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作者:123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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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母子,姐弟,师徒,纯爱,后宫
第1卷 第1章 少年
东海,碎星群岛上,一位衣衫褴褛的女子正跪坐在血泊之中,手中短剑插入地下,全身衣袍被鲜血染红,血液从她的散落的黑发上不断的滴落染红了她脚下的泥土,但从她的发隙之间依然能看出她绝世的容颜,不断流出的鲜血为这张绝美的脸蛋添加了一丝妖艳。
她的身边被万剑宗,神兵门,碧游仙宫的长老和执事团团围住,只见一位天庭饱满,长髯及腹,一位头戴紫金道冠,身披由纯鲛绡织就的紫金色鹤氅的老者淡然说到:“妖女,交出九阴真经,接受正道的审判,可有一线生机。
呸,跪坐在地上的女子重重的向他吐出一口血痰,嘶哑的说到:想要九阴真经,做梦去吧,要杀便杀,我要是眨一下眼我就不叫邵红颜。
若是元婴,化神期修士听闻此名,定会大吃一惊。邵红颜可是大名鼎鼎的魔道妖女,在阴阳洞天一战成名,斩杀了中州万剑宗,神兵门的数位当代天之骄子,夺得九阴真经扬长而去。气的万剑宗,神兵门派出数位化神期长老联手部下天罗地网,抓捕此妖女。抓捕过程中虽然重创了她,但还是被她逃脱,且被她重创了一位化神初期长老,杀了一堆元婴期执事。
要知道元婴期和化神期乃是天堑,一入化神走四方。纵使是化神初期,但以元婴大圆满重创化神初期,顺带宰了一堆元婴期,这个战绩足以傲视群雄。此战名震天下,让万剑宗,神兵门脸面尽失,随后两大超级宗门便派出合体期长老去追捕那邵红颜,但邵红颜知道自己惹下滔天大祸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哪还敢露头。
邵红颜再度出现在世人眼中时,已然化神大圆满,离合体期只差一步之遥,随后便暗杀了当初围攻她的那些化神期长老,万剑宗和神兵门的合体期长老们都感叹道不愧是渡劫期大修士留下的顶级功法,竟然能让一名元婴期修士在短短十年内就一跃成就化神大圆满。
该中年男子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说,那我就搜你的魂。随后一个瞬步到邵红颜身边,手呈现五爪状,抓住邵红颜的头颅,禁锢住她的灵魂,进行搜魂。
此时邵红颜已无力反抗,但见她鬼魅一笑。突然之间,该中年男子面色渐渐的暗沉下来,提起邵红颜的脑袋,对着她怒喝道:怎么只有一部分,其他的呢?随后看见邵红颜的身体开始膨胀,中年男子连忙的对周围长老说道,快跑!
只听“轰”的一声,周围数百里夷为平地,数位化神期的长老当场去世,剩下的几位也受到重创。离邵红颜最近的那位身着紫金色鹤氅的中年男子竟然没有任何事情,合体期竟恐怖如斯,但看到周围的惨状,也不禁面色一白,心知此战损失惨重,不仅九阴真经没有得到,还损失了一众化神期长老。
他明明禁锢住了邵红颜的灵魂,防止她自爆,但她是如何脱离了禁锢,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该如何向三大超级宗门交待,他一名合体期修士对化神期修士搜魂,本来十拿九稳得事情,却只得到一部分九阴真经,却死了这么多化神期长老。
他目光环视一周,看到这些重伤的长老,他知道必须赶快撤退了,这里可是散修的地盘,龙蛇混杂,大多都对超级宗门的做法不满,若是处于巅峰状态,倒是无人敢冒犯他,但现在他元气大伤只是没有显露出来,要是有合体期的修士看出来他元气大伤,对他出手,肯定是难逃一死……
此战传出,震惊天下,三大超级宗门联合出手抓捕妖女邵红颜,竟被她以自爆之威杀的三大超级宗门损失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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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百年后,碧游仙宫内,一处大殿内,一名少年跪倒在一位闭着眼眸,身穿紫色道袍的美妇跟前,不甘心的问道:“娘亲我真的无法突破筑基期吗?
美妇睁开两只美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清秀少年,说到:”正儿不必多问了,正儿虽然无法突破,但娘亲也能保证你一生衣食无忧,而且娘亲也在不断寻找能让你突破筑基的方法,正儿不必多虑。
少年听此,知道娘亲是在安慰他,说到:“孩儿明白,孩儿告退。少年慢慢的走出大殿,美妇的眼睛一直目视着他远离大殿。美妇眉头微皱,说到为什么安儿天赋异禀而正儿却资质低下,难不成是因为那功法的原因。
张正走出大殿,目光深沉,想到自己这么多年花费了这么多资源,勤学苦练,却无法突破筑基期。满脸的不干,为什么无法突破,明明父亲是合体期大修士,母亲是化神期修士,姐姐是宗门天骄,只有自己是废物,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少年内心狂吼到,我一定能突破筑基期,一定能。
妖女邵红颜死在了碎星群岛,该地虽说是散修的天下,但随着三大超级宗门的众多化神,元婴期修士陨落于此,诞生出了大量的天材地宝,且最近传闻妖女邵红颜的九阴真经出世了,九阴真经乃是顶级功法,若是我能得到定能突破筑基。
东海两大超级宗门正在招募弟子,准备派人前去,我也可取报名,此行虽然凶险万分,但我有娘亲赐予的宝物,保命应该没有问题,少年如是想到。随后微微一笑就算死在了又何妨,这么多年无法筑基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少年快步前往天玑岛的传送阵,耳边传来一阵阵流言蜚语。
你看,他就是那个废材,三岁便能明事理,六岁七步作诗,九岁就能通读古法,十岁便练气期大圆满,以为他是谪仙转世呢,没想到,六年了,现在都无法筑基真是个笑话,哈哈哈。
旁边一位弟子赶紧捂住他的嘴,你疯了吗?她有个天骄的姐姐,最护着他弟弟了,你要是编排她弟弟,被他告诉了他姐姐,有你好果子吃的。
怕什么,我师兄也是真传弟子,就他这种练气期的,能留在天玑岛内,都是拖了他父母的福。
少年听此眼眸暗淡了几分,从十岁起便尝试筑基,吃了多少筑基丹和天材地宝都无法成功。这样的恶语已经听到了整整六年,刚开始会让他难受,但现在已经如耳旁风一般了,但听到这些言语还是会他的心里一阵痛苦。
走到传送阵前,便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清冷的女音,你要去哪里?
少年回头,只见一位女子身着墨蓝色广袖深衣,头带银质发冠,腰间仅束一条蓝色波纹带,勒出一段纤腰,十指纤纤,若削春葱,骨节匀停,如玉雕成,肤白胜雪,隐隐可见淡青血管,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透感,握剑时指节微白,青筋隐现,松手时却又恢复莹润,仿佛剑本身就是她手的一部分。眉形秀美却带英气,眉尾微挑,如剑锋出鞘,一头青丝如瀑落在身后。
少年微笑道:“原来是姐姐啊,吓我一跳,我只是出去散散心去,放心吧。
少女眼睛清冷如寒潭,眸光寂寂,看向前方少年时仿佛能穿透心中所想。薄唇轻抿,开口道:”早点回来。
少年转身对着少女挥挥手,姐姐快去练剑吧,马上宗门大比,莫叫娘亲失望。少年眼中坚定的走向传送阵,少女目光莹莹,直视着他离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语,你是我的,就算你是废材又如何。
第1卷 第2章 酒馆
碧游仙宫由七座主岛构成,严格对应北斗七星排列,岛屿之间由白玉长桥相连。从高空俯瞰,七座岛在海面上排列出北斗七星的形状,桥是斗柄与斗身的连线,整片仙宫像一把巨大的勺子舀在东海之上。
刚刚他所在的便是天玑岛,是真传弟子修炼之地,他准备前往玉衡岛,那是外门弟子的居所,很少人知晓他。天权岛是内门弟子修炼地,自己常年去的地方,若是去此报名,定会被认出来。这次宗门准备由合体期的殿主带队,从玉衡岛,天权岛,天玑岛,挑选各个层次宗门弟子前去碎星群岛。
紫光一闪,张正便来到了玉衡岛,走在路上,正在苦思冥想的怎么获得一个新身份去报名,突然灵光一现,有了,去找小李子去,他渠道多,肯定有办法。
张正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一家酒馆,推开门,酒的清香扑面而来,掌柜一看到少年,忍不住高兴道:“哟,这不是正哥吗?怎么有空来看我了,来来来,我这里最近新进了一批好酒,来尝尝,掌柜非常热情的把张正拉进了酒馆。
此人正是先前张正口中的小李子,全名为李富贵,是张正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以前在张正被誉为天才的时候是他鞍前马后的狗腿子。他爹是长老,虽然天赋不错但一直处于练气期对仙途没什么兴趣,更喜欢四处交友,经商之类的,也正合了他的名字,若是出生在万宝楼,那定然是如鱼得水。话虽如此,但也被他爹拿天材地宝堆到了筑基期。
张正被他的热情推进们来,随后李富贵便带他来到了三楼,来到三楼最深处的一个包间,从酒柜中取出了一坛美酒,打开封盖,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李富贵说到:“正哥,这可是长老特供的酒,我从我爹那里偷来的,名为今朝醉,顾名思义今朝有酒今朝醉。
此酒可不得了,随便喝个一二两便能让筑基期倒地不醒,且对身体大有益处,对化神以下都有加快修炼速度的功效,修为低者可不能贪多。
张正听着李富贵在那侃侃而谈,神情极为骄傲,顿时哭笑不得,对他罢了罢手,说到:”我是来找你办正事的,可不是来陪你喝酒的,我们下次再喝。
李富贵闻言,惊讶道,正哥还有事情求我?你在天权岛一堆小弟,甚至天玑岛也有几位真传弟子与你交好,随口一说,就有一堆人为你赴汤蹈火。
我这次准备去碎星群岛,我要是在天权岛报名,必然会被我娘亲和姐姐知晓,到时候我可去不了,所以我才来这里找你帮我弄个假身份,以外门弟子的身份去碎星群岛。
李富贵一听,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拒绝,急忙说道,这我可帮不得,你姐姐要是知道我把你弄出宗门外,我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张正闻言:“我只是让你帮我办个假身份而已,不会暴露你的,我拿我的那坛极品灵酒和你换,如何?
李富贵眼睛一转,连忙道:”哈哈,正哥何必这么客气,此事小弟必能办成,以我们的关系哪里是一坛酒就能衡量的。
张正哈哈一笑,说到:“哪能让你吃亏,随即从空间戒指中取出美酒,拿去。李富贵连忙双手接到,那就多谢正哥了。
只见李富贵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个玉色的令牌,玉牌泛起青光,对着令牌说道,去给我搞一个报名了碎星群岛的外门弟子的身份令牌来,今天之给我送到酒馆。
玉牌内传出声音,好的李哥。
李富贵对着张正一笑,今天之内就能拿到。
张正挥了挥手,给我开间房吧,我今天在这里休息。好嘞,正哥。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张正睁开眼,往窗外一看,已是黄昏时刻,中午和李富贵喝了一点今朝醉,便不省人事。现在头都胀痛的不得了。
听到门外响起李富贵的声音,正哥,令牌给你拿来了。
张正起身,开门便看到李富贵拿着一个青色的身份令牌。正哥,明天你便要去碎星群岛了,这个令牌就是你的通行证。
多谢,张正感谢道。
李富贵说到,不必言谢,此去极为凶险,外门弟子去那就是炮灰的,宗门虽说派出了合体期殿主和众多长老执事,但那肯定是保护内门和真传弟子为先,外门弟子死了便是死了,来年又能招收一大批。
而正哥你虽然有着诸多法宝傍身,但以练气期修为有着这么多法宝,暗中很多散修定会对你出大大出手,还望小心,若真出现生死危机,暴露身份,长老执事肯定会保你一命。
张正说到:”不必多虑,我心中自有定数。
言尽于此,李富贵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告辞而去了。
待李富贵走后,张正坐到床上,双手抚额,此去是生是死大多未知,也是非常迷茫,但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都无法突破筑基期,随后双目变得坚定。
第1卷 第3章 出发
清晨,大街上许多身着青灰色交领长袍的弟子前去玉衡岛广场的路上,一位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少年格外显眼,他就是张正,他身旁碧蓝色深衣的男子正是李富贵,慢他半步。
周围弟子都很差异,碧蓝色深衣乃是内门弟子所穿,一位内门弟子竟然跟在外门弟子后面,怎能不叫人差异。要知道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不同,内门弟子都是有化神期长老为师的,而外门弟子和杂役并无区别,两者身份差距之大,就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他们亲眼所见,一个内门弟子跟在外门弟子后面,令他们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很快众人便来到了广场的门口,李富贵对着张正说到:“正哥我只能送你到这了,此去多加小心,祝你一路顺风。
张正双手抱拳,开口道,回来请你喝酒。随后转身进入了广场。
此时广场已经聚集了千余名弟子,周围已经有多位执事在维持秩序,很快张正便来到了登记口。请出示令牌,一位登记身份令牌的弟子说到。张正将令牌给他,便听见他小声说,练气十层也去敢去碎星群岛,真是不知死活。登记好了,给你,随后那名弟子古怪的看了张正一眼,便把令牌还给他了。
等全部登记完,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只见一名身穿纯鲛绡织就的紫黑色鹤氅的长老从天而降,听他说到,碎星群岛极为凶险,所有人都要听宗门指挥,如有不从者,”斩“。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名长老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通体碧蓝色的船体,上面刻着各式各样的海中妖兽,美轮美奂。
下面的众人立即躁动起来,只听一名弟子说到那是万妖船,由各式各样的海兽尸体和灵魂打造而成,是张殿主成名的宫殿类重宝。一声惊呼,那是夜光鲸,那可是化神期的妖兽啊,竟然也被猎杀了吗?那条蛇不会是潮汐蟒吧。就是潮汐蟒,也是化神期妖兽……
一时间,场面众说纷纭,讨论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张正看见此船,诧异道,这不是我爹的船吗?怎么在这个糟老头子手上,这船我当初向我爹索要出去游玩,随手就扔给我了,我以为就是个代步的东西,感觉也没多好啊,不如宫主手上的那艘破军舰,怎么这些人吹的神乎其神的。
只听见在广场上空的长老说道,肃静,随后整个广场便安静下来了。
这次我们前往碎星群岛,便用的就是这艘万妖船,此船分为三层,外门弟子只可在第一层活动,第二层是内门弟子的活动区域,第三层是真传弟子和长老殿主的所在区,没有得到允许不准跨层。
所有弟子放开心神,我准备接引你们进入船舱。
广场上瞬间出现一道道紫光,朝万妖船飞去,一瞬间广场便空无一人。
张正也随着众人到了船上,只听见有人说这可是宫殿类重宝啊,第一次坐,简直是三生有幸啊,很快众人都附和起他来。
只见船咻的一声便飞往了天权岛,放眼望去整个玉衡岛一览无余,玉衡岛是最大、最平坦、最”正常”的一座岛。像一个小型的城镇,有街道、集市、豆腐坊、铁匠铺、晒网场。岛上的道路全部横平竖直,将岛划分成规整的方块,每一个方块是一个”坊”,每个坊居住百余人。从船上看去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漂在海上
很快便来到了天权岛,只见岛内平缓开阔、水网纵横。天权岛是七岛中最平缓的一座。地势如层层梯田从海边向岛心抬升,每一层梯田里蓄的不是水,是稀释过的灵液。灵液在梯田间缓缓流动,发出细碎的水声,整个岛像一座巨大的”灵气稻田”。
很快便来内门弟子所在地,只看见万妖船上阵法上的法纹缓缓流动,一瞬间二层便住满了内门弟子。
出发前最后的地点便是天玑岛,它是七岛中最”仙”的一座。岛中央有一座活火山口,但喷出来的不是岩浆,而是高浓度的灵气——此地是东海一条海底灵脉的天然出气口。地火将灵气蒸腾成雾,升至半空遇冷凝结成雨,终年不息。于是天玑岛上永远下着”灵雨”,雨水蕴含充沛灵气,落在身上皮肤会自动吸收。
当进入天玑岛的核心地带,灵雨渐渐消失了,因为核心地带刻了一座超大型聚灵大阵,将周围灵雨吸收一空,大阵内灵气的浓度是外面的数百倍,若是普通修士在此修炼,则可加速百倍的吸收灵气,突破也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罢了。
万妖船停了下来,诸位长老下船,双手抱拳道,恭请张殿主。
一位头戴紫金道冠,身披由纯鲛绡织就的紫金色鹤氅的中年男子缓缓走来,该男子旁还有一位身着墨蓝色广袖深衣,脸色冷清,气质出尘的少女。
只见一位长老说道,这就是予安侄女吧,如此气质和实力真是仙宫未来的招牌和顶梁柱啊。
中年男子随即哈哈大笑,正是小女,李长老不必夸奖,我看富贵侄儿也是天赋异禀啊。
随着两人的叙旧,诸位长老也开始了各自的交流。
远处少女目光一凝。总感觉有个熟悉的人在船上,随即望去。
张正坐在船上目睹了这一切,看到姐姐目光朝着他看来,吓的他立马躲藏起来了,心里暗自发苦,怎么是我爹带队啊,这要是被他知道了,少不了几年禁闭,还有姐姐不会也要去吧。这下真要完蛋了。
没找到那道熟悉的目光,少女收回心神,心里在想弟弟昨天怎么没有回来,我马上就要走了,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人也找不到。算了,这次去碎星群岛给他带点宝物回来。
突然耳边传来一句声音,安儿怎么了,有心事?张父问道。
没有,父亲,忘记和弟弟说了我们这次远航。
张父脸色的神情也低落下来,那孩子多年都无法突破筑基期,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病,这次我们去碎星群岛,是任务,可不能带他去游玩。到时候给他带些宝物回来给他。
嗯,少女抿了抿嘴。
随后父女二人连同多为长老便上船,随着万妖船的启动,轰鸣一声便从天玑岛疾驰而去。
第1卷 第4章 碎星群岛
万妖船飞出天玑岛的那一刻,众人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宫殿类重宝”。
船身平稳得像坐在自家院子的石凳上,没有丝毫颠簸。但透过船壁上嵌着的透明水镜,能看到外面的海面正在飞速后退——速度之快,让那些偶然跃出水面的风吼鱼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灰影,眨眼就被甩在百里之外。
第一层船舱里挤着千余名外门弟子,大多是筑基期的修为,只有极少数练气期,有的盘腿打坐,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更多人是头一回坐这种级别的飞舟,正趴在舷窗边看稀奇。
张正缩在角落,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他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运气调息,生怕自己那一身被天材地宝堆出来的精纯灵力被哪个长老感应到。这里每一名执事至少是元婴期修为,稍微留心就能看出他体内灵气品质远超外门弟子应有的水准。
偏偏他爹就在头顶第三层,合体期大修士的神识覆盖整艘船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张正只能赌——赌他爹不会无聊到去扫一遍千余名外门弟子的底细。他爹是殿主,哪有这个闲工夫。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但清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穿透了每一层船舱的隔板。
“诸位弟子,此去碎星群岛约需半日行程。途中会经过东海风暴走廊的边缘地带,届时船身或有轻微晃动,不必惊慌。”
是张父的声音。张正听得心里一紧——他爹还是老样子,说话的时候总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小时候他觉得这种语气让人安心,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
水镜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是黄昏那种暖色的暗,是一种压得很低的、铅灰色的暗沉。海面也从碧蓝变成了墨绿,浪头高了许多,白色的浪尖像一排排牙齿咬向船舷。
“风暴走廊。”旁边一个黑瘦的外门弟子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条走廊里常年刮着龙卷风,金丹修士飞进去都未必能活着出来。咱们这船能扛住吧?”
“你傻啊,万妖船是殿主的成名重宝,合体期大修士的东西,几个龙卷风还能翻得了船?”另一个弟子翻了个白眼。
张正没参与讨论。他记得很清楚,万妖船当年他爹随手扔给他的时候,当时他无法突破筑基期,心中烦闷,驾着出海玩过三天。那三天里他撞翻了三条潮汐蟒、惊走了一群铁鳞鲨,还拿船头的灵炮轰了一座荒岛——因为那岛上有一只海鸟对他叫了三声,他觉得烦。回宫后被娘亲拎着耳朵训了整整两个时辰。
想到娘亲,他心里又是一阵发虚。
万妖船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当第一道灰色龙卷风从海面升腾而起,像一根从海底抽出来的鞭子朝船身抽过来时,船体表面的妖兽纹路骤然亮起。夜光鲸的虚影从船身两侧浮现,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那道龙卷风竟被音浪震得偏了三丈,擦着船尾滑了过去。
“夜光鲸的鲸鸣能震散灵气乱流,所以张殿主当年杀那头化神期夜光鲸,就是为了炼这艘船的核心法阵。”船舱里不知哪个消息灵通的弟子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得意。
张正默默翻了个白眼。那头夜光鲸明明是他在东海游玩时迷了路,恰好碰到一头快老死的夜光鲸搁浅在礁石滩上,然后他跑回去叫来他爹收尸体的。他爹还嫌那头鲸太老了,灵力逸散了大半,炼出来的船比不上宫主那艘。
但这些他不能说。他只能继续缩在角落里,当一个安静的、不起眼的练气期外门弟子。
半日后,水镜外的海面终于变了颜色。
碎星群岛到了。
从万妖船上看下去,数千座岛屿像被谁打翻了一盘棋子,零零碎碎地撒在碧蓝色的海面上。大的岛上有房屋和码头,小的只露出几块灰白色的礁石,海浪涌上去又退下来,只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岛屿之间水道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条小船通过,有些地方又开阔得像内陆湖泊。
最惹眼的是笼罩在群岛外围那一圈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雾墙上下翻涌吞吐,偶尔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灰蒙蒙的天光和几点隐约的灯火。雾的边缘时不时炸开一簇蓝色的电光,像巨兽在梦里抽搐了一下腿。
“迷魂雾。”黑瘦的弟子又开口了,”听说雾里有东西,会幻化成你心里最亲近的人跟你说话。你要是信了,跟着走,就永远走不出来了。”
旁边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哼了一声:”外门弟子本来就是炮灰,走不出来就走不出来,宗门哪会管咱们。”
这话说得直接,周围几个弟子都沉默了一下,没有人反驳。
张正垂下眼。李富贵说得对,外门弟子的命在宗门眼里确实不值钱。那些长老执事和真传弟子住在第二层第三层,有单独的静室、灵食、护法阵,而他们七百多人挤在这一层,连个像样的蒲团都没有。但他不一样——他腰间储物袋里装着母亲给的护心镜、姐姐去年生日塞给他的破空符、还有父亲随手扔进他房间的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他爹的原话是:”拿着玩,别割着手。”
任何一件东西拿出来都够让这艘船上九成的人起杀心。所以他告诉自己:低调。再低调。
万妖船开始下降。船身穿过迷魂雾的外围时,张正透过舷窗看到雾里有灰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触须状的、带着人脸纹路的影子。他想起娘亲讲过的雾隐水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船身上的法阵再次亮起,那些灰白的影子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穿出雾墙的那一刻,视野骤然大亮。碎星群岛的核心区域近在眼前。
万妖船缓缓降落在群岛中最大的一座岛屿上。岛屿北面修了一座巨大的青石广场,广场四周已经搭好了简易的营帐,挂着碧游宫的青色浪纹旗。数十名先期抵达的执事正在清点物资、搭建阵基,看到万妖船落下便齐齐拱手行礼。
“外门弟子下船,在广场西侧集合待命!内门弟子和真传弟子随长老前往中枢营帐!”一位元婴期执事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张正混在几百名外门弟子中鱼贯而下。脚踩上碎星群岛的土地时,他心头微微一震——这里的灵气比他想象中浓郁得多,但也杂乱得多,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硫磺味。空气中灵力粒子的脉动毫无规律,像一群暴躁的蜂。
“都站好!”执事领着外门弟子到广场西侧的空地上,”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在碎星群岛以北的浅海区域巡逻,遇到可疑人物或异常灵力波动立即回报。没有命令不准深入深海区域,更不准靠近龙骨裂谷方向!听明白了吗!”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声。
执事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丢下一句”各自找地方搭营,明早卯时集合”就转身走了。
外门弟子一哄而散。张正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走向广场周边的空地,有的搭起了简易帐篷,有的直接找了棵树靠着打盹,有的走向岛上的散修集市去买热食和淡水。
他抬头望了一眼广场正中央那座最高的营帐,青色浪纹旗在风里猎猎翻卷。他爹和姐姐就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碎星群岛北面的浅海区,铁鳞鲨群为什么会突然改道。
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本《东海物志·妖兽篇》,他一边走一边翻到铁鳞鲨那一页。册子上写得很清楚:”铁鳞鲨,群居,深水栖息,唯产卵期及受惊时迁往浅海。”后面还有一行批注,是百年前那位散修的字迹:”铁鳞鲨惊动,必因深海有更凶之物。近五十年来东海深水区极不稳定,疑与龙骨裂谷震荡有关。”
张正合上册子,望向北面的海面。那里的海水颜色比别处深了不少,隐隐泛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泽。
他正出神,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你踏马的踩了我的摊子!这筐铁鳞鲨鳞片是我昨天从北面捞上来的,三斤上等货,你给赔钱!”
“老子是碧游仙宫外门弟子!你敢跟碧游宫的人要钱?”
“碧游仙宫怎么了!这里是碎星群岛,不是你碧游仙宫的地盘!别说你一个外门弟子,就算你们那什么真传弟子来了,踩了老子的货也得赔!”
张正循声望去,广场边缘的一个小吃摊前,一个外门弟子正和一个光膀子的散修对骂。散修脚边散落着一地黑铁色的鳞片,边缘锋利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确实是上好的铁鳞鲨鳞片。
外门弟子脸色涨红,但确实理亏,他从腰间摸出一小袋灵石丢在地上,恨恨地走了。散修拾起袋子掂了掂,呸了一声:”穷鬼!”
张正的目光却钉在了那筐鳞片上。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捻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咸腥味,但和普通铁鳞鲨鳞片不同——这个咸腥味里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涩。
他翻到册子最后一页,那里画着一幅潦草的东海深海区海图,在龙骨裂谷的位置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圈旁写着:”裂谷震荡时海水倒卷,深处淤泥涌上浅滩,铁鳞鲨鳞片会沾染裂谷底部的玄铁气息,闻之微涩。”
张正放下鳞片,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慢慢站起来,望向更北面的海面,那里迷雾深重、海浪暗沉。
他爹和姐姐在几百丈外的营帐里,外门弟子们还在为今晚的住处吵吵嚷嚷,而那位光膀子的散修已经开始骂骂咧咧地收拾筐子准备收摊。
张正收回目光,转身往岛上的散修集市走去。他需要买一张更详细的碎星群岛海图,还需要找一个能过夜的便宜地方。
有人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哎,那个穿灰斗篷的!”
张正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光膀子的散修正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手按在那筐铁鳞鲨鳞片上:
“你对这玩意儿感兴趣?来来来,我跟你聊聊——北面那些玩意儿,可比你想的更有意思。”
张正犹豫了一息。然后他摘下了兜帽。
“多少钱一斤?”
第1卷 第5章 汇合
光膀子散修叫老余,在这碎星群岛待了二十二年,靠打捞铁鳞鲨鳞片和给各路修士当向导为生。他摊子边上摆了三条歪腿的长凳,张正坐下去的时候一条凳腿还晃了一下,老余随手拣了块石头垫上,稳当。
“你是碧游仙宫的外门弟子?”老余一边把散落的鳞片捡回筐里,一边抬眼打量张正。
“嗯。”
“练气期?”
“嗯。”
老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练气期也敢来碎星群岛,碧游仙宫现在招人门槛这么低了?还是说,”他压低声音,”你是哪个长老的私生子,来镀金的?”
张正面不改色:”我姐是真传弟子。”
“哦——”老余拖了个长音,神色变了变,语气里那股轻佻收了三分。真传弟子的弟弟,就算只是个练气期,也不是他一个散修能随便得罪的。他咳了一声,重新抓起一把鳞片在手里掂着:
“行吧,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实话。北面那些铁鳞鲨,五天前就开始往浅海跑了。一开始是一小群,三五十条,我以为是哪条潮汐蟒在追它们,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码头上那些老渔民都说,他们网到的铁鳞鲨比平时多了三倍,个个都是慌不择路撞进网里的,连平时最精的那几条老鲨鱼都失了智一样往岸上冲。”
“第三天呢?”张正问。
“第三天就没人敢往北面去了。”老余把鳞片丢回筐里,声音压低了几分,”有艘棺材船——你知道棺材船吧?就是那些不要命的散修,专门捞沉船遗物的——半夜从北面漂回来,船上七个人,活了三个。活的那三个回来之后全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下面有东西在看我们。'”
张正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翻开那本《东海物志》,把最后一页的朱砂圈给老余看。
老余凑过来瞥了一眼,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龙骨裂谷?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百年前那个魔女自爆之后,裂谷那边就不太平了,这些年时不时有怪事传出来。但最近这次不一样——”他顿了顿,”有人说在裂谷北面的暗流里,捞上来一块黑色的石板,上面刻的字和当年邵红颜从阴阳洞天带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张正的呼吸停了一拍。
九阴真经。传闻邵红颜自爆时并没有把完整的功法带进坟墓,她把一部分刻在了石板上,散落在碎星群岛周围的海底。这些年来无数散修下海打捞,捞起来的全是些伪刻的赝品,真正的石板至今无人得手。
“石板在哪儿?”张正问。
“不知道。”老余耸耸肩,”捞到的那个人第二天就失踪了,连船带人,影都没了。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他朝岛中心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碧游仙宫的大人物来了,万宝楼的人也快到了。你说他们是为啥来的?”
张正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广场西侧的外门营地。老余收摊后把他领到了岛西面一排低矮的石屋里——这里是碎星群岛本地散修的落脚处,比外门弟子挤在广场上吹海风强得多。租金不贵,一夜五块下品灵石,包一壶热水和半条烤鱼。
张正坐在石屋的硬板床上,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翻那本《东海物志》。册子很薄,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边角还补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翻到龙骨裂谷那一篇,字迹突然潦草起来,像是作者写到此处时情绪不稳:
“龙骨裂谷,东海最深之渊薮。谷底散落上古真龙骸骨,延绵二百里,龙首朝东、龙尾向西。谷壁两侧有玄水蛇盘踞,沟底深处……此处字迹模糊,似被水渍浸染——’不可视。视之则……’后面三个字被涂掉了,只留下一团墨渍。”
张正合上册子,吹熄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散修们在隔壁石屋喝酒划拳的喧闹。他枕着双臂躺下去,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想事情。
他想到了娘亲那句”正儿不必多虑”,想到了姐姐在传送阵前那双清冷冷的眼睛,想到了他爹在万妖船第三层对长老们说”那孩子多年无法突破筑基期,已经成了我的心病”。他还想到了自己十岁那年第一次尝试筑基时,丹田里那股灵气明明充裕到快要炸开,却怎么也凝不成液态——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堵在经脉尽头,把所有努力都挡了回来。
那层膜是什么?为什么他吃了那么多天材地宝都冲不破?为什么娘亲每次提到这件事都欲言又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干草枕头里。这些问题他问过无数次,没人给他答案。但或许——他只是说或许——邵红颜当年留下的那部九阴真经里,藏着能让一个”废材”打破宿命的法门。
第二天清晨,张正被一阵低沉的号角声惊醒。
他推开石屋的门,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青石广场上,碧游仙宫的青色浪纹旗正在晨光中翻卷,旗帜下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面更高的旗——一面绣着金色元宝纹路的白旗。
万宝楼到了。
张正快步走向广场。路上三三两两的散修也在往那边赶,有的一边跑一边系腰带,有的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等张正挤到广场边缘时,广场中央已经站满了人——碧游仙宫的弟子列阵在西侧,青灰色的外门弟子袍和碧蓝色的内门弟子袍泾渭分明;广场东侧则站着一群穿金戴银、衣袍上绣满铜钱纹和珊瑚纹的人,正是万宝楼的人马。
万宝楼的队伍比碧游仙宫小得多,约莫三四百人,但装备精良——每个人腰间都挂着至少两件储物法器,领头的三位掌柜更是通身珠光宝气。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圆脸富态的中年人,身穿绣金大红袍,腰间挂着一串拳头大的东海珍珠,每颗珍珠都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晕彩,一看就是化神期以上的修为。
碧游仙宫这边迎上去的是李长老——就是昨天在万妖船上宣读规矩的那位紫黑鹤氅老者。两人在广场中央互相拱手行礼,脸上都是客客气气的笑容。
“张殿主可在?”万宝楼的圆脸掌柜笑呵呵地问。
“张殿主与诸位真传弟子正在营中议事,稍后便到。赵掌柜远道而来,辛苦了。”
“哪里哪里,碧游仙宫出动万妖船亲临碎星群岛,我们万宝楼自然不能落了下风。”赵掌柜拍了拍腰间的珍珠串,”这次我们带来了三艘’聚宝号’商船,物资管够,还请李长老放心。”
两人寒暄间,广场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散修。碎星群岛虽然是散修的地盘,但两大超级宗门同时在此亮相,这种场面十几年也碰不上一回。有人踮着脚想看清万宝楼那几艘停在远处的巨型商船,有人则盯着万宝楼弟子腰间鼓鼓的储物袋咽口水。
张正站在外门弟子的队列末尾,悄悄打量着万宝楼的人马。他以前在碧游仙宫见过万宝楼的使者,但那是父亲接待的,他远远地看过几眼,没有深交。此刻近距离观察,他才发现万宝楼的弟子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那些人虽然穿得富贵,但眼神个个锐利,站姿看似松散实则暗合某种阵型,分明是一群经过严格训练的护卫,而不是普通的商贾子弟。
“万宝楼这次来的人不简单。”旁边一个外门弟子低声对同伴说,”你看最前面那个女掌柜,腰上挂着的那串铃铛——那是’警魂铃’,能感知方圆百丈内的杀意。这种法器市面上有价无市,她一个人挂了十二颗。”
张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万宝楼队伍前列确实站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掌柜,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串指甲盖大小的银铃,走动时却一声不响——显然是被灵力压制着,只在该响的时候才响。
她对面的碧游仙宫阵营里,几名真传弟子也在打量她。其中一个张正认识,是父亲门下的三师兄周鹤,筑基大圆满修为,已经摸到了金丹的门槛。周鹤的目光落在女掌柜腰间的铃铛上,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这时,广场后方的营帐掀开,张殿主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装束——紫金色鹤氅外罩了一件青色绣浪纹的披风,头戴镶玉紫金冠,腰间挂着一枚碧蓝色的玉令。他身后跟着四名真传弟子,张予安走在最右侧,墨蓝色的深衣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神情清冷如常。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合体期修士的气场不需要刻意释放,仅仅站在那里,方圆百丈内的海风都自觉放缓了脚步。
万宝楼的赵掌柜连忙上前三步,抱拳躬身:”晚辈赵金元,见过张殿主。家师托我向殿主问好。”
张殿主微微颔首:”赵掌柜客气了,令师身体可好?”
“家师一切安好,只是近来闭关冲击大圆满,无法亲自前来,特命晚辈带齐人手物资,全力配合碧游仙宫此次行动。”
“好。”张殿主的目光扫过广场上两方的人马,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既然来了碎星群岛,想必都听说过邵红颜的传闻。百年前此女在碎星群岛以北的海域自爆,此后那里便成了一片灵力紊乱的禁区。但最近半月,禁区边缘的灵力波动出现了异常——有人怀疑,当年她自爆时散落的某些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九阴真经四个字虽然没有被说出来,但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碧游仙宫与万宝楼此次联手,便是要查明异常波动的源头,并将可能残留的禁物回收封存。”张殿主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此地为散修聚集之地,各方势力混杂。所有人务必听从调遣,不得擅自行动。若有私心作祟、企图浑水摸鱼者——”
他顿了一顿,目光在广场上扫过一圈。那目光明明轻飘飘的,但扫过张正所在的方向时,张正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紧,差点以为被认出来了。
“斩。”
一个字落下去,广场上鸦雀无声。
散修人群里那几位原本翘着脚看热闹的,也默默把腿放了下来。赵掌柜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女掌柜递了个眼色,后者无声地点了点头。
张正在人群中低着头,心脏却跳得飞快。他注意到父亲最后那一眼扫过来的方向——正好是外门弟子队列的位置。是他多心了还是父亲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来得及细想,散修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灰袍散修从人群外挤进来,满身湿透,裤腿上沾着暗绿色的海藻,手里攥着一块黑色的东西,一路跑一路喊——
“出来了!北面那片禁区今天早上裂了一道口子!海水退了三丈,露出一条路!我亲眼看见的!那块石板上刻的字在发光!”
全场哗然。
张殿主眉头微皱,右手轻轻一抬。一道无形的灵力便将那个灰袍散修凌空摄起,稳稳地放在广场中央。
“你慢慢说。”
灰袍散修被一名合体期大修士盯着,吓得双腿发软,但还是一口气把话抖了出来:
“今早卯时,北面那片禁区外围的海水突然往下退了,退了足足三丈,露出一条黑色的石道,直通海底深处。石道尽头有一扇门——黑色石头做的,门上刻满了字,那字在发光,是金色的光!好多散修已经往那边赶了!我也想去,但那门前面有东西守着的——有鬼面章,至少五条,个头大得吓人,还有——还有一条玄水蛇盘在门顶上!”
张殿主的目光沉了一瞬。他转头看向李长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须言语已有默契。
“所有弟子听令——”李长老一步上前,声音响彻广场,”碧游仙宫外门弟子留守营地!内门弟子及真传弟子即刻随殿主前往北面禁区!万宝楼诸位请按原定计划配合行动!”
张正在人群中猛地抬头。
外门弟子留守。也就是说,他不能去。
他眼睁睁看着内门弟子和真传弟子列队出发,他姐姐的背影在队伍前方越走越远。广场上剩下的几百名外门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满脸不甘。
张正攥紧了拳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东海物志》,最后一页的朱砂圈在阳光下红得像一滴未干的血。然后他抬眼望向北面——那片迷雾深处,金色光芒隐约透出水面,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三息后,他转身钻进了一旁的小巷。
老余的石屋还在岛西面,但老余本人不在。张正推开虚掩的木门,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卷羊皮纸——是他昨天趁老余不注意时偷塞进去的定金,五块中品灵石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留条船给我。北面那条路,我自己走。”
他转身走出去。巷口有人抱臂靠在墙边,正是那个光膀子的散修老余。
老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冲他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憋不住。船备好了,棺材板号——就是你来的时候坐的那条。老头说他欠你个人情,白借不收费。”
张正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多谢。”
“少废话。”老余把草茎吐掉,朝北面的海面努了努嘴,”走吧。趁你爹还没发现你跑了。”
第1卷 第6章 孤舟入渊
棺材板号比张正记忆中更破旧了几分。
船帮上新添了两道裂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裂缝里嵌着干涸的墨绿色藻泥。船尾那只白灯笼换了一只新的,纸面糊得歪歪扭扭,烛火在里头跳了两跳,投出一团昏黄的光。
老余站在码头上,光膀子上搭了一条脏毛巾,嘴里叼着根新掐的草茎,含含糊糊地说:”船底我帮你补过了,漏水不至于。但你要是撞上什么大家伙,”他吐掉草茎,”那就看你命够不够硬了。”
张正没接话。他把灰斗篷紧了紧,弯腰跳上船头。脚下的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像老人在咳嗽。
“什么时候回来?”老余忽然问了一句。
张正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东面的海面上铺过来,把老余那张粗糙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我把你那份烤鱼留三天。三天不回,我就自己吃了。”crazyhome2000.com
张正弯了一下嘴角。他伸手握住船舵——一根绑着麻绳的旧木杆——用力往右一扳。棺材板号缓缓调头,船头朝北,扎进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魂雾里。
雾墙吞没船身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
前一刻他还看得见老余站在码头上的轮廓,后一刻整个世界就被灰白色的浓稠填满了。风声、浪声、船桨击水的声音,全部像被抽走了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寂静——不是安静,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吃掉之后留下的空洞。
张正划了两桨,桨叶入水时连水花溅起的声音都被吞了半截,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烈日珠,攥在左手掌心。珠子冰凉,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的那一团强光在微微脉动。这是父亲某次从东海深处带回来的灵石矿脉核心,经过简单打磨就成了天然的强光法器。他记得父亲递给他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没什么用,夜里看书不伤眼。”
此刻这枚”没什么用”的珠子,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船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雾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
张正下意识停住了桨。棺材板号借着惯性向前滑了三丈,然后他看到雾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触须,从右侧的浓雾中缓缓伸出,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试探水温。触须表面附着着数十张人脸般的纹路,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张都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雾隐水母。
他在《东海物志》里读到过这种水母的习性:触须上的刺细胞能释放麻痹毒素,中者浑身僵硬、灵力凝滞,最终溺水而亡。触须上的人脸纹路是幻术的媒介,会让人在临死前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
船底传来一声轻微的刮擦——另一条触须已经摸到了船底的龙骨。
张正没有犹豫。他把烈日珠举到面前,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所剩不多的灵力尽数灌入珠中。
珠子亮起来的那一瞬,强光像一堵无形的墙朝四面八方推开。灰白色的雾被光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几条触须在触及光芒的刹那猛地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被烫到了手。雾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从水底深处挤出来的嘶鸣,然后整片雾气重新涌动合拢,把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张正喘了口气,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珠子还在微微发光,但光芒明显比刚才暗了三分——他灌进去的灵力撑不了太久。
他重新握住船桨,加快了划动的频率。
雾越来越浓,浓到他低头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手。船似乎进入了一片更深的雾区,四周的灰色浓稠得像半凝固的粥。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正儿。”
他的手猛地一僵。
是娘亲的声音。从左侧的雾里传出来,温温柔柔的,像他小时候每次练功到深夜时娘亲站在门外唤他去休息的语气。那声音不催促、不急切,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却让他鼻子猛地一酸。
“正儿回来吧,外面冷。”
他几乎要转头了。但他咬住了下唇,力道大得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娘亲还在碧游仙宫的天玑岛上,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雾里的东西在作祟,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船继续往前漂。雾又翻滚了一下,右边的浓雾里忽然浮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墨蓝色的广袖深衣、银质发冠、腰间那条蓝色波纹带——是他姐姐。
“你去哪里?”姐姐的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泉水,”我让你早点回来的。”
张正的喉咙一阵发紧。他记得出发那天姐姐站在传送阵前说的那句话,记得她眼睛里的神色,记得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的样子。他那时候撒了谎,他没有去散心,他跑到东海来了。如果姐姐知道了会怎样?她会生气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拎着他的耳朵训他?
雾中的人影微微歪了歪头,朝他伸出手。
“过来。”
张正猛地闭上了眼睛。他攥紧烈日珠,把珠面摁在自己眉心,用那股微弱的灼烫感逼迫自己清醒。不要看,不要听,不要相信。雾里的东西在模仿她,但真正的姐姐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用那种”过来”的语气。姐姐的命令一向简短,一向没有商量的余地——她会说”早点回来”,而不是”过来”。
他睁开眼时,面前只有灰白色的浓雾。那条人影已经消失了,连同娘亲的声音一起,退回了雾的深处。
棺材板号的船身忽然一轻——它穿过了迷魂雾最浓稠的那一段。
雾色渐渐变得稀薄,像一层被水稀释了的薄墨。张正抬头望去,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奇异的景象:海水像被什么东西推走了一样,正在向两侧缓缓退去,露出一条黑色的、湿漉漉的石道,从海面边缘一直延伸向远方。
那石道约莫两丈宽,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沉积物,踩上去应该很滑。石道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骨骼——人骨、海兽骨、还有一些形状奇怪的、认不出是什么生灵的骨头。那些骨骼被海水和岁月打磨得光滑发白,有的半截埋在石壁里,有的只剩下一只手骨还攥着残破的兵器。
张正把棺材板号停靠在石道起点处,跳下船时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站住了。
脚底传来一阵冰凉的震动——很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道深处缓慢地、规律地起伏着。那种震动的频率让他莫名想起心跳,缓慢而沉重,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做梦时翻了个身。
他咽了口唾沫,迈出了第一步。
石道两侧的骨骼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一具靠坐在崖壁凹洞里的枯骨,颅骨歪向一侧,手骨搭在膝上,死前似乎很平静。它腰间挂着一枚碎裂的令牌,令牌上的刻字虽然腐蚀了大半,但张正还是辨认出了”万剑宗”三个字。
百年前邵红颜自爆时波及的范围比传闻中更广。这些修士或许只是恰好路过的,或许是被爆炸的气浪卷进来的,又或许……他们本就是当年围杀邵红颜的其中一批人,在爆炸发生后来不及撤退,永远留在了这里。
张正加快了脚步。
石道比他想象的更长。他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视野终于变得开阔起来——石道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黑色的石门矗立在海底崖壁之间。门高约五丈,宽三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那些字在昏暗的海底微光中隐隐发亮,像沉睡的萤火虫偶尔睁一下眼。
张正站在石门前十丈处,不敢再往前了。
因为他看到了门前的守护者。石门的基座上,五条灰白色的触须正盘踞在门洞两侧的凹槽里,触须上的人脸纹路半阖着眼睛,像是假寐。门顶正上方,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盘成了一个圆环,蛇首垂下来搭在自己的身体上,鳞片之间偶尔泄出一丝白色的寒气——那是玄水蛇。
张正屏住呼吸,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后退了半步。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猛地回头。
石道来路上,三名灰袍散修正站在几十丈外,为首一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和他身后的石门,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笑容。
“小子,来得挺早啊。”
张正攥紧了左手里的烈日珠,右手已经摸到了储物袋里那张仅剩的破空符。
前方是玄水蛇和鬼面章,后方是不怀好意的散修,而他自己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小废物。
但他没有回头路了。
第1卷 第7章 门前恶战
“小子,你是哪家的?”
为首那个散修约莫四十出头,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瘆人得很。他身后跟着两个体型壮硕的同伴,一个扛着铁钩,一个腰间别着两把短斧。三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袍角浸了海水泛着白渍,浑身上下散发着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腌臜气息。
张正没有答话。他的目光飞快地在三者之间扫了一遍——刀疤脸走在最前面,脚步最重,灵力波动约莫筑基中期;扛铁钩的那人步子沉稳,气息内敛,应该也是筑基期;短斧那个最年轻,但眼神飘忽不定,修为最低,大概筑基初期。三个人加起来足够把他一个练气期碾成粉末。
“问你话呢!聋了?”刀疤脸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块嵌在石道上的贝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张正终于开口了:”我是碧游仙宫外门弟子。”
“哦,名门正派的小少爷啊。”刀疤脸呵呵一笑,笑声里没有半分善意,”那你更该让开了。碧游仙宫的大人物们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走呢,你一个小外门弟子跑前面来抢什么东西?让开让开,别挡了爷爷们发财的路。”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推张正的肩膀。
张正猛地侧身,同时将烈日珠举到面前,灵力灌入。珠子亮起的那一瞬,强光直刺刀疤脸的双眼。那人”啊”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踉跄着退了两步。
“臭小子——”铁钩散修勃然大怒,提着家伙就要冲上来。
“别动!”刀疤脸喝住了同伴,揉着眼睛狠狠瞪着张正,”那珠子……你哪来的?那种品阶的灵石珠子,一个外门弟子根本用不起。你到底是谁?”
张正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越过三人的肩膀,落在远处的来路上——没有人跟上来。他爹和姐姐的队伍恐怕还在路上,而他孤身一人面对着三个至少筑基期的亡命徒,后面还盘着一条能冻死人命的玄水蛇和五条鬼面章。
退无可退,前有狼后有虎。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来东海之前他想着大不了就是一死,现在真到了这个境地,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死。
刀疤脸看出他走神了,眼神一厉,不再废话。他右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状朝张正抓来——那是散修惯用的擒拿手法,不讲章法但快且狠,五指间裹着一层薄薄的灵力,抓到就是五个血窟窿。
张正往左侧的地上一滚。石面湿滑,他整个人滑出去两丈远,膝盖撞在一块凸起的骨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总算躲过了那一抓。他来不及站起来,趴在地上就朝石门方向看了一眼——那五条鬼面章还在假寐,触须软趴趴地垂在凹槽里,但只要他靠近到三丈之内,那些触须上的人脸纹路就会睁开”眼睛”。
鬼面章靠灵力波动感知猎物。他之前一路屏息敛气走过来,它们把他当成了死物。但如果他在这里打起来,灵力外溢,那些鬼面章会瞬间清醒。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了。
刀疤脸已经追了上来,第二爪携着更重的力道直取他的后颈。张正这次没有躲。他猛地转身,左手攥着烈日珠,右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东西——李富贵昨天塞给他的今朝醉,还剩大半瓶。
他用牙咬开瓶塞,把整瓶酒朝刀疤脸泼了出去。
酒液劈头盖脸浇了刀疤脸一身。那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招数,张正已经把烈日珠怼到了他面前——珠面贴着刀疤脸的额头,灵力猛灌。
强光加上灵酒中残留的高浓度灵气,在近距离下炸出一片刺目的光幕和灵气激荡。刀疤脸惨叫着捂住脸后退,灵力外泄比刚才剧烈了数倍。
而石门那边,五条鬼面章的触须同时抬了起来。
人脸纹路睁开了眼睛。二十几只灰白色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刀疤脸的方向——那是它们感知到的”猎物”,灵力充沛、正在剧烈波动,比张正那块”死物”诱人多了。
“什么——”铁钩散修刚喊出两个字,三条触须已经缠上了他的腰。他手中的铁钩挥出去砍断了半条触须,但另外两条勒紧了他的肩膀和脖子,人脸纹路贴在他的皮肤上,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恐变成茫然——然后变成微笑,像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其开心的画面。
短斧散修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条灰白色的触须正在缓缓缠上他的脚踝。他举起短斧往下劈,斧刃落下去时他看见了雾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那是他三年前淹死在东海里的妻子。
他的斧头停在了半空中。
张正没有回头去看那三个人的下场。他趁着鬼面章全部被吸引过去的空档,从地上爬起来,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石门方向挪。
五条鬼面章全部离开了凹槽,触须正死死缠住刀疤脸和另外两个散修。刀疤脸修为最高,还在挣扎,一拳砸断了一根触须——但另外四根又缠了上来。他的惨叫声渐渐变弱,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呓语。
张正已经摸到了石门基座边缘。他仰起头,玄水蛇盘踞在门顶,黑沉沉的鳞片在金光映照下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蛇首低垂,冰冷的竖瞳正直直地盯着他。
它一直都在看他。鬼面章被引走的时候它就醒了,但它没有动,只是盘在门顶,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姿态俯视着他——像猫看着一只爬到手边的虫子。
张正咽了口唾沫。
他重新打量门上的金色文字。那些字比刚才更亮了,像是被刀疤脸那边灵力激荡的气浪”唤醒”了,正在缓缓流动。他的目光顺着文字流淌的轨迹追踪,发现金色能量最浓郁的地方集中在门中央偏下的位置——而玄水蛇盘踞的方位正好挡在那里。
书上没有说玄水蛇的弱点是什么。但他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玄水蛇喷吐玄冰的时候,蛇首会先往后缩,然后猛地前探。那种缩张之间,蛇身会短暂地离开石门表面寸许,露出门上一个被挡住的区域——那个区域的金色文字比别处亮了至少三成。
张正深吸一口气,把烈日珠的亮度调到最大,然后对准了那个区域的文字折射。
金光打在烈日珠的珠面上,被珠面本身的微光折射成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直射玄水蛇的腹部——刚好在它后缩又前探的那一瞬间,光柱打中了那个没有被蛇身覆盖的文字区域。
石门上的金色文字瞬间暴亮。一道无声的能量从门上炸开,像被激怒的野兽猛地甩了一下尾巴。玄水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蛇身被那道能量弹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崖壁上,砸出一片碎石和冰屑。
石门中央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但门缝里涌出来的金光浓烈得近乎实质,照得张正睁不开眼睛。他来不及多想,侧过身体,背贴着一边门扇,面朝着另一边门扇,一点一点往那条发光的裂缝里挤。
身后传来刀疤脸嘶哑的喊叫——他居然还没死,浑身是血地从鬼面章的缠绕中挣脱出来半截身体,一只手朝张正的方向伸着:”小……小子……拉我一把……”
张正没有回头。他的肩膀挤进了门缝,然后是腰、腿。金光包裹住他的全身,温暖得像泡进了热水里。他最后一只脚脱离石门时,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闷响——石门重新合拢了。
他跌进了一片柔软的光里。
身体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托举下悬停了片刻,然后缓缓落在地上。他趴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被金光刺得流泪的眼睛。
等他终于能看清周围的时候,他呆住了。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高约十几丈,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发光的夜明珠,像倒悬的星河。溶洞方圆足有百丈,洞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发光藤蔓,莹蓝色的光点如萤火虫一般在空中缓缓飘浮。溶洞中央有一潭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倒映着洞顶的星群。
水面上漂着数十块黑色的石板,每一块都刻着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和石门上的如出一辙,只是每一块石板都缺了一角——像一副被打碎后又胡乱拼凑的拼图。
而水潭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枚青色的玉简。
张正盯着那枚玉简看了很久。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但他没有贸然上去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水潭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水面动了。
黑色的潭水从中央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涟漪,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浮上来。张正停住了脚步,右手攥紧了烈日珠,左手摸到了护心镜的边缘。
一道白色的虚影从水潭中央缓缓升起。那道影子越升越高,渐渐凝成一个女子的轮廓——赤足、长发、身姿婀娜,穿着一件他只在画像上见过的血色长裙。她的面容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成一张绝美却冷若冰霜的脸。
她站在水面上,垂眸俯视着站在岸边的少年。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她的声音慵懒而冰冷,像海底深处渗上来的寒气,”练气期也敢踏进我的洞天,你是嫌命长了?”
张正仰头望着她。夜明珠的光从洞顶洒下来,把她半透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她的神色里有审视、有玩味、有冷漠,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他差点没捕捉到的倦意。
他在心里猜到了她是谁。但他还是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面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晚辈张正,碧游仙宫外门弟子,来求取九阴真经。”
潭面上那道虚影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在看一个笑话,又像在看一件意料之外的礼物。
“你是碧游仙宫的人?你身上那件护心镜的炼器手法,我认得——张道明的风格。”
她弯下腰来,不,是她的虚影弯下腰来。那张绝美的脸凑近到了他的面前,近到他甚至能看到她眉眼间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是张道明的儿子?”
张正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邵红颜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片刻之后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轻哼里有怨恨、有讥诮,还有一丝他说不准的、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
“张道明的儿子,跪在我面前求我传他功法?”她仰起头,望着洞顶的星光,像是在对百年前的某个人说话,”你们碧游仙宫当年围杀我的时候,你爹站在第几排?”
水潭无声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张正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第1卷 第8章 洞天初见
邵红颜那句话落在溶洞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缓缓归于沉寂。crazyhome2000.com
张正跪在石面上,低着头,后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某种他无法准确辨别的情绪。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次,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邵红颜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慢悠悠的,像在逗一只手脚不干净的小猫。
“不知道我爹站在第几排。”张正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我娘从来没跟我讲过当年的事。我只知道他参与了围剿,但他具体做了什么,有没有对您出手,我不清楚。”
邵红颜轻轻”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她赤着脚从水面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虚影踏过潭水时脚步无声,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动。她走到张正面前,蹲下来,歪着头打量他。
“你倒是老实。”她说,”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挖坑埋人的正道弟子强那么一点点。”
张正没敢接话。
邵红颜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往水潭那边走了两步。她的虚影在夜明珠的光下微微晃动,边缘有一点模糊,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你刚才说,你来求九阴真经。”她侧过头,眼角瞥了他一眼,”但我有一件事没弄明白——九阴真经是女子修习的功法,男子练了只会经脉逆行、爆体而亡。你一个练气期的毛头小子,跑来找我要一部你根本练不了的东西,是你蠢呢,还是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张正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他从碧游仙宫的藏经阁里偷出来的那些残卷记载里,只说九阴真经是顶级功法、是魔道至宝、是邵红颜从阴阳洞天抢出来的,却从未提过”女子专属”这回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邵红颜看着他那副呆滞的表情,忽然嗤笑了一声:”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你们碧游仙宫的藏经阁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连基本属性都不标注?”
她摇了摇头,转身盘膝坐在水面上方三尺处,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松散得像坐在自家炕头。”算了,来都来了,我跟你说明白。阴阳洞天当年现世的时候,里面藏着两套功法——九阴真经和九阳神功。阴阳相生,一阴一阳,本来是一对双修功法。”
她伸出一根手指:”女子修九阴,男子修九阳。两部功法各分上中下三卷——上卷对应练气、筑基、金丹;中卷对应元婴、化神、合体;下卷对应大乘、渡劫。当年我在阴阳洞天里是第一个找到这两套功法的,所以我全拿了。”
她说到此处,神色微微复杂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很快就被她惯常的冷嘲热讽盖了过去。
“九阴真经第二卷我已经练的差不多了。至于九阳神功嘛——”她垂下眼皮,视线落在张正身上,像一把刀慢慢刮过他的脊背,”我一直留着。男子用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但我也没打算随便给人。”
张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九阳神功——他真正需要的东西。一部男子可以修炼的、和九阴真经同级别的顶级功法。
“您……愿意给我?”
“给?”邵红颜挑了挑眉,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凭什么给你?你是我的谁?张道明的儿子,跑来跟我要九阳神功——你觉得我欠你的?”
她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溶洞里的气温仿佛跟着降了几分。她盯着张正,目光里的审视比刚才更深、更冷,像一把出鞘的刀横在他脖子上。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我现在就送你出去,你回到你爹身边,继续当你的废物少爷,一辈子练气,平平安安老死在碧游仙宫里。第二——”
她顿了一顿,微微倾身向前,那张绝美的脸凑近了寸许,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残忍的认真。
“第二,你留下来。我教你碎灵诀冲开你经脉里那道锁,让你能筑基、能结丹、能走得更远。但我不会白给你九阳神功。你把那三卷功法当成交换——你替我做到三件事,我每件给你一卷。做得到,九阳神功上中下三卷全是你的。做不到,滚蛋。”
张正跪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洞顶的夜明珠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她的话里带着坑、明知道自己练气期的修为在她面前跟一只蚂蚁差不多、明知道这个魔道妖女信不过,但他还是开口了:
“哪三件事?”
邵红颜嘴角勾了一下,那一丝笑意里没有温度。
“第一件事。你经脉里那道锁是我见过的封得最紧的几种之一。碎灵诀冲开它要反复碎裂丹田,每一次能疼死人。我不管你疼成什么样、叫得多惨、流多少血,不能求饶,不能哭。”她歪了歪头,”你要是求饶了,我立刻停手,你立刻滚出去,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第二件。”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出去以后,如果有一天你爹来找你问你功法从哪来的,你不准提我。”
“第三条——”她伸出手,虚影的手指抵在张正眉心处,冰凉得像一截浸了万年的深海水,”我现在还没想好。但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张正闭了一下眼睛。洞顶的夜明珠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暖晕。他在那片暖晕里站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以及洞壁上那些发光藤蔓偶尔噼啪炸开一簇光点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
“第一件事,我做得到。”
邵红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张正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如果您不想让人知道您的存在,我可以保密。但我不保证我爹一定会来问我。”
“他会的。”邵红颜淡淡道,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像早就算好了的从容,”等你从这里走出去、突破了筑基、将来某一天九阳神功开始在你体内运转,你爹那个老东西如果还看不出端倪,他就白活了几百年。”
张正沉默了一瞬。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您刚才说教我碎灵诀冲开经脉锁——您怎么知道我经脉里有锁?”
邵红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讥诮,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因为你和你姐姐是一对双胞胎。”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张正胸口。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娘当初怀的是双胎。你们还在胎里的时候,碧游仙宫正好从某处——”她故意拖长了音,”搜魂得到了一卷功法,就是你想要的九阴真经上卷。你娘得了那卷功法便开始修炼,你也知道,上卷对应的就是练气、筑基、金丹三个境界。母体修习时灵力通过脐带反哺子体,双胞胎在腹中自然会争抢那股灵力。”
邵红颜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冷了下来,像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你姐姐比你早出生了片刻。先落地的那一个,在母体最后的灵力回潮中夺走了九成九的造化。她的灵根被九阴真经上卷的灵力浇灌过,资质超凡。而你——你只得了残留的、驳杂的、被母体走火入魔反噬过的那些。那些灵力在你体内胡乱凝固,封死了你的道基,堵住了你的灵根和丹田之间的通路。”
张正的嘴唇在发抖。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画面——小时候他和姐姐一起测灵根,上品天灵根,举世震惊;他十岁便练气大圆满,被视为谪仙转世;姐姐晚他两年入门,却一路势如破竹,十二岁筑基、十五岁金丹、如今已经是筑基大圆满摸到金丹门槛的天骄真传。
而他,从十岁那年第一次筑基失败,到现在六年了,原地踏步。
原来如此,他被自己的孪生姐姐,在娘胎里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但你娘不知道。”邵红颜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因为练九阴真经需要处子之身,上卷要在筑基前就练出九阴玄玉体,筑基后在练出来就是伪玄玉体,伪玄玉体和真正的玄玉体在修炼速度方面差距极大,而且后代只能是女子,当时你娘已经怀了你姐姐和你,之后才练的九阴真经上卷,当时你没胎死腹中已经是幸运至极,而且伪玄玉体有一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
张正急忙问道,缺陷是什么?。
邵红颜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说道:“某些方面的需求极大
张正脸色一红,那该如何改进?
除非和练九阳神功的男子双修才能转化为真正的九阴玄玉体。”
她突然站起来,虚影飘高了两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转移了话题。
“但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娘在修炼和察觉到不对劲,便给你你经脉里上了道锁,同时也替你保住了那一丝残余的九阴灵力。那灵力虽然驳杂、虽然暴烈,但它和九阳神功同源同根。如果你能冲破那道锁,把那丝残余的九阴灵力炼化进九阳神功里——”她停了一下,”你的根骨不会比你姐姐差。”
张正猛地抬头。
“你娘误打误撞给你留了一条路。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想把那道锁堵住,不让你体内的九阴灵力乱窜伤到你,却没想到这道锁恰恰把你的底子封存了十六年。”邵红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难得没有嘲讽,”老天爷有时候挺会开玩笑的,对吧?”
张正看着她。夜明珠的光把她的虚影照得半透明,像一个随时会消散的梦。但他跪在冰冷的石面上,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或许真的还有一条路是留给他的。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邵红颜转过身,赤足踏过水面,朝着潭心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住了,侧头瞥了他一眼。
“因为我讨厌碧游仙宫。我看他们不爽。你把九阳神功练好了走出去,到时候你娘看到你就,邵红颜嘿嘿一笑
就什么?张正疑惑的问道
她的虚影开始往水下沉。
“今晚你先歇着。洞壁上的藤蔓能生暖,你把冻伤的手养一养。明天辰时——”她仰头看了一眼洞顶星罗棋布的夜明珠,”虽然这里没有辰时。总之你醒了就到潭边来,我教你碎灵诀第一式。”
黑水合拢,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散尽了。
张正独自站在潭边,望着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黑色水面。洞顶的夜明珠无声地亮着,那些金色石板在水面上漂浮起伏,像一艘艘没有船夫的孤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紫的右手,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
姐姐。双胞胎。九阴真经上卷。娘胎里被夺走的造化。
他慢慢攥紧了那只右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
然后他转身走向石台,在台面上蜷缩着躺下来。背后是冰凉的石头,面前是漫天倒悬的星光。
明天开始,碎丹田,开锁,活着。
第1卷 第9章 处处刁难
张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洞顶上那些夜明珠一直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他的身体在冰凉的石头台面上蜷了一夜,醒来时右手的冻伤已经消了大半,只是关节还有些僵。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潭水依旧平静如镜,黑色的水面倒映着洞顶的星群,看不出任何变化。
“醒了?”
邵红颜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张正抬头,发现她正坐在洞壁上一根凸出的石笋上,两条腿悬空晃荡,虚影在夜明珠的光下半透明地微微晃动。她手里捏着一根发光藤蔓,漫不经心地绕在指尖把玩。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地老天荒。”她跳下来——或者说飘下来,赤足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过来,站潭边。”
张正走到水潭边站定。黑水离他的靴尖只有半尺,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凝固的墨镜。
“碎灵诀第一式,叫’破壁’。”邵红颜开口了,语气比昨晚正经了不少,”原理很简单——用灵力凝成针,从丹田内部刺那道锁。刺一下,锁薄一层。刺够次数,锁碎。”
张正点头:”怎么做?”
“你先把灵力收拢到丹田里,压缩,越紧越好。然后——”她伸手,一根冰凉的手指抵住张正的眉心,”我会在你丹田里打入一道引子。那道引子会带着你的灵力凝成针。但你自己的灵力要跟着我的引子走,不能对抗,不能躲。”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当然了,我的引子打进去的时候会有点疼。”
张正深吸一口气:”来。”
邵红颜的手指在眉心按了半息。然后张正感觉到一股极细的、冰凉的灵力从眉心钻了进去,顺着他体内的经脉一路下行,像一根银针穿过管道,精准地刺进了他的丹田。
疼。
那种疼和挨揍不一样,和摔跤不一样,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往外翻涌的、内脏被揉碎的钝痛。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别动。”邵红颜的声音冷了下来,”跟着我的引子走。”
张正咬着牙把自己的灵力跟上去。那股冰凉的引子在他丹田中央停住了,位置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恰好在那道看不见的”锁”的正中央。然后引子猛地一颤,张正的灵力跟着那一颤同时炸开。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捏碎了一颗鸡蛋。温热的、黏稠的痛感从丹田朝四面八方漫开,他整个人弯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了个透湿。
“第一次就这样。”邵红颜蹲在他旁边,语气平平淡淡的,”碎了半层。明天再来一次,后天再来一次。大概七八次之后锁就彻底碎了。”
张正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
“还撑得住?”邵红颜歪头看他。
“……撑得住。”
邵红颜看了他两息,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行了,第一天就练到这儿。剩下的时间——”她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张正已经有些熟悉的、带着恶趣味的笑容,”我们来玩点别的。”
“什么别的?”
“跳舞。”
张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跳舞。”邵红颜双手环抱在胸前,虚影飘高了两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碎灵诀练完了,你现在经脉里全是残余的灵力乱流。跳舞能让灵力更快地归位,比打坐管用。所以——”她抬了抬下巴,”站起来,跳一支。”
张正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在发酸的膝盖:”我不会跳舞。”
“那你来干什么?”邵红颜冷笑,那语气和昨晚一模一样,”练气期的废物,连讨人欢心都不会,还想学我的功法?”
张正被这话堵得脸上一阵发烫。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了片刻,最后咬了咬牙,僵硬地抬起胳膊,扭了两下腰——那动作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挣扎脱身,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邵红颜看了三息,终于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张道明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她笑得虚影都在晃,”恐怕当场要把你逐出家门。”
张正脸上的红已经从耳朵蔓延到了脖子根。但他没有停,又硬着头皮扭了两下,动作比刚才更僵硬了。邵红颜笑得更厉害了,最后扶着洞壁蹲下来,笑得肩膀直抖。
“行了行了,别跳了,我眼睛疼。”她挥了挥手,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换一个。”
张正如蒙大赦,赶紧放下胳膊站直了。
邵红颜盘腿在水面上坐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逗我笑三次。每笑一次,我告诉你一件关于你体内那道锁的事。”
张正一愣:”您昨晚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那只是一部分。”邵红颜眨了眨眼,”剩下的部分,你自己来换。”
张正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
第一个笑话是李富贵的。他讲了小李子如何偷了他爹的长老特供酒,结果自己喝醉了摔进天权岛的灵液田里,被灵液泡了一整夜,第二天醒过来发现头发变成了蓝色——灵液里的某种矿物染的,洗了半个月才掉色。邵红颜弯了弯嘴角,算一次。
第二个笑话是出发那天的事。他讲那个外门弟子如何踩了老余的摊子,如何被逼着赔钱,如何愤愤不平地走了,结果走出三步就踩进了地上一滩臭水沟里。邵红颜这次是真的笑了一声,眉毛微微挑了挑:”你们碧游仙宫的外门弟子都这么蠢?”
“不是都蠢。”张正老实回答,”但那个确实有点蠢。”
邵红颜点了点头,伸出手指:”两次了。最后一次。”
张正沉默了。他酝酿了很久,久到邵红颜开始不耐烦地用指尖敲膝盖了,他才开口。
“我十岁那年测出练气大圆满,整个宗门都说我是谪仙转世。我娘高兴得三天没睡好,我爹从东海赶回来,带了一整船的天材地宝给我。然后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筑基失败。第二次。第三次。到第十次的时候,我娘已经不让我再去测了,怕我听到外面那些话心里难受。但外面的人还是天天在说——你看,那个废材,吃了那么多好东西还筑基不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自怜自艾,没有刻意煽情,就只是陈述一件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
“十六岁了还在练气,整个碧游仙宫的真传弟子圈子里,只有我一个。”
他抬起头,朝邵红颜扯了一下嘴角:”这个笑话……您觉得好笑吗?”
邵红颜安静地看着他。她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起来,虚影边缘在夜明珠光里微微晃动,像一层薄薄的水波。
她没有笑。但她也没有说不好笑。
“你姐姐做的好过你,你恨她吗?”她忽然问。
张正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她是姐姐,她对我很好。从小到大谁欺负我她都会护着,我闯了祸她去顶罪,娘亲骂我的时候她帮我说话,她是真的对我好,所以…..
他垂下眼:”我不知道该怎么恨一个对我好的人。哪怕是她拿走了我本该有的东西。”
溶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洞壁上的发光藤蔓噼啪炸开一簇光点,声音在空旷的洞天里回响了一瞬,又沉寂下去。
邵红颜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她站起来:”你跟我来。”
她赤足走过水面,走到水潭边缘一块最大的黑色石板旁,弯腰伸手探入水中。等她直起身时,手里多了一块和别的石板颜色略有不同的黑色石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边缘光滑,像是被水磨了很久。
“真石板就这一块。”她把石片扔到张正脚边,”你昨晚看见的那些全是赝品,我闲得无聊刻着玩的。真的我自己收在潭底了。”
张正弯腰捡起石片。入手冰凉,石面上刻着三行蝇头小字,笔画娟秀却不失力度。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和洞壁上那些发光藤蔓的形状有一种隐约的呼应,是邵红颜自己的手笔。
“这是九阳神功上卷前三重的心法口诀。”邵红颜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你现在练不了,你体内那道锁还没碎,经脉通不了。但我可以先给你看着,让你心里有数。”
张正攥着那块石片,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邵红颜不爱听那个。他只是把石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里,贴身放好。
第1卷 第10章 九阳圣体
第三天,张正在潭边盘坐等待的时候,邵红颜从黑水里浮上来,第一句话就让他的计划全盘打乱了。
“碎灵诀先停一停。”
张正一愣:”为什么?”
邵红颜赤足走上岸,在他面前坐下,虚影盘膝悬空半尺,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她难得露出一副正经的表情,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判断他能不能承受接下来的话。
“我之前跟你说,先碎锁再练功。这个顺序错了。”
张正沉默了一下:”错在哪里?”
“碎灵诀是暴力解法。像拿锤子砸墙——墙砸开了,墙后的东西也被震得七零八落。你体内那道锁虽然挡住了你的经脉,但你娘当年为了封住那股暴走的九阴灵力,把锁凝得很紧,锁后面那团残余灵力反而被你娘的锁保护了十六年,安安稳稳地窝在你经脉深处。”
邵红颜伸出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如果直接用碎灵诀把锁砸碎,那团九阴残余会像放闸的水一样冲进你的丹田和经脉。你一个练气期的身体,承受不住那股灵力的冲击——经脉会断,丹田会裂,轻则彻底废掉,重则当场炸成血雾。”
张正的脸色白了一瞬。他想起前几天邵红颜按着他的眉心碎灵诀时那副轻松随意的样子,忍不住问:”那你前两天——”
“我留了力。”邵红颜淡淡道,”前两次只碎了锁的表面一层,没动到核心。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碎灵诀的基础强度,要是连前两次都撑不住,后面的就不用想了。”
张正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荒唐:”那您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答应了。”邵红颜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我怕你转头就跑。”
张正无言以对。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憋屈压下去:”那正确的顺序是什么?”
邵红颜收起笑容,正色道:”先凝九阳圣体,再碎锁。”
她伸手按在张正肩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肩井穴注入他的经脉。那气息和他之前在邵红颜引子中感受到的九阳暖流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醇厚绵长。
“九阳神功上卷,对应的是练气、筑基、金丹。其中练气期共十层,每一层对应凝练一重’九阳金脉’。十重金脉全部打通之后,九阳圣体雏形初成。”
张正皱了一下眉:”我现在已经是练气十层了——”
“那是假的。”邵红颜直接打断他,”你所谓的练气十层,是你娘十六年来用天材地宝硬灌出来的虚修为。灵力是堆够了,但经脉根本没拓开,丹田也没真正凝实。你就像一只灌满了水却没扎紧口的皮囊,看着鼓鼓囊囊的,一戳就破。”
她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真正的九阳圣体凝练,要从第一重九阳金脉开始,从头走一遍练气十层。等你十重金脉全部贯通,你的经脉会拓宽三倍以上,丹田也会被九阳之气淬炼成真正的九阳之基。那时候再碎锁,那股九阴残余冲出来,不但伤不到你,反而会被你的九阳之气裹挟炼化,变成你的补品。”
张正慢慢消化着这些话。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抓住了一个重点:”那我凝练九阳圣体的同时,修为是跟着九阳金脉走的——十重经脉贯通的时候,我是什么修为?”
邵红颜弯了弯嘴角,难得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练气大圆满。但那时候你的经脉宽度和丹田强度,已经远超普通的筑基修士了。锁一碎,你直接突破筑基,同时九阳圣体初成——一步到位。”
张正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抬起头:”开始吧。怎么凝第一重九阳金脉?”
邵红颜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在水面上站定。
“盘膝闭眼,按照我昨天给你走的那条心法路线,先走督脉。走不动的时候不要硬冲——九阳金脉不是冲开的,是’烫’开的。你要用灵力模拟九阳之火的温度,把经脉一点点温养拓宽。第一重金脉最难,因为你的经脉从来没被拓过,过程会很慢,而且会有一种从里面烧起来的灼痛感。”
张正依言坐下,闭眼,将灵力按照心法路线导入督脉。
起初一切顺利。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上行,走到命门穴的位置时,一股灼热的阻滞感迎面撞了上来——那道锁的余威还在,虽然没有彻底碎掉,但依然像一堵横亘在路中央的矮墙,挡着他的灵力前进。
“不要硬冲。”邵红颜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把灵力收回来三成,让它打转。滚烫,记得滚烫。”
张正收了三成灵力,剩下的七成在命门穴前方聚集、盘旋,像一锅小火慢煮的水。他努力想象”滚烫”是什么感觉——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夏天被烈日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热。
烫意在他体内慢慢升腾。灵力在命门穴处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堵”矮墙”的边缘开始微微融化,像冰块放在热水里一样,一点一点地变薄、变软。
张正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不疼,但热得发胀,命门穴周围像被一团暖意包裹着,灵力每转一圈,通道就宽一丝。
“第一重金脉最难,通了之后,后面会越来越顺畅。”邵红颜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鼓励,”你底子不差,那十六年的虚修为虽然不能直接拿来用,但里面那团天材地宝的精华还在。全喂给九阳金脉了。”
张正没有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经脉里那团盘旋的暖流上。灵力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命门穴处的阻滞感越来越薄,像一扇被推开的门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那道缝被暖流猛地撑开了一条路。
灼热的气息从命门穴直冲而上,沿着督脉一路蔓延。张正浑身一震,后背像被一盆热水泼过,从尾椎到颈椎整个热了起来。一股酣畅淋漓的感觉从经脉深处涌上来,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重通了。”邵红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愉悦,”现在你的修为——正式从零开始,练气一层。”
张正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一股极淡的金色光泽在皮肤下流动,像晨光透过薄雾,温和却坚定。他的丹田里,那团被母亲封了十六年的九阴残余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像沉睡的野兽感受到了什么同源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但他不害怕了。
“你说得对,我娘封住它,反而替我守了它十六年。”张正攥了攥拳头,感受那股从经脉深处涌出来的温热力量,”这或许是她唯一能为我做的事了。”
邵红颜背对着他,站在水潭中央,虚影在夜明珠光下微微发亮。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
“你娘和你爹的事——你想知道吗?”
张正抬起头:”您指的是什么?”
邵红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你娘修炼伪玄玉体之后,欲望极强。这件事你前天就知道了。但你没想过——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张正的脸又红了。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九阴真经是双修功法。”邵红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账册,”你娘和你爹同房时,功法会自动运转,吸收对方的修为来中和伪玄玉体的阴气杂质。你爹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前几次同房之后他还以为自己修炼出了什么问题——修为不增反降,精元流失严重。”
张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来他发现了。”邵红颜说到这里,罕见地顿了一下,”他再也没有进过你娘的房。一个合体期大修士,宁愿常年在外巡海、以公务为名远走碎星群岛,也不愿意回家面对自己的道侣。”
溶洞里安静了很久。洞壁上的发光藤蔓噼啪炸开一簇光点,像在替什么沉默的东西叹气。
张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从低垂的脑袋下面传出来,很轻,也很哑:”我娘……很痛苦吧?”
邵红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伪玄玉体的欲望得不到缓解,阴气会越积越重。你娘每次见到你爹的时候,那种痛苦就翻一倍。你爹越躲,她越难受。你爹越难受,他躲得越远。”
她迈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虚影凑近了他的脸。夜明珠光把她的轮廓镀得半透明,那双眼睛里映着张正模糊的倒影。
“所以你练九阳圣体,对她来说是唯一的路。你身上带着九阳之气回去,就算不能双修、不能彻底解决她的问题,至少能让她稍微好过一点点。你身上的阳气会像一盏灯一样,靠近她的时候帮她中和那些淤积的阴气。”
“那为什么不能——”张正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些湿意,”不能是别人?”
“因为只有九阳神功凝出来的九阳之气,和九阴真经同源同根。”邵红颜站起身,背对他朝潭心走去,”别人的阳气进去,跟她体内的九阴之气撞在一起,轻则经脉错乱,重则爆体而亡。她这辈子,要么就这么熬着,要么——”
她走到水潭中央停住了,侧头看了他一眼。
“要么等她的儿子练成九阳圣体,站到她面前去。”
她沉入水中,黑水平静地合拢,没有留下任何涟漪。crazyhome2000.com
张正独自坐在潭边,面前是那块刻着心法的黑色石片,体内第一重九阳金脉正缓慢地、温驯地淌着暖流。他攥着石片,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凝练第二重九阳金脉。
热流从命门穴往上走,经过至阳穴、大椎穴,一路延展到风府穴。第二重的灼痛比第一重更甚,像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针顺着他的脊柱慢慢往上扎。他疼得咬紧了牙关,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但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搭在膝上,没有抖。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等她儿子练成九阳圣体,站到她面前去。”
他说不清那是邵红颜的愿望还是他娘的愿望,又或者是他自己早就该走的那条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十六年太久了。从他被宣布为废材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等他自己认命。但他没有认。他跑到碎星群岛来,蹚过迷魂雾、躲过雾隐水母、用一瓶破酒和一面破镜子骗过了玄水蛇和鬼面章,就是为了不认命。
现在他终于有了一条真正可以走的路。
第二重九阳金脉通了。丹田里的暖意翻了一倍,那道锁的核心被这股暖意包裹着,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封印的核心处,一团九阴残余蜷缩着,像一只被关了十六年的鸟终于看见了笼门的缝隙。
张正睁开眼,望着洞顶倒悬的星空。
明天第三重。后天第四重。
筑基之后,他就从这里出去。
第1卷 第11章 拜师
第七天。
张正盘坐在潭边,双手结印,体内第九重九阳金脉正在缓缓贯通。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督脉上行至大椎,分两路灌入手三阳经,一路灼烫一路舒展,像春水化开冻土。他闭着眼,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石面上砸出细小的湿痕。
九重了。只差最后一重,十脉齐通,九阳圣体雏形便能锁住。
这些天来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凝练金脉。邵红颜起初还会在旁边指点和嘲讽,到第三天开始就只是偶尔浮出水面瞥他一眼,扔下一句”别把自己练死了”又沉回去。张正知道她在看,她一直在看。
最后一重金脉的入口处,那道锁的余威还在,薄得像一层冰面下的影子。张正的灵力在那层薄影前停住了,没有冒进,而是缓缓收回来,在丹田里盘旋温养。
他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卡住了?”
邵红颜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水潭中央的石台上,两条腿悬在水面上晃荡,手里捏着一片发光藤蔓的叶子,在指尖慢慢揉碎。夜明珠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张绝美的轮廓半明半暗。
“最后一重。”张正擦了把汗,”锁挡着,过不去。但锁已经很薄了,我能感觉到它后面的东西。”
“那股九阴残余?”
“嗯。”张正攥了攥拳,”它在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敲墙。每次我凝练金脉的时候它都跟着共振,越来越明显了。”
邵红颜把揉碎的藤蔓叶子撒进水里,绿色的碎屑飘浮了片刻,慢慢沉入黑暗。
“那今天就做最后一件事。”她从石台上站起来,赤足踏过水面,走到张正面前站定。虚影比几天前凝实了不少——张正注意到她边缘的模糊感淡了一些,或许是这段时间他在洞天里修炼时逸散的阳气滋养了她。
“我之前说过,三件事。第一件撑过碎灵诀的痛苦,你做到了。虽然我后来改了方案没用碎灵诀,但前两次你是实打实扛过去的,算你过关。”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出去以后不提我。这条你应了,我记着。”
然后她收了第二根手指,只留下食指竖在两人之间。夜明珠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那根半透明的手指照得像是镀了一层银。
“第三件。我之前说还没想好,但我现在想好了。”
张正抬起头看着她。
“为我重铸肉身。”
溶洞里安静了一瞬。张正张了张嘴,想问”怎么做”,但邵红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当年自爆的时候,肉身灰飞烟灭。这道残魂靠着洞天的阵法维系了百年,但残魂终究是残魂,再过几十年就会彻底消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边缘在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纸,”重铸肉身,需要三样东西——龙骨裂谷深处真龙骸骨上的一滴’龙髓液’,万宝楼密库里的’涅槃莲’,以及……”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一个练成了九阳圣体的人,用阳气护住我的魂魄,在重铸过程中不至于溃散。”
张正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因为他知道答案——邵红颜手里有九阳神功,但练成九阳圣体的人只有他。她在这里困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等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替她重铸肉身的人吗?
“那第三件事就是——您要我把这三样东西都拿到,然后替您重铸肉身?”
“对。”邵红颜点头,”三卷九阳神功,对应三件事。碎灵诀算一件,保密算一件,重铸肉身算一件。三样都做到了,三卷功法全是你的。做不到——”她歪了歪头,”那你就只拿第一卷。练到金丹为止,后面的自己想办法吧。”
张正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您当年自爆的时候,是想死,还是不想死?”
邵红颜愣住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张正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嘲讽,不是冷漠,不是戏谑,而是一种被戳到某处旧伤之后来不及掩饰的怔忪。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我在想,”张正说,”如果我费尽心思替您重铸肉身,结果您并不想活,那我做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溶洞里安静了很久。洞壁上的发光藤蔓噼啪炸开一簇光点,映在潭水中像一粒坠落的星。邵红颜背过身去,面向那片黑色的水面,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比之前轻了很多。
“一百年了。我在这个洞里坐了一百年,每天数着洞顶的夜明珠,看看哪一颗暗了一点、哪一颗又亮了一点。来的人要么是蠢货,要么是亡命徒,要么就是想骗我功法的混账。”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眼角瞥了他一眼,”你是第一个问我’你想不想活’的人。”
张正没有说话。
邵红颜转回身来,重新面对他。她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冷淡、漫不经心、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讽刺,但张正注意到她眉眼间的锋利收了一点点,像一把刀鞘入了半寸。
“我想活。”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我死了便宜了那些老头。他们巴不得我彻底没了,我好让他们睡个安稳觉。我不——我偏不。”
她往前迈了一步,虚影凑近到他面前两尺处。那双眼睛盯着他,认真得不像是她平时的风格。
“三样东西,你帮我拿到。龙髓液在龙骨裂谷,玄水蛇守着,化神之下去了就是送死。涅槃莲在万宝楼,那是人家的传世之宝,比你的命贵。还有我的魂魄——你现在这点九阳之气护不住我,你要把十重金脉全打通,九阳圣体初成,阳气才能稳得住我的残魂。”
她说着说着,嘴角又弯起了那个熟悉的弧度,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所以你先别急着答应。你知道这三件事加起来有多难吗?你现在连筑基都还没突破,就敢应我这种事?”
张正没有回答”敢”或者”不敢”。他只是站起身来,膝盖上沾着的灰也没拍,然后退后一步,双膝弯下,在石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额头叩在冰凉的石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一叩。
“第一件事,撑过了。”
他直起身,再次叩下去。
二叩。
“第二件事,答应了。”
第三次直起身,最后一叩。额头第三次磕在石面上,这一次比前两次重了一分,石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灰印。
三叩。
“第三件事——”他抬起头来,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额头有一片微红的擦痕,”我应您。”
邵红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她脸上的所有表情——嘲讽的、冷淡的、漫不经心的——在一瞬间全部褪去了,露出底下一种赤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复杂。那种神情里有疲惫,有欣慰,有一百年的等待终于等到回响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她开口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虚影的手掌落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起来吧。”她说,”哭什么。”
张正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眼眶是热的。他说不清为什么——是为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愿意教他的人,还是为邵红颜那只落在头顶的手实在太轻,轻到他忽然觉得这个孤身困在洞里一百年的女人,可能比她自己说的更想活下去。
“师尊。”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邵红颜背过身去。张正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点刻薄的腔调,只是尾音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
“别肉麻了。去把潭底那块真石板捞上来——我上次说的不是假的。九阳神功上卷的完整心法在石板背面,你十重金脉通完之后要练的筑基篇也在上面。去捞吧,别淹死了,捞上来才算你正式入门。”
张正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潭边。黑水冰冷,倒映着满洞星光。他没有犹豫,纵身跃入。
潭水比他想象中深得多。他下潜了五丈、十丈、十五丈,四周的光线从灰暗变成墨黑,只有他自己经脉里那九重九阳金脉散发出的微弱金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圈巴掌大的光晕。水温越来越低,他的肺在发胀,但经脉里的暖流替他撑着——九阳之气在抵御寒水的侵蚀。
他在最深处摸到了那块石板。冰凉的触感,比记忆中那些假石板更重,边缘刻着和石门上同源的金色纹路。他攥住石板的边缘往上浮,浮到一半的时候指尖突然碰到了一件冰凉坚硬的东西——圆环形的,环身光滑,他下意识抓住了。
那东西很小,被他攥在掌心里一起带上了水面。
“哗啦”一声,他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他趴在潭边把石板先推上去,然后自己爬上来,浑身发抖地坐在地上,摊开了左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断裂的黑色指环。环身材质不明,断口处有暗金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指环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娟秀:”红颜”。
张正抬起头看向邵红颜。她站在水面上,低头看着那枚断指环,沉默了很久。
“……那是我当年自爆之前摘下来的。”她轻声说,”本命法器’玄冥环’。我以为炸碎了,没想到掉进了潭底。”
她走过来,虚影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断环。暗金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瞬,像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一息。
“你自己留着吧。”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随意的调子,”当个凭证。以后你出去办第三件事的时候,这东西能证明你是我徒弟。”
张正攥着那枚断环,手心温热。他把环系在自己腰间储物袋的系绳上,然后把那块真石板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从上到下分十行,每一行对应一重九阳金脉的完整心法。第十行末尾还有一小段更细的字迹,写着:”十脉贯通之日,以金脉余热融锁。锁融,九阴归阳,筑基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脉贯通之日……就是今天。”他低声说。
邵红颜坐在潭边,两只脚浸在黑水里晃荡着,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就别等了。”
张正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九重金脉的暖流在他的指挥下同时运转起来,汇成一股滚烫的热潮,朝着最后那道薄如纸的锁压了过去。
第十重金脉的入口处,那道锁在暖流的冲击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像冰面在春天的阳光下慢慢裂开一道道白色的纹路。
张正感觉到锁后的东西在涌动。那团被封印了十六年的九阴残余正在苏醒,正在膨胀,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看见了笼门裂开的缝。
“稳住了。”邵红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让九阳带着它走,别让它乱窜。”
张正咬紧牙关,引导着九重金脉的暖流化作一张网,将那团即将破锁而出的九阴残余兜在了中央。
然后锁碎了。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世界像炸开了一片白昼。温热的、冰凉的、滚烫的、阴柔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在他丹田里撞在一起,发出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九阳之气裹住九阴残余,像一个怀抱接住了一个被抛弃很久的孩子。两种灵力在相撞中开始纠缠、融合、旋转,在丹田最深处凝成一个缓慢旋转的金白双色漩涡。
经脉在那股融合之力的冲击下被撑开了最后一寸。第十重金脉——通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丹田深处涌上来,顺着十重金脉灌遍全身。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脉络在皮下隐约可见,像被阳光穿透的树叶。骨骼里传来一阵噼啪轻响,是经脉被拓宽三倍之后身体在重新适应。
筑基了。
张正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面前的黑色水潭倒映出了他的脸。那张脸还是他的,但眉眼间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晨曦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他的气息从练气层的躁动不稳变成了一种沉厚绵长的、像大地深处的岩浆一样缓慢流淌的稳定感。
邵红颜坐在潭边,看着他从地上站起来。少年浑身还滴着水,但脊背比七天前挺直了太多,周身那股金色光泽明明灭灭地在皮肤下游走,隔着几尺远都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弯了弯嘴角,难得地笑了一个不含任何刀锋的笑容。
“成了。”
张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重金脉在他体内缓缓流淌,如十道温驯的金色河流。丹田里那个金白双色的漩涡正在安静地旋转,释放出源源不断的温和灵力。他的目光落在水面的倒影上,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金色微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惊喜的看向邵红颜。
“师尊,谢谢您。”
邵红颜挑了挑眉,戏谑道:”然后呢,还不赶快磕头谢恩?”
张正听闻此言,立马准备跪拜在地上
但一股清风,将他拉起
逗你玩呢。
张正脸上冒出几根黑线,邵红颜要不是他的师尊,肯定把她抓起来狠狠的抽她屁股。
第1卷 第12章 出渊
张正站在潭边,筑基后的灵力还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十重金脉像十道温驯的金色河流在体内各行其道,交汇于丹田中央那个金白双色的漩涡。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股淡淡的金色光泽,感受着每一寸经脉被拓宽之后那种空阔而充盈的舒畅感。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师尊,”他抬起头看向邵红颜,”您说您的残魂靠着洞天的阵法维系了百年,那如果您离开这里——魂魄会不会慢慢消散?”
邵红颜正坐在石台边缘晃着腿,闻言瞥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漫不经心的弧度还在,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到要害的细微变化。”撑不了多久。半年吧,最多一年,看情况。”
张正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探入储物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截巴掌长的黑色木头。
那木头通体乌黑,表面有一层极细密的暗金色纹路,像树龄的年轮被岁月压成了线条。入手温润,不沉不轻,靠近鼻端能闻到一股极清淡的草木气息,像雨后的松林深处那种味道。
“这是什么?”邵红颜的视线落在那截木头上,眼底那抹漫不经心微微一凝。
“养魂木。”张正把木头托在掌心里递过去,”我爹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在东海深处一处上古遗迹里找到的,能温养魂魄、壮大神魂。我小时候灵根测出来是上品,但一直无法筑基,他以为是神魂太弱锁不住灵力,就给了我这个东西。”
邵红颜伸出一根手指,虚影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截木头。接触的瞬间,暗金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真的是养魂木。”她的声音低了几分,那股子懒洋洋的调子收了大半,”而且是千年以上的老料。你爹对你倒是舍得。”
张正苦笑:”他给我是让我温养神魂突破筑基用的。但我连筑基都破不了,养魂木对我根本没用——养魂木养的是魂魄,我魂魄又没有伤。放在我这里好几年了,我一直当个念想收着。”
邵红颜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但张正注意到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一条鱼慢慢游过,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层冰在轻微地颤。
“您能用吗?”张正问。
邵红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虚影坐在石台边缘,夜明珠的光落在她半透明的轮廓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旧画。然后她慢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能。养魂木是天地间少数能温养残魂的灵物之一。我住进去的话,魂魄不会消散,反而会慢慢凝实。而且——”她顿了顿,”我不用一直跟着你了。我把一缕神魂留在养魂木里,以你的九阳之气为引,可以随时唤我出来。你想找我的时候往木里注入一丝灵力,我就能现身。”
张正眼睛一亮:”那您以后就不用困在这洞天里了?”
邵红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一百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出口的释然,有一种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份好意的笨拙,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她绝口不提的感动。
“……嗯。”她说,”不用了。”
张正把养魂木往前又递了递,递到她面前。邵红颜伸出手,虚影的指尖触到木头的刹那,她的整个身影开始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压缩、旋转,像一阵风卷起的水雾被什么力量吸入了那截黑色的木头里。几息之后,石台边缘空空荡荡,只剩张正掌心里那截养魂木。
木头上暗金色的纹路亮了起来,比刚才明亮得多,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在黑色底子里缓缓流转。张正感觉到木头发出一阵微微的温热,掌心里有一股温和的、活着的脉搏感——像握着一颗小小心脏在安静地跳动。
“……这里面还挺宽敞的。”邵红颜的声音从养魂木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嫌弃,”就是有点黑。”
张正忍不住笑了一下:”师尊您先委屈一下,等出去了我给您找个亮堂的地方。”
“少贫嘴。”邵红颜的声音从木里传出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走吧。你那边的队伍还等着你呢,再不回去你姐要急疯了。”
张正把养魂木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木质温润,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股温和的脉搏感,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住下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洞顶的星空。那些夜明珠安静地亮着,一百年前被嵌进去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洞壁上的发光藤蔓在暮色般的幽暗中微微摇曳,莹蓝色的光点还在空中飘浮,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门前。双手按上去的时候,金色纹路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缓缓亮起——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洞天里的阵法已经失去了主人的维系,正在一点点衰颓。门中央裂开一道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这门以后还能开吗?”张正问。
养魂木里沉默了一瞬。然后邵红颜的声音传出来,比之前轻了几分:”我走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散了。等我彻底离开,这门就会永远封上,海水灌进来,这里的一切都会沉进海底。”
张正站在门缝前,没有回头。
“那您的那些石板——”
“假的。”邵红颜说,”真的在你身上。那些赝品淹了就淹了吧,留着反而惹事。”
张正最后吸了一口洞天里干燥温暖的空气,然后侧过身体,背贴着一边门扇,面朝着另一边门扇,一寸一寸地挤进了那道发光的裂缝里。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石门彻底合拢前,洞天里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压出来的声音。
门外的石道比他记忆中更湿滑。潮水正在上涨,石道两侧的崖壁上那些骸骨碎片已经被淹了半截,浸在暗绿色的海水里泛着惨白的光。他加快脚步,靴底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海底崖壁间回荡。
走到石道中段时他停了一步。左侧崖壁凹洞里那具万剑宗修士的骸骨还在,手骨间攥着的令牌被水泡得更加模糊了。张正看了它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百年前的事情……我不清楚谁对谁错,但她现在是我的师尊,谁与她为敌,谁就是我的敌人。”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棺材板号还系在石道尽头的礁石上,船身晃荡着,白纸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根焦黑的烛芯歪在灯盏里。张正跳上船头,解缆,提起船桨,无声地划进了迷魂雾里。
雾还是那样浓。灰白色的雾气在四周翻滚涌动,幻象依旧在浮现,但这一次张正的心神比来时稳了太多——怀里那截养魂木里住着的人时不时哼一声”假的”、”别信”、”那个男人长得太丑了不可能是你爹”,把他每次即将沉入幻象的刹那一把拽回来。
他在雾里划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模糊的轮廓。碎星群岛西面那片荒废的小石滩到了。
他把棺材板号重新系在那块半露出水面的礁石上,踩着齐膝深的海水走回岸上。靴筒里灌满了水,咕叽咕叽响,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师尊,您先别出声。我回营地。”他低声对着怀里的养魂木说了一句。
养魂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张正拉紧灰斗篷的兜帽,从岛西面最窄的那条巷子穿过去。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巷子两侧的石墙在暮色中融成一片模糊的灰,晾着的渔网在晚风中滴着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绕了三个弯,终于摸到了外门弟子营地的外围。
帐篷区比他离开的时候安静了许多。大部分人已经歇下了,只有两三堆火还燃着余烬。他猫着腰从帐篷间隙中穿行,朝着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摸过去。
刚摸到帐篷边缘,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站住。”
张正浑身一紧。
一个穿着青灰色外门弟子袍的黑瘦少年端着油灯站在他身后,火光把他那张警觉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正是之前在岛上跟他说过话的瘦子。
“又是你?”瘦子凑近两步,油灯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后勤队的?我白天好像没看到你。”
张正脑子飞快转了一下:”我下午一直在外面巡逻,刚从南面回来。”
“巡逻?”瘦子皱了皱眉,”你一个人?执事说了巡逻要两人一组,你们队的人呢?”
张正正要编个借口,怀里养魂木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一丝极淡的阴气贴着他的手腕溢出来,裹住了他整张脸的轮廓。在油灯的照耀下,他的气色看起来暗黄了几分,眼袋下面多了一层灰败的倦色,整个人活脱脱一个跑了一整天累到虚脱的可怜虫。
“……我走散了。”张正有气无力地说,”天黑了,没找着队友。”
瘦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不定。最终他收起油灯,挥了挥手:”行吧,下次注意。外门弟子一个人在外面晃悠,出了事没人管。”
“多谢。”张正钻进帐篷,弯腰摸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多谢。”
养魂木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哼,像一只猫被顺了毛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然后邵红颜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得意的懒散:”以后这种小场面,不用谢。”
张正靠在帐篷柱子上,闭上了眼睛。十重九阳金脉在他体内安静地流淌着,怀里的养魂木有一搭没一搭地温热着,像一小团活着的火焰收进了怀里。
他知道明天天一亮,他就要重新戴上”练气期废材”的面具,站在父亲失望的目光和姐姐洞察一切的眼睛之间。但他心里已经不慌了。
体内有一轮金白双色的太阳在安静地转。怀里有一截木头住着一个人。
那扇石门已经永远封上了,他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