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劫后残生
神庙石门在身后彻底崩塌,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狭窄的秘道中来回激荡,扬
起的烟尘混合著腐朽的草木气味,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陆铮紧紧护住怀中的苏清月,整个人顺着陡峭潮湿的斜坡滚落。他的后背不
断撞击在坚硬凸起的岩石上,每撞一次,体内破碎的经脉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但他不敢松手,哪怕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岩缝,依然死死扣住苏清月,直到两
人重重地跌落在一片柔软如茵的苔藓地上。
「噗——」 陆铮翻身坐起,一口淤血终于压制不住,喷洒在身前的碎石上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踉跄着扑向身后。
「碧水!小蝶!」
碧水的蛇尾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原本青翠的鳞片因为刚才的剧烈撞击脱落
了不少,露出内里鲜红的嫩肉。她半伏在地,大口喘息,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腹
部,那里的金芒像是不安的脉搏,正一明一灭地跳动。小蝶则更显狼狈,她那柄
魔刃已经因为之前的劈砍出现了几处细小的豁口,整个人瘫在石壁边,脸色蜡白
,唯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秘道深处,透着惊弓之鸟般的警觉。
陆铮扶起碧水,确认她体内的产难封印并未破裂,才长舒一口气,抬头打量
这处绝地。
这秘道尽头竟是一处浑然天成的地宫药圃。穹顶高悬,上面镶嵌着无数细碎
的萤石,如漫天星斗般洒下柔和微弱的清辉。地宫中央,一汪碧绿的泉水正汩汩
流淌,泉眼上方,乳白色的液滴顺着钟乳石尖端缓缓滴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
带着药香的涟漪——那是地心石乳。
这种清冷的宁静,与方才神庙中的血腥搏杀形成了近乎荒诞的反差。
「主上……咱们,活下来了么?」小蝶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片干枯的木
头在磨蹭。
「活下来了。」陆铮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强撑着打颤的双腿,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气息若有若无的苏清月抱到泉
池边。泉水温凉,浸透了她那件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残破白衣。陆铮挽起袖口,
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襟,沾了石乳泉水,一点点擦拭着她脸颊上沾染的灰尘与
干涸血渍。
然而,当他动作轻缓地拨开苏清月遮住侧脸的凌乱发丝时,陆铮的手指却像
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僵在了半空。
在那如绸缎般的乌发深处,自发根向上,竟有近乎一半的长发化作了刺眼的
雪色。那些发丝在萤石的微光下显得苍白而决绝,像是一道深深的伤口,赤裸裸
地横在陆铮眼前。
这不是自然的衰老,而是她在祭坛上,为了给陆铮争取那一线生机,强行燃
烧寿元供养魔胎留下的刻痕。
陆铮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指尖在那一缕白发上摩挲而过,触感干枯而冰
冷。这个素来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此刻眼眶竟微微发涩。
「……这又是何苦。」
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缕白发理顺。为了不惊扰到她微弱的生魂,
陆铮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缓缓摊开手掌,不顾自己指尖尚在渗血,强行从
干涸的丹田中挤出一缕温润的神血气息,顺着苏清月的眉心,将地心石乳的生机
一点点引入她的体内。
「在这守着,哪也别去。」
陆铮转过身,对小蝶叮嘱了一句。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冷冽,但他走向
药圃废墟的步履却略显沉重。
在那片半荒废的药圃里,他像个最寻常的采药人一般,弯腰在乱石与枯枝中
搜寻。他寻到了几株名为「补血草」的叶片,又在石缝中刨出了一根尚未完全腐
烂的「定神花」根茎。
他捡起几块平整的碎石,在那泉池不远处支起了一个简易的药炉,甚至亲自
从地宫残存的木架上劈下几块干柴。
「嘶——」 火石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地宫中响起。
一簇微弱的橘色火苗在黑暗中跳动起来,映照出陆铮那张被火光勾勒得棱角
分明的脸,也照亮了这方寸之地唯一的暖意。药罐里的泉水渐渐沸腾,苦涩却厚
重的药香在雾气中弥漫开来。
陆铮坐在火堆旁,一边紧盯着药火,一边沉默地看着泉池边那两个为了自己
几乎燃尽生命的女人,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复杂。
火堆里的干柴发出规律的噼啪声,药罐中翻滚的药汤逐渐收浓,散发出一股
略带土腥气却异常厚实的苦香。
陆铮用撕下的衣襟垫着手,将滚烫的药罐提了下来。他没有先去顾及自己的
伤势,而是倒出一小碗药汤,用嘴轻轻吹去表面的浮沫,直到那股热气不再烫人
,才端到了小蝶面前。
「主上,我自己来……」小蝶受宠若惊,挣扎着想坐直身子,却牵动了肩胛
的碎骨,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陆铮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你
救了我的命,这碗药,受得起。」
他舀起一勺药汤,稳稳地递到小蝶唇边。小蝶眼眶通红,低头小口喝着,那
股带着草木精气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她体内积压已久的阴寒。她偷偷打
量着陆铮,发现主上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一种从
未见过的沉静。
喂完小蝶,陆铮转头看向泉池中的碧水。
碧水此时半梦半醒,由于妖力透支,她的蛇鳞显得有些晦暗。陆铮将剩下的
药汤灌入石乳泉中,又咬破指尖,滴入了几滴蕴含道尊生机的金血。
「唔……」碧水发出一声低吟,原本焦灼不安的蛇尾在泉水中缓缓舒展开来
。她那双碧绿的竖瞳半睁,迷蒙中看到陆铮正俯身检查她的胎位。她伸出冰冷的
手,指尖轻轻勾住陆铮的衣角,像是确认般攥得很紧。
「安心睡,孩子没事,你也没事。」陆铮低声安慰,直到碧水的呼吸变得平
稳均匀,才松开了手。
最后,陆铮回到了苏清月身边。
这个女人的气息最为微弱,魔胎虽然安静了,但它像是一个扎根在苏清月神
魂里的锚,时刻在磨损着她的根基。陆铮将剩余的药汁含在口中,一点点渡入她
紧闭的唇间。
清苦的药液被她本能地吞咽,苏清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睁
开眼。陆铮看着她鬓角那一抹触目的雪色,心头沉重如山。他知道,普通的灵药
救不了她,只能吊住这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陆铮才脱力般地靠在石柱旁,顺手拔出了那柄插在地砖缝隙中
的古朴断剑。
没了陈子墨那些灰色雾气的缠绕,这柄剑看起来普通得像是一块凡铁。然而
,当陆铮疲惫的手掌覆在剑身上时,体内的道尊血脉竟然莫名地搏动了一下。
「嗡——」
一股冰冷而苍茫的气息顺着剑柄猛地钻入陆铮的识海。
眼前的景物瞬间消散,陆铮仿佛坠入了一个没有星光的虚无世界。他看到一
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众生,手持这柄完整的「斩因」残剑,面对着苍穹之上那
只巨大的、灰雾缭绕的竖瞳。
「因果有缺,众生为奴。」 「以此剑,斩断万古宿命……」
那声音如惊雷滚滚,震得陆铮识海剧痛。画面中,那尊身影一剑劈出,天崩
地裂,漫天灰雾瞬间被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陆铮猛地睁眼,大口喘息。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剑,原本灰扑扑的剑脊上,此时竟然浮现出几道极细的
、金色的裂纹。这些裂纹与他掌心的血脉纹路,竟有着某种惊人的契合。
这柄剑,不仅是杀器,更像是上古那位「道尊」曾经在某种局势下,留给后
来者的最后反击。
与此同时,地宫深处的寒气被那堆微弱的篝火一点点驱散。陆铮靠在石柱边
,断剑横在膝头,双目紧闭,正一点点平复着识海中被「斩因」残片震出的余波
。
这时,他感觉到一直垫在自己腿上的苏清月动了。
那不是醒来的动作,而是一种带着惊恐的、无意识的战栗。苏清月苍白的指
尖死死抠住陆铮的衣襟,眉头紧锁,原本清冷的脸庞上写满了凄哀,细密的冷汗
顺着鬓角滑下,打湿了那一抹雪色的白发。
「不……不要……」 她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呓语,带着哭腔,像是在梦中
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陆铮心头一紧,顾不得调整气息,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掌心紧贴她的后背,
试图用温和的血气安抚她受惊的神魂。
「清月,我在。」他低声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或许是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苏清月颤动的眼睫终于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
。她的眼神涣散,瞳孔中没有焦距,仿佛还被困在那场有关「离别」与「献祭」
的噩梦里。她看着陆铮的脸,看了许久,才仿佛从梦境中确认了现实。
「……你还活着。」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陆铮的脸颊,动作
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个随时会碎掉的幻影。
陆铮握住她的手,将那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上:「我活着,碧水
和小蝶也都在。陈子墨已经败了。」
苏清月凄然一笑,那笑容在白发的映衬下,美得令人心碎。她没有问陈子墨
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伤势如何,只是执拗地看着陆铮,声音低不可闻:「活着就
好……陆铮,我梦见你被那些灰色锁链带走了,我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说话间,气息有些不稳,魔胎在感应到母体情绪波动后,再次微微跳动了
一下。苏清月闷哼一声,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陆铮猛地将她抱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那淡淡的药香与发丝间的清冷
气息:「以后,没人能带走我。这白发……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
苏清月却轻轻摇了摇头。她靠在陆铮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
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宁。在云岚宗,她是高岭之花,是众人的仰望,却唯独不是
一个能被如此拥抱的女子。
「别白费力气了。」她自嘲地低语,指尖绕过自己那一缕白发,「白了就白
了吧,至少它记着……我曾为你拼过命。陆铮,你若觉得亏欠,往后便多看看我
,别总是一个人往前冲。」
陆铮沉默了,他搂着苏清月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这种从未有过的、毫无防备
的情感交流,比之前的任何一场搏杀都让他感到手足无措,却又无比踏实。
苏清月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那股透支后的虚脱感再次袭来,但这
一次,她的眉宇间不再有惊恐。
「睡吧,我守着你。」 陆铮顺着她的背脊轻轻拍打,如同安抚惊魂未定的
幼兽。
怀中的苏清月呼吸渐稳,那缕雪白的发丝垂在陆铮的虎口处,冰冷而扎手。
陆铮并未动弹,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雕,直到篝火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整个地宫陷入了幽暗的冷寂。
「嗡——」
一阵极轻、极细的颤鸣声,突然从他膝头的那柄断剑上传来。
这声音不像是金属的碰撞,倒像是某种干涸已久的脉搏,在感应到周遭浓郁
的石乳气息后,重新开始了微弱跳动。陆铮低下头,只见断剑残破的刃口上,隐
约浮现出一层暗沉的血光,正指向药圃尽头那一堆杂乱的乱石。
陆铮动作极其轻缓地将苏清月放下,起身时,由于长时间的僵坐,骨骼发出
一阵轻微的脆响。
他提着断剑,穿过那些已经枯死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灵植。随着他的靠近,
一扇被藤蔓和碎石掩埋了大半的石门渐渐显露。那石门上没有任何玄奥的阵法,
唯有一道深深的剑痕,横贯左右,仿佛曾有人以此为界,划出了一片禁地。
当陆铮的手掌贴上石门时,断剑猛地剧烈抖动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神光万丈,也没有现成的秘籍宝典。石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缓
缓移开,露出的只是一间半塌陷的石室。
石室内,除了一座早就干涸开裂的池子,便只有满墙模糊不清的刻痕。陆铮
走近前去,指尖顺着墙上的刻痕划过。随着触碰,他体内的道尊血脉竟产生了一
种近乎悲鸣的共鸣。
他的识海中,开始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影子: 那是上古时代,某些血脉驳
杂的生灵被送入这池中,在惨叫声中被强行剥离体内的杂质;那是有人跪在池边
,用这柄断剑划开自己的手腕,试图将自身的生机渡给濒死的同伴……
「不是传承……是手札。」
陆铮看着那些刻痕,瞳孔微微收缩。这墙上记着的,并非什么逆天功法,而
是某位前代道尊在陨落前,记录下的种种失败尝试。
他在那凌乱的刻痕中,捕捉到了一段关于「血脉代偿」的残章。
原来,要救碧水腹中的神裔,不需要什么安胎药,而是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
「容器」,通过这柄断剑作为媒介,将母体无法承受的狂暴妖力强行分流。而代
价,是分流者要承受肉身崩裂的风险。
至于那白发……
陆铮看向墙角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刻着一行狂草:「命定之数,如锁
如链;唯有斩因,可夺一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这柄剑之所以叫「斩因」,不是因为它能杀人,而
是因为它能在斩杀对手的瞬间,强行截留对方的一部分「生机」归为己用。
这是一种极为霸道、近乎邪道的掠夺。
陆铮站在阴冷的石室里,握紧了剑柄。没有从天而降的救命丹药,有的只是
这种以命搏命的残酷逻辑。
他起身,石室内的浮尘落在他的肩头。陆铮没有表现出任何激昂的情绪,只
是沉默地握紧了剑柄。
走出石室,再次坐回苏清月身边。
地宫顶部的萤石光芒逐渐暗淡,似乎外界的黎明已至。陆铮看着自己手心的
纹路,又看了看手中那柄残破的断剑,忽然觉得这种「以血换血、以命搏命」的
法子,倒真是比那些虚伪的正道功法更顺他的手。狂人之家书屋 crazyhome2000.com
他没有再看向苍穹,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苏清月乱掉的领口,然后闭目假寐
,将那柄能吸血、能夺命的断剑横在了最顺手的位置。
# 第二十二章 寒窑磨剑
地宫内的篝火已经熄灭了三次,又被陆铮点燃了三次。
虽然有着地心石乳的滋养,但这种天材地宝更多是「润物无声」,对于此时
已经近乎油尽灯枯的苏清月和处于产难边缘的碧水来说,这种温吞的药效已经快
要跟不上生机流逝的速度了。
陆铮站在石乳泉边,看着原本乳白色的池水已经变得近乎透明,那是灵气被
过度索取的征兆。
「这种地方,终究只是个临时的」停尸房「。」
陆铮自嘲地摇了摇头,他回过身,看着依旧昏睡的苏清月。由于地宫深入地
下,寒气极重,她那半头白发被冻得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哪怕盖着陆铮的黑色外
袍,她依然在下意识地蜷缩身体。
没有足够的生机,她根本熬不到苏醒的那天。
而在地宫的另一头,小蝶正跪在地上,费力地从药圃废墟里翻找。她那双本
该拿针线或者端茶水的手,此刻被尖锐的石块磨得血肉模糊。
「主上……」小蝶灰头土脸地爬过来,掌心里捧着几颗干瘪发黑的果实,「
这是最后一批」固元果「了,而且药性散了大半,恐怕……」
她没说完,但陆铮明白。
地宫里的「账目」已经见底了。他们就像坐在一座孤岛上,眼看着淡水一点
点干涸。
「嗡——」
就在这时,石室顶部的土层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
陆铮猛地抬头,眼中赤金之色一闪而过。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壁上,通过
「斩因」断剑对气息的敏锐感应,他听到了上方神庙废墟处传来的杂乱动静。
「……三师兄,这下面真有那魔头的踪迹?」 「陈长老说了,那魔头重伤
,跑不远。这附近灵气有异,肯定藏了地洞。把那几头」嗅灵犬「牵过来,掘地
三尺也要把人翻出来!」
声音虽然隔着厚厚的土层,但那种贪婪而凶戾的气息却清晰可辨。
陆铮收回手,脸色沉得像渊底的死水。
现在不是他们想不想走的问题,而是上面的人正带着「猎犬」在收拢包围网
。一旦地宫入口被发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苏清月和碧水就是待宰的羔羊。
「主上,咱们……要杀出去吗?」小蝶握紧了那柄布满豁口的魔刃,身体在
发抖,眼神却死死盯着陆铮。
陆铮看了看怀里那柄断剑,又看了看小蝶那张虽然惶恐却写满了「觉悟」的
脸。
「杀出去,咱们护不住她们两个。」陆铮低声道,声音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但一直守在这里,她们会活活耗死。」
他站起身,走到小蝶面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一直在阴影里求存的少女。
「小蝶,如果你想活命,或者想让她们活命,接下来的这条路,你得跟我一
起走。不是躲在我后面,而是帮我守住那些我看不见的死角。」
陆铮伸出手,从石乳泉中抓起一把混合著淤泥的灵液,抹在了小蝶的脸上,
掩盖了她原本秀丽的轮廓。
「上面那些人手里有药,有命。既然地宫空了,我们就去他们身上拿。」
地宫的一角,小蝶任由陆铮将那冰冷的泥浆抹在自己脸上。那股土腥味混杂
着石乳的清气,让她原本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平稳了下来。
陆铮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从干草堆旁拾起那柄被他注入了一丝神血流光的魔
刃,递还给小蝶。
「这柄刀现在的锋利程度,足以切开云岚宗制式的内门玄甲。但在你出手之
前,你必须是这地宫里的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带着小蝶走向地宫深处一处极其隐蔽的通风孔洞。
那里乱石横陈,仅能容一人爬行,却是通往神庙上方一处断崖背后的死角。
「跟着我的呼吸频率。」
陆铮率先伏下身子,他的动作不再是之前那种刚猛无匹的杀神姿态,而是变
得如猫科动物般轻盈无声。小蝶屏住呼吸,紧紧跟在后面,在狭窄黑暗的土层通
道中,她只能看到前方主上那双微微发光的赤金瞳孔。
片刻后,两人停在了孔洞边缘。
上方,是神庙废墟的边缘。透过乱石缝隙,可以看到月光被浓重的瘴气搅碎
成一片惨淡。三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云岚宗外门弟子,正牵着一头形似猎犬、双目
通红的「嗅灵兽」,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的断壁残垣间搜寻。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长老非说那魔头就躲在方圆十里内。」
其中一个弟子吐了口唾沫,神色烦躁。
「小声点!要是真撞上那杀星,咱哥几个绑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剑劈的。」
「你怕什么?陈长老说了,陆铮那是强弩之末,只要发现踪迹发信号,重赏
足够咱们修到内门!」
那头嗅灵兽突然停住了动作,鼻翼剧烈扇动,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咆哮,
那双红眼死死盯着陆铮所在的孔洞方向。
陆铮感受到了小蝶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轻轻按了按小蝶的手腕,示意她等待。
下一刻,陆铮的身影在阴影中诡异地一晃。没有剑鸣,也没有破空声,他像
是一抹散掉的黑雾,瞬间出现在那头嗅灵兽的身后。
那名牵着猎犬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陆铮的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
的下颚,猛然一错。
「咔嚓。」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弟子刚想惊呼,陆铮右手那柄断剑已经横扫而出。但他
没有动用任何血脉之力,仅仅是凭借肉身蛮力和那柄「斩因」自身的因果吸力。
两名弟子的喉咙几乎在同一时间崩开血线,更诡异的是,那些喷出的鲜血竟
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断剑瞬间吸纳。
「剩下一个,交给你。」
陆铮并未完全杀绝,他身形一闪,将最后一名瘫倒在地的弟子挡在了小蝶的
攻击范围内。那个弟子吓破了胆,正颤抖着手要去摸怀里的信号弹。
「杀了他,或者我们一起死。」陆铮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起伏。
小蝶从孔洞中跃出,她的动作甚至有些踉跄,但在看到那名弟子即将拉响信
号弹的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凶性从她那瘦弱的身体里爆发了出来。
她想起了苏清月枯白的头发,想起了碧水干裂的鳞片。
「死!」
小蝶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手中的魔刃按照陆铮教她的那个弧度,
化作一道凄艳的乌光,狠狠地扎进了那名弟子的心窝。
刀尖入肉,那种温热的阻力感顺着刀柄传遍全身。小蝶的手在抖,但她没有
松手,而是按照陆铮之前指点的那样,猛地转动了刀柄。
那是她第一次,亲手终结一个比她强大得多的修者的生命。
月光下,少女半边脸沾着泥,半边脸溅着血,在地缝中练就的杀技,在这一
刻完成了第一场血色的洗礼。
小蝶的手指死死攥着刀柄,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呈现出一种惊心的惨白色
。那名弟子的身体在她身下渐渐瘫软,信号弹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拔刀。」陆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没有任何温度,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将
小蝶从那种近乎虚脱的杀戮快感中拽了回来。
小蝶猛地一抽,魔刃带出一串粘稠的血花。她剧烈地喘息着,甚至不敢看那
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在这陨神渊,杀人只是第一步。」陆铮走上前,那双赤金瞳孔在黑暗中扫
过三具尸体,最后落在那个被小蝶杀死的弟子身上,「处理不干净,这些尸体就
是引来狼群的灯火。」
陆铮没有动用那柄沉重的断剑,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玉瓶。那是之前
从陈子墨手下身上搜刮来的强效化尸粉。在禁灵之地,这种凡俗间的毒药反而比
法术更受杀手青睐。
「看着。」
陆铮将玉瓶递给小蝶,「我只演示一次,剩下的两具归你。」
他弯下腰,先将那弟子腰间的乾坤袋一把扯下,随后动作娴熟地将其怀中的
几瓶备用丹药、一块记录路线的玉简,甚至是那根牵引嗅灵兽的皮绳都悉数搜刮
干净。
陆铮的动作麻利得像是一个常年游走在边缘地带的「食腐者」。他随后将化
尸粉均匀地洒在尸体的伤口处。
「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泛着恶臭的黄烟在冷风中瞬间被
搅散。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那具原本完整的尸体就化作了一滩粘稠的黑水,迅
速渗入神庙废墟那干渴的土缝里,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
小蝶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接过玉瓶。
「主上,我……我可以。」
她咬紧牙关,走向另外两具尸体。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在摸到尸体冰冷
的那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地宫中苏清月那头刺眼的白发。她学着陆铮的样子,
先将乾坤袋扯下,然后将化尸粉撒向那些还带着余温的创口。
当最后一缕黄烟消失在断壁残垣下,原本鲜活的三条人命,彻底从这世间抹
去了痕迹。甚至连那头嗅灵兽,也被陆铮用断剑挑断了脊椎,化作了一滩死肉。
陆铮接过小蝶递回来的乾坤袋,神识往里一扫,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
度。
「三瓶」凝气丹「,一袋」回元散「,还有这些……」陆铮从袋里取出一枚
散发著淡淡红芒的晶石,「虽然低级,但对于苏清月来说,这比地心石乳更管用
。」
这是名为「血精石」的邪道产物,通常是那些二流宗门采集妖兽精血凝炼而
成。在外界看来是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道,但对于现在急需补充气血的苏清月,
却是续命的良方。
「主上,你看这个。」小蝶指了指那块记录路线的玉简。
陆铮将玉简贴在额间,识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副复杂的陨神渊局部地图。在这
副图上,神庙废墟方圆五里内,密密麻麻标注了六个「营地」。
而其中一个被标注为红色的营地,赫然写着:云岚宗执事堂临时供销点。
「陈子墨带了这么多人进来,吃穿用度、丹药补给必然需要一个中转站。」
陆铮看着地图上的红点,眼中的狠戾愈发浓郁,「小蝶,敢去吗?」
小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挺直了单薄的脊梁。
「主上去哪,我就去哪。」
这一刻,她的声音不再发颤,那柄被陆铮注入过神血的魔刃,在月光下折射
出一种诡异而冰冷的光泽。
「主上,我不明白。」
小蝶跟在陆铮身后,两人正沿着断崖的阴影向那个标红的「供销点」潜行。
她一边擦拭着刀尖上的残血,一边回头望向那片即便在深夜也依然火光点点的废
墟。
「那些宗门弟子明知道这渊底灵气枯竭,进来就是半个凡人,为什么……还
要像疯了一样往里钻?」
陆铮停下脚步,在一处风化的岩石后隐好身形。他指了指脚下那片漆黑得近
乎虚无的深渊。
「因为」岁寒砂「。」crazyhome2000.com
陆铮从刚才抢来的乾坤袋里,摸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灰白且毫无光泽的矿
石,随手扔给了小蝶。
小蝶接过一看,这石头卖相极差,甚至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这
东西……有什么用?」
「这东西在外面买不到,只有陨神渊这种葬过神魔的死地,才会因为法则崩
坏而结出这种」死结「。」陆铮看着远处的火光,眼神深邃,「修仙者逆天而行
,无论功法多高深,神魂中都会积攒名为」道损「的杂质。随着境界越高,这杂
质就越重,最后化作劫雷下的催命符。」
「而岁寒砂,是世间极少数能洗涤神魂道损的东西。只需要指甲盖那么大的
一块,就能让一个困在瓶颈五十年的修士多出三成突破的机会。」
陆铮冷笑一声,「陈子墨说我是魔头,说这渊底危险。可那些大家宗门的太
上长老、那些寿元将近的老怪物,哪个不盯着这地方?陈子墨这次带这么多人,
除了抓我,更是为了借着」潮汐期「法则松动,收割这一整年的岁寒砂。」
小蝶握紧了那块冰冷的矿石。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正魔之分、什么清理门户
,在这些能够续命和突破的资源面前,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所以,现在这深渊底部,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陆铮低声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嘲弄,「那些底层弟子是进来挖
矿的,也是陈子墨用来试探危险的祭品。而那些供销点,就是他们存储这些财富
的临时宝库。」
他看向远方。那里,云岚宗的临时营地建立在一处高耸的石台上,周围布置
了大量的强弩和守卫。在禁灵环境下,这种纯粹的武力防御比任何阵法都有效。
「我们要抢的,不仅是给苏清月续命的药,还有他们手里攒下的岁寒砂。」
陆铮手中的断剑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杀意,发出轻微的低鸣。
「有了岁寒砂,我才能用《代偿》法强行拉回苏清月的生机,而不至于让她
因为神魂受损而彻底变成白痴。」
他看向小蝶,月光下,少女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畏缩,彻底变成了某种近乎
野性的渴望。
「走吧。既然他们喜欢这死地的财富,那我们就送他们去见真正的神魔。」
月影被厚重的浓雾切割成几道凄白的碎光,云岚宗的临时营地就扎根在一座
名为「断龙台」的巨型风化岩石上。
这里地势极高,视野开阔,唯一的一条斜坡窄路被六名背着劲弩的弟子死死
守住。在陨神渊这种禁灵的环境下,弩箭这种机械武具的力量被放大了数倍——
那是连筑基期肉身都能轻易贯穿的铁簇。
「主上,正门进不去。」
小蝶伏在乱石堆后,声音极轻,脸上的泥浆已经干透,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
明亮得惊人。她敏锐地发现,那些守卫腰间都挂着一种特制的铜铃,只要稍微有
一丝非比寻常的动静,整座营地的警报就会瞬间拉响。
「谁说要走正门。」
陆铮看着上方灯火通明的石台,眼神冷彻。他指了指石台背后的峭壁,那里
直上直下,由于长年受毒瘴侵蚀,岩壁湿滑如脂,且长满了带刺的毒萝。在凡人
眼里,那是必死之地;在失去灵力的修者眼中,那也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你要做的,是去那条唯一的窄路上」点火「。」
陆铮从怀里掏出刚才缴获的信号弹,递给小蝶,「不需要杀人,只需要在他
们换哨的间隙,把这东西丢进左边的乱石堆。等火光一起,守卫的注意力必然会
被吸引。」
「那你呢?」小蝶下意识地问。
陆铮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背后的断剑。他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下流转出
一种近乎野兽的冷酷。
「我从后面上去。记住,信号弹一响,你立刻撤回地宫入口的暗影处,不要
等我。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就带着她们进地宫最深处的那个药穴,死也不
要出来。」
「主上……」小蝶指尖颤抖了一下,想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陆铮已经消失在了阴影中。
他是那种在尸山血海中养出来的怪物,不需要灵力,仅仅依靠肌肉的爆发力
和对地形的掌控,他就能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指尖嵌入岩缝,无声无息地攀附在
近乎垂直的峭壁上。
而石台下方,小蝶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恐惧,身形卑微地在灌木丛中
游走。
三息之后。
「咻——砰!」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深渊的死寂,石台左侧的乱石堆中猛然炸开一团赤红
色的火光。
「敌袭!在西侧!」 「快!嗅灵犬拉过去!所有人戒备!」
正门的守卫果然被引开了一大半,杂乱的脚步声在石台上回荡。而就在这混
乱的瞬间,一双带着血痕的手猛地攀上了石台背后的边缘。
陆铮翻身而上,脚尖落地无声。
眼前是一排排简陋的石屋,最中央的一间被厚厚的兽皮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隐约散发出一种混杂着药香和血腥气的古怪味道。那门外立着两尊石狮子,左右
各有一名执事模样的老者闭目养神。
这两个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外门中罕见的炼体高手。
陆铮没有选择暗杀,因为他闻到了那股令他血脉躁动的气息——那是大量「
岁寒砂」堆积在一起才会有的、冰冷如雪的神魂波动。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魔刃,另一只手按在「斩因」残剑上。
这一刻,陆铮不再隐藏。他像一头在黑暗中压抑许久的猛兽,在火光的掩映
下,带出一道惨烈的赤金残影,直冲那两名守卫而去。
石屋前的两名炼体执事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在禁灵的环境下,陆铮那经过神血淬炼的肉身强悍得近乎不讲理。他身形如
电,错步间,魔刃已精准地顺着一名执事的甲胄缝隙刺入心脏,而左手的「斩因
」残剑则顺势一格,生生震碎了另一人的喉骨。
「轰!」
陆铮一脚踹开沉重的皮帘。
屋内的景象让见惯了杀戮的他都微微一怔。四周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数百
枚灰白的「岁寒砂」,而屋子中央,竟然摆着一座一人高的青铜炉。炉内燃烧的
不是凡火,而是数颗散发著浓郁生机的「血精石」,正在炼化着一锅粘稠的、呈
暗红色的药液。
「这股气息……」陆铮快步走近,指尖一蘸,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这不是
在炼药,这是在强行提取生魂中的寿元!」
陈子墨果然在这营地里设下了卑劣的局。这锅药,是用那些伤重不治的底层
弟子的命填出来的,原本是想送去给陈子墨修补断臂,此刻却成了陆铮最好的战
利品。
陆铮动作极快,他扯下一块厚实的兽皮,将那几百枚岁寒砂一股脑卷入包袱
。随后,他取出一个空置的玄玉净瓶,将那锅凝聚了无数生机的暗红药液悉数灌
入。
「主上!他们回来了!」
石台边缘传来小蝶急促的口哨声。
陆铮拎起沉甸甸的包袱,冲出石屋。此时,营地内的云岚宗弟子已经发现了
西侧的火光是诱饵,正潮水般向石屋围攻而来。
「挡我者,死!」
陆铮发出一声低吼,此时的他不再收敛,体内的道尊血脉感应到手中大量岁
寒砂的波动,竟在这一瞬间强行冲破了禁灵的枷锁,在他体表凝聚出一层薄薄的
暗金战铠。
他像是一颗砸入人群的陨石,断剑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走数条贪婪的性命。
那些掠夺而来的生机被断剑疯狂吸收,再反馈到陆铮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他在血雾中杀出一条生路,一把拽住等在崖边的小蝶,直接从十几丈高的断
崖飞跃而下。
……
一炷香后,地宫深处。
陆铮和小蝶狼狈地滚入地宫入口。陆铮浑身是血,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前所
未有的亮光。
他快步走到苏清月身边,此时的苏清月已经因为寒意侵蚀,唇瓣泛青。陆铮
没有犹豫,将那一瓶抢来的暗红药液,配合著一颗碾碎的岁寒砂,缓缓喂入她的
口中。
随着那股雄浑到极致的生机入体,苏清月长发上的寒霜开始迅速融化,原本
枯寂的脉搏猛然跳动了一下,一种温润的红晕渐渐爬上了她苍白的脸颊。
而在泉池边的碧水,似乎也感应到了那股强大的生机,原本焦躁不安的蛇尾
终于安静地盘踞在了泉底。
陆铮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他看着带回来的那一包岁寒砂,又看了看身边
已经脱力、却还死死握着刀的小蝶,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放松。
「这一局,是我们赢了。」
他将手覆在苏清月那渐渐温热的手背上,闭上眼,任由疲惫席卷全身。
地宫外,搜山的喧嚣声渐渐远去。而地宫内,这处曾被遗忘的寒窑,终于在
鲜血与掠夺中,燃起了第一簇足以燎原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