醒。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叶青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怯生生叫“周海哥”的样子(后来改成了“周叔叔”);她被小混混围住时苍白的脸;还有更久以前,他躲在叶家窗外,听见里面传来叶青清脆的读书声,像山涧泉水叮咚。

“闺女……”他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呜咽,不知是喘息还是呼唤。

西门很快到了。出了校门是一条僻静的小街,两侧是待拆迁的老旧平房,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街尽头向右拐,是一条更窄的土路,两旁杂草丛生,堆着建筑垃圾。平时很少有学生走这里。

周海拐进土路,视野陡然昏暗。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天际线透来的稀薄光晕。他瞪大眼睛,耳朵捕捉着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车流,还有……压抑的哭泣?

他加速。

瘸腿在坑洼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有几次差点摔倒,但他用手撑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冲。土路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空地,常年堆积垃圾,散发着酸腐气味。此刻,空地边缘停着一辆银灰色的破旧面包车,车门大开。

四个身影正将一个奋力挣扎的女孩往车里塞。

周海看清了那女孩——浅蓝色校服衬衫,深蓝色百褶裙,马尾辫在挣扎中散乱开,几缕黑发黏在泪湿的脸上。正是叶青。

两个男青年,一个穿着艳俗的花衬衫配紧绷的牛仔裤,另一个只穿了件脏兮兮的红色运动背心,露出胳膊上模糊的刺青。他们一左一右架着叶青的胳膊,动作粗暴。叶青的鞋子在挣扎中掉了一只,白袜子蹭满了泥土。

旁边两个女人,一个穿着廉价的碎花连衣裙,另一个是花色衬衫配黑色短裙,正试图捂住叶青的嘴,嘴里低声骂着:“老实点!再叫弄死你!

叶青的哭喊被手掌堵住,变成破碎的呜咽。她双腿乱蹬,膝盖撞在车身上发出闷响。

血一下子冲上了周海的头顶。

“你们干什么?!”他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在空旷的垃圾场里回荡。

四个绑匪同时转头。

花衬衫男青年眯起眼,上下打量周海——矮壮、丑陋、穿着脏污工装的瘸子。他啐了一口唾沫:“丑八怪,滚远点!少管闲事!

红背心男则直接抽出了一把弹簧刀,啪一声弹开刀锋,在昏暗中泛起冷光:“找死是吧?

叶青看到了周海。那一瞬间,她灰暗的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被捂住嘴的她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救声。

周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眼神攥紧了。他向前踏了一步,左腿的疼痛此刻微不足道。他盯着叶青,一字一句地说:“闺女,你放心。

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俺在这儿,谁也带不走你。

花衬衫男似乎被激怒了,骂了一句脏话,持刀便扑了上来。动作快而狠,匕首直刺周海腹部——是想要命的架势。

周海没有退。

电光石火间,他脑海里闪过小册子上那些演练过成千上万遍的古怪姿势。身体几乎本能地做出反应——左肩微沉,右腿为轴,整个上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像一株被风吹弯却不断的老树。刀锋擦着他工装外套划过,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汗衫。

红背心男见状,也从侧面捅来。周海刚避开第一刀,重心未稳,这一刀直奔他右肩。他竭力闪躲,刀尖还是刺入了皮肉。

“噗嗤。

轻微的撕裂声。周海感到右肩胛处先是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痛感炸开。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汗衫和工装外套。血腥味弥漫开来。

但他没吭声,甚至没去看伤口。眼睛始终盯着那两个男人,身体微微下蹲,双手呈一个奇怪的起手式——册子第七页,那个像猿猴又像鹤的姿势。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花衬衫男有些意外,但随即狞笑,“瘸子再练也是瘸子!

两人再次合围。匕首在暮色中划出森寒的弧线。

周海深吸一口气。痛楚让感官异常清晰: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能听见叶青压抑的抽泣,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是丁建报警了吗?),还能听见自己血液滴落泥土的轻微“嗒嗒”声。

册子上的图案在脑海里一页页翻过。

他动了。

动作笨拙却有效。瘸腿限制了他的步伐,但上半身的灵活弥补了不足。他避开红背心男横扫的一刀,左手如蛇般探出,不是击打,而是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册子第十三页,那个标注为“缠丝手”的图示。指关节发力,红背心男惨叫一声,匕首脱手。

周海接住下落的匕首,反手就插向花衬衫男刺来的刀。金属碰撞,火星迸溅。

花衬衫男虎口发麻,后退半步。周海趁势逼近,瘸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撞入对方怀中。这不是册子上的招式,而是街头打架最朴素的冲撞。但他用了全力,像一头发狂的公牛。

“砰!

花衬衫男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砸在面包车上,车门凹陷进去一大块。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也掉了。

周海喘着粗气,右肩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汩汩冒血,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他回头看向红背心男,对方正捂着脱臼的手腕,脸色惨白。

“跑、快跑!”那两个女人见势不妙,尖叫着转身就往垃圾堆深处逃去。

红背心男犹豫了一瞬,也转身想跑。

“站住!”周海低吼。他不能放这些人走,警察还没到,他们可能会卷土重来,或者去祸害别的孩子。

他追了两步,但左腿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红背心男已经跑出几米远。周海咬牙,将手里的匕首掷了出去——册子末页,那个标着“流星赶月”的投掷姿势。

匕首旋转着划破空气,刀柄重重砸在红背心男的后脑勺上。男人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周海这才松了口气,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扶着面包车喘了几口气,转头看向车内。

叶青还被绑着,蜷缩在车厢地板上,嘴上贴着胶带,眼睛哭得红肿。看见周海,她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闺女,别怕,没事了。”周海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他爬上后车厢,动作因为肩伤和瘸腿显得格外艰难。

他先撕掉叶青嘴上的胶带。

“皮外伤。”周海咧嘴想笑,但龅牙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他低头去解叶青手腕上的尼龙绳。绳子绑得很紧,打了死结,他手指粗笨,又沾了血,滑腻腻的不听使唤。

“警察马上……就来了……”叶青抽泣着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海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向他因为忍痛而紧咬的牙关,黄黄的牙齿上沾着血丝。

周海嗯了一声,专心解绳。额头上渗出冷汗,混着尘土流下,在黝黑的脸上冲出几道白痕。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指尖终于抠开了一个绳结。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清晰,似乎已经到了土路入口。

周海心里一松。快了,警察来了,叶青就安全了。

就在这个松懈的瞬间。

背后,那个被撞晕在车旁的花衬衫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眼神涣散,但看到了掉落在手边的匕首。求生的本能和凶性让他抓起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背对他的周海,用尽最后力气,捅了过去。

周海全部注意力都在绳结上,耳朵里充斥着警笛和叶青的抽泣,没有听见身后细微的脚步声。

直到冰冷的金属刺破工装、穿透皮肉、扎进内脏。

“噗——”

这一次的声音更深、更闷。

周海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左胸口探了出来。工装被刺穿的地方,布料迅速被深红色浸透,范围不断扩大。

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听见叶青撕心裂肺的尖叫:“周叔叔——!!!

听见花衬衫男拔刀逃跑的慌乱脚步声。

听见警笛声戛然而止,车门开关声,警察的呵斥声。

但这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剧痛像潮水般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感官。他感到力量迅速从身体里流失,双腿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周海!”叶青终于挣脱了松开的绳索,扑过来抱住他下滑的身体。女孩瘦弱的胳膊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跌坐在车厢地板上。

周海靠在叶青怀里,视线已经开始发黑。他看见叶青哭得扭曲的脸,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温热的。他想说“别哭,闺女”,但一张口,涌出的是一股腥甜的血沫。

“救护车!叫救护车啊!”叶青朝车外嘶喊,声音破碎。

几个警察冲了过来,看到周海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年长的警察迅速蹲下,撕开周海的外套,用随身带的急救包按压伤口止血。但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里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车厢地板。

“撑住,兄弟!”警察在他耳边喊,“救护车马上到!

周海已经听不清了。世界在褪色,声音在远离。只有胸口那团冰冷的、不断扩散的疼痛是真实的。还有……叶青的哭声,像一根细线,勉强拽着他即将飘散的意识。

他努力抬起眼皮,最后看了一眼叶青。

女孩满脸泪痕,黑亮的眼睛被恐惧和悲伤淹没,嘴唇颤抖着,不停地重复:“不要死……周叔叔你不要死……”

周海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偶尔做的那样。但胳膊重若千斤。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

救护车的鸣笛撕裂了夜幕。

医护人员跳下车,看到周海的伤势,脸色凝重。快速包扎、上担架、输氧、建立静脉通道。动作专业而迅捷。

叶青一直跟着,死死抓着担架边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丁建也赶到了,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惊悸。他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周海,又看向几乎崩溃的叶青,默默站到她身边。

“家属跟上一个!”护士喊道。

叶青毫不犹豫地爬上了救护车。丁建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上去。

车门关闭,救护车呼啸着驶向最近的云城市人民医院。车厢内,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氧气面罩下,周海的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叶青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海。她身上还沾着周海的血,浅蓝色校服衬衫染红了一大片。手臂上被绳索勒出的紫红色淤痕清晰可见。

“他会没事的。”丁建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叶青,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叶青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周海,看着这个从小被她嫌弃“丑”、被父亲打断腿的邻居叔叔,看着他在生死关头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又被刀锋轻易刺穿。

眼泪又涌了上来,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几乎将她压垮的愧疚和悲伤。

救护车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红灯在车窗上投下流转的光影。车厢内,只有仪器的声音,和两个少年压抑的呼吸。

而在昏迷的深渊里,周海感觉自己在下沉。

黑暗,冰冷,无边无际。

只有胸口那点剧痛,像锚一样,将他拴在生死边缘。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个雨夜,天桥下,老乞丐枯瘦的手将油布包裹的小册子塞进他怀里,气若游丝地说:“练……一直练……总有一天……”

后面的话被雨声吞没。

周海想,他练了二十八年。

除了精力好点,那活儿大点,好像……也没什么用。

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人。

黑暗彻底降临。

第5章/

手术室门楣上那盏红灯,像凝固的血块,在惨白的走廊顶灯映照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光晕。叶青蜷缩在等候区冰凉的塑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摆的褶皱。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让她想起刚才那辆破旧面包车里混杂着汗臭与霉味的空气——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永远被困在那样的气味里。

“周叔叔冲过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未散的颤意,“那个人贩子手里的刀,反着路灯的光,好亮……周叔叔他……他好像根本没看见那把刀。

眼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十四年的人生里,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死亡”这个字眼。课本上的描述、新闻里的片段,都比不上亲身体验的万分之一——那只捂住她嘴巴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面包车地板上的油污蹭脏了她新买的白色短袜;还有那个男人压低的、带着外地口音的威胁:“再动就弄死你。

丁建坐在她身边,少年修长的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怕,已经安全了。”他说,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李阿姨马上就到。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青抬头,看见母亲李秋梅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头发凌乱,平日里总是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扣错了位,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居家T恤。

“青青!”李秋梅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紧到叶青几乎喘不过气。母亲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奔跑后的燥热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李秋梅的脸埋在女儿肩头,泪水迅速洇湿了叶青的校服衬衫。这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年轻时曾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如今眼角已爬上细纹,但此刻崩溃的模样,却让那张依然清秀的脸庞显出一种少女般的脆弱。

“多亏了周海……多亏了他……”她反复念叨着,像是祷告,又像是忏悔,“不然咱母女……真要骨肉分离了……”

叶青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剧烈起伏。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父亲跑长途出了个小车祸,母亲接到电话时也是这样的颤抖。但那时至少父亲只是擦伤,而此刻,一墙之隔的手术室里,那个救了她的男人正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爬行。

学校的领导是在半小时后赶到的。郑浩然校长走在最前面,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步伐沉稳,但眉心拧成的川字纹暴露了内心的焦灼。教导主任邓如水紧随其后,那张常年板着的脸此刻更是严肃得像块生铁。保安队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制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攥着个黑色笔记本。

“叶青同学,你没事吧?”郑校长蹲下身,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齐平。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长者特有的安抚力量。

叶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具体情况丁建同学在电话里简单说了。”邓主任接过话头,语气刻板但内容细致,“我们已经报警,警方正在调取学校周边监控。你放心,这件事学校一定会追查到底。

保安队长翻开笔记本:“叶同学,能不能再描述一下那两个人的特征?衣着、口音、身高,任何细节都可以。

叶青努力回忆。那些画面碎片般在脑海中闪回: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左袖口有块油渍、普通话带着某种黏连的尾音、其中一个下巴上有颗黑痣……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句,李秋梅搂着她的手臂就收紧一分。

问话间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红灯还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宣判。

两小时过去了。

走廊里的空气越来越滞重。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推门时带出的一丝缝隙里,能瞥见里面晃动的身影和仪器冰冷的反光,但没有任何人出来告知情况。李秋梅从最初的哭泣渐渐转为沉默,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指节泛白。叶青靠在她怀里,眼睛盯着地面瓷砖的接缝,数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后来全乱了,脑子里只剩周海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血那么多。暗红色的,汩汩地从他胸口涌出来,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她的方向,那张丑陋的脸扭曲着,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为什么?叶青想不通。周海,那个偷看过妈妈洗澡、被爸爸打成瘸子的周海,那个左邻右舍都瞧不起的矮壮光棍,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妈。”她忽然小声开口,“周叔叔他……会不会死?

李秋梅浑身一颤。“别胡说!crazyhome2000.com

但这话说得毫无底气。那一刀的位置,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正中心口。丁建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描述时,反复说的就是“好多血”“周叔叔不动了”。

第三个小时。

叶青开始感到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李秋梅立刻察觉,脱下开衫裹住女儿。针织衫上带着母亲特有的、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稍稍驱散了消毒水带来的窒息感。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门楣上的红灯,“啪”地一声,灭了。

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门被推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深绿色的手术服上沾着零星暗色痕迹,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一张疲惫但神情专注的脸。他目光扫过等候区,问:“家属到了吗?

李秋梅几乎是弹起来的。“医生!他、他怎么样?

“你是家属?

“我……”李秋梅噎了一下,“我是……我是他邻居,也是伤者救下的那个孩子的母亲。

医生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关系不太满意,但看了眼李秋梅身后眼眶通红的叶青,还是开口道:“情况很危险。刀尖离心脏主要血管只差不到两厘米,贯穿了左肺叶,造成大量内出血。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术中失血过多,虽然已经进行了输血,但病人血容量仍然偏低,需要继续补充。问题是,”医生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揉了揉眉心,“医院血库的AB型血库存本来就不多,刚才手术已经用完了。需要家属或者匹配的血源来献血。

“AB型?”李秋梅喃喃重复。

“我是AB型!

清脆的、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响起。叶青从椅子上站起来,校服裙摆因为久坐而皱巴巴的,但她站得笔直,眼睛直直看着医生:“我在学校体检时验过血,我是AB型血。

医生打量着她:“你多大?

“十四岁。

“未成年人献血需要监护人同意,而且……”医生顿了顿,“你刚经历惊吓,身体状态可能不适合。

“我可以!”叶青急切地向前一步,声音更大了,“我没事!真的!周叔叔是为了救我才……求求您,用我的血吧!

李秋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坚定的侧脸,最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对医生点了点头:“让她试试吧。我们……欠周海的。

验血的过程很快。针尖刺入指尖的瞬间,叶青甚至没觉得疼——比起周海胸口那把刀,这点痛算什么?护士挤出一滴血在试纸上,等待反应的那几十秒里,走廊安静得能听见仪器隐约的滴答声。

“匹配。”护士抬起头,“确实是AB型。

抽血是在另一个房间进行的。叶青躺在简易床上,看着殷红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流入血袋。400毫升,护士说这是她能献的最大安全量。血袋渐渐鼓胀起来,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浓稠的、生命独有的暗红色。

“你的血会流进他的身体里。”护士轻声说,动作熟练地按压棉签,“某种意义上,你们现在血脉相连了。

血脉相连。叶青盯着那袋血,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眩晕。周海,那个丑陋的、瘸腿的、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男人,身体里即将流淌着她的血。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猛地一跳,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感激?是愧疚?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血袋被护士匆匆送进手术室。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那头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儿啊——造孽哦!

张桂荣来了。

这个五十六岁的女人几乎是扑到手术室门口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满是泪水的脸上。她没看任何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刺耳又凄厉。

“周海啊——你命怎么这么苦啊——腿被打断了还不够,现在还要被人捅刀子——你这是要妈的命啊——”

李秋梅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把叶青往身后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哭喊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两年前那场冲突,周海偷看她洗澡,丈夫叶城盛怒之下打断了周海的腿,自己也因此入狱。两家的梁子,从那时就结死了。

护士赶紧从旁边的值班室跑出来:“阿姨,您小声点,这里是医院,还有其他病人——”

“我儿子都要死了!我还管什么其他病人!”张桂荣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李秋梅母女,“就是你们!你们叶家就是周海的灾星!扫把星!

“张阿姨!”郑校长上前一步,挡在了中间,“周海同志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我们所有人都很感激他。现在最重要的是他的伤势,您先冷静一下。

“英雄?”张桂荣啐了一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谁稀罕当这个英雄!我要我儿子好好活着!瘸了就瘸了,起码命还在!现在呢?现在命都要没了!

叶青躲在母亲身后,透过人缝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痛哭的女人。张桂荣很瘦,肩膀耸动着,像秋风中瑟瑟的枯叶。她想起以前,周家还没和自家闹翻的时候,张桂荣有时会端着一碗刚腌好的咸菜过来串门,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那时的周海总是缩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而现在,这个女人在为她儿子哭嚎。为她那个救了叶青一命的儿子。

一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止是医生,还有推床。周海躺在上面,浑身插满了管子——氧气管、输液管、导尿管、胸口还连着监护仪的导线。他闭着眼,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只有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形证明他还活着。

“转入ICU观察。”主刀医生对围上来的人说,目光落在张桂荣身上,“你是家属?

“我是他妈!

“命保住了。”医生言简意赅,“但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期。ICU有专人监护,家属不能进去,在外面等通知。

张桂荣腿一软,差点又要瘫下去,被旁边的邓主任扶住了。“保住了……保住了就好……”她喃喃着,泪水又涌出来,但这次是无声的。

医生却在这时顿了顿,看了眼手中的病历夹,又抬眼看了看张桂荣,欲言又止。

“医生,还有什么问题吗?”郑校长敏锐地察觉到了。

“……有个情况,需要跟家属说明一下。”医生斟酌着用词,“病人的生理结构,有些……异常。

“异常?

“手术过程中我们发现,他的血管比常人粗壮很多,尤其是主要动脉,直径几乎是标准值的一点五倍。”医生说着,自己也露出困惑的表情,“而且他的生命力……非常顽强。按照那一刀的位置和深度,普通人很可能当场死亡,或者撑不到医院。但他不仅撑到了,术中的生命体征波动也比预期平稳得多。

张桂荣愣住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医生合上病历夹,“你儿子的身体底子,异于常人。这可能是他能活下来的重要原因。

走廊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消化着这个信息。血管粗?生命力超常?

“会不会是……”李秋梅忽然小声开口,“周海以前练过什么?

张桂荣猛地转头瞪她:“关你什么事!

李秋梅噎住了,讪讪地低下头。

医生显然对这种家长里短不感兴趣,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张桂荣这才像回过神来,对着医生离开的方向连连鞠躬:“谢谢医生!谢谢您救了我儿子!

那模样,卑微又虔诚。

李秋梅等她的动作停了,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张姐,这次……真的多亏了周海。

张桂荣直起身,脸上的感激瞬间褪去,换上了冰冷的漠然。她看都没看李秋梅,直接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ICU紧闭的门,仿佛那扇门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她关注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

叶青看见母亲的脸一点点涨红,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李秋梅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还有,谢谢。

然后她拉起叶青的手,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近乎逃离。

叶青被拉着踉跄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ICU的探视窗很高,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就在那个方向,周海躺在里面,身上流着她的血。这个认知再次击中了她,让她心脏揪紧。

“青青,走了。”李秋梅的声音带着鼻音,手上用了力。

叶青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跟上母亲的脚步。

身后,郑校长和邓主任正在对张桂荣说着场面话:“周海同志是学校的恩人,也是社会的榜样……您放心,医疗费用学校会协助处理……让他好好养伤,我们改天再来看望……”

那些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叶青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见夜空里稀疏的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死里逃生。

这个词第一次有了实感。她的血还在那个人身体里流淌,而那个人,用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把她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妈。”她轻声说,“周叔叔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秋梅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望着远处街灯下明灭的车流,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夜色吞没了母女俩的背影。医院大楼的某一层,ICU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答声,屏幕上,那颗顽强的心脏,正在陌生的血液滋养下,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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