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租赁公司 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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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租赁公司

五、记一次相亲

这才几点啊,就在拍我的门了?拿起手机,还不到10点,急什么嘛!

「艳!快起来了,你们不是约的11点吗?」

「妈,我们家过去就5分钟的路程,起那么早干嘛?不起!」我把被子一裹,
就要继续睡过去。

「你这孩子!你先把门开开,我给你说说。」

不得已,我只能先打开门,没好气地坐在床边。

「我托了多少人才找到这样一个人选,」她一进来就坐在我床上,唠唠叨叨
的,「人家小王名校毕业,多好的工作条件!我以前怎么样你也知道,不好的我
什么时候硬逼着要给你介绍了?」

「说得跟我不是名校毕业一样。」我把脸撇到一边。

我妈看来是被我气乐了:「好好好,你也算名校,但是当时我是给你看过条
件的,你说可以,妈这才问人要的联系方式。」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这才9点40,我又没说我不去!我再怎么满打满算,
10点半从家里出发也够够的了!」

「哎呀,你要我说你几遍才好?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就不能早点起来准备准备,
你那些洗漱啊、解手啊什么的,不得提前搞清楚?我不说你盛装出席吧,最起码
选套衣服,稍微化点妆,不得打扮打扮?」

「知道了知道了,又没说不弄。我看你就是太着急了。我才23岁,你急什么
啊?又不是遇不到。两人看对眼了,自然就成了嘛。」

「哎呀,这不是好不容易见着个条件那么好的,而且人也长得不错。我知道
你们年轻人,特别是你这个年纪,想要『恋爱的感觉』是不是?以往那些条件好
的,你说只会读书,我都懂。这次这个呀,确实是小伙子长得标致,而且听说是
有点才艺的,这得多少人里面才能挑一个呀!」

「好了好了,你上回说,他是做什么的来着?」

「人小王是搞资产并购的,都是那些上市公司,精英白领呢!」

「对,想起来了。好了,我起来就是了。」

「好,那你好好打理一下,我先出去了,等下你又嫌我唠叨。」

资产并购,咨询公司,这些标签我倒是不太在意。工作嘛,只要不是在家啃
老就行。我还是更在意灵魂交流。要说有什么引起我注意嘛,所有人都说他好像
曾经是个文艺青年,虽然说这种评价多半来自于几条带有预制文案的朋友圈,但
既然全都这么说了,我最近又没什么别的事,倒不妨去见一见。

今天下午还有单子,我想想,相亲完如果聊得不错的话多坐一坐,然后林浩
就会开车过来接我。嗯,这个时间点应该差不多,合适的话下次出来再见。

我为自己挑了一件宽松的休闲短袖衫,下身就配一条牛仔裤吧。初次见面,
我其实不想穿得特别做作,就这样偏休闲的装扮就很好。

脸上没有痘印,平时保养得还是挺好的。我在脸上打上淡淡的粉底,眉笔只
轻轻勾一点,千万不要厚了。接着简单梳理一下头发,只要把头发拉直让它自然
垂下就好。我很喜欢自己的刘海,不是刻意修剪的齐刘海,而是几根毛毛随意地
披下,凌乱中有一种自然的和谐。

今天这个男生好像感情史比较简单,对于这种男生,有一点很好拿捏——只
要我不涂口红,他就会认为我没有化妆。我用的是颜色很淡的唇膏,涂抹完把嘴
抿一抿,嘴唇便显得光润,但几乎是看不出痕迹的。我再用笔稍稍修饰一下唇边,
让颜色渐变看起来更自然。这下,我今天的妆造就完成了。他一定会认为这是我
的素颜。

包的话,其实我没什么要装的。因为下午还有单子,我吃完饭后也没什么补
妆需求。但女生不带个小包,反而让人感到奇怪。我选择的是一款布艺单肩包,
作为一个点缀。

最后,戴上一顶鸭舌帽,收起刚才的情绪,调整自己的微笑。镜子里的自己
如同刚下课的学生。

来吧,让我会一会这个「小王」!

「你喝奶茶吗?我给你带一杯。」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不了不了,这怎么好意思。」

「好意思好意思,怎么能光让你请吃饭?你等我会儿,一楼就有我最喜欢的
茶百道。」

提了两杯奶茶,我没想到这商场里竟然有一家淮扬菜馆。淮扬菜虽贵为四大
菜系之一,但外面少有它的身影。淮扬菜整体上偏中高端,口味清淡,咸鲜为主。

我在微信上问了他桌号,抬眼望去,正有一张双人桌空着一边位置。他举起
手来向我这边招呼。形象倒是不错,虽然算不上帅哥,但就如我妈说的一样,五
官都挺标致的。

「不好意思来晚了,在楼下买了杯奶茶,也不知道你是什么口味,就点了我
最喜欢的一款,三分糖。」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没事没事,先坐。我也是第一次来这边相亲,没经验,我应该让他等你到
了再上菜的。我的我的。」

「哈哈哈,没事,这不脚前脚后吗?」我回道。

空气凝固了起来,我甚至能够清楚察觉到自己的呼吸。我在想我要不要先拿
起筷子。

「哎,你真人比照片上好看。」他试图打破僵局。

「哦是吗?可能今天气色好一点。」我边说着边撩了撩头发。他果然认为这
是我的素颜。

我们又安静了下来。

「听说你是在外国上的学?」算了,还是我来打破尴尬吧。加油啊「小王」!
我是了解过都说你有内涵,才答应来相亲的,你也算是被老娘认可过的人!

「没有没有,其实我学历算国内的,大三的时候去外面交换了一年,学的金
融专业。」

「交换完以后就回国找工作了?」

「对,回来也在金融公司,主要是做资产核算、并购那个方向的。哎,这个
有点专业了。听说你好像也是高材生?」

「哪里哪里,我是本地音乐学院毕业的。」

「哦,我了解啊!九大音乐学院的前三甲!」

「都是虚名,出来后不还是找不到工作?」我微笑着靠在了椅背上。

「听说你是在马戏团工作?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份工作倒是挺稀奇的。」他
望着我。

「对,因为我是舞蹈生嘛,本身是习惯舞台演出的,身体也有一定柔韧度基
础,所以在马戏团那边表演一些杂技什么的混口饭吃,有场次的时候就上去演一
下。」因为双方了解不多,我并没有一股脑就将自己做肉傀儡的经历和盘托出,
我描述的更多是我刚进团时的状态。

「那你现在一周要工作几天呀?」

「我的话,不一定的。最近档期紧一些,差不多天天都有,也有时候没什么
场次。」我这样回答他。「对了,听说你平时喜欢看书是吗?」我把话题转移到
我更想了解的方面。

「害,是有这个爱好,但我一般不怎么说的。喜欢看的都不太有人感兴趣。」

「具体呢?我听说你是看纸质书的吧。悬疑?武侠?」

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看得更经典一些,算是纯文学吧。」

「反差好大呀,你自己是理工科出身的,但是喜欢文学吗?文学我看得不多,
高中的时候看过一些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嘿嘿。」

「十四行诗?这个会去了解的人很少呀,你还有能背出来的吗?」他身体不
由自主地前倾。

「有是有的,就是有点中二,『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当你在不朽的
诗里与时同长』,哈哈,我当人面背不下去!」

「这首我确实没听过诶,不过听起来这并不是莎翁的主流风格。莎翁的话,
他还是歌颂爱情比较多一点,这首诗更像是歌德那一卦的。」

「对对对!歌德我也喜欢!」听了两句诗便能判断出我的风格偏好,这让我
意外欣喜。

「这年头喜欢传统文学的人真的很难见到了。」

「称不上称不上。不过我倒也有个跟你类似的爱好吧,我喜欢古典音乐。」
我瞟了一眼他的神情。

「哦?古典吗?古典音乐应该是指文艺复兴那个时期的吧?我曾经有尝试从
头了解过西方音乐史,但是还没有推进到那个时间段。唉,准确地说就开了个头,
进度还在『圣咏』那里。」他说。

「圣咏吗?就是基督教歌唱上帝的那个阶段?那种形式其实也已经有不同风
格了,复调音乐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你知道复调吗?就是一首曲子有多个声部。」

离开学校后,我来到了马戏团,在这里遇到了很多人:有对我百般照顾的雅
子姐,有跟我一样刚毕业不久的张婉,还有楚才、林浩,背景各异的各位。大家
都很好,我在这里真的很开心!但偶尔,我会感觉胸口有一团气——我那些只有
在象牙塔里才有人讨论的爱好,所谓艺术,再也没有人想要过问了——也或许人
只是单纯怀念青春期的校园时光吧,这些符号成了当年自己的缩影。偶尔,我想
要在柴米油盐之外,寻找一些唯美——唯美,独以美为尊,那种真正凝结人类精
神的,而非单纯攀附的美。

时间过得很快,我一看手机,现在已经1点过了。crazyhome2000.com

「我下午还有一场演出,20分钟后我同事过来接我。你看是不是要收拾收拾
了?」我说。

「没事儿,账我已经结了,还有半个小时的话,再聊会儿呗?」

「哦,已经结了吗?那下次我选个地方,我请你一餐吧。」我主动发出了下
次见面的邀约。

「不不不,」他连忙摆起了手,「怎么能让你请?我平时也爱探探店啥的,
下次我再带你去吃好吃的!」他一脸微笑地看着我,「话说,其实我第一眼看你
的时候,感觉有点熟悉。」

「我吗?」我伸出手指着自己,「我有点熟悉?」

「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他说。

「哈哈哈,你以前有同学跟我长得一样?」

「我不太记得了,但总感觉是见过的,」他的眼神游离在我身上,「算了,
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吧。话说等下你同事来接你,你们表演都是在固定剧场吗?」

「啊……通常是这样的,但也有时候我们可能接外面的商单,去外面演出。」

「那今天你们是去外面吗?」他语气温柔,却有一种一字一顿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这应该只是对我工作状况的关切,却令我感受到一丝寒意:
「今天的话……是的,我们是接了外面的单。」

「哦,挺好,挺好。」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好像对我的工作状况特别关心呀?怎么啦?是不是对对象的工作收入有
要求?」我总感觉现场的气氛有些怪异,试图旁敲侧击试探他的态度。

「没有,没有,我只是以前没接触过这种工作性质的朋友。」他似乎没有继
续追问下去的打算。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门外
陪你一起等吧。他们是开车过来吗?」

「他们,是的,他们开车过来。」我似乎有点想要拒绝让他送我,但我们刚
才的确聊得挺好的呀,我为什么会有种想推远他的冲动?

「走吧,时间快到了。」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就要将我拽出座位。

他的手指环成一圈,比我的胳膊还要粗。一双没有经历过风霜的手,没有茧
子。他眼睛看向门外,我斜瞥向一侧;我们回避着彼此的目光交汇。

我站起身后,他便很绅士地松开了手。我们一起站在商场门口,等待着林浩
的到来。我对于自己不用孤身一人站在路边有一丝欣喜,但也有些紧张——他会
发现开房车来接人很奇怪吗?应该不会注意到吧。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小艳子我们到了!」电话那头是雅子姐的声音。

「我看到你们车啦!」我回道,旋即便挂断了电话。

「那,我走了?」我转过头对他说——「小王」——我竟然还没搞清楚人家
全名叫什么。

「等一下,」他又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这个要求过不过分,你演出结
束回到家后,可以给我发一条信息吗?」

我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几秒。「好的!」我点了点头。

我快步向着房车走去,每走一段都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一眼,也许是出于第一
次对相亲对象感兴趣的留念?他远远目送着我,直到我关上车门。

「今天好好打扮了一下啊,还化的是个素颜妆!」我一上车,雅子姐就看出
我的小心机。

「今儿相亲得咋样啊?」林浩八卦道。

「诶,刚刚他陪我一起站在门口的,你们没看到吗?」我到座位上落了坐。

「没注意啊,他送你出来的吗?」楚才回过头来望着我。

「我看到了,人长得还是可以的。小艳子你自己觉得怎么样?」雅子姐问道。

「我觉得,能有后续。」边说着,我边打开微信,把这个「小王」的备注改
成了「相亲男A」。哈哈!这是我的恶趣味,到时候真的成了我就拿这个备注出来
气一气他!

「那真是恭喜你了呀!离幸福生活又迈进了一步!」雅子姐说。

「好了好了,这件事我也为吕艳高兴,但是我们今晚吃饭的时候再细说。今
天由于吕艳要相亲,所以我们本身时间就是比较紧的,距离预约的时间已经不到
30分钟了。我还是先介绍一下今天这单的基本情况吧:今天是个老客户,他已经
明确点名了白傀儡,一个小时,而且要换『皮肤』。客户点了蓝衣服白丝袜那套
皮肤。」楚才开始催促我赶紧进行准备。

理论上讲,客户已经明确点了我,雅子姐是可以不用来的,但我们小团体早
已形成了一种默契,就是不管什么单子,四个人全都会到场。大概大家都觉得我
们四人共处一室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吧!

时间紧迫,雅子姐牵着我的手带我到更衣室,很快换上了今天客户要求的
「皮肤」:天蓝色连衣裙、白色丝袜、黑色皮靴,和我的蕾丝头饰。我一边戴上
手套,雅子姐一边帮我把眼睛和耳朵封上。

「雅子姐,你忍耐力这么强,这套装备对你来说有实际意义吗?」我问道。

「当然有意义,比如说口塞可以堵住你的嘴,避免你问出这种问题。」

「雅子姐你别逗我,我说正经的。」

「那也是有用的,」她的语气舒缓了下来,「比如说小艳子,你觉得用胶带
粘住眼皮和布条蒙眼的区别是什么?」

「美观程度不一样。布条会露在面罩外面。」我想了想。

「不全对。更重要的是,如果用布条蒙眼,实际上你是可以睁眼的,只不过
什么都看不到而已;而用胶带贴住眼皮的话,可以彻底断绝掉你睁眼的念头。像
口塞也是一样。为什么要在戴好口塞之后再从外面把嘴彻底封死?因为这样能让
你完全不产生说话的念头。虽然不对感官进行封闭,以我们的专业度仍然可以做
到不对外界产生反应,但这样完全封死之后可以帮助你更好地沉浸在任人摆布的
傀儡状态中。」

「哦,这么说的话,确实是有这个体会。」

「好了,今天时间紧,别聊天了。来,张嘴,口塞咬住,准备把嘴堵上了。
我就在外面等着你,做完这一单我们晚上一块吃火锅!」雅子姐一手托着我的下
巴,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面颊,另一只手按着我的人中,从鼻子下方轻轻掰开我的
嘴,将口塞慢慢往我口腔内部推送。由于她自己也是肉傀儡,更清楚这套流程如
何让人舒适。她的手和那些男人的不一样,落在我面颊上,温柔如春天的柳絮。

口塞最深处已经顶到了我的喉管,这意味着点位已经对准了,我开始用牙齿
摸索着凹槽,将口塞稳稳咬住。

我感到喉咙一阵干呕——由于口塞是吸水的,它吸掉了我口腔中的全部水分。
我赶紧抬起头,雅子姐拿起一瓶水直接朝我嘴里灌了进来。为了防止灌水过多,
此时需要有意识封闭喉管。口塞很快被灌进来的水分浸润,与整个口腔形状更加
贴合,并且我可以通过挤压口塞的方式继续吞咽口水了——这个动作一开始会非
常别扭,但是习惯后就会成为一种下意识。www.crazyhome2000.com

现在我的口、耳、目都已完全隔断,只要戴上面罩,我就变成那个洁白的
「白傀儡」了。

耳机里的音乐如期响起,我开始放松全身。

想象自己是一块钢板。我的肌肉已经被完全溶解了,我是坟墓里的枯骨,完
全使不上劲。

身体好重。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地心引力,但我对抗不了它。我的胳膊、我的
腿,我看到上面的肌肉线条被拉断了,我现在使不出任何力气。如果这里是大海
的话,我就这样让自己沉沦下去。我没有力气了。

我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具死尸。

接下来,把意识放空。

调整呼吸。

吸气——憋住——呼气

吸气——憋住——呼气

怎么回事?我脑海中好像有杂念挥之不去。我的大脑开始重放:「小王」在
席间问我的那些问题,以及送我离开时的那个眼神——他一直看着我,直到我走
上了车。

我为什么老是在回忆这一幕?

不行不行,清除杂念!我可是专业的肉傀儡!

现在我是一个玩偶,我的身体不能动,也没有意识。

再来一次,我的身体好重,手好重,头也好重。我顺应着地心引力,不做对
抗。

吸气——憋住——呼气——

六、线下玩偶专场

「浩浩,在家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按时吃饭别熬夜!」

「人家都已经是大人了,你咋啥事儿都要啰嗦两句!而且我都跟你说,在家
里无所谓,在外面要叫人全名林浩。」我爸开始数落起我妈来。

「没事儿,这么叫着显年轻!」我向他们喊道。

「那我们走啦!这两天叫阿姨给你做饭,别老去点外卖!」我妈说。

「你们去吧,不就出门一天吗?」

终于把他们送走了,我继续拆着快递。这几套外骨骼是从大学里面淘来的,
原本是大学生的毕业设计,才花了几百块钱。我让哥们儿找人改装了一下,便能
够实现「动作模仿」的功能了。至于动作模仿是干啥的?就是你穿上这套外骨骼,
你做啥动作,另一个穿骨骼的人就会跟你一块儿。相信读者已经猜到了,这又是
一个折磨玩偶的玩意儿——不过这可不是我想的,这是文雅在吃饭的时候自己提
出来的。

这想法绝非一时兴起,论及缘由嘛,是因为我们要举办一个线下专场,吸引
那些对玩偶感兴趣,但是可能不愿意花大价钱的顾客,以及想要尝试某些特殊玩
法的顾客——有些行为我们是绝对禁止的,例如捆绑、以特殊姿势放置等,因为
在常规的服务中,我们无法保障玩偶的安全;但是在线下专场,这些都会在我们
的监督下进行。

唉,本来只是想划划水的,谁想小婉一回来,楚才跟丢了魂儿一样,啥都能
放一边,这一套道具最终落得我一人包办。这几套骨骼到时还得给他们提前送到
场地去。先放在车库里吧,反正我爸妈的车都停后院,车库慢慢儿就成了杂物间。

「浩浩,想睡午觉就上楼去睡呀,想吃饭的时候跟阿姨说一声。瑄姐交待说
要让你吃好,多弄点蔬菜!」

「不了刘阿姨,我今天要出趟门儿,你也多休息休息,反正我妈他们不在。」

刘阿姨是我家请的保姆,打我高中那会儿就在我家长住了,她总叫我小名,
叫我妈都是瑄姐。除了打扫卫生外,还给我家做饭,不过也仅限家常了。我凭良
心讲的话,凑合,指定没有楚才做得好吃。

不是我凡尔赛,我是真不爱住别墅。对我而言,家就俩房间:主卧、次卧,
书房直接塞主卧里,次卧留着以后有朋友来啊,或者有孩子了啥的;你说我以后
要独立生活,那就再加个厨房。现在这房子,八百个房间,衣帽间还要单独划一
个出来;衣帽间咱姑且算他有点儿说法,二楼整了个影音室,就刚装修那会儿见
他们用过几回。加之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做生意的家庭都这样:自从搬了这别墅
后,一楼那地方用会客厅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就一路边儿咖啡馆,是个生意上的
朋友就叫进来坐坐,整得一楼永远是一群叔叔辈儿的大佬——毕竟那些访客的履
历一摆出来,咱一个都惹不起。

所以你说整那么大个地方,还真不如让我搬出去住。我弟就在本市上学,一
学期也指不定能回来几次,不知是否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宁愿搁宿舍待着。

我身边的朋友一听我说话就知道,我是北方人,父母在我小时候就来这儿做
生意,慢慢才发的迹。虽说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但却生得叫人奇怪,个儿
矮,就是放南方那也真不高,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在马戏团的时候,钻进女生的
衣服里,用自己的手脚与她共同扮演一个拥有四只手四只脚的合体形象「雅婷」。
不仅个儿矮,我还懒散散漫、胸无大志,生活上讲究一个活着就行——咱也不知
道我爹是否有那么几个夜晚坐床头寻思:这崽子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好在我弟倒是对生意颇有兴趣,家里大统终于是找到了传人。那样也好,我
反正乐得清闲。不过我也常劝我爸,不要放飞得太凶——哪天我弟想通了要创业,
那你们可找到了唯一能败光家产的路!

不过我倒也不是一点儿好的没遗传下来,至少爱跟各种人打交道,我妈经常
说我不要学坏了——我是懒我又不是傻!要不是社会上认识的那些朋友,怎么能
替他们把玩偶线下专场的道具备齐呢?

好了,废话不多说,我这就准备出发了。我偷偷绕到车库前,把门儿打开来。
我不愿惊动刘阿姨,不然她准得代劳——我是真不稀罕叫人伺候。

从前几章一路过来的看客们多会质疑我啥事儿不干,毫无存在感,但你若亲
自体会过便会知道,开房车绝不是个轻松活计!这车越是屁股厚实,你跑在路上
越是难给它拧过来,而且即便你踩下刹车,那重量也能拖着你溜好长一段儿,遇
着路口你非得提前减速不可。

第一个要接的人是文雅,她就住我家不远处。雅子姐与别人不一样,她是一
定会提前到路边等车的——这是一位打我入团起便踏实勤恳、颇有号召力的大姐。

「雅子姐来得早啊!」

「早什么呀,不都是约定的时间吗?」

先接上文雅是有好处的,她一上车就开始操办业务,保管将大伙儿都管得服
服帖帖的。

「吕艳是不是没起啊?我给她打个电话!」她一落座便拿出手机。

「打啥呀,她群里都回消息了。」

「哦,我上场前手机都是静音的,没注意到。」

「雅子姐还是敬业呀!话说,你跟我说你俩要提前到场地,对玩偶进行所谓
『预处理』,这究竟啥意思?」

「我们平时的业务里面,玩偶是不会动的。不会动的话,其实你怎么样都无
所谓。但是在今天的线下专场期间,按照客户的要求,希望玩偶保留微弱的自我
意识,会自己站立,以及反抗别人的操控。其实客户的真实想法应该是,玩偶会
反抗,但是千万不能反抗赢了——所以根据我们做『肉傀儡』的经验,玩偶不应
该是满状态上场,反而是以一种疲惫不堪的状态上场,才能取得最好的效果。」

「所以你才提出要通过长跑和悬挂的方式来对玩偶进行『预处理』?」

「是的,我们在做肉傀儡的时候其实也有这个步骤,当时是通过『收纳架』
完成的。预处理后的玩偶全身关节都已经酸胀麻木,会有一种『天然的脱力感』,
再加上本身看不见听不见,陪他们演一场『尽力反抗但依旧失败』的戏码。」

「要不说还是咱雅子姐专业呢!一切为了演出效果的极致!若是让吕艳来,
她铁定不会告诉我们还有这道『工艺』。」

「嘿嘿,毕竟是第一次线下专场嘛,吸引来的客户也不少,那自然要拿出最
高标准来。」

接到文雅之后,第二个就是楚才。其实楚才和吕艳家距离是差不多的,都挺
远,但吕艳总是表示让我们最后再去接她,她要多睡会儿。

「嗯,嗯,好的先生,我现在要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不太方便,如果您确定
要来的话直接到这个地点就可以了。好,我挂了哦先生。」一边上车,我就听到
楚才一边在打电话。

「咋了?又有人要来?」我看他一脸的疲惫。

「一个以前的客户,也不知道对线下专场到底有没有兴趣,问了半天时间地
点,但就是不说到底来不来。」楚才径直走到了副驾驶位。

「他是从哪里听说有这个线下专场的吗?」文雅问道。

「没有,我电话里才告诉他的。他打电话来的起因倒是奇怪——他想要玩偶
的素颜照片。为此他还编造了一个朋友出来,说是朋友想看,准备在我们这下单。」

「啊?为什么要看玩偶的脸啊?」文雅顿时来了兴趣,趴在前排座椅的靠背
上。

我嘴角抑不住地上扬,竟最终笑出声来:「其实他为什么想要素颜照,我们
男的应该都知道——楚才,你是不是也猜到了?」

楚才冷哼一声,道:「你说说你的想法?我倒是没有把握说我猜到了。」

文雅的眼珠子也转了过来,我从后视镜里看得真切。

「雅子姐,既然你问了,那也别嫌弃我说话直。你说好比一个男的喜欢少女
的脚,他喜欢的是脚吗?不,归根结底,他喜欢的不还是脖子上边儿顶着的那张
脸吗?男生收集女孩的各种痕迹,包括记忆里的那个轮廓,最终还是要映射到那
张青春活泼的脸上呀!要不然,他怎么不去闻男人的体味儿、去看老太婆的曲线
呢?今天这个客户呀,准是对着玩偶想入非非,最终却卡在了想要知道玩偶的真
实容貌上!——楚才,你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这个想法,我不能说没有道理,」楚才叹了一口气,「但我只是感觉他
的关注点很奇怪,他为什么对我们的时间档期这些安排反复盘问呢?——你说,
他不会是条子吧?证据搜集得差不多,准备收网了?」

「上次做他的生意,有什么异常没有?当时是我的单吗?」文雅问道。

「当时是吕艳的单,也没听她说有什么特别的呀。」楚才道。

「嗨呀,你们别瞎想了,我看这就是当局者迷——我听你描述,我是看得一
清二楚。你说他老是关注行程档期这些有的没的,这反而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这不就是个死宅男吗?把玩偶当成了情感寄托,却没见过玩偶的脸,无法完成意
淫的闭环;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业务信息,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去再下一单。——
楚才,你再回忆一下,他是不是第一次下单时就这举棋不定的怂样儿?」

楚才闭着眼睛思考了几秒钟,说道:「接触的客户太多了,这哪还记得?但
或许你真的是对的吧。」

今天难得吕艳提前到了路边,直接就上了车;往常时候,通常是我们给她发
消息说快到了,她才慢吞吞地从楼上下来,总得等她个几分钟。

「小艳子,怎么那么聚精会神地抠手机?跟人聊天呢?」文雅一把搂住吕艳。

「就上周那个相亲对象,他很主动,而且我感觉他确实是个有趣的人呢。」

「哎呀,你怎么黑眼圈都出来啦?我昨天就看到了,没想到今天又变重啦,
你这两天干嘛去了?」文雅怜惜地扒拉吕艳的眼角。

「这两天?这一周天天跟小王聊天到三四点,他懂的东西好多,跟他聊什么
都能接住!」

「好了,跟他说晚上再见啦,我们要准备进入状态了。」文雅用手盖住了吕
艳的手机屏幕。

「雅子姐你放心,我真做起事来,什么时候掉过链子?」吕艳捶打着文雅的
大腿。

「话说吕艳,半个月前有个城郊做金融的客户,你还有印象吗?」楚才转过
头去。

「有印象!太有印象了!」

「细说细说!这个客户有什么特别的?」吕艳的回答似乎是让楚才抓到了救
命稻草。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哦?是因为他的某些举动很反常吗?」

「他做的事跟别人都不一样!没有其他人这样做!」

「哪里不一样?」

「他挠我脚心!」

车上突然陷入了沉默。看来吕艳的这个冷笑话不是很成功。

「额,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吗?」楚才还是不死心。

「没有了。怎么啦?他又要下单?」吕艳没有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她并不
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没有明确说要下单,只是今天打了个电话来咨询一些业务。」楚才看来
也放弃将那些复杂的推测复述一遍了。

「哎呀,我刚刚只是开玩笑而已,他要下单的话,这个生意还是愿意做的,
实际上他也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当然印象深也是真的——那可是我玩偶生涯
的最大滑铁卢,当时我一整个没绷住,直接在他床上爬了好一阵。要知道我做那
么多单子,从来都没有动过的,连伸一伸手指头都很少。」

「好了,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到站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拉下了手
刹。

这是一栋老旧的大厦,除了一楼面向过道的店面外,早已不再有什么商业活
动,上面偶有桌游剧本杀之类的低成本店铺,以及一些初创小团队在办公,其中
一些店面甚至短租给商铺或者饭店临时存放小商品、海鲜之类来获取租金。几番
周折,我便打听到了这个所在。我们提前将一些道具搬运到了这里:绳子、软垫,
以及我们的外骨骼。

「搬运的事儿交给我们,你们先做好『预处理』吧!」我对两位女士说道。

「好呀,小艳子,五公里,跟我走!」文雅拉起了吕艳的手。

「唉……」还没开始跑,吕艳便抱怨了起来。

虽然在我们平时的业务中,玩偶只是尽力维持静止,但毕竟作为专业杂技演
员,跑个五公里还是不在话下的。按照文雅的说法,这个步骤是为了消耗掉玩偶
的精力,让她们在接下来的服务中呈现出一种乏力的疲态。

我与楚才一块儿将那套外骨骼从车上卸了下来。这仓库虽是最小的型号,但
仅就这几样道具,绝占不了多大空间。我们也一块儿合计过,毕竟做这些生意是
要赚钱的:租个酒店或者民房?太招摇,那么多人在这进出,一不小心就可能被
查。而且我们暂时不确定这个线下专场是否常办,这种地方地形太过复杂,玩偶
的眼睛又是被蒙住的,如果不把家具腾出去的话难免有个磕碰啥的。最后我们还
是决定,租个半废弃的店铺。虽然地儿看着大,但租金并不贵;更何况房东对我
也算半个熟人,淡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租给我们流动流动。

「加油啊,雅子姐!吕艳!」我见她们应该是快跑完了,已经开始了最后的
冲刺。

长跑过后,是高抬腿和蛙跳,趁热打铁继续消耗体能,并加大下肢关节的强
度。这一整套下来,两人都是大口喘着粗气,但剧烈运动后不能马上休息,两人
坚持扶着墙壁绕仓库走了一圈儿。

「来来来,别累坏了。」我和楚才搬了两张椅子来到她俩身边儿,眼看着她
们将整瓶水一口吞下肚。

但这种状态下的文雅和吕艳显然是不适合立即变成玩偶的——这是一个贩卖
梦想的职业,玩偶的内胆应当是香香软软的少女,怎么能是满身臭汗的人类呢?
我们早已准备好了足量的毛巾和清水,让她俩在隔间内完整擦洗全身,然后喷上
香水,遮盖汗味儿。整顿完成后,两位玩偶开始换装,我和楚才为她们封眼、封
口、封耳。你能明显感觉到,进行完预处理的玩偶,除了支撑站立外已经没有多
少力气了,几乎一推就倒。

接下来是玩偶预处理的第二步:持续一小时的「完全架起」。完全架起是她
们在肉傀儡时期的概念,其含义是用操纵杆牵引傀儡的关节,迫使她们将身体展
开成十字。我们将操纵杆连着束缚带绑在了傀儡身上——她们想必也许久没有经
历过这种感觉了吧?

那是一个十字形的木制操纵杆,黑色的束缚带绑缚在傀儡的手腕、手肘、脖
颈、脚踝等要害关节处,而操纵杆上具有蓄力机关;只要放开机关,操纵杆上的
木杆便会伸出,顶住傀儡的后腰和两侧肩胛骨,同时,束缚带迅速收紧,傀儡的
两臂在反关节作用力下被向后拉伸到极限,双手平举成一条直线;双脚在拉伸下
快速并拢,无法分开;同时,由于后腰、两肩胛骨的稳定结构,傀儡上半身被迫
完全挺直,无法行动分毫。

作为玩偶「预处理」的第二步,文雅和吕艳将在完全架起的姿势下在这儿静
置一小时。

「嗯,嗯,对,我们会在7点的时候准时开始。7点到9点,对。您如果感兴趣
的话可以来旁观一下,不收钱。不用提前联系,您直接到这个地址就行了。」楚
才又在打电话了。

「已经有人准备到了吗?」我问道。

「不是呀,就是我早上说的那个人,他又来向我确认线下专场的开始和结束
时间,但最后也没说一定会来。好消息是,他又下了一单。我们说好了,线下专
场结束后要让玩偶休息一天,所以约在了后天。这一单又只有半个小时。浩子,
你说他这到底是怎么个行事逻辑?」他坐在了我身边。

「你又在想这件事啦?楚才,你先抛开这个人,咱一件一件事儿来捋:我问
你,一个人被玩偶吸引,想要了解玩偶的更多信息,奇怪吗?」

楚才眼珠子转向了天花板,细细思索了一番道:「不奇怪。」

「他想要参与线下专场,但是性格内向,犹豫不决,奇怪吗?」

「不奇怪。」

「时隔半个月,重新下一单,奇怪吗?」

「也不奇怪。」

「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拍了拍楚才的肩膀。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的关注点很奇怪。——但就像你说的,真的一条
一条看,没有任何诡异的地方。但我仍会想,要不别做这一单了吧?」

「不是,楚才,真不是我要贪一单生意,我家的状况你是了解的——刚才你
也问过吕艳了,她对这个客户并没有任何负面评价,你把客户的所作所为说出来,
咱也分析了,咱也没发现任何隐患,我至今没有搞清楚你担心的点到底在哪儿?」

楚才没有回话,只是愣愣地看着两位玩偶。虽然专场还没开始,但两位玩偶
的感官已经被隔断了,并且她们在操纵杆的支配下动弹不得。

「别老想这个了。话说——小婉怎么样了?」我问道。

「小婉吗?她现在应该在家吧。第一次经历亲人逝去,对她来说是个巨大打
击。她最近不怎么见人,每天只有散步的时候会出趟门,以及晚上会在我怀里哭。」
楚才的眼神依旧迷离。

「她知道你在做玩偶租赁了吗?」

「知道,她觉得能找到事情做就挺好。」

「叫小婉来玩儿呀,一起吃宵夜。文雅和吕艳不都是她的好姐姐吗?以前在
团里的时候她们几个就经常在一块儿。这几天吃饭的时候,吕艳还提起小婉。」

「让文雅和吕艳开导她吗?确实,她回来已经一周了,就这样一直不跟人交
流也不是个事啊。」

时间缓缓流逝,就快要到线下专场的时间了。玩偶已经被架起了差不多一个
小时,大概「处理」得差不多了。操纵杆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玩偶不可能通过自
身力量挣脱束缚,身体就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一般,只有手指头偶尔见得稍稍伸
展。这在肉傀儡表演中是傀儡身份的标志,是游客操纵傀儡时的玩具,亦是训练、
惩罚肉傀儡的刑具。如今的两人被架在屋子的正中心,胸膛永远挺立,残酷中有
一丝肃穆。

我来到玩偶身后,将操纵杆的机关收起,原本顶住她们后背的木杆瞬间收了
回来,束缚带也放松了牵引,玩偶恢复了自由。

两人无法开口说话,只是在操纵杆束缚解开的一瞬间,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和玩偶完全放松自己的瘫软是不一样的,她们明显是想要
支撑,但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从长跑到「完全架起」,长达快两个小时的
「预处理」,让两位女生的精力已经到了极限,恐怕身体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当然,从呈现效果上看,两个玩偶具有一定的「自我意识」,对别人的玩弄会有
反抗的行为,但身体完全无力阻止——这大概就是文雅所谓「天然的脱力感」吧。

七、堕落天使

是她!一定是她!我绝对没记错!——怎么会是她?

我在手机上发了疯似的翻找,没有用,为了防止自己手贱再度联系,那条广
告我早已删掉。

真的没有线索了吗?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哦对了,通话记录!我顺着通话记录打回去!

是两周前还是三周前?星期六还是星期天?忘了。由于过去了太长时间,我
确实是记不清了。而且我当时是有意识想要去忘记这件事的。我当时的想法是,
这种服务只要体验过一次,作为一种新鲜的尝试就可以了,以后不要去惦记着。
正因为如此,在那次服务过后,我就立即删掉了那条广告。

到底是哪一天打的电话?我想起来,虽然上门是周末,但我是周内预约的。
大概是几点钟呢?这下更难找了!

算了,直接用笨办法?一个一个打过去试试吧。

「你好。」我拨通了电话。

「你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

「请问这边是租赁公司吗?」

「什么公司?你打错了吧?」

「哦对不起打错了。」我挂掉了电话。

看来不是这一天。难道是这天的记录?我再试试。

「你好,租赁公司吗?」电话一接通,我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租赁公司?哦我知道了,我这里有你的单子。」他的回答让我燃起了一丝
希望,「你什么时候在家啊?我正准备上门呢。」

「啊?什么我什么时候在家?」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租赁嘛,你是不是那个花园小区20栋的客户?」

「我不是啊,抱歉抱歉!请问您这边是?」我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小了下来。

「我这寄快递的啊!你不是说你租赁公司的吗?」他声音开始不耐烦起来。

「哦抱歉,我打错了。」

「咦!你又说你是租赁公司的,这家老是联系不上,我还以为换电话打过来
了。好吧,那打错了算了,就这样,嗯,嗯。」他满腹牢骚,挂断了电话。

我又拨了两个电话过去,都不是正确答案。不是送外卖的,就是银行卖理财
产品的。不能啊,难道我当时把通话记录也删掉了?我没有这样的记忆啊。

总不能是这个星期三的记录吧?我记得我当时下了单之后,第二天就让他们
上门了,我不记得我请假了呀。怎么会是星期三呢?算了,试试吧,联系不上就
算了,或许我命该如此吧。可能那天我真的把通话记录连着广告一起删了。

「您好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语调,我的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
来。

「你好,请问是租赁公司吗?」

「是的先生,我们这边是玩偶租赁公司,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我差不多半个月前在你们这下过一单。」

「嗯是的先生,我刚才调出了记录,您曾经在我们这边消费了一单半个小时
的,您当时给出了好评。先生您是想再预约一单吗?」

「嗯,是有这个想法。是这样的,我记得你们说你们的玩偶都是颜值很高的
女孩子,你当时上门的时候也给我验过货。嗯,实际上呢,我有一个朋友很感兴
趣,你们是否有玩偶的素颜照可以参考一下?我这个朋友可能想下个大单。」为
了要到玩偶的照片,我谎称能为他们带来一单大生意。

「我们不可以提供玩偶素颜照片的先生,」他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现场验
货呢,是为了让您能够看到我们对玩偶做的感官封闭,让您在整个游玩过程中更
安心。如果您的关注点是放在玩偶的真实面容上,我们恐怕不能继续为您提供服
务了先生。我们的玩偶明确表态过,不想把她们的真实面容与玩偶联系起来。如
果您的朋友对玩偶租赁感兴趣,您可以直接让他联系我的先生。」

「哎哎,别急。我就是这么一问嘛。我当时就跟他说,要不到照片的,我还
说这种要求你自己去跟他们提,结果我这朋友非要怂恿我来问你们要。」我试图
给自己解围。

「理解。」

「如果我想要再预约一次玩偶的话,请问最近能约上吗?」我试探性地问了
一下,我不确定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想要再约一次,还是仅仅想摸一下他
们的行程。

「先生,如果您想再租一次玩偶的话,我们最近的一次档期是后天,后天上
午。但是我们现在提供一个特别的机会:今天晚上7点,我们会有一个线下玩偶专
场,您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考虑来参加我们这个活动。需要提醒您的是线下专场
并非私密场合,专场期间会有多位客户参与,如果您愿意的话,可能可以在这里
找到同好;以及由于有我们工作人员的监督,一些平时绝对不允许的玩法也可以
在专场期间进行体验。」

「今天下午吗?意思是你们有一个固定地点?」

「不是固定地点哦,每次专场有可能地址会不一样。这样吧先生,我先把地
址发到您手机上,请您查收。我们线下专场的价格是2000元,跟您最基础套餐的
价格是一样的,但是体验时间是2小时哦,7点到9点,这个是比您预订上门服务要
划算的。」

「了解了,7点到9点吗?我考虑一下。」

「嗯,嗯,好的先生,我现在要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不太方便,如果您确定
要来的话直接到这个地点就可以了。」

「好的,麻烦你了。」

「好,我挂了哦先生。」

挂掉电话,我逐渐回忆起来,原来半个月前是端午,调休一天,便才有了周
三打电话、周四上门的记忆。——真的是她吗?

「起床了吗[狗头]」

我给她发了这条微信。他们晚上7点开始「线下专场」——如果真的是她的话——
现在是中午,她应该还没有开始准备的。虽然是上周相亲才刚认识的,但按照我
跟她的交流经验,如果没事的话,她应该会在20分钟内回复。

没回。

还没回。

切,真是卑微呀。我关注的是什么?我关注玩偶是谁吗?不,我不关心的。
能牵引我的东西是,她现在在经历什么?她是怎么想的?每次跟她聊天,她的每
次开心,她每次主动挑起话题,这都让我的心,如同连月的阴雨,终于拨云见日
一般,我希望这一刻凝结成永远。

哼——哼——

我攥紧拳头捶在墙面上。

你爱过人吗?我爱过的。虽然从来没有人跟我正式确立过关系,但我是爱过
的。如果你也爱过,你就会懂得——我这两天翻遍了常用的社交APP,我想知道舞
蹈生的成长之路是怎样的,我想知道在音乐学院上学是什么体验,我想更清楚地
了解这座城市——我是漂泊的外地人,我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原住民是怎么生活的——
我想去走她走过的每一条路,我想去看她上过课的每一间教室,我想参与她过去
经历过的一切!

所以我搜集一切证据,一切她就是那个玩偶的证据,以及,她不是玩偶的证
据。我在乎的不是那个玩偶,而是那个音乐学院的舞蹈生——吕艳。她现在在哪?
她在跟谁说话?在她心里,与我的互动排在第几顺位?

我的手机亮了!我看向了屏幕。

「哈哈哈,才醒,我起床很晚的。」

我该回什么?我只是为了确认她在不在吗?不是的。跟她继续聊昨天的话题?
不,昨天我们探讨了彼此的爱好,但我觉得那还不够,我想把关系往更深一层推
进——我想跟你聊人生,聊童年经历,聊聊我们认识之前在彼此身上都发生了什
么。——但这太突兀了,会吓到人的。

「起那么晚呀!我还以为你出去玩没看手机呢[捂脸]」

又是石沉大海,没有回信。又睡过去了吗?还是说,这条消息没有给她回复
的余地,只是日常的寒暄,她觉得已读即可?

我给了自己一巴掌,赶紧想想如何开启话题呀!

「我在洗漱,回消息有点慢哦~」

「见谅哈哈」

她用了波浪号,看来她现在心情不错,绝不是勉强应付我;如果她想礼貌婉
拒的话,会刻意拉长回复时间,但是不会使用这种活泼的语气;现在既然她用这
种说话方式的话,就意味着还是想发展的。

「你昨天睡得很晚吗?」

「嗯呢,我昨天想看你给我推荐的电影,不过我一个人晚上看恐怖片有点害
怕,所以找的解说。如果有人陪我一起看就好了!」

我兴奋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好几圈!她很积极地接受了
我的推荐,并主动挑起话题!最后这句「如果有人陪我一起看就好了」算什么?
邀约吗?不不不,她绝不是那么轻浮的人!

「我也听了你说的那几首曲子,不过我还没太听明白,吕老师什么时候给我
讲讲呀?」

我等待着她的回复。她会拒绝吗?不,她至少不会很无情地拒绝吧?如果她
同意的话,今天是不是又有理由聊一晚上了?我明白,我不是需要一个人给我讲
解,我只是想占有她的时间,想让她的注意力在我身上,把跟我聊天当作重要的
事。

还没回吗?她在想怎么回吗?还是她临时有事?

刚起床能有什么事呀?这都十几分钟过去了。该不会,她说自己刚醒,这本
身就是一个谎言?只是她解释自己长时间不回消息的理由?在她心里我其实不重
要,她正在外面玩着,不想驳我面子,一时有人找她便又把我忘了?

「哈哈哈好的呀」

「我今天还有点事,晚点再聊,正赶路呢」

停顿了几秒。

「王老师今天也要加油呀~」

「[动画表情]冲呀」

她一连发了一串消息给我。

「什么事那么急呀[狗头]」

没有回复。大概不会有回复了。她说她有事,但晚上还会找我的,吧。真的
是她吗?晚上7点线下玩偶专场,现在才2点过。或者我想多了吧?吕艳可能真的
只是一个普通的杂技演员,她和这个玩偶租赁公司其实没有任何联系,只不过2点
钟,到了上班时间了。

我试图通过刷短视频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我的心始终萦绕在她身上。如果
她就是那个玩偶,那应该会在9点到10点左右回我的消息;倘若不是,她可能会在
5点结束演出、或者更晚?

我多想成为你的眼睛,看一下你当前的所在呀……吕艳,艳艳……

「今晚有空吗?一起出来吃饭看个电影呀[狗头]」

还是没回,那就不是忘了吧,可能手机真的不在身边,她大概在演出。

我再次打通了那个电话。

「您好先生,您是想要参加线下玩偶专场吗?」

「我想了一下,我确定了,我要再订一单,你们最快什么时候上门?」我很
干脆地脱口而出这句话;我确信我在打电话之前是没有这个打算的,但它就这么
从我嘴里出来了。

「好的先生,我帮您查一下……最早……我们后天可以上门,但是只有上午
的场了哦,而且我们下午有场,上午您要约的话最好不要太晚。」

我顺着这番话,决定直接将这次预订确认下来:「半个小时,我预订上午的
场。」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不带感情。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后道:「哦,好的先生,那么玩偶的选择上……」

「白的,带她一个就行。」我打断了他的问话。

「先生,您是有什么特别需求吗?我听您语气好像不太对?」

「没事,你知道,你们这个服务还是挺花钱的,下单对我来说需要一点决心,
我只是想了一个下午。抱歉。」我试图给自己的举动做一个合理的解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好的先生,我理解。我先给您登记上。」

「我再问一下,你们今天那个专场是7点准时开始吗?」

「嗯,对,我们会在7点的时候准时开始。」

「结束时间呢?9点?9点一到按时结束吗?」

「7点到9点,对。」

「我可以去远观一下吗?我不确定我会感兴趣。」

「可以的,您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旁观一下,不收钱。」

「好,那我确定要去的时候联系你。」

「不用提前联系,您直接到这个地址就行了。」

「好的,多谢。」我慢慢恢复了语气,挂断电话。

走吧,去看看。他们那个地方,现在又值晚高峰,我立即打车过去的话也得
差不多一个小时。我又看了一眼,吕艳还是没回我消息。有些事,大概到了那里
就有答案了吧——其实我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整整一小时,我快要在车上睡着了。

这真是一个偏僻的所在,在这种大城市,最近的地铁站都要好几公里。一栋
顶老旧的大楼,想必建于上个世纪,甚至可能是改开前的建筑了。这栋楼只有6层,
所以至今没有装电梯。他们竟然把线下专场开在这种地方?若非我是个男的,我
都真的有点担心自己的安全了。

来到4楼,我开始寻找他告诉我的门牌号。进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现在
7点24分,她还是没有回消息。唉。

来到412号房,我能听到里面的动静,但是从玻璃门上,我看不到「玩偶」——
也是啊,他们搞的这种业务,也不方便能让人从外面一眼望穿。

这门竟然没锁。我推开门,我认得那个工作人员,他就坐在门口;他身边还
坐着一个男人,这人我没见过,挺矮的个头;他们都是穿着便服的,我也不知道
这是不是工作人员。

「哎哟,先生,您还是来了呀?」他显然是看到我推门了。

「这就是你说电话里问了你两轮的客户?」那个矮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害,就想来看看你们这个线下专场是怎样的。」我对他说。

「来,我带您去看:就在这个隔间里呢。」

绕过转角,这个地方虽然叫隔间,但面积恐怕比外面大厅还大;隔间里面有
五六个男人,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男人,其中还有一个发了福,发际线推到了头
顶,真是不好看;那是熟悉的一黑一白两个玩偶,跟我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那
个黑色的玩偶被这群男人用绳子捆住双手,头朝下,倒吊在一个铁架上;白色的
玩偶在逃,她并非一动不动,她迈着腿,在逃跑,但却被一把按住,压在身下,
玩偶在一群男人面前毫无反抗能力。——那真的是吕艳吗?线下玩偶专场,就是
一群男人对玩偶的狩猎游戏?

「先生,您想体验一下吗?您来得晚了,我们可以便宜您500块。」

「哦,不,这种一群人的活动,我感觉还是不太适应。我觉得我还是想等上
门的单子。」

我并不是真的不能适应人多的活动,仔细想想,甚至这种活动太残暴也不是
主要原因——我亦清楚地看到活动室的地板都铺好了软垫,并且有工作人员在场,
他们会保护玩偶的安全——我的这种心态,更像是对答案本身的恐惧。譬如你在
医院里,看到一个老人,他拿着自己的体检报告,他知道自己有病,但他不敢翻
开报告。我只是不想现在就看到这个答案,我试图将这个答案向后推,推到后天,
等到玩偶上门,大概就一切了然了吧。

我故作镇定,慢慢地从房间退了出去。「那么我们后天见。」我对他说道。

他脸上露出一点疑惑,但还是说道:「好的,我们后天再见!祝您生活愉快!」

我走了出去,掩上房门,开始准备下楼。确认灯光照不到我后,我疯也似地
跑了起来,躲到楼梯间,抹了几滴眼泪——那个白色的玩偶里面,真的是吕艳吗?
到了后天,我相信一定就有答案了吧。她那么开朗、充满好奇心的一个人,那个
喜欢歌德、喜欢巴赫的女孩,她还给我看过她在音乐会上当着全校师生演奏钢琴
的照片呢。她在一群男人中间被推来搡去,会很痛吧?

我想起那个玩偶第一次上门时,我抚摸了她的全身,我还掰了她的腿,让那
个玩偶忍不住都动了一下。——即使那不是吕艳吧,那个玩偶应该也是个女孩子
吧?她也会有自己的故事吗?

我又打了车,回到住处。

一小时的车程来到这里,看一眼玩偶,然后又花了一小时打车回去,我至今
仍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大概只是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身体便自己动
了起来吧。

今晚夜色真的很好,刚刚结束了一整周的梅雨,空气格外清新;一位阿姨牵
着一条贵宾迎面走来,远远地收紧了狗绳;马路上车流交错,却没有人鸣笛,很
热闹,也很安静;我的衣服还没洗,最近想要早睡,赶紧往家走吧——

「刚演出完哈哈」

「王老师睡了没~」

我一个激灵惊起,是吕艳连续给我发了两条信息。

「今天演出效果怎么样?观众多吗?」

「还好还好,比预想中的少一点」

「快周末了还那么拼呀[吐舌]」

「周末场次才多呢」

「我可以看看你的演出照片吗?」

微信沉寂了大概半分钟吧,我见到提示栏上开始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没收到消息。

又开始提示对方正在输入。

还是没消息。

「哈哈哈,近期演出内容是保密的哦」

「我不是给你看过以前的照片吗?」

见到这个回复,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果然雨停后的天气是最令人惬意的呀。
尽管在这样的夏天,残余的湿气让人感到烦闷,但这种惬意源于梅雨期的对比——
那永不消散的乌云塞住了瓶口,让你感觉堵着个什么东西吐不出去;时而稍稍放
晴,但偶尔飘下来的几滴雨水总在提醒着你,这天气还未过去。

远方的霓虹灯黑掉了一片。时间也不早了。

「但我明天没有场次,要不要一起出来玩呀~」

保安为我拉开了这个老旧小区的大门,咣当咣当的。

虽然在过去的好几个小时里一直没有回话,但是一忙完便主动继续话题吗?
并且这属于响应我的邀约吗?——尽管经历这么长时间的等待,并且跑了一趟远
门,我的精力已经被大大消磨——她不会知道我去过「线下玩偶专场」,不会知
道。

「好的呀,你想去哪里玩呀?」

「我想逛商场[害羞]你可以陪我吗?」

这家商场是著名的购物中心,其名头甚至盖过了许多人文自然景点,成了这
座城市繁华的象征。但我曾经听土著出租车司机说,这里在早先绝非中心地带,
实际上是上世纪80年代后才慢慢发展起来的。而且在当时,这里也只有此一块商
业独苗,周边依然是荒芜的城郊。谁能想到呢?几十年光景,旧的市中心反而暗
淡下来。

商场门前的平台上,我看到了那个记忆中的身影——我原以为出门逛街,她
会穿一些名贵的衣服,没想到还是一身便装。这样更好,毕竟女孩子的素颜才是
最自然的呀。虽然我从事的是金融工作,听上去应该是个社交达人,甚至日常接
触的都是社会名流,但其实我主要是做后台核算业务的,我本人对上流的浮华更
是兴致寥寥,反倒这种自然、松弛,辅以良好审美修养的气质,让我心驰神往。

「到得这么早?这天气想喝点奶茶什么的吗?我请你!」我看她额头上微微
渗出了几滴汗液,我忍不住探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我的心砰砰直跳
起来。

「不喝啦!喝奶茶会长胖的!」她圈住我的手腕,将我拽了回来。

走,从一楼逛起吧,她对我说。她走出几步,回过头来,微笑着,看着还在
发呆的我,那双大眼睛和匀称的体态,让我仿佛重新活了一遍青春。那一刻,我
只想冲上去,将她搂进怀中,狠狠地从后脑抚摸到腰;一头长发乌黑浓亮,那一
定是温暖而柔顺的手感。然而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感到无所适从。譬如你第一次
来到高档舞会,你害怕出丑,于是不敢妄动;但你越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却越
是成为了全场的笑柄。不行,我要大方一点,像个真正的男朋友一样。怎么啦?
过来呀,去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她在招呼我。迪士尼联名店,玲娜贝儿
的公仔,做工不算特别好,颜色渐变有些突兀。你喜欢这个吗?我们买一个吧。
不了,这个绒毛好奇怪,她说。那边有个好看的呀,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喜欢
吗?我已经付好钱啦!

逛一天了,渴不渴?要不要来个冰淇淋?夕阳的光洒在她身上,映出一圈暖
流。她手掌紧紧握住甜筒,我无法轻易抽出,不得不握着她的手接住。怎么啦?
捏这么紧?没什么,就是觉得撩你挺好玩的。那一抹笑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我
搭着她的肩,想将她一把捞过来,她轻轻推开我的胸脯。

「今天玩得开心吗?」网约车到了,我要先将吕艳送回去。

「开心!下次有空再一起出来玩!」她一双大眼望着我。

我昨天去看了线下玩偶专场,真是一个新奇的体验,你能想像吗?这座城市
里竟然有这样的服务?我想要说很多,昨天晚上那栋偏僻的大楼,幽暗的灯光,
以及我等待你消息回复的焦虑,但我终于没有说出口;我只是觉得,这一刻跟你
一起坐在车上,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时间就这样慢慢流过,就很好。

「那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呢?」我问道。

她的眼珠子垂了下来,说道:「这个要看演出场次档期吧,我有空的时候一
定告诉你!」

我的心也平复了下来,望着车窗外。这场雨又要开始了。

「诶,你的手是怎么了?」我抓起她的一只手。那洁白的手上,竟然有一点
不和谐。

「这个呀,茧子呀。小时候拉提琴,手指出血了就用创可贴包一下继续练,
这样反复磨破,就结出了老茧。画画也是,长时间握笔,手指都磨破了。」

「你后面也一直都在学这么多才艺吗?」我问道。

「那倒没有啦,后面确定了舞蹈之后,就花费更多时间在练舞,其他的技能
就只是偶尔练一小会儿。本来想在大学再多捡起来一点的,谁知道后面越来越懒。」
她说着,开始害羞起来。

「我看你以前上台跳舞的视频,真的好美呀!还有弹钢琴那张照片,坐在琴
凳上气质一下就起来了!我真的做梦都没有想到,今天跟我一起出来玩、现在坐
在我面前的,是个那么优秀的音乐生。」

「没有没有,」她捂着嘴,「我钢琴弹得真的挺一般的,只是能照着乐谱把
音符敲出来罢了。后来进入音乐学院,我就再也没敢丢人现眼。」

「每天除了自己的专业之外,还要拿几个小时练琴,你真的是好优秀的女孩
子呀。」

「我倒是觉得王老师这种从小读书就很好的学霸很厉害呀!虽然我从小就生
活在这里,但我总是觉得那些毕业后一个人到这座城市打拼,并且站稳脚跟的人
真的很有勇气。而且王老师离开学校后还在坚持学习,人文艺术也有很深的理解,
真的很酷!」

这番话说得我都想找块地把自己埋起来。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孩,才是国内
顶级音乐院校的毕业生,如果我能早点参与她的人生,那该多么美好。

「好了我到了,回头再联系!」她打开了车门。

「好的,到家了给我发微信!」

这就是吕艳的家吗?四周都是商铺,中间露出一道门来。狭长的巷子一直走
进去,原来里面藏了一个小区啊。这条破旧到已经有些苍老的路,就是吕艳二十
多年走过的人生。

明天还有一单预约呢。晚安。crazyhome2000.com

八、命运的重逢

雨又开始了,天阴沉沉的,不像是早晨。我让工作人员准备进小区时先给我
打个电话,一来是怕自己还没睡醒,二来,想给自己做个准备。我不知道我要准
备什么,但是当某一个重大时刻来临时,你总会觉得或许应该做些什么,将这一
刻留住。我这才明白婚丧嫁娶,那些仪式不是做给旁人看的,而是局中的人,真
的需要这些仪式,去确认那个时刻已经到来。

我来到阳台,俯身望去,一把黑色的巨大雨伞,露出半个行李箱。

那就是玩偶吧。蜷缩在行李箱里,身体很难受吧?这种天气,箱子会渗水吗?
被拖在水洼积盈的地面上,会和平时有不一样的感受吗?

既然已经从阳台看到,那就已经不远了。门铃响了,我将楼下的大门打开,
静候在门口。由于是老小区,我这栋楼是没有加装电梯的。

「箱子重吗?要不要我帮你?」

「没事先生,您等着我就好,我这就上来。」

一只玩偶大概有100斤,他如果带了两只来,那就是整整200斤重量。但他应
该只带了一只,我跟他确认过,我只需要那个白色的玩偶。

进得房门,工作人员已是气喘吁吁,身上大概交杂着雨水和汗水。

「先生,虽然您并非第一次预订我们的服务,但我还是想向您交代一下注意
事项。」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行李箱。行李箱里果然只有那只白色的玩偶。
「按照您的要求,我们给玩偶换了这身『皮肤』。」玩偶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长
袖、一条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整体风格偏休闲一些。「不可以损坏玩偶,包括
玩偶的皮肤和衣物、不可以将玩偶放置在危险的地方、不可以束缚玩偶的双手、
原则上最多5分钟要帮玩偶更换姿势活动身体。」他继续说道。「相信这些您也都
了解。」crazyhome2000.com

「我都了解。那就按照之前所说的,我希望服务开始后能够独占这间房。我
会把钥匙给你们,这样如果玩偶报警的话,你们依然能进来。」我回道。

「好的,在这方面我们尊重客户的意愿,只要建立在保障玩偶安全的前提下。
那么,玩偶的眼睛、嘴巴、耳朵都已封住,您还需要确认一下吗?」

「不需要了,我相信你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会儿,说道:「好的,但是请您注意,在接下来的整
个服务过程中,都请您不要私自摘下玩偶的面罩。」

「不会的,请相信我。」我看着瘫软在我怀里的玩偶,拖着她的臀部往上提
了一提,避免她滑下去。窗外亮了一下,天边竟然传来一声轰鸣,我在这里极少
见到打雷的。

「那么,请您享受您的玩偶。」工作人员向我欠了下身,退出了屋子。

我将玩偶轻轻放在了沙发上。她还是跟上次一样,全身都没有支点,我一松
手,便往下滑了一截。我就站在客厅里,这样默默地看着她——这一身的装扮,
多像一个人啊,之前那套默认「皮肤」,短裙丝袜,「玩偶」意味太重了。而她
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沉寂得像一具尸体,如果不是接触时能感受到一点体温,
你根本不会相信这是个活人。

我走上前去,将手放在了玩偶的胸口处。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的手
感觉不到震动,但却冥冥中听到了一点微弱的心跳声。我抓起她的一边手腕,就
这样抬了起来,她毫无反抗。是的,就是这个大小,没有错。我伸出五根手指,
跟她对比了一下手掌大小。这个手腕的柔软程度、修长的手指,即使是隔着手套
我也能确认,天生的钢琴手——我向指尖摸去,我能隔着手套摸到上面的茧子吗?

坐在沙发上,我将玩偶往我的方向一捞,她倒了过来,顺从地躺在我腿上。
她的小腿,没有被袜子遮挡的地方,露出一小截腿肚子来,肤白如雪。果然玩偶
只戴了手套和面罩,其他的部位,除衣物外,是没有做任何遮罩的。有时候,如
果一整块肌肤裸露在你眼前,你却并不想去多看一眼,非得是这种处于某种姿势
下,从袜子和裤脚没能顾及到的边缘现出的一点点肉,激起人的窥私欲,心里直
犯痒痒;但若是我此时一把捞起她的裤腿,便又瞬间索然无味了。

我挠了挠她的脖子。玩偶的脖子也是暴露在面罩外的。她还是没有动。她的
脖子在起伏,一股气流在我的指尖穿梭,这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离她的呼吸那么
近。

我抓起她的一把头发,送到鼻尖,没有洗发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体香。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我把玩偶抱了起来,让她骑在我的腿上,与我相对而
坐,然后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好香。那是一股若隐若现的气味,
让我的精神徜徉于另一个世界,特别是她身体裸露的部分,夹杂着暖暖的体温——
她的后颈、她的锁骨,真的好香。事情就在昨天,吕艳对着我笑,那个能驱散我
所有阴霾的笑;她紧紧握着那个甜筒,不让我抽出来,非要我抓住她的手;骗不
了人的,那个表情骗不了人的,她看着我,眼睛都弯成了两片月牙。——我想看
看玩偶现在会是什么表情——何必呢?我早就下过决心了,不会私自摘下玩偶的
面罩。怎么能把情感全部寄托在一个玩偶身上呢?这样的我,真是懦夫呀。

这股暖流,我哭了吗?哈,懦夫。哈,懦夫!

我来回抚摸着玩偶的脊背,想将她抱得再紧些。如果能就这样一直抱着该多
好。如果是吕艳,她终于接受了我,她笑着,我也笑着,我们两人就这样紧紧相
拥在一起,那该多好?

玩偶动了,她伸出手,将我轻轻推开。抱太紧了吗?我看见她推开我后肚子
一起一伏,在用力喘气;但这个动作只有一瞬间,她很快便恢复了无意识状态。

昨天在商场里,我也有过这个冲动。我想拥抱吕艳,她也是这样将我推开。
哈,这就是命数吗?有趣呀。

窗外有汽车驶过,溅起水声,重新淋落在地上。上次吕艳给我推荐的曲子是
什么来着?叫做《精灵之舞》吧?一首小提琴曲。我看过现场演奏视频,那琴弦
的震颤,如同着了魔一般,排山倒海。西方的精灵是生活在森林里的吧?若是森
林下起了雨,他们会在雨中跳舞吗?这淅淅沥沥的雨点不绝于耳,恰似那首曲子
的节奏,无止无休。我不懂音乐,不过这首曲子倒让我想起了另一首更著名的钢
琴曲《野蜂飞舞》,同样是密集如雨点的节奏,大珠小珠落玉盘。在西方人眼中,
跳舞就是这样紧凑的吗?为什么吕艳会给我推荐这首曲子?她的本专业是舞蹈吧?
音乐学院毕业的舞蹈生。她跳舞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受吗?还是说,她能演奏这
首曲子?

「那个,能让玩偶离开后再解除感官封闭吗?」不知道思绪飘飞了多久,服
务时间结束了。我想过要不要再续半小时,但我知道,这种虚假的感情无法替代
现实中真正的两情相悦。我知道玩偶租赁服务的最后步骤是让玩偶站起来,自己
走回行李箱,这样的话,工作人员就需要提前解开玩偶的听觉限制。

他沉默了几秒,说:「这是您需要的吗先生?」

「是的,具体原因不太方便说。我最近遇到些事情,对个人隐私可能比较应
激。」为了让这个要求合理化,我在他们到来前就已经沟通过,希望他们将玩偶
送到后离开我的屋子,用的理由同样是「在意个人隐私」。有了这一层铺垫,我
要求不让「玩偶」听到我说话,大概也就顺理成章了许多。

「好的,如果您有这个需求的话,我们尊重客户。」他向我鞠了一躬。

他抱起玩偶,将玩偶塞回行李箱,让她两腿弯曲,上身紧压在自己的大腿上,
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想来玩偶并不知道服务结束的具体时间,任谁来搬运都只是
默默地放松全身。接着,他拉上箱子隔间的拉链,合上了箱子。

「感谢您的惠顾,期望与您下次再见。」他说出了这句熟悉的结束语。

他们走了。我脑海中反复出现的,仍然是吕艳,那个个子高挑、性格开朗的
女孩——我与她的每一次彻夜长谈,双方都不愿主动结束,直到筋疲力竭再也撑
不住困意为止;商场里的那个回眸,那个甜甜的冰淇淋。她会主动找话题,甚至
会带着我前进,而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安排;她会舞蹈,会弹琴,会欣赏世间的
美,而不仅仅是一个被摆弄的装饰品。

我惟愿有一天,我与她一同在床上醒来,窗外如今天一样下着小雨。我们泡
一壶热茶,坐在窗台上,聊诗词歌赋,聊复调和弦,聊哪朵花今天又开了、明天
雨晴了想去哪玩。待到聊累了,我们又回到床上,她心甘情愿地让我摆布,我们
看着彼此的眼睛——她的眼睛大大的,能反射出人影来——就让时间这样蹉跎,
我们慢慢变得不再年轻,但我曾经拥有过年轻时的她。

他们应该走远了吧,我都没注意去看,那顶黑色的雨伞是否已经飘出了小区。
行李箱里的那个玩偶,该醒了。

九 一个傀儡的自述

我在逃跑,但我看不见路;我也跑不掉了,身上完全没有力气。他们抓住了
我,将我的手反扣在脑后,我知道我再无力反抗。——并且,在这一个瞬间,我
想臣服;每当我被外力屈折到一个无法动弹的姿势时,我想要跪下,然后彻底沉
湎于这种臣服之中。

我是个渣滓。这个词用得对吗?大概吧,从小没读太多书便到处讨生活了。
大概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极度敬业的演员吧。我真是被一系列名不副实的夸赞
所包围呢。但其实,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当初选择成为一具「肉傀儡」的真
实想法。——默默地承受、容忍他人对我的摆布,让自己的身体彻底变成一件温
热的工具,这种体验让我无比地激动;当傀儡师严厉地勒令我不要动时,我身体
里仿佛有一股气在乱窜,旋又被这一声命令逼了回去;虽然傀儡师的调教总是不
容反对,但每当他在我要摔到地上时轻轻托住我的头、将我长时间放置后帮我按
摩关节,我又感到自己是被保护着的。那种冲动比今天还要强烈,我想要五体投
地,将自己就此献出去。

这很不正常,我知道,但我不会再去看心理医生了,我负担不起——几百块
一次的咨询费足够掏空我的所有积蓄。我原以为就像是去医院一样,挂个门诊,
然后偶尔回诊一两次便结束了,但是到了那里才得知,通常半年以上都要去看医
生——或者按她纠正我的,我应该叫她咨询师而不是医生,这叫做心理咨询。但
不管怎么样,当我听到这个时间和开销后,我大概不会再去了。当时那次她跟我
洋洋洒洒聊了非常多,但大部分内容我都记不住了,我就记得她跟我说,我是
「缺爱」吧。也许吧,所以我有时也会想,如果我生在吕艳那种家庭会怎样?我
不是说要和她互换。我多希望,如果天底下的家庭全部都幸福美满该多好。

所以我说我是渣滓,当时对吕艳谈起想要重操旧业时,便多少带有这种想要
再次变成一具傀儡的私心,而她又是怎么想的呢?今天这个线下玩偶专场,也是
我半推半就答应下来的,我知道自己定会羞于主动提出这种需求,故须有一个第
三者提出,然后我再勉为接受。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他们抓住了我,把我的两只手都控制住,我动不了了。
我被其中一人扛在了肩上,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我也不想思考。视觉、听觉
完全被屏蔽了,嘴里也含着口塞,无处可遁。

我的脚被固定住了,接下来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恐惧、未知——但我知道我
不会有事,我其实是安全的。我想要喘气,但嘴已被堵住。我感到自己的重心被
翻转,我被倒挂了起来。这是……收纳架? 收纳架是用来「陈列」玩偶的装置,
它由一对并排的木桩组成,木桩上有数个成对的圆孔。当收纳玩偶时,操作者将
玩偶的左右脚分别插入这些一米多高的圆孔,让玩偶双腿劈叉,这样玩偶就会在
重力作用下被头朝下倒挂,裙摆也顺势垂向地面,将自己的下半身完全暴露出来
任人观赏。虽然我早该适应了这种姿势,但是上一次被完全封闭感官挂在收纳架
上恐怕是很久之前了。

我的裙子已经盖了下来,我能清楚地感知到裙面将我完全包裹,把我纳入了
一个半封闭的空间,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嘈杂的叫嚷声穿过耳机音量传入大
脑,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听起来很兴奋。几双大手在我的腿上来回抚
摸,我明白,我腿上的丝袜是他们最喜欢的手感。www.crazyhome2000.com

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人宰割的感觉……好爽。我为什么又冒出这个念头?真
是贱啊!

对,就是这样!就是要这种感官被完全封闭,想叫又叫不出来的感觉!唯有
这种时候,我的灵魂被抽出,强行灌入了一个木偶,腿上的丝袜、手上的手套,
让我的触感也隔了一层,这让我相信我的精神躲藏在我的小世界里,外面那个被
任意抚摸、品头论足的「壳」不是我。那双手在我的裆部附近反复游走,但那与
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感受到了一阵按压而已。来,继续!请尽情把黑傀儡当
成玩具,千万不要手下留情!填充物感到有些难受,但不要管她,她应当继续坚
持!

咦?怎么没动静了?他们在做什么?

不管他们。呼气——吸气——憋住—— 这都过去好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耳机里的声音停了,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好了雅子姐,『线下玩偶专场』结束,辛苦你了。」这是楚才的声音。

我说不了话,只能从鼻子里哼哼两声。我准备起身——在收纳架上起身绝不
是随意一个人就能轻易做到的,你需要从倒吊状态恢复到正面向上,而且不能从
腿上借太多力量,毕竟虽然有软垫缓冲,但总归是脚踝卡在圆槽里,若想以此带
起整个身体体重的话,脚踝和韧带都会钻心地疼——所以整个起身过程几乎全靠
腰腹肌肉,这个动作就算换个男人来,也未必敢夸此海口。作为专业的肉傀儡,
我们经历的训练除了剔除本能、维持长时间静止以外,还包括这种极端情况适应:
通过逐步延长时间来适应倒吊状态的脑充血、通过反复触碰来克服裆部羞耻,以
及练习在收纳架上自己起身、吃饭等。

我正要卷起半个身子,突然被一个东西亘了一下——我早已被贴住眼皮,又
被自己的裙子盖住脸,连光感都已丧失。我在黑暗中伸出手来试图搞清楚这是什
么,但手上戴着手套,只能摸索个大概,无法感受很精细的东西——我掀开裙子,
往外面摸去,又是一层柔软的布料——但是这温热的触感,是吕艳也被吊上来了
吗?准没错,这布料是她的裙子,她的裙底也被翻过来,暴露出下半身。我在黑
暗中伸手顶了顶她的背部,用力哼哼几声,她也挤出「嗯嗯」声作为回应。我们
两个人的嘴都被封死了,无法交流,只能不停地呻吟,乞求楚才快放我们下来。

楚才解开了收纳架的卡槽,我继续两腿劈叉,顺着架子直直滑向地面——是
的,即使在非表演状态,从收纳架上下来也没有其他方式,只能这样毫无尊严地
像被「卸货」一样放下——但我却为此兴奋,我仍然像当初在马戏团一样,想象
着自己是那朵盛开的花——为了视觉效果,傀儡演员被要求在黑色的丝袜之外再
穿一条白色内裤,构成画面的焦点。当傀儡被卸下收纳架时,倒扣的裙摆会遮住
身体,形成地面「基座」,演员裆部的白色内裤构成「花蕊」,两条保持劈叉的
丝袜长腿如同绽放的「花瓣」,这些元素共同组成绝美构图。

但显然吕艳并不享受这种物化的刺激,她还未完全落地,便用手撑着站了起
来。大概是视觉仍被隔断的原因吧,起身过程中还踩了我一下。

既然吕艳已经抢着起身,我再继续维持这个姿势恐怕就见怪于人了。我赶紧
将脚从收纳架卡槽中抽出,并拢双腿,扶着地面站了起来。长时间倒挂充血,突
然翻转过来,让我快要站不稳。这晕乎乎的感觉让我的理智瞬间回归,方才把下
体暴露出来任人观看的羞耻感如喷泉一般涌上心头,若是没戴着面罩的话,定能
看到我满脸通红;而且没有遮挡的下半身凉飕飕的,果然要回到正常站立姿势,
有裙子的覆盖才比较舒服呀。我下意识整理了一下,用手轻轻压住裙边,仿佛随
时还有人要掀开我的裙底似的。

接下来就要摘面罩了。面罩是人与偶的最后一层隔膜,一旦摘下面罩,我的
表情就会展现在旁人面前,我便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让灵魂站在高空,以旁观
的视角「审视」自己。

解开面罩束绳,满脸的汗液与空气直接接触,一阵凉意袭了过来。戴着手套
无法使用指甲,楚才便帮我撕下了眼皮上的胶带。长时间处于黑暗后,明亮的灯
光闪得我睁不开眼,赶紧伸手遮挡了一下。这时间,楚才一边替我把耳朵上的隔
膜撕开,然后是棉絮、耳机分别从耳朵里拿出来——耳朵里也出汗了呀。

终于能睁开眼,稍稍看得清外面。吕艳转过身来,眨巴着她的大眼睛看着我,
伸手为我捋了捋头发。她那双洁白的手轻轻捧着我的脸——这手套触感真的很好,
细腻而温暖,似人而非人,怪不得许多客户拿到玩偶后都喜欢静静地把玩玩偶手
臂——我还不能说话,只能「嗯嗯」地回应她。

嘴上的胶布被撕下,我现在能把嘴张开了。我将嘴撑到极限,楚才便将我嘴
里的口塞一把扯了出来。虽然只过了几个小时,但那口塞已被口水浸得发黑,满
是臭味。——十分嫌弃地丢进垃圾桶,这是每次取口塞时我都会看到的动作。

接过林浩递来的水,大口地灌下去。好几个小时的感官封闭,仿佛做了一场
长长的梦,那段完全黑暗、失聪的时间我确确实实经历了,但又像没经历过,脑
海中只有被封闭前和苏醒后的记忆。

「好累呀雅子姐,被人抱来抱去的,你都不烦吗?」吕艳挽着我的胳膊,将
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烦吗?也有点吧,但是刚才那种想动却还要坚持的状态,真的好爽呀。
「哎呀,都是工作嘛,你看那些工地上的工人,他们不辛苦吗?」我终于还是没
把这种想法说出来。我怎能说出来呢?吕艳那双无瑕的眼睛,永远蕴藏着对一切
美好事物的期许。

「也是哦……不过总之雅子姐,今天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回家睡大觉吧。」
吕艳话还未落地,便开始将手套往下扯。

啊?这么急着卸下装备吗?小艳子呀,不如就被这身衣服紧紧裹住,永远成
为白傀儡的填充物吧!「嗯嗯,小艳子今天也辛苦了,赶紧回家休息吧。」我脱
口而出。

「咱今晚不吃烧烤了吗?」林浩凑了过来。

「不吃了,我今天真的好累呀。明天我还想看能不能跟那个男的约一下呢。」
吕艳掏出了手机,似乎在发消息。

「你的相亲对象?」楚才问道。

「是呀,他这段时间老想约我见面,但一直有单子,已经冷落他好几天了。」
听到吕艳这番话,我默默地低下了头——我应该祝福她的,是呀,对于好朋友准
备走向新的人生历程这件事,大家都是祝福吧。我想知道,大家的祝福都是真心
的吗?我是说,不带有一点点遗憾地、彻底地真心吗?果然人只有当选项明晃晃
摆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才真正搞清楚自己的取向:过去我总嫌弃吕艳老是黏着我,
什么事都要我照顾,现在当我知道她未来的人生可能真的会有一个更重要的人来
参与时才明白,其实一直是我需要她。

「雅子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等他来发出邀约比较好。」吕艳看向了我。

邀约?他得知你有空了就一定会发出邀约吗?我知道,我不可能永远将你留
在我身边,即使不是这个小王,以后也会有小李、小丁,我留不住的。「如果你
对他也有好感的话,也可以主动示好呀。」我挤出了一个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直接约他明天出来逛街。」吕艳又看向了手机。

是的,是我需要吕艳,而且这种需要很不正常——我必须要当一个姐姐,当
一个女强人,唯有这种社会身份能让我相信我没有辜负任何人。所以打从一开始
就不是别人需要我的照顾,而是我需要照顾别人。我一直觉得我在扮演一个叫
「文雅」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需要的是一份社会期许,我从这份期
许中看到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我坐到吕艳身边,拍了拍她的大腿。得益于
女性之间的信赖,她并没有对我这个动作有所戒备。我一只手在她腿上轻轻抚摸,
那条腿滑滑的;她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我不是因为喜欢摸丝袜,只不过,吕艳
已经把面罩和手套都脱下,唯有下半身仍然严严实实地裹着,我还是戒不掉这种
想把自己变成娃娃、把他人变成娃娃的欲望。

「对了吕艳,」楚才向我们走了过来,「我还是在想这件事,今天白天我说
的那个客户晚上来了线下专场,但是他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临走时他说他还是
想后天预约上门再见。我总感觉他频繁联系我们,但又犹犹豫豫的,是不是想确
认什么东西?」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诡异诶?」我不由得担心起吕艳的安危来,之前
看来,这个客户只是有点瞻前顾后,但是现在得知他三番五次在确认我们的动向,
真不知他到底想要知道什么?他是警察吗?不会呀,这听上去不像是警察的那种
试探。

吕艳低头沉默了半晌,长出一口气道:「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取消订单
吗?」

「吕艳你先别听他瞎掰扯,你就说一句话,你倾向于这人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林浩插嘴道。

「我原本是没看出什么的,但被你们这么一说,我一下也拿不准了。」吕艳
道。

「那是这么的,我是倾向于这人没问题的,但你们若有顾虑,咱也不妨多留
个心眼儿。吕艳你明天先放心去约会,多的事儿你甭管,等后天你照常上门,到
时候哥儿几个给你好好把风,楚才你送吕艳上门时找机会偷偷拍两张照,到时候
结合前后线索,或许咱就知道怎么一回事儿了。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你
要是拒绝上门,咱反倒永远搞不清这客户奇怪在哪。」林浩侃侃而谈。

「是的,林浩说得对,目前看来至少这人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只不过恐有隐
情。但我们如果取消订单拒绝上门,反倒永远不知道他的虚实。」我附和道。

那个客户点名了只需要白傀儡,明天应该就是吕艳正式上门的日子。趁着这
两天没有单子,我赶紧订好车票,颠簸了好几个小时。现在有了高铁,长途奔徙
确实比以前方便太多,但我真的不想回家——我不能确定我妈是否真的爱我。我
回家的理由大概是,我应该回家?就像每个正常人一样,总要时不时回家看看;
不过我弟弟文翔,他本身是无辜的。

「来,多吃菜,」我妈把一个鸡腿夹到我碗里,「怎么样?最近安定下来没
有?」

「在外面接演出单子,收入还挺好的。」我回道。

「唉,你什么时候能找到个稳定点的工作?以前在马戏团的时候还挺好的,
谁成想你们竟然解散了。你爸走得早,我养你那么大也不容易,你弟又还在上学,
唉,烦心事一堆。」

「没事,反正现在这么干着钱也没少赚,上个月不是刚给你转过一笔钱吗?」

「哎呀,等下你又说我是老一辈了:你成天这样接一点单子,吃了上顿没下
顿的,以后别个男人说你都没个正经工作。女孩子稳定一点,找个能长期干的事,
找个好人嫁了,以后老公去哪你去哪,也免得把自己搞太累。」自从离开马戏团
后,她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

「大城市你又不懂,不管有没有什么稳定单位,反正能赚到钱就是好工作。」
这句话我也重复过八百遍了。

「唉,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累着。女孩子想那么多干嘛?」

霎时间,桌面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我们彼此都知道谁也说服不了谁。

「给厅里装个空调吧,又没多少钱。」我试图打破尴尬,开启新的话题。

「房间里有空调就行了,热了冷了我回房里歇歇,不花这个冤枉钱。你弟以
后还要买婚房,他又想去大城市,唉,省一点是一点。你爸走得早,就留了这一
个种。以后如果文翔到你的城市去找你了,你也要多照顾点弟弟呀。」

这注定是一场不甚愉快的相聚,我从出发前就已经预料到。不知道到底是什
么原因,我在外面时得到的评价都是随和、冷静、像个大姐姐,但只要一回到家
里,我看到谁都想上去跟他顶嘴。心理医生跟我提到「人格面具」这个词,我也
一直在思考。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只是在扮演一个叫「文雅」的角色,但到底
是谁在扮演谁?是否家里这个满腹怨气的文雅才是我?在马戏团里表现出来的亲
和力,只是在顺应别人的期许?

回到房间,我又看到桌上那个提线木偶,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我爸当时还在,
他找街上的一个木匠做的,带回来给我玩。虽然有过清洗,但木头也早已发黑,
我抓起操纵杆,有些关节已经无法活动。可以说这个木偶陪伴了我半辈子,是我
对「父亲」为数不多的记忆,也是我最早认识到什么是「傀儡」。

我把行李箱放在桌旁。虽然那身衣服我回家不可能穿的,但却鬼使神差地装
进了箱子——连衣裙、丝袜、手套、面罩——我变身成「黑傀儡」的全套装备。
大概我对这套陪我走过了人生最大转折的服装产生了感情吧。

躺在床上看着那个提线木偶,木匠用笔勾出了一个笑脸,不过年代太久,笔
迹已经淡了。我不能像这个傀儡一样,我想有自己的事业,想要得到所有人的尊
敬——所以我不能输,我必须是团队里的「大姐姐」,这大概就是我的执念吧。
当吕艳将要奔向她的感情时,我脑海中闪过的不只是聚少离多,还有一个念头,
就是以后不再是我照顾她了。我需要有一个人被我照顾。想到这里,两滴泪不禁
从眼角流了下来——不是哭别离,是哭我自己,哭我这个把存在价值寄托在别人
身上的人,刚强的人最软弱。

但奇怪的是,一旦我离开家里,回到我原来的地方,我真的会想起我妈给我
灌输的,「男人去哪我去哪」,尤其是当一个看起来足够强大的男人出现在我面
前时,我希望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我,然后我向他跪下,服从他。我跟他进
到房间里,他把我的眼睛蒙上,耳朵堵上,嘴堵上。我就像被按了关机键一样,
无法反抗,什么都不去想,大脑彻底放空,将身体无条件地交出去。我成了他的
玩具,他想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深度沉睡中醒来,
他把我的感官重新恢复,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摸摸我的头对我说:「乖宝宝,你
做得很不错,刚才的样子真可爱。」

呵——哼哼哼哼呜呜呜

枕头都被我浸湿了。我为什么这么软弱?我的父母很不好吗?也没有那么差
吧,至少我感觉我妈还是多少在乎我的。如果是其他人生在这种家庭,他们一定
能与自己和解吧?他们绝不会冒出我这么奇怪的念头吧?

我穿上拖鞋,准备去厕所抹一下眼泪。

我妈当初嫁给我爸的时候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只是随便找个人嫁了吗?为
什么说只留下了文翔一个种?我不也是他们亲生的吗?如果只有男人才算种,那
她自己又算什么?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她自己过得幸福吗?哼,要不我这趟回
去我就跟楚才说我不干了,到饭店当服务员去,过两年就找个人嫁了。生两个孩
子。反正人生就这么短短几十年,迷迷糊糊就过去了,就当做了一场梦。对,回
去我就这么干,找个男人,喜不喜欢都无所谓了!

推开房门正欲走出去,突然看见厅里有一点黄色的微光。我寻过去,果然是
我妈在厅里。她提着一盏黄色的台灯,对着厅里面和我爸的合照发呆。那盏灯也
是我小时候就有了的,现在亮度已经很弱了。

「妈,你还没睡呢?」

「哦,我起夜上厕所,看到这个照片好像有点歪了,开个灯扶一下。」一边
说着,她伸手摆弄了一下相片。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他们还年轻的时候,
我爸戴了一顶帽子,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小雅,你也早点睡。」她关掉了台灯,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大概,是真的爱过的吧。

十 暗流涌动

看着他发来的截图,我惊出一身冷汗。还好,目前看来扩散面不大。我反复
看着这段微信聊天记录,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办。

「Sleepy:贴子已经被删了

Sleepy:应该是系统删的

Sleepy:删之前热度涨得很快,但没有持续多久

余烬:别的平台还有吗?

Sleepy:没查到

Sleepy:别的平台审核严,估计他发不上去

余烬:嗯,我刚查了一下,贴吧和小红书都没查到

Sleepy:但外网我看到有

余烬:哪个外网?X吗?

Sleepy:X和Reddit我都专门查过,他都发了

Sleepy:没什么热度就是

Sleepy:而且被标记为敏感贴了

Sleepy:反而是pixiv上,贴主把玩偶的故事写成了小说,叫做《玩偶租赁公
司》,有几百个赞

Sleepy:但pixiv不让发写实图,就也还好

余烬:我担心他还会再发

余烬:而且肯定还有人已经截图了

Sleepy:不幸中的万幸是,他拍的那些照片实在是太敏感了

Sleepy:不然很可能像kig或者福瑞一样被归为灰色地带

Sleepy:那样的话,反倒不会招来系统删帖

余烬:确实,太过露骨反而阻碍了他的传播

余烬:但我还是在想,贴主到底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余烬:他这个行为,相当于自爆了吗?

Sleepy:我看贴子叙述,贴主应该不是买玩偶服务的顾客本人

Sleepy:可能是朋友或者什么关系

余烬: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余烬:勒索?检举?民间正义之士?

Sleepy:看不出来

Sleepy:我觉得更有可能是觉得这事太猎奇了,憋不住话,就随手发了吧

余烬:如果是这样的话,后续倒是不会有什么麻烦

Sleepy:你们自己注意点吧

Sleepy:而且外网上的贴子没删呢

Sleepy:我也帮不了什么,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个事」

是啊,即使知道他发贴了,我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要求平台限流——我若
真是那手眼通天的角色,犯得着来谋这营生吗?况且,我根本无法定位这到底是
谁发的。图片的拍摄者是谁?贴主和拍摄者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以及他的动机,
我都琢磨不透。或许真的像涛哥所说的,贴主并不是拍摄者,他可能是客户的朋
友,朋友间悄咪咪分享秘密的时候拿到了这些照片。他单纯觉得这事太有趣了,
藏不住话,便写了个贴子出来。这是对我们威胁最小的猜测,而且看下来确实也
是最合理的。

我又看了下涛哥发的截图,原贴非常短,标题是《活人玩偶服务》:「IP地
漂亮国,挂的梯子防定位,但事件真实发生在国内。什么是活人玩偶:不会动、
无反应、随意摆弄,但是玩偶本人清醒有意识,据称没有使用麻醉,全凭玩偶压
制自己想动的本能。」从贴子用语来看,确实像是一个第三者在用管闲事的口吻
描述一个猎奇事件。截图中,这个贴子有二十多个点赞,但评论只有三条。「这
是真人?」「AI吧。」「有群吗?求私。」看来至少评论区里暂时还没人发现照
片中的是当年马戏团的肉傀儡。

贴文后跟着两张照片,照片中的是黑傀儡文雅。第一张照片是一只男人的手
掀开玩偶的裙子,把她的白色内裤和黑丝袜赤裸裸地展露出来;第二张照片是玩
偶躺在床上,一个男人把头埋在玩偶胸上,隔着衣服,仿佛在嘬她的乳头。照片
的背景和图片里的男人都打了很厚的马赛克。——这两张照片,正是系统会直接
删贴的原因。我现在能祈祷的是他手上最好只有这两张照片,因为这么敏感的图
他发不出去,而不发图又无法赚来流量和信任。

其实我们原本一直知道这里是有安全隐患的:把玩偶交付给客户之后,我们
无法阻止他进行拍摄。但是我原先也细想过,即使他拍了,也不会主动把照片发
到网上,因为这相当于用自己的名声跟我们爆了——我们选取的客户,大多是从
事体面工作的新中产,这类人不仅有消费能力,而且学历履历出众,做事比较理
性,跟我们爆掉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值得——没想到呀,到头来被他们身边的
朋友给发出来了。

但我现在没空细想这些了。我把聊天记录先发给林浩,看看他的想法。

「上菜吧,我朋友快到了。」我对服务员说。

今天选的这家店离马戏团不远,也是我们以前经常聚餐的所在。文雅说她有
一未来规划上的事要跟我聊。其实我大概也知道了。从最初答应她们来做这个生
意开始,我就知道早晚有这天的,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早——这毕竟不是一个
能长久的生意。

文雅到了,我站起身来向她招手。她脸上涂着素颜霜,头发蓬蓬松松的,大
概是今早刚洗刚吹完的头。真是的,我们都是多年老友了,她每次出门都非要先
收拾收拾,像是要见什么大人物似的。

「雅子姐回家一趟容光满面呀!」

「唉,昨天凌晨刚下的火车。我给你带了些家乡的柿饼,你慢慢吃,能放挺
久呢。」文雅将一个红色布袋推到我面前,里边塞满了鲜红饱满的柿饼。

「雅子姐太客气了。先吃口菜吧,一会儿都凉了。」

「没事没事,我平时都吃得少,保持身材嘛。」

「你看你跟吕艳,真是天上地下。吕艳怎么就那么能吃?」我笑道。

「她整天活力满满的,吃得多消耗得也多嘛。」

「好了。你昨天跟我说,你是对未来有新的规划了吗?」我放下筷子。

「哦,是的,这事我目前只跟你一个人说过。家里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份财务
的工作,做做报表,那边愿意带着我学。收入当然是不能跟当玩偶相提并论,但
每个月也有两千多块钱,」她顿了顿,「给交社保。」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其实
我是知道的,文雅要跟我谈未来规划,多半就是准备离开了,但偏要到这一刻,
我才恍然意识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离别?重新谋生计?各奔东西?一段经历的
终结?还意味着很多很多。我想起刚才看到的那篇贴子,我还发给林浩呢——是
不是也没必要再跟文雅提这件事了?是啊,一切都结束了。如果她已经要上岸了,
我又何必在她临走前,把水底的东西再拖出来给她看?

「我不是觉得这边不好,或者强度太大,也不是觉得你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
地方。其实,这段时间跟你们一起共事,我真的很开心。我考虑的是……」

「我知道的,雅子姐,」我打断了她,「总要回归正常生活的。」我望着她
的眼睛,她也望着我,良久无人说话。「雅子姐,恭喜你。」我说道。

「呵,」她惊慌地望向旁边,「何谈恭喜不恭喜呢?」

「未来的日子,你大概会逐步迈上正轨吧。你的人生理想我一直是知道的,
那不是我所认同的观念,但我也无权过问。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嫁个男人,现世
安稳。」

「是的。」她低下头。

「但是雅子姐,如果在那边收入不高的话,不考虑再在周末当玩偶过渡一下
吗?」我说的是事实,当玩偶很不体面,但是能挣钱,我们的客户愿意出很高的
价钱。

「在四川。」

「啥?」我不确定我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在四川,家人给我介绍的工作在四川。」

「哦,这样啊。」我声音一下子萎了下来。在四川的话,不仅意味着这个团
队将要解散,而且文雅一旦接受,接下来就是相隔千里。

「你好像对这件事并不意外呀。」文雅苦笑了一下。

「你去过四川吗?」我没接她的话。

文雅长叹了一口气:「很久以前去过吧。不太记得了。」

「你想清楚了,那会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文雅看上去有些局促,她扒拉了两口饭,双手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但,
方向总归是好的吧?至少他们愿意带我入门。马戏团解散后,我也不可能一直留
在这,这里的生活成本太高了。」

是啊,生活成本太高了,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我一直也知道。吕艳是这座城
市的土著,林浩是富二代,他们是一定会留下的;我也知道雅子姐迟早要走;至
于我,我隐约知道自己也会走,因为我负担不起在这里长久生活,但那个离开的
幻象很模糊,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走,现在,文雅的离去使这个幻象具象化
了。

「你准备跟吕艳说这事了吗?」

「我不知道,」文雅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跟她说的话,可能就走不掉了
吧。」

文雅说的是实话。吕艳一直把文雅当作亲姐姐一般,而且凭她那性格,文雅
一旦说走,定能想出什么「主意」,替文雅「解决」困难,到时候就真走不了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此番回来,只是为了收拾行李,便准备离去吗?」

文雅停顿了一下:「楚才,我有个不情之请。也不算不情之请吧。你就当我
是想与过去好好道个别好了,我想最后再当一次玩偶。」

「这……」,听到这个请求,我愣了一下,「这有何难?接下来找机会再接
一单便是。」

「这辈子最后一次,我想跟吕艳一起。」

看着文雅的眼睛,我全明白了,是完完全全地明白了——雅子姐是一个非常
复杂的人,我不知道别人是否看懂了雅子姐,但至少我确定,这场道别蕴含了许
多深意。

雅子姐和吕艳共同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当时吕艳刚从学校毕业,来到马戏
团,还是个青涩稚嫩的学生,是雅子姐一直护着她,知道她毕业于专门的音乐学
院,跟我们这些早就出来混社会的人不一样,不能让她受欺负。

这会是她和吕艳一起从马戏团走到今天的最后一次同台。黑傀儡和白傀儡,
从「奇异人类主题乐园」到这辆房车,从剧场到客户家里,她们一起熬过训练,
一起失业,一起把一门不该长久的生意撑到了现在。这个告别,白傀儡当然应该
在场:她们互为人生旅程的见证。

可还有些话,是不能摊开说的。

我认识文雅很多年。她在人前总是稳的,像什么都能安排好,什么都能扛下
来。可我一直记得当年报名肉傀儡时,全场鸦雀无声,她第一个举起手,颤颤巍
巍的,脸也红得厉害。

黑傀儡不只是她的工作服那么简单。那里面藏着另一个文雅。一个不能拿到
饭桌上讲,也不能带去四川讲,更不能讲给未来丈夫和孩子听的文雅。

毋宁说,这上面的每一个,都是真实的她。她想要的东西彼此矛盾,但确实
都是她真实想要的。

她刚刚说,「这辈子最后一次」,我听懂了——从此后,做一份平凡的工作,
当个贤妻良母,在某个小城市过上正常人的日子。黑傀儡来过,她绝不会消失,
只是,这个身份,会被文雅好好地收起来,收进一个谁也打不开的箱子:这是她
要带进棺材的东西。

「好的呀,」我回过神来,抿了抿嘴唇,「对你来说,这会是一次很特别的
记忆吧。」

我已经忘了当时她怎么回应的,也忘了那餐饭是如何结束。我记得好像是一
阵沉默吧。我们俩低着头,吃着饭,菜到嘴边也竟没了味道。我们不知道怎样去
做道别,即使就像我说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门生意注定不会长久。这个时代
交通发达,即使远在四川,其实还是能见着,但我也知道,这个交通只是存在于
想象中的——这辈子,我们不会再有几次重逢了。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常常会觉
得某个人很重要,纵使远隔天涯海角,也一定会再度相见,但当人生的另一个选
项来临,我们走向了那个新的方向,时隔多年之后才晃过神来——哦,那个人,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他是不是跟我一样,每天遇见新的人、经历着新的事?
他还会想起我吗?直到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当时以为的肝胆相照,究竟没有
那么重要——这并非我薄情寡义,我只是敏锐。这样的事,发生过无数次了。

曲终人散,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我记得文雅当时跟我说了声「谢谢」。只
有这两个字,再说不出更多。我们当时其实还说了很多话,关于这最后一次玩偶
演出,是应该接一个客户,还是我们自己搞。但没有什么结论。我们其实在聊一
种惆怅。

「这可能不是无意的,我们被威胁了!」拿起手机,我心里扑腾一下——十
几个来自林浩的未接来电。出于个人习惯,我手机一直静音,刚才跟文雅又聊了
许多,一直无暇他顾。林浩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楚才,你现在在哪?」

我连忙回拨回去。

「喂,发生什么了?」

「你看我给你发的微信截图了吗?」林浩的语气也很焦急。

「没有,我刚才在跟文雅吃饭,吃完饭就看到一排未接来电。」

「你快看!我今早登录我们的那个公用邮箱时,看到了一封勒索邮件,他们
索要十万元!」

冷静,冷静。我解锁手机,打开微信,看见林浩给我发的截图。「这个人就
是你们的玩偶吧?不想名声扫地的话,就在三天内打十万块钱到这个账户。」邮
件后面附了一个银行卡号以及几张照片:白傀儡躺在一张床上的照片、吕艳一个
人在餐厅吃饭的照片,以及一张吕艳家门口的照片。

我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脑子里嗡嗡的。

「咋样儿?看到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林浩的声音。

「我看到了,」我平复了一下心情,「你怎么想?要给吗?」

「不要给!」

「不给,他们就要曝光吕艳,我们也绝对脱不了干系。而且,他知道吕艳住
哪。」

「你冷静一下。如果给了,他们就一定不会有后续行为吗?我们并不是一定
不能出钱,但重点是,这个钱要出得明白,至少要钓出来,发邮件的这个人到底
是谁!」

对,他说得对。我一下被恐惧冲昏头脑了。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他邮件上
写着索要十万元,但做出这种事的人,我们无法首先预设对方是君子;这也不像
绑票,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事就算结了;相反,即使给了这笔钱,对方仍然
完全掌握我们的信息,不知何时又要发难,反而会令我们陷入绝对的被动。我又
看了下邮件截图,发件人用的是谷歌邮箱,那个银行卡号,不用想,肯定也是境
外银行卡号。

「那么,你怎么想?」我问道。

「当务之急,是找出线索——吕艳有没有察觉到最近在被人跟踪?」

「对,我这就问问她。你先别把这件事说出去,把两位女生牵扯进来,也只
会徒增她们的压力。现阶段由我们来处理就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你跟吕艳沟通的时候,要注意好。」

「放心,我会拿捏好分寸的。」

挂断电话,我翻出了吕艳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

手机不在身边吗?那么久了还没人接电话?

「喂?」终于传来了吕艳慵懒的声音。

「哈喽,吕艳,你在家吗?」

「我在家啊,怎么了?」她每个字都拖长音,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没事,这不是好久不见,我们也马上要复工了吗?哎,你跟那个小王怎么
样了?」吕艳明显是刚被我的电话吵醒,我准备先跟她唠唠家常,先让她醒过神
来,免得一上来就说那么紧张的话题,神志不清中出错。

「小王啊?忘了他吧,拉黑了。」

「啊?为什么呀?你们前几天还如胶似漆的,一有空就给他发消息,怎么突
然就拉黑了?」

「别问了,我现在很累。」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这样吗?看来你们是闹矛盾了呀。」

「呵,等我以后有力气了再慢慢跟你们讲吧。」

「我想起来,你前段时间是不是问我一个客户的住址?一个城北的客户?」
几天前,吕艳曾经向我打听一个单子,说我们是不是去的城北郊区方向,还问我
那个客户的面貌。按道理来说,玩偶在被送上门时封闭全部感官,就是为了保护
客户的隐私,她不应该知道是谁在玩她、对她做了什么,这对双方的身心都是一
种保护。但那个单子确实有点蹊跷,这一点我在前面的篇章也说过,而且结束的
时候让我不要像往常一样唤醒玩偶,而是把玩偶直接带走,所以,我大概向她描
述了一下对方的身高和体型。

电话那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就是小王。」吕艳终于说话了。

那个客户就是小王?等等,等等!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一切都串起来了!
玩偶照片的泄露、有吕艳的素颜照片、知道吕艳的住址、因为决裂而勒索——这
一切证据都连起来了!但是,也不太对,如果真的是小王的话,他的动机也太明
显了,他用那些境外信息来隐藏自己有什么意义呢?而且这个人跟人说话怯生生
的,他真的能说出邮件里那种语气吗?

「这样吗?我真是完全没有想到,」我说,「你还能联系到他吗?今天有人
给我们租赁公司的邮箱里面发了一张你的素颜照,似乎意思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了,但我和林浩还不能确定发件人是谁。」

局面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我决定还是把部分真相告诉吕艳,但是关于那十万
元的勒索、她家的门牌号,这些我仍然没有告知。

「啊?具体什么样的邮件?发我看看?」

我便把吕艳在餐厅吃饭的那张照片从微信发给了她。

「奇怪,这张照片我印象里没发给过小王呀,这顿饭也不是我跟他一块吃的,」
吕艳顿了一下,「不过他的人品嘛,哼!我去质问他!」说完,吕艳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刚才还精神集中的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让我捋一捋,
这一个上午,发生的事情有点太多了:玩偶的照片被发到网上,所幸很快被删贴
了;文雅准备离去,她想最后再扮演一次傀儡,跟吕艳同台;我们被威胁了,有
人知道吕艳的真实身份和住址;吕艳与小王决裂,而且小王,竟然就是那个奇怪
的客户。

我想想,这些事需要一个一个解决——它们能够全部解决吗?从哪里开始呢?
我现在脑子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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