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白 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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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凌晨一点十五分,A市东区警局的值班大厅亮着惨白的灯光。我和苏早推开玻璃门时,冷气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值班台后面,一个满脸倦容的民警正对着电脑打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
  「报案?」他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丢手机还是丢电动车?」
  苏早的指甲掐进我手掌。我能感觉到她的愤怒像电流一样传导过来。「我们发现有人在贩卖新型毒品。」她声音紧绷,「就在王记烧烤摊。」
  民警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一圈,在看到苏早时微微停顿。
  他三十出头的样子,制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新型毒品?」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什么新型毒品?」
  「」咖啡「。」我上前一步,「蓝色纸片,含在舌头底下用。那些建筑工人说……」
  「建筑工人?」民警突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朋友,那些民工喝醉了什么都敢说。上个月还有人报案说自己被外星人绑架了呢。」他摇摇头,转向电脑,「没有实物证据,我们没法立案。」
  苏早猛地拍在值班台上,震得笔筒跳了一下。「我亲眼看见他们交易!就在半小时前!」
  「小姑娘,冷静一点。」民警皱起眉,「你知道A市每天有多少涉毒举报吗?如果每个都查,我们就不用干别的了。」他压低声音,「再说了,那些工地上的事,不是我们不想查,查了也查不到,现在王市长没了,听说纪委要下来,谁也不想惹出乱子来嘛……」
  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卷入。我们都转过头去。
  苏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银色工具箱,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白大褂遮住了她的好身材,即使戴着口罩,我也能认出那双眼睛。
  「妈……」苏早的声音突然小了。
  苏姨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位民警身上。「小张,怎么回事?」
  民警——现在我知道他姓张了——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出笑容。「苏主任!这么晚还加班啊?没什么大事,这两位来报案说发现毒品交易,这不是你家小公主嘛,我就……」
  苏晚摘下口罩,她的视线扫过我和苏早交握的手,嘴角微不可察勾起。「什么毒品?」
  「」咖啡「。」我鼓起勇气回答,「蓝色纸片,上面印着咖啡图案。工人们说用了能精神百倍,而且查不出来。」
  苏姨的表情变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确信我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你们在哪里看到的?」
  「王记烧烤。」苏早抢着回答,「两个建筑工人,一个叫老陈,一个……」
  「你们跟踪他们了?」苏晚突然打断,声音锐利得像手术刀。
  我和苏早对视一眼。
  「对啊,我怎么就忘了……」苏早有些懊恼地低声和我说。
  「愚蠢!」苏晚厉声喝道,吓得值班民警和我都缩了缩脖子,她一把抓住苏早的手腕,「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
  「所以我们来报警啊!」苏早挣脱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难道要装作没看见吗?」
  苏姨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压怒火。她转向值班民警:「张警官,能借用一下会议室吗?我和我女儿需要谈谈。」
  会议室狭小而闷热,一张长方形木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苏姨关上门,将工具箱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把你们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我。」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苏早梗着脖子不说话。我只好把烧烤摊上的见闻复述了一遍,包括老陈炫耀「咖啡」的效果,提到「老板们也在用」,以及他们离开的方向。
  苏姨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一阵后怕,「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她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些人……他们真的会杀人!」
  「所以更应该查啊!」苏早忍不住反驳,「妈,你是法医,你见过多少吸毒致死的尸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更多人受害?」
  苏姨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她伸手想摸苏早的脸,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整理起自己的衣领。「有些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咖啡的事情……警局早就注意到了。」
  「那为什么不行动?」我追问。
  「证据不足,线索不明。」苏姨瞥了我一眼,应该是不满于我让苏早陷入可能存在的危险中,「而且涉及面太广,需要周密部署。」
  苏早突然笑了,那笑声让我脊背发凉。「妈,你在撒谎。」
  苏晚像是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了。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那个图案。」苏早轻声说,「那个咖啡图案,我在你那里见过……」
  「闭嘴!」苏晚厉声打断,脸色瞬间惨白。她转向我,眼中是我读不懂的情绪,「写白,请你先出去。」
  我看向苏早,她微微点头。我只好起身离开,出门之后并未离开,而是习惯性地想贴在门口偷听,却发现张警官站起来远远地望着我,我摊摊手,走过去。
  走廊长而空旷,我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张警官已经回到电脑前,见我过来,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晚姐就这样,」他小声说,「外冷内热的。」
  我勉强笑笑,靠在墙边等待。墙上挂着警局的荣誉榜,苏晚的照片在第一排,下面列着一长串破获的大案要案。但我的注意力被旁边一张集体照吸引。
  那是一张陈旧的禁毒大队的合影,写着一行小字「2000年缉毒培训班合影」。十几个警察站成三排,神情肃穆。我凑近一个一个细看,果然在第一排右边第二个找到了苏晚,她应该是刚入职没多久,深情有些紧张,对着镜头局促地笑着,清秀单纯的脸蛋,警服有些小,勾勒出女人和少女分界线时候独特而微妙的曲线。
  目光再往右移,她旁边显然也站着一个人,但那个人的脸被扣掉了,比她高一个头,应该也是个女人,我立马就想起那张在苏姨房间里发现的照片。
  那个黑衣女人……
  「找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转身发现苏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照片,眉头微蹙,随后又似乎松了口气。
  她看向我,眼神锐利起来。「胡写白,」她突然叫我的全名,声音冷得像冰,「听阿姨一句劝,忘了今晚的事。不要调查,不要打听,更不要相信任何自称知道内情的人。」她顿了顿,「为了早早,也为了你自己。」
  我盯着她白大褂领口露出的珍珠项链,这种衣服本不应该让人产生欲望,可她双手插兜的姿势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显露自己的身材,第三颗扣子绷的很紧,隐约勾勒出丰满的曲线,这衣服却又把她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让人不禁浮想联翩——衣服下面是什么样的景象?我略微抬头,她的脸就像是文艺复兴时候的圣母像,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长而窄的凤眼、浓密如扇子的睫毛,处处透着古典的贞洁。嘴唇形状规整如工笔画,但色泽饱满湿润,下唇比上唇略厚,像在等人咬,不笑时显得冷淡疏离,一旦勾起嘴角说话,那字正腔圆的唇形,明明吐出来是清冷的话,对我来说却像是在默念某种色情的咒语。
  「嗯?」苏姨柳眉微蹩。
  天那……我在想什么?我赶紧愧疚地低下头,却发现她穿着一双凉高跟,冷白的皮肤如同瓷器,被高跟的细带缠绕或者说是束缚,皮革边缘微微陷入肌肤,勒出淡淡的粉红,足弓弯成一道矜持的弧线,在光线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我的喉头情不自禁地滚动一下,被她看在眼里,她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没有丝毫改变,但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的目光黏在那双堪称艺术品的脚上,好像听见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吐出的热气几乎要打在我脸上,但转瞬间又归于平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会议室的门开了,苏早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下巴昂着,一副倔强的样子。
  「走吧,」她对如梦初醒的我说,看都不看苏姨一眼,「这里没人会帮我们。」
  苏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早早,」她声音软了下来,「回家等我,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苏早冷笑,「谈你怎么又一次选择做缩头乌龟?」
  苏姨像是被刺痛了,但她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工具箱。
  「注意安全。」她最终说道,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白大褂在身后轻轻摆动,我依旧能看见那浑圆臀部的轮廓在白大褂下隐隐约约地显现。
  苏早吸了吸鼻子,疑惑地看着我,「写白?」
  「啊?没事,我们走吧。」我赶紧牵起苏早的手。
  苏早在回来的路上突然说累,我就背着她回来,她双手缠住我的脖子,胸前的柔软压着我的肩胛骨,倒不像苏姨说的那么重,背着还是很惬意的,尤其是那一晃一晃和果冻似的挤压感,还有她身上原始的体香,我不知道女人是不是天生就有香味,但她身上的真有种闻着上瘾的感觉。
  门是用她裙子里的钥匙开的,我没想到女人的裙子里面也有口袋,我先前一直困惑穿裙子该怎么放东西。
  把她放到床上,开了空调,盖好被子,我坐在床边发呆。我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我会对苏姨起歹念,到底是她真的在诱惑我,还是我自己自作多情?我是不是变了?我的目光不自觉转向一边闭着眼的的苏早。
  她睡着了,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猫。
  床单是淡粉色的,却不如她的肌肤柔软。练舞的身躯纤细却并不瘦弱,腰肢陷在羽绒被里,弯成一道慵懒的弧线,像天鹅垂颈时的曲线。她侧卧着,一条腿微微曲起,另一条腿伸直,脚尖是绷紧的。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棉质裙的肩带滑落了一边,她的手臂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我记得她的唇醒着时总爱抿着,一副傲娇的模样,可睡着了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呼吸温热,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洁白的齿尖和暗红色的舌头。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轻轻颤动,像是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鼻尖上还留着一点汗湿的亮泽。短发散在枕上,有几缕黏在颈侧。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安静、纯净,却又在无意识间泄露了所有秘密。
  脚呢?我往下看,苏早的双脚穿着一双白袜,那双练舞的脚在睡梦中终于卸下防备,袜口滑落到足弓处,露出脚踝处一小截肌肤——比袜子的纯白更透着一层暖玉般的粉。袜尖被顶出一个可爱的小凸起,圆润的脚趾轮廓若隐若现,像是躲在雪堆里害羞的幼兽。她侧卧着蜷缩成一团,芭蕾舞者的柔韧性让这个姿势看起来像某种优雅的猫科动物。右脚的袜子完全脱落了,脚背上的淡青色血管在晨光里像细小的溪流。左脚的袜子还固执地挂着,袜跟却滑到了足心,形成一道慵懒的褶皱。最要命的是她无意识蹭动双脚时,棉袜与床单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脚趾会在梦里轻轻蜷缩,把袜子顶出一个小鼓包,又缓缓舒展。袜口松紧带在脚踝上勒出的浅痕,像一串暧昧的省略号。
  我感觉心跳控制不住地狂跳,该死,快冷静下来,想点别的……想什么呢?那个视频里周雅霜的叫床声?那个黑衣女人冷漠又神秘的表情?苏姨圆润端庄的臀?
  胃里好像被人点了一盏灯,指尖开始发麻,苏早衣料的摩擦声、无意识的呢喃在我耳朵里无限的被放大,然后是痒。不是皮肤表面,而是骨头深处的痒,我不自觉地用指甲刮着手臂,但悲哀地发现它已经布满了全身上下。
  苏早纯洁的白袜……
  肥硕的乳房……
  修长的双腿……
  我慢慢挪动着到门边,然后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冲进她家的厕所。
  「你不会连自慰都不会吧?」苏早的嘲讽在我脑海里回荡,想着她刚才躺在床上的每个细节,我紧贴着墙壁,手不自觉地伸向自己的裤裆……
  羞耻感、罪恶感,还有强烈的刺激,让我灵魂好像都颤抖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一边抖动一边对自己呐喊。
  可是临近最后,苏早那张脸好像变成了苏姨。
  那张端庄的脸……
  又带着慈爱的光辉,一身白色的长裙,清脆的声音……
  苏早好像就站在我旁边,愤怒而哀伤地望着我,可能还会骂我几句吧?「她可是我的母亲!」
  「早早我爱你,我……爱……你……」
  我泪涕横流,不住地求饶,在慌乱中我拿起水桶里的粉色蕾丝内裤急迫地包裹住下体,绝望地看它被慢慢污染,慢慢颤抖着,好像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高潮像是一场小型死亡,快感退去之后,身体就像是一具被掏空的壳。
  「有人在里面?」门外突然响起苏姨的声音。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我浑身血液凝固。在门开的瞬间,我看到她惊愕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布料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第十章
  她的目光像带着倒刺的钢索,先是缓慢地掠过我不住颤抖的指尖,在我泛白的脸上短暂停留,最后死死钉在我歪斜凌乱的裤腰上。困惑、震惊、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在短短两秒内接连漫过她的面容。那一瞬间,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疯狂上窜,仿佛整个人坠入了万年冰窟。
  「胡、写、白!」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飘飘的尾音却如同锋利的刀刃,悄无声息地划过丝绸。我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砰!」,她猛地甩上浴室门。剧烈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我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手中的蕾丝内裤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握不住,满心只剩一个念头:这次,我真的完了。
  门外,苏姨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客厅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刺耳声响。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到底在找什么?是准备报警的手机,还是用来防身的刀具?我机械地提上裤子,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意识。
  没过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在浴室门前骤然停下。「出来。」她冰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语气里像是淬了毒的冰刃,让我不寒而栗。我颤抖着推开浴室门,只见苏姨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静静地站在走廊里,锋利的刃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瘆人的冷光。
  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膝盖几乎要重重磕在地上。苏姨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剪刀扔到我脚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厌恶与愤怒,还夹杂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蝼蚁。
  「剪了。」她冷冷地下达命令。
  「什……什么?」我声音颤抖,连说话都变得艰难。
  「那条内裤。」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剪碎,冲进马桶!」
  我呆滞地捡起剪刀,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金属。布料在刃口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呜咽,又像是命运的嘲笑。苏姨全程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直到最后一片碎布被马桶的漩涡无情吞没,她才终于打破沉默:「快去楼上!」
  「阿姨我错了!」我急切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发誓,我……」
  「闭嘴。」她猛地抬手制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拼命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情绪,「今晚的事,从没发生过。你现在赶快去早早卧室……」
  我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却依然惶恐不安。
  可就在这时,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妈?」
  我和苏姨同时僵在原地,身体瞬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只见苏早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走廊尽头,单薄的睡衣肩带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打量着我们:「你们在干嘛?」
  苏姨反应极快,瞬间侧身挡住我狼狈的模样,语气也变得格外温柔:「没事,写白肚子不舒服,我给他找点药。」
  苏早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却突然落在我手中的剪刀上:「那这个……」
  「我在修水管。」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早歪着头,睡眼朦胧地上下打量着我们。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几秒钟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终于,她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好吧……那我继续睡了。」
  在她转身的刹那,我注意到她右脚的白袜不翼而飞,左脚的袜子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足尖,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我的胃部突然一阵痉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等苏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苏姨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生疼。她将我一路拖到玄关。就在这时,大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苏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我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瞬间清醒过来。顺着苏姨惊恐的视线扭头望去,只见一个黑影矗立在门口,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车里的空气明明很凉,我却冷汗淋漓,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车内只有我和黑衣女人两个人。我是被她粗暴地拖上车的,与她的狠辣手段相比,苏姨先前的举动简直像是在温柔地按摩。
  刚一上车,她便毫不留情地一脚高跟鞋踹在我胸口,将我狠狠踹到车座里头,随后猛地关上车门。我能清晰地听见她剧烈的喘息声,夹杂着压抑的愤怒。恍惚间,我听见她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死死按住我的头,用力往车窗上撞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我的眼前瞬间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耳内响起尖锐的嗡鸣。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鼻梁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温热的血浆顺着鼻腔喷涌而出。我不受控制地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脖颈的肌肉剧烈抽搐,仿佛下一秒脊椎就会发出断裂的危险声响。
  整个世界开始扭曲旋转,车窗的触感从坚硬变得黏腻,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炸弹在脑中引爆。我的意识如同被撕碎的纸片,在无边的黑暗中四处飘散。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女人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不断回响,时间感彻底错乱——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永恒,又在瞬间快进到下一轮剧痛。
  在某个恍惚的瞬间,我仿佛灵魂出窍,飘到了天花板上俯视着自己:那个女人弯着腰,死死揪住我的头发,暴怒的咒骂声忽远忽近,而我如同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无力反抗。
  也不知这无尽的煎熬持续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平静下来时,我早已奄奄一息。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世界在眼前摇晃不止,脑袋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痛。鲜血顺着额角不断流下,脸上布满她的抓痕,火辣辣地疼。
  耳鸣声震得我几乎失聪,只能听见自己痛苦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声。我想要反抗,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微微颤抖。愤怒、委屈、恐惧……各种情绪在心中翻涌,到最后,只剩下「什么时候才结束」的麻木。
  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见女人的嘴角夸张地上扬,脸颊两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看起来像是在笑。那笑声刺耳又诡异,如同玻璃渣子撒在地板上,令人毛骨悚然。我满心只剩仇恨,曾经对她的心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根本就是个疯子,而我不是受虐狂。
  这残忍的一幕,突然勾起了我痛苦的回忆。小时候,我也是这样被打、被骂,无依无靠,常常饿着肚子。那时候我就明白,只有忍耐才能活下去,无数次幻想长大后能逃离苦海。可如今,我却又一头扎进了另一个噩梦。在那些漫长而寒冷的夜里,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描绘父母的模样,可他们从未出现过。
  现在的我,依然孤立无援……我没有意识到,在这危机关头,我没有想到苏早。
  我强撑着身体,努力坐了起来。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女人只是一个摇晃的黑影。
  「我做错了什么?」我颤抖着开口问道。心里暗自揣测,那条内裤难道是她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她这样的人,真的会喜欢粉色吗?
  女人的表情突然凝滞,仿佛被一层胶水慢慢糊上她的脸,她满是鲜血的手上还在微微发抖。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苏姨焦急的喊声,声音尖锐又慌乱,似乎在喊着女人的名字,但因为耳鸣,我听不太真切。紧接着,紧闭的车窗被人敲得咚咚作响。
  她来的太晚了?还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我透过车窗,与苏姨对视,在她的眼中,我看到了震惊与后悔。这次,我终于听清了她的呼喊:「开门!开门!别打了!」然而,女人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对苏姨的喊声置若罔闻,仿佛我刚刚的问话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车门被打开了,应该是苏姨用了车钥匙。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来查看我的伤势,而是一把抱住向后倒去的女人。女人突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滴落。
  苏姨将女人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慰,「没事的,都过去了,没事的……」
  我彻底傻眼了,喂!该安慰的人是我才对吧?
  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耳鸣似乎减轻了一些,勉强能听见些声音。正想推开车门,却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嚎啕,像是一头被刺穿肺腑的野兽,绝望又悲怆。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死死掐进手臂,鲜血顺着指甲缝不断渗出。
  那声音尖锐而嘶哑,几乎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带着一种濒临死亡的绝望。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嘴唇也被自己咬破,血珠不断滴落在下巴上。
  「让我去死……让我去死……!」她的哭声中夹杂着干呕,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双手疯狂地抓挠着座椅,皮革被撕出狰狞的裂口,里面的填充物翻露出来,像是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的喉咙像是被利刃割过,声音支离破碎,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剧痛。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膝盖上,很快浸湿了大片布料,可她依旧停不下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从她体内将她生生撕开。
  最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胸脯剧烈起伏,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无助地张着嘴,眼睛一直看着我。
  她是在对我说?还是苏姨?
  「求求你……」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唯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淌,无声,绝望,仿佛没有尽头。
  「让我……去死。」

第十一章
  苏早看见我的反应像一幅被骤然撕裂的静物画,所有色彩瞬间失去平衡。她的瞳孔先于理智收缩,仿佛身体在拒绝接收这个画面,但下一秒又猛然放大,像深夜的猫科动物捕捉到致命威胁。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出现一种奇特的紊乱,不是单纯的急促,而是在吸气中途突然停滞,像是肺部在反抗需要继续运作的生理本能。
  脖颈处的血管在苍白皮肤下剧烈跳动,与看似静止的肢体形成诡异反差。当她终于触碰到我时,动作呈现出矛盾的精准与颤抖,如同正在拆解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睫毛的每一次眨动都像慢镜头,将滚落的泪珠折射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崩溃。最令人心碎的是她强行压制的呜咽声。那不是哭泣,而是灵魂在穿过一个突然缩小的狭窄通道时,被挤压出的、不属于人类的声响。
  「苏晚!我操你妈!」她的怒吼让我的眼皮猛地一跳。苏姨见她出来,本来端起的威严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瞬间崩塌,整个人僵在原地。苏早被吵醒后看到喜欢的人头破血流地站在母亲面前,虽然她向来性格乖张,但我没想到她们母女关系竟能恶劣到这种地步。
  苏姨张了张嘴,又看了看我,最终只低头把女人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离得不远,我却感觉耳朵在下坠,什么也听不清。
  苏早颤抖的、温热的手指摸上我额头上的伤口,我能感觉到大滴大滴滚烫的泪砸在我脸上。「医院……我带你去医院……」她好像突然如梦初醒,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把我背起来,看了看那像是癫痫发作的女人,眼里好像闪过一丝释然,然后是愤怒。
  「开车!」她这一嗓子像是失去幼崽的母狮子,苏姨也背起女人,失魂落魄地上了车。
  女人在副驾,我和苏早在后座。苏早把自己的睡衣撕破帮我简单地包扎了下。我的头枕在她大腿上,此时无心去感觉温香软玉了。我想睁开眼睛,但全被粘稠的血糊住了,心里不由得一凉。
  刚刚还以为没什么大问题,经过一段时间我发现好像越来越不对劲。头痛来了,那不是普通的头痛,仿佛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棍从我的左太阳穴插入,一直贯穿到右耳后方。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锤子在颅内敲打,将疼痛泵送到头部的每一个角落。我试图抬起手去摸头上的伤处,却发现手臂沉重如铅,只能轻微地抽搐。
  「早早……」我想喊,但发出的只是一声含糊的咕哝。温热的液体从我的嘴角流下,尝起来像铜币。
  是血。我这才意识到我的牙齿可能也受伤了,舌头碰到一颗松动的臼齿,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苏早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我伤势的严重性,我只能看见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也像血一样鲜红。她好像在骂苏姨,嘴巴自上车就没停过。苏姨刚开始争辩了几句,直到副驾上边哭边抖的女人说了一句什么,争论就成了苏早单方面的情绪输出。
  我的耳朵要被苏早突然暴起的怒吼撑爆了,她发出的声音对于我而言不再是单纯的音节,它们开始扭曲、变形、互相缠绕,我的脑子成了紊乱的收音机。
  意识慢慢漂浮起来,像被摔碎的镜子,裂成无法拼凑的碎片,最后在黑暗里全部搅在一起,在噪音里疯狂旋转。
  最后只剩下苏早的干呕声。
  光线刺眼。我动了动。
  「早早。」
  「我在。」她的手立刻覆上我的,冰凉,带着消毒水味,握得很紧。
  「头……炸了,眼睛……疼。」
  血痂粘着睫毛。
  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手指轻轻拂过我额头的纱布边缘。
  「高考……」
  声音像砂纸。
  沉默,很长。她的拇指停在我虎口,反复摩挲一个地方。
  窗外有只鸟在叫。
  「医生说要……躺一个月。」她声音很平,眼睛盯着我们交握的手。「不能想事。会……更糟。」
  「嗯。」我闭上眼。那根烧红的铁棍还在太阳穴里。
  「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
  「打我的。」
  「……走了。苏晚说她走了。」她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你有事没说。」
  她吸了口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事情太乱,我不想你也卷进来。」
  「多久了?」
  「一天一夜。」
  「水。」
  「好。」她松开手去拿杯子。塑料杯壁的水珠往下滑。扶我起来时,她的胳膊在抖。水是温的。
  「我想高考。」水顺着下巴流到领口。
  「好。」她用袖子擦掉水渍,动作很慢。
  「早早。」
  「嗳。」
  「早早。」
  「我在呢。」她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有点急。
  「我爱你。」我把头转向另一边。枕头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不是我的血。
  很久,身后才传来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第十二章

  高考那几晚,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头痛像无数根细针,在颅骨内疯狂攒刺,硬生生将睡意撕成了碎片。我几乎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熬过了那几个决定人生的漫漫长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泡在生理的痛苦与前途未卜的焦灼里。

  终于,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起,像是宣告一场酷刑的结束。

  走出考场,烈日灼人,世界却仿佛蒙着一层灰。

  苏早二话不说,抢过我那个鼓鼓囊囊、装满三年记忆和疲惫的旧蛇皮袋,用力扛在自己肩上。那袋子在她背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随着她的步伐摩擦着粗糙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愁眉苦脸地跟在她后面。

  汗水从她的额角、鬓边不断渗出,争先恐后地滑落,浸润着她年轻饱满的脸蛋。阳光穿透树荫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汗涔涔的脸上,竟让那肌肤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生机勃勃的鲜艳光泽,像一朵被雨水和阳光共同浇灌后,在酷暑中倔强绽放的大红花,灼灼其华。

  她一边费力地拖着袋子,一边还不忘回头看我,嘴里絮絮叨叨地安慰着:“哎呀,考都考完了,别想那么多啦!天又塌不下来……”说着说着,她自己倒先笑了起来,笑声清亮,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爽朗。我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心里忍不住有些阴暗地猜想:她是不是在偷偷高兴?如果我因为那该死的头痛考砸了,上不了警校,是不是就能有更多时间陪在她身边?这念头让我既有些微的酸涩,又莫名地感到一丝暖意。

  至于苏姨……事后我躺在黑暗里,思绪翻腾,一遍遍回放那天混乱的场面,一个念头才渐渐清晰起来——她当时或许是真的想要保护我。苏姨说得没错,那个女人,那个歇斯底里、面目扭曲的女人,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如果不是苏姨及时赶到,我真会被那女人活活打死。

  然而,最让我自己都困惑不解的是,经历了这一切,我竟没有对那个女人——这个几乎一手毁掉我人生规划的人——燃起多么强烈的恨意。那恨意像被雨水打湿的柴火,只冒出一缕呛人的青烟,便偃旗息鼓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面那个呼哧呼哧、正跟蛇皮袋较劲的身影。看着苏早努力前行的背影,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衣衫,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平静感,甚至是一丝柔软的笑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不自觉地浮上了我的嘴角。仿佛只要她在那里,那些狰狞的伤痕和未卜的前路,就暂时失去了令人窒息的力量。

  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出租车。狭窄的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车子刚启动不久,晕车的苏早就蔫了,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向我怀里,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口水更是不受控制地濡湿了我肩头一大片衣料。她个子不矮,甚至算得上高挑,此刻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别扭地交叉着,勉强搭在副驾驶座的门把手上。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她挽起的袖口又往下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段线条清晰、带着健康光泽的小腿肌肉。那流畅而有力的轮廓,在女孩子身上显得格外瞩目,也格外……让人心疼。

  我知道,这每一分力量感,都是她日复一日在舞蹈房里挥汗如雨、咬牙坚持的勋章。对于一个花季少女来说,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汗水才能雕刻而成?我默默地想着,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当些,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她沉睡的柔美侧脸和那截露出的、蕴藏着力量的小腿上。

  窗外的城市光影飞速掠过,喧嚣被隔绝在窗外,车内只剩下她安稳的呼吸声,像是动荡世界里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高考完的下午总是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去洗洗吧。”苏早带来了一股馥郁的香气,还有要滴出水的热浪,在整个卧室里蒸腾着。一下车她就直奔厕所,在我的印象里她特别喜欢洗澡。

  我扭头看她,她赤足踩在微凉的瓷砖上,湿润的肌肤像被炙烤过一般,整个人成了粉红色。水珠从锁骨凹陷处滑落,蜿蜒过饱满的曲线,最终被浴巾边缘贪婪地吸走。发尾滴落的水痕在胸前洇开一片透明的阴影,浴袍腰带松垮系着,随着动作偶尔泄露出腰间一抹柔润的弧线。

  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梳理长发,手臂抬起时浴袍袖口滑落,露出光滑如釉的肩头。热气熏染过的唇比平日更红,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偶尔抬眼望向我时,瞳孔里还蓄着水洗过的清亮。

  沐浴露的暖香缠绕着她,但更浓的是皮肤本身被热气蒸透的味道,像晒过的棉絮,混着一点点奶香。当她把毛巾绕到颈后擦拭时,浴袍领口微微晃动,阴影深处隐约可见未干的白色的水光。

  “美不美?”她眼波流转,不经意间把手指搭在腰带上,轻轻摩挲着,而后眉头一蹩,拍掌惊叫道,“哎呀,我忘记你还有伤……”

  眼里是慵懒的无辜,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善意的嘲笑,她好像完全不知道现在天真又性感的她有多让人口干舌燥。

  我强迫自己扭过头去,我应该已经面红耳赤了,能听见苏早吃吃的笑声。

  “真可爱。嗳,还不动是不是要我帮你洗啊?”

  我揉着太阳穴站起身,“不用了,我得走了。”

  “走?”苏早失声道,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大踏步过来拉住我的手,我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团被阳光晒过的羽毛。“你要回家?你伤还没好……”

  “我也有自己的家,总住你这里不是个事儿……”我有些贪恋那温软的触感,但嘴上还是毫不留情。

  苏早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被她母亲带来的人毁掉了前途,现在不可能还心安理得地住在她家、和她母亲碰面。可她是无罪的,她只是希望我能一直陪着她,好像在我记忆里她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但也只是她一个人的趾高气扬。或许傲娇是她保护自己的外壳?先前苏姨说过她父亲是缉毒警察,应该是牺牲了,而苏姨又忙于工作,即使不愁吃穿,也是很孤独的吧?我也想陪她,但现在不想。

  她没有做出什么委屈的样子来试图让我心软,只是低下头轻轻摩挲着我的手。

  “给你。”她松开,转身去柜子里找了什么,塞进我口袋里,我低头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这?”我有些不知所措,她完全可以转账给我或者是甩一沓的钱,这似乎不符合她的财力。

  “我妈的钱是她的,我的是我的。”苏早语气平静,“我不会再要她的钱了,这些你先收着,我花钱大手大脚,以后我把钱放在你那里……我给你的手机没弄丢吧?”

  “没,只不过我一直没敢玩。”我有些愧疚,“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就好。”苏早点头,“你也不用内疚什么的,我和她关系本来就不好。还有,那个女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肯定知道些什么,这就要告诉我了?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的事情我之后告诉你。”苏早嘴角上扬,我躲开她眯起来的眼睛。

  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我回到阔别许久的老房子里,推开门爷爷奶奶都不在,我松了口气,随手拿起地上的芭蕉扇散散热,看着西沉的日头把最后几缕金光斜斜地插进窗棂。那些光柱里飞舞的灰尘,像极了夏日里永远打不完的小飞虫。突然一阵穿堂风掠过,带来井台边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他们肯定又在抢着喝刚打上来的井水,塑料瓢碰着铁桶叮当作响。风里还夹着晒了一天的稻草香,和谁家正在烧艾草驱蚊的苦味。

  我的手肘抵在掉了漆的桌面上,能感觉到木头里渗出的丝丝凉意。窗根下的蛐蛐儿开始试音,先是一两声,很快就连成了片。暮色像滴在水里的墨汁,不知不觉就晕染开了整个房间。远处传来收工的拖拉机声,”突突突”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车灯的光柱扫过院墙时,我在斑驳的墙面上看见自己拉长的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头又痛的不行,我费力把木门关上,躺在床上,突然开始怀念起苏早家里的空调。不大不小的一个方块,通了电就能把整个屋子变成冬天,里面的原理是什么呢……

  “猪一样的东西!”我在迷迷糊糊里被奶奶镰刀一样的喊声骂醒,她叉着腰站在我床前,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眼神比冬天的风还冷。

  “我听矮子女儿讲你没考好?”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声都撕扯着胸腔。奶奶的骂声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碗筷甩在我身上,筷子砸在锁骨上,碗沿磕在膝盖骨,米粒撒了一床。“养你这么多年,叫你考个老师不听,现在又没考好,你要死啊?以后还要我们养你?不可能!吃完饭你自己收拾一下明天就去打工!我养不了懒猪!”

  我低着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可这点疼根本压不住胸口那股翻涌的闷火。他们从来不听我想说什么,也从来不在乎我想做什么。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头该被拴在田里的牲口,按他们的鞭子走,按他们的算盘活。

  吃饭时,爷爷的眼珠在粥碗和我之间来回滚动。我捧着豁了口的粗瓷碗,能感觉到他的眼珠子在我手上碾过,仿佛在数我喝了几口粥。奶奶的黑眼珠则钉在我喉结上,看我吞咽时那两粒黑豆就跟着上下滑动,像是巴不得我噎住。

  “你有什么打算没有?”他开口,声音因为常年吸烟而浑浊低沉。

  “没有。”我冷冷地回应,喉咙里还梗着那口没咽下去的粥。

  奶奶作势就要张口骂人,爷爷一拍桌子,碗里的稀饭溅出来几滴。“什么态度?什么态度?”

  “养你这么多年……”奶奶突然抹起了眼泪,粗糙的手指在眼角蹭了两下,又悄悄透过指缝观察爷爷的反应。见他没有软化的意思,她的哭声猛地拔高,变成刺耳的嚎啕。“我屋出了个怪物啊!从小就教你怎样做人,不要走什么歪路子,现在连对爷爷奶奶的尊重都没了……”

  爷爷浑浊的眼球随着奶奶的控诉而暴突,血丝如田埂般纵横交错。

  我盯着碗里漂浮的米粒,胃里一阵阵发紧。他们永远这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逼着我低头,逼着我认命。可这一次,我连低头都懒得装了。

  “早知道没用,就该让他冻死,捡回来干什么?捡回来害死我们两个啊……”

  我把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甩,豁口的碗沿磕在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爷爷眼皮跳了跳,奶奶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想我的眼睛里应该要烧出火来。

  “东边老张家要招赘。”爷爷忽然说,语气像是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那你可以去试试。”我竭尽全力说出我这辈子最满意的一个冷笑话,然后疯了一样跑出门。

第13章接:
  「早知道没用,就该让他冻死,捡回来干什么?捡回来害死我们两个啊……」
  我把碗筷重重地往桌上一甩,豁口的碗沿磕在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爷爷眼皮跳了跳,奶奶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想我的眼睛里应该要烧出火来。
  「东边老张家要招赘。」爷爷忽然说,语气像是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那你可以去试试。」我竭尽全力说出我这辈子最满意的一个冷笑话,然后疯了一样跑出门。

第十三章
  我一路狂奔,先是跌跌撞撞穿过晒谷场,赤脚踩在晒得发烫的泥地上,脚底板传来阵阵刺痛。接着是狭窄的田埂,只能容下一只脚的宽度,我不得不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像只笨拙的雏鸟。稻穗不断抽打我的小腿,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
  风在耳边呼啸。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却不敢停下。右转是去学校的小路,左转通往市里。
  此刻我只想见到早早。
  身上只带了那部手机,如果再弄丢,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不知不觉已到公路旁。柏油路面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像一条僵死的巨蛇向远方蜿蜒。站在路基碎石上,运动鞋早已沾满泥浆。每隔几分钟,就有车灯刺破夜色,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远去,掀起的气流裹挟着汽油味扑在我脸上。
  数到第三十七辆车时,我终于举起颤抖的手臂。这是第二十次尝试,前十九次只换来一串渐行渐远的红色尾灯。这次的车灯格外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看着那辆漆皮剥落的面包车减速时喷出的蓝烟。
  「去哪?」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被烟草熏黄的脸。司机下巴胡茬间夹着几点灰白,右眉骨有道疤。
  「市里。」我攥紧兜里的手机,故意没说具体地址——这是早早教我的,永远别让陌生人知道你的底细。
  司机用拇指蹭了蹭眉骨的疤痕:「八十。」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说来惭愧,这是我第一次用手机支付,扫码时连续几次都没成功。司机见状提醒我开手电筒,我心里发慌,不知账户里是否有钱。「等等……」我咽了口唾沫,点开钱包,祈祷着苏早说的「这里面还有点钱」能够支付车费。
  一、二、三、四、五……五个零,一万!我呆若木鸡。直到司机不耐烦地催促,才恍然扫码。
  车门关上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车厢里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副驾驶座位上散落着花生壳。我小心地把手机放回兜里,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公路两侧的杨树在车灯照射下不断扑来,又飞快退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第一次出门?」司机突然开口,换挡时露出手腕上半截褪色的纹身。
  我盯着仪表盘闪烁的绿灯,没有搭话。车厢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皮革老化的酸味、常年不洗的车座套的汗馊味,还有挂在后视镜下的廉价香包散发出的刺鼻茉莉香。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竟让我想起奶奶腌咸菜的坛子。
  「市里现在查暂住证严得很。」司机摇下车窗,夜风冲淡了车厢浊气,「没熟人带着,连小旅馆都住不了。」
  「我有熟人。」
  公路在前方分出岔道,路牌反射着惨白的光。我的脸映在车窗上,与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重叠,显得支离破碎。
  经过废弃加油站时,生锈的油泵像被斩首的机器人立在月光里。司机突然拧开收音机,电流声中飘出半首关于故乡的老歌。我有些晕车,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的震动。远处出现零星灯火,渐渐连成模糊的光带。司机吐掉牙签:「前面就是开发区了,你在哪下?」
  我直起身,第一次看清这座城市——无数灯光在夜色中明灭,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每一片都锋利得能割伤空气。
  「月桂小区。」我急忙说,「送到那里就行。」
  司机明显一愣,踩下刹车回头看我,态度突然谨慎起来:「你……有朋友在那里?还是……」
  「朋友。」我悄悄挺起胸膛,「女朋友。」
  司机重新启动车子时,发动机发出老牛般的闷哼。我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突然规矩起来,方才不停抖动的右腿也安静了。
  「月桂小区啊……」他拖长的尾音带着古怪的迟疑,从后视镜偷瞄我的频率明显增加。当车灯照亮路旁「开发区欢迎您」的褪色标语时,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五十万一平的房子……」
  车载收音机刺啦作响,司机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调旋钮。电流杂音中传来天气预报:「……明日晴转多云……」这声音让他松弛下来,甚至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可当导航提示「前方500米右转」时,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方向盘上神经质地敲打。
  拐进梧桐大道时,整条街突然暗了下来。我扒着车窗仰头,发现是茂密的树冠遮住了路灯。夜风中摇曳的枝桠在挡风玻璃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司机突然打开远光灯。
  刺眼的光束照出前方二十米处的景象。
  一个穿荧光背心的环卫工正拖着垃圾桶横穿马路。司机猛踩刹车,我们同时被惯性甩向前方。我的手机从兜里滑出,啪地撞在仪表台上。
  「作死啊!」司机探出车窗破口大骂,却在看清对方制服后背的「月桂物业」字样时突然噤声。他缩回身子,竟先帮我捡起手机,用袖口擦了擦才递来:「没……没摔坏吧?」
  这种突如其来的恭敬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接过手机滑动几下屏幕,摇摇头。
  当月桂小区罗马柱造型的大门出现时,车速明显放慢。岗亭里穿制服的保安正在打瞌睡。「就在这里下。」我说。
  车停在大门前。我下车时,司机突然摇下车窗,欲言又止:「小帅哥……我多嘴提醒你,别在里面乱逛,直接去你朋友家……」
  「为什么?」我刚回头问,车尾灯就慌不择路地消失在转角。
  月光给欧式雕塑群披上惨白的纱衣,十二栋一模一样的洋房像棋盘上的棋子整齐排列。早早说过她住七栋。我礼貌地叫醒保安,因早早常带我来,保安认识我,便放行了。
  天色已晚,这让我想起苏早外号的由来。她平时做事总是慢吞吞的,写作业、吃饭都是,大家都叫她「晚晚」,我却叫她「早早」。她问我原因时,我回答说希望她以后做什么都能早早准备好。她当时表情很奇怪,像想发火又不能发,脸蛋憋得通红。
  「135……」我下意识念出那串号码,随便找个地方坐下等她接电话。
  「写白?你会打电话啦?」她的声音充满惊喜。
  「对……我遇到些问题……你现在在家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我以为信号不好:「喂?喂?」
  「我……和我妈吵了一架,现在在外面。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仍先关心我。
  「你在哪?我去找你。」我看时间,晚上八点整。
  「我去找你吧,怕你迷路。」苏早说。
  「好,我在小区门口……」
  「你从家里跑出来了?」苏早声音猛地拔高,又小心翼翼地问,「写白,家里出事了?爷爷奶奶又欺负你了?」
  「见面再说。」我把位置共享过去,不由自主擦了擦眼睛。
  「写白!」急促的脚步声刚传来,下一秒我就被香风和柔软的躯体包围。苏早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双腿缠住我的腰,我的鼻尖陷入她因紧身运动服而凸显的胸脯。
  她剧烈喘息,汗珠滴落在我发间,整个人滚烫得像团火,像小女孩紧抱着最心爱的玩具般抱着我。
  我贪婪呼吸着她的气息,我们就这样沉默相拥,直到我有些支撑不住,才轻拍她的背。
  「怎么了?」我把她放下,她又黏上来,脸蛋在我颈间蹭了蹭,不肯说话。
  良久,她才长叹一声,抬头看我。借着微弱月光,我发现她眼圈泛红,显然哭过。
  「怎么了?」我呆呆地问。
  「我不想回去了。」苏早咬着下唇,表情模糊,「越来越看不懂……我妈了。」
  「?」
  「算了,等会再说。」她转移话题,破涕为笑,拉起我的手,「带你去看电影吧?你还没看过吧?恐怖片怎么样?想象我被鬼吓到,你趁机把我搂在怀里……」她露出憧憬的神情,「我们应该坐最后一排,这样就能偷偷接吻……你头还痛吗?」
  我已习惯她跳跃的思维,摇摇头,突然想起手机,掏出来给她看:「这里面怎么这么多钱?」
  苏早「啊」了一声:「对了,忘记告诉你手机里有钱。现在该你请我看电影了,我身无分文。」
  「太棒了。」她摇头晃脑地说。
  「关门了。」我看着郁闷的苏早。
  时间不算晚,商场却异常冷清。
  「奇怪,以前不是十点才关门吗?」苏早凑近看我手表。我回头望见一楼的自动扶梯停运,中庭喷泉凝滞如雕塑。
  怎么没人?来时街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戴口罩的也越来越多。
  苏早推了推侧门,纹丝不动。透过玻璃,中庭电子屏还在播放新片预告,鲜艳画面投射在空无一人的扶梯上。爆米花的甜腻气息混合着消毒水味道从通风口飘出。
  转角传来保安脚步声。我们吓了一跳,一个满脸怨气的中年大妈突然出现。
  「最近都这样,」大妈尖声说,「八点就清场!要买什么赶紧……」
  苏早拉拉我袖子:「走吧写白,换地方。」
  「写白你看!」苏早小跑到一家橱窗前,射灯光束笼罩着一双酒红色高跟鞋。她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呵出的白雾迅速消散。
  「看这鞋跟弧度……好像是最新款……真美。」她手指在玻璃上虚划曲线。我的目光却落在价签上,数字后的两个零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
  「还以为你只喜欢贵的东西。」我暗自盘算,几百块的鞋对我而言很贵,但苏早喜欢,买了送她也值得。
  「走吧。」苏早突然拉起我的手要离开。
  「不想要了?」我迟疑道,「我可以……」
  「谁要你买?」苏早没好气地看我,「这样多没意思。」
  「什么?」我不解。既然我有钱,她又喜欢,买给她不是很好吗?
  「我生日快到了。」她一本正经地抱胸,伸出一根手指,「送女生礼物要偷偷观察她的喜好,买来当惊喜。当面买就算是一百万的鞋,也比不上一百块的惊喜。懂吗?」
  苏早转身,双手后背:「虽然这鞋不错,但今天不想要了。希望某人能偷偷买下,在我生日时送我。」
  「那和当面送有什么区别?」我疑惑道。
  苏早身体一僵,沉默几秒。我意识到说错话,正想补救,却听她轻叹:「只要是你的礼物……我都开心……」
  特别是我的?心跳加速,我想拥抱她,她却像跳舞般跑远,回头喊道:「我们回家吧!」
  「我觉得你该和阿姨谈谈。打我的是那个女人,不是阿姨。」跟在苏早身后,我鼓起勇气说。
  回小区的路像被抽干血液的蛇,冷冷静卧。我不由加快脚步,城市的夜比农村更冷清——至少乡下还有蛙鸣。路灯惨白的光下,苏早曼妙的身姿在地上投下修长影子。
  苏早突然停步回头,神情似笑非笑,饱满的嘴唇无意识地轻抿。
  「如果我说,那个女人是你亲生母亲呢?」
  我心头一紧。虽早有猜测,但苏早如此笃定地说出,仍让我震惊。
  她从不对我说谎。
  我的母亲……那个古怪疯狂的女人……心中涌起阵阵悲哀与酸涩。悲哀的是我幻想中的慈母形象与那女人截然相反;酸涩的是我的亲生母亲,竟在高考前几乎要了我的命,毁了我的前程。
  爷爷奶奶靠不住,世上已知的血亲只有她,可她似乎第二次见面就想让我死。
  我可是她的孩子……鼻尖发酸。她为何这样对我?
  「写白。」苏早快步走来,知道我心中难受,踮脚将我的头搂在怀中,轻抚我的发。泪眼朦胧中,她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辉,恍若慈母。
  尽管片刻前她还是活泼的少女。
  「我知道的就这些。」苏早说,「她是我妈大学同学,十八年前A市首位女缉毒队长……而我妈,一直与她有秘密往来。写白,你想想她失控的样子,像不像毒瘾发作?」
  我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喉咙滚动,脑中嗡嗡作响,思绪万千难以集中。
  「我问妈妈那女人的事,她什么都不说,还冲我发火,说再提就……」
  「就什么?」
  「就让我们分手。」

第十四章

  女人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伤的蝶翼般缓缓睁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流动的霓虹。夜色中的A市像一块被打碎的宝石,每一片碎屑都在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病床右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双层真空玻璃将城市的喧嚣完全隔绝在外,只留下这片无声的繁华。

  “醒了?”坐在床边的苏晚手指停止了在手机上的滑动抬眼看她,“我还以为你要睡更久。”

  女人没有立即回应。她微微偏头,丝绸般的黑发散落在雪白的枕套上,露出纤细脆弱的颈线。她茫然地转动着眼珠,视线在天花板上聚焦又分散。

  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此时素面朝天,眉心因为常年紧缩着留下一道竖痕。仔细看才会发现其实她的美貌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妆容撑起来的,素颜时眼角的鱼尾纹让她显得格外疲惫和凄凉。

  “你老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刺入寂静。

  病房里只剩下加湿器细微的嗡鸣。过了很久,女人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是人都会老。”

  “不,”苏晚放下手机,倾身向前,真丝衬衫窸窣作响。

  “我是说,你整个人都老了。身体、思想、灵魂……全都老得让我认不出来了。”她伸手握住女人冰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凸起的骨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女人的手轻微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他怎么样了?”她突然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苏晚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呢。”她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你有按时吃药吗?”

  女人摇头:“头痛。”

  “药还是要吃。”苏晚把药片塞进她掌心,又递过一杯温水。

  女人盯着掌心的药,没动。

  “……他怎么样了?”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苏晚叹了口气:“我想说他很好,但说实话,要不是我女儿偶尔去看看他,他可能早就……”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女人猛地撑起身子,输液管被扯得哗啦一响。苏晚立刻按住她的肩膀:“你干什么?你自己想想,现在去见他合适吗?”

  “放开!”女人挣扎着,声音是怒吼,可虚弱的身体让她使不上力,倒更像是撒娇。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颓然跌回枕上。长发散乱地遮住她的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紧咬住的嘴唇。

  “你真矛盾。”苏晚松开手,声音里带着讽刺,“一边说这些年全靠想着儿子才能活下来,一边见面就把他打到脑震荡……”她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哦,对了,恭喜你,医生说他的情况可能赶不上高考了。听说他拼命读书,就是为了能早点离开爷爷奶奶家呢,毕竟他没少受他们的打骂。”

  女人的手指猛地攥紧被单。

  “他们……对他不好?”她抬起头,长发滑向一侧,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动作让她看起来又好笑又恐怖。

  苏晚冷笑:“再不好,他们也愿意养大他。”

  “我也愿意!”女人突然嘶吼出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调。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扭曲,最后凝固成一种空洞的绝望。苏晚静静地注视着她,直到她别过脸,重新被长发遮住面容。

  “天黑了。”苏晚扭头看窗外,突然幽幽叹气。

  “我想见他。”女人像是听不懂她说的话,突然说。

  “想见就见吧,”苏晚站起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反正他也看不见你。”

  走廊很长。长得像那年冬天的雪路。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十七年前的那双靴子踩在雪上,也没有声音。身体突然充满了力量,又有着不可言说的恐惧。

  推开门时,监护仪的滴答声格外清晰。床上的人安静得像具尸体。她站在门口,突然不敢靠近。

  苏晚在她耳边轻笑:”怕了?”

  她迈步。一步。两步。病床越来越近。少年的脸在灯光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眉毛很像她。她突然想笑。这算什么?报应?

  ”出去。”她说。

  苏晚挑眉:”什么?”

  ”我说,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呆呆地望着他,这个过程应该有半个小时。这是她第一次认真观察他,她不想错过每一个细节。很多年的失眠夜里,她一直担心他会成为怎样的人。

  ——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有没有塑造好的三观。

  ——他会不会想念自己。

  一张苍白的,陌生又熟悉的脸。总归是好看的,虽然她不在意美丑,因为这是她的孩子,但她内心还是久违地涌动着欣喜的泉流,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瘦削的脸部线条,略薄的嘴唇,因为干涸而微微起皮。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少年脸颊时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那里的血痂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新的。她抓着他的头撞的。

  她的拇指摩挲着那道伤痕,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少年的睫毛在昏睡中颤动,像她刚才醒来时那样。

  床头柜上正好放着一瓶水,她盯着水面看了许久,突然伸手蘸了蘸,然后将湿润的指尖轻轻按在他干燥的唇上。一次。两次。像在完成某种隐秘的仪式。

  他的被角有些褶皱。她一点点抚平,手指沿着被子的边缘游走,最终停在距离他肩膀一寸的地方。那里有一处她留下的淤青。她的指尖悬在上方,始终没有真正触碰。

  ”对不起。”她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的手滑到少年的脖颈处。那里的脉搏微弱但规律。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立刻松开。

  她俯下身子,长长的黑发打在他脸上,好像有点痒似的,他无意识地哼哼。她紧紧盯着那微微湿润的唇,呼吸急促起来,颤抖着伸出舌头,当她的舌尖终于触碰到他的唇缝时,她感觉尾椎骨有一股电流直窜上颅顶,激得她高跟鞋里的脚趾蜷缩,她感觉那双脚是个活的生物,它们早就汗流浃背了。

  那触感比她想象的更甜美、更炽热。在她四十年的人生中,仅仅是简单的触碰……原来灵魂震颤的狂喜,是这样的滋味。

  她感觉好饿。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于是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指腹陷入他的肌肤,她的指甲太长了,几乎要把他扣出血来,几乎贪婪地开始加深这个不该存在的吻,舌尖撬开他的齿关,像探险者闯入未知的禁地。开始享用大餐似的,她感觉那里像是一个充满蜜浆的洞穴,里面静静横躺着一条年幼稚嫩的蛇,她要唤醒它,于是她把它的全身都舔了个遍,像是年长者教导年幼知识一般细心温柔地教导它,包裹它,缠绕它,里面突然发出细微的呜咽,这声音让她愈发疯狂。这让她以为他在回应。

  她吮吸、啃咬、纠缠,仿佛要把他唇齿间每一分甘美都榨取殆尽,她的动作逐渐变得凶狠,指甲不知不觉掐上他的后颈,在他皮肤上留下新月形的红痕,他无意识的呻吟成了最催情的毒药。她的大腿绷紧,她的足背弓起。

  直到他的唇瓣被她蹂躏得艳红发亮,直到她的舌尖因为过度索取而发麻,直到两人的喘息交融成一片黏腻的雾,她才喘息着退开,一丝银线仍然藕断丝连地悬在他们唇间,在灯光照耀下闪烁如蛛丝。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舌尖回味着那令人眩晕的甜美。

  理智逐渐占据上风,她慢慢平静下来。呆了片刻,她突然恶心地干呕起来。血液里好像被污染了,是的,她的人生开始被它污染了。

  她用手掌心把他的唇擦干净,好像在销毁罪证。

  她最后看了少年一眼,转身离开。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像在走进一条流淌着黑色液体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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