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的喘息
作者:猫九大大
第一章 灶台边的女人
灶台上的火快熄了。
春草蹲在灶前,用火钳拨了拨余烬。火星子懒懒地翻了个身,红光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锅里还剩半碗野菜糊糊,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看她。
她端起碗,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这是今天的第二顿饭。明天还有没有,她不知道。
肚子已经在响了。不是咕噜咕噜那种响,是一种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声音,像是空了的胃在拧自己。她把碗刷了,水倒进锅里留着明天用。然后她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瓦罐。
瓦罐里放着几本杂志。
她把杂志拿出来,蹲在床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翻看。纸页已经卷边,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有一处糊着一层面粉印子——那是去年冬天,她一边烧火一边看,手上的面没擦干净就翻页了。那页上写着:“高加林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她认不全这些字。她只念到初二,还没毕业就被叫回家了。父亲说,女娃子念那么多书做什么,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后来父亲就把她“换”给了耿家——大壮娶她,春草的哥哥娶大壮的远房表妹。两相抵消,谁也不用出太多彩礼,算是“换亲”。
她嫁过来那天,嫁妆里塞了一本《新华字典》。那是她在镇上书店门口捡的——被人扔在纸箱里,封面破了,她趁人不注意揣进怀里。后来,那本字典一页一页被她撕下来引火了。灶台的火不好生,字典纸薄,一点就着。她记得撕“Z”字头那一页时,火舌舔着她的手指,她缩了一下,纸掉在地上变成了灰。那页上最后一个字是什么,她没来得及看。
剩下的这些杂志是怎么来的——
去年秋天的一个早上,她去柴垛抱柴火,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三本《收获》。她愣了一下,赶紧翻看,里面没夹别的东西,没有字条,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些边角齐整的折痕——杨小江的字总是写在方格纸上,端端正正,像印刷出来的。
那是第一次。后来每隔几个月,柴垛里就会出现新的杂志。《十月》、《人民文学》,有时候是旧的,封面磨得发白,有时候是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不知道是希望杨小江知道她看了,还是希望他不知道。
春草把杂志放回瓦罐,盖上盖子,塞进床底下。她坐在床边,手还搭在罐子上。
窗户外面的风在响。腊月的风硬,刮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树枝擦着墙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屋子里没生火,冷得刺骨。她和衣躺下,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只虾。
大壮的信压在枕头底下。
信是十天前到的。信封上邮戳模糊,地址是“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某某建筑队”。信的内容她几乎背得下来,因为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
“春草:这几个月工地上活不多,钱不好挣。寄二百块钱回家,一百给我爹,一百你留着。今年可能回去过年,也可能不回去,看情况。你在家好好的。大壮。”
可能,也可能。看情况。
春草把信折好,没有放回枕头底下,而是塞进了褥子下面——好像这样就能压住什么似的。
她和大壮是1988年结的婚。
那年正月十六。天还没亮,春草就被她娘从被窝里拽起来。洗脸、梳头、换衣裳。红衣红裤红鞋子,都是借的——村里王婶子家闺女去年出嫁时置办的,只穿过一回,压在箱底还带着樟脑丸味儿。衣裳大了半号,春草穿上空荡荡的,她娘拿别针在腰上别了两道,说“看不出来”。
唢呐吹了一上午。春草顶着红盖头坐在牛车上,一路颠簸,胃里的早饭都快颠出来了。她看不见路,只能看见盖头底下自己那双红鞋和车轮碾过的土路。唢呐声震天响,把耳朵都震麻了。有人往牛车上扔花生红枣,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疼倒不疼,就是吓了一跳。
拜堂的时候她看见了耿大壮。
红蜡烛烧得旺旺的,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桌上凝成一滩。大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到顶,勒得脖子上的肉鼓出来一道。他脸黑,喝了酒脸更黑,黑里透着红。司仪喊“一拜天地”,他直愣愣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一声,震得香案上的供果都晃了晃。春草跪下去的时候,隔着盖头的缝隙看见他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说是凿石头崩的。
“二拜高堂——”
老耿坐在太师椅上。他身上穿的也是那件蓝布中山装,不过更旧,肘弯处磨得发亮,袖口脱了线。他的坐姿很直,像一块立着的石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张开,春草看见那双手——满是老茧,指节粗得变了形,虎口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石粉嵌在里面,洗不掉的灰白色。他脸上的表情跟他的手一样硬,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被凿子凿出来的。春草给他磕头的时候,他的眼皮垂下来,没有看她。
“夫妻对拜——”
大壮转过来的时候踩到了春草的盖头角。盖头往下滑了半截,春草慌忙伸手去扶,大壮也伸手去捞,两个人的手在盖头底下碰到了一起。他的手烫得吓人,硬邦邦的像铁锹。春草缩了一下,大壮倒是死死攥住了盖头,往上一扯,差点把她的头发也扯散了。
“送入洞房——”
宴席闹到半夜。春草坐在新房里,屁股底下的被褥是新打的棉花,厚实软和,坐上去陷了半个身子。她饿了一整天,趁着没人偷偷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藏在手心里一粒一粒剥着吃。花生壳不敢扔地上,怕被人看见笑话,全塞进了袖子里。
大壮是被两个人架进来的。他喝得烂醉,中山装的扣子扯掉了两颗,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那两个人把他往床上一扔,冲春草挤眉弄眼说了几句荤话,带上门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红蜡烛烧了半宿,烛泪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红色的山。大壮趴在床上,鼾声打得震天响。春草坐在床边,后背挺得僵直,手心攥着那几颗没吃完的花生。她听着院子里的狗叫,听着隔壁老耿屋里传来的咳嗽声,听着风刮过石榴树的声响,每一种声音都在提醒她: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张床上睡一辈子了。
大壮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春草……”
她全身绷紧了。但大壮没有醒,他只是在说梦话。
后半夜,大壮醒了。
他是被尿憋醒的。他一骨碌坐起来,发了会儿愣,像是忘了自己在哪儿。然后他看见了春草。蜡烛已经烧到尽头,火苗跳了几下灭了,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月光照在春草的脸上,把她照得发白。大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一把她的大腿。
那只手像铁锹一样硬。春草全身一激灵,往床角缩了缩。
“躲什么?”大壮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气,“你是我老婆。”
他说着就扑了过来。
他身子很沉。春草感觉像是被一麻袋粮食压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气。大壮的两只手在她身上乱摸乱抓,隔着衣裳揉她的胸。春草咬住嘴唇不出声,身子僵得像块木板。
“春草。”大壮喘着粗气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酒气熏得她直犯恶心。
“你脱啊!”
她没动。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愿意动,还是不知道该动。在家里,娘跟她说过“到了婆家要听男人的话”,但没说到了床上该怎么听。娘只是红着脸塞给她一块白布,说“垫在身子底下”,然后就不再说了。
大壮等不及了。他一把扯开她的红衣裳,别针崩飞了,弹在床板上叮一声响。他扯开她的内衣,然后他愣住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胸脯又白又圆,在月光下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乳沟处有一道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奶头是深红色的,微微往里陷着,像是还没开放的花苞。大壮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操——真大。”
他骂了一声,然后两只手一齐抓了上去。
他的手掌粗糙,全是干活的茧子和裂口。那双手握住她的两只奶子,像握住两块石头。春草疼得吸了口冷气,但她还是没出声。她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被他们的动静震得轻轻晃荡。
大壮揉了几下,手法笨拙粗鲁。他用大拇指摁住她的奶头往外捻,像捻螺丝似的,硬把那陷着的奶头捻得凸了起来。奶头被他捻得又红又胀,直愣愣挺着,像一个刚出笼的小馒头。
“大了!大了!”
大壮兴奋地叫起来,低头一口含住。他裹嘬的力气极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她身子里吸出来。春草觉得奶头又麻又胀又疼,一股说不清的酥痒从乳尖一路窜到小肚子底下。她忍不住“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那声音不像疼,倒像是……
大壮听见她的叫声更来劲了,嘬得啧啧作响,口水糊了她一胸脯。他的嘴从一个奶头换到另一个奶头,两边都不放过,嘬得两个奶头都硬挺挺翘着,沾着口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春草被他嘬得浑身发软,两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床单。回家010.com
“爽不爽?”大壮抬起头,嘴唇上还挂着口水丝,“我问你爽不爽?”
春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没被人这么弄过,身子像是被点着了一样滚烫,但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她说不上来。她红着脸把头偏到一边,闭着眼睛不看他。
大壮也没等她回答。他直起身,三下两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月光照在他身上——肩宽腰粗,胸口的肌肉结实得像两块石板,黑红的皮肤上挂着一层汗珠。他常年干力气活,浑身没有一丝赘肉,两条大腿粗得像柱子,春草只扫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睛闭上了,心跳得咚咚响。
大壮可不管她闭不闭眼。他一把扯下她的裤子。
“把腿张开。”
春草咬着嘴唇,慢慢把腿分开了。她羞得浑身发烫,脸红得像要滴血。
大壮趴下来,一只手掰开她的大腿,另一只手伸到她胯下摸了一把。那里已经有了湿意,毛发间渗出几滴黏糊糊的淫水,在月光下闪着暗光。
“湿了。”大壮嘿了一声,“还说不要?”
他说着就把手指往里捅。一根,两根,手指太粗,一下子全塞进去,春草感觉下体一阵胀痛。大壮的手指在里面胡乱搅了几下,春草的淫水被搅得咕叽作响,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那声音羞得春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么多水!”
大壮把手指抽出来,举到春草眼前。手指上拉着长长的银丝,那银丝一头连着他的指头,一头连着春草的下身,在半空中颤颤巍巍闪着光。春草看见了,把头扭到一边,死也不肯转回来。
大壮把手指上的淫水抹在自己那根肉棍上。
他那东西已经硬得不行了,从黑丛丛的阴毛里直撅撅翘出来,龟头胀得发紫,包皮被撑得紧紧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马眼上渗出一滴透明的粘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用沾着春草淫水的手上下套弄了几下,那东西跳了跳,又胀大了一圈,青筋暴起,像一根刚从灶膛里抽出来的烧火棍。
“张嘴。”
春草还没反应过来,大壮已经掐住了她的下巴,硬把她的嘴掰开了。他把那根东西塞进她嘴里。
一股咸腥味直冲喉咙。那东西太大,把她的小嘴塞得满满的,嘴角撑得生疼。龟头一直顶到嗓子眼,她感觉要吐,喉咙里发出“呕”的一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壮可不管这些。他扶着她的头就开始抽送,屁股一前一后地挺着。那东西在她嘴里进进出出,龟头每一次都顶到嗓子眼最深处,把她的口水搅得咕咕作响。春草觉得喘不上气,鼻子里的粗气喷在他浓密的阴毛上,眼泪混着口水从下巴淌下来,滴在她赤裸的胸脯上。
“好爽!你的嘴真他妈的紧!赵金锁说女人嘴比逼舒服,他倒是没骗我!”
大壮仰着头吼着,越动越快。春草的腮帮子被他顶得一鼓一鼓的,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口水被挤得从嘴角往外冒,白花花的一片糊在下巴和脖子上。她感觉自己快窒息了,两只手胡乱推着他的大腿,但那两条腿硬得像石柱子,推也推不动。
大壮猛地抽了出来。那东西从她嘴里拔出来的时候“啵”一声响,带出一大滩口水。春草趴在床沿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她感觉自己不是他的媳妇,倒只像一个他发泄性欲的工具。
还没等她缓过气,大壮就把她翻了过来。
他把她摆成跪趴的姿势,屁股撅得高高的。春草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他在干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把她的屁股掰开,掰得生疼。那根滚烫的东西顶在她的大腿根上,龟头又湿又滑,在她两片阴唇之间来回蹭着,像是在找地方进去。
“我要进来了!”
大壮喊了一声,然后猛一挺腰。
那东西一下子捅进去一大半。春草感觉下身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火辣辣的胀痛从下体一路传到脑门,她叫了一声——这一次是真的疼,疼得她十指死死抓住枕头,指节都白了。
“疼!大壮!疼!”
大壮停了一下。但他也就停了一秒。
“忍忍就不疼了。”
他又往前顶。里面很紧,紧得他进去都费劲。但他不管,他用力往里钻,一下一下往里凿,像他爹凿石头一样——短促、有力、一下接一下。春草的下身又紧又热,把他裹得紧紧的,每一道肉褶子都像是要把他的东西往里吸。淫水被他挤出来,顺着春草的大腿根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湿了一片。
“操!真他妈紧!比什么都紧!”
大壮越干越来劲,两只手扶着春草的腰,像拉犁一样把她往自己身上拽。他常年干力气活,不知轻重,春草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他拽断了。她的身子被他撞得一前一后晃荡着,两只奶子悬在半空中,随着他的动作前后甩动,奶头在床单上蹭来蹭去,蹭得又痒又麻。
“浪起来!叫啊!叫出来啊!”
大壮吼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东西在她身体里进出——那画面让他更兴奋了。他的肉棒沾满了春草的淫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嫩红的肉,再狠狠捅进去,把两片阴唇都带了进去。
春草这时候也开始有了感觉。疼劲儿过去了,一种说不清的酥麻从下身扩散开来,像过电一样。她的阴道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夹紧了大壮的东西。大壮感觉到了,“操”了一声,说:“夹我了!你夹我了!爽!真他妈爽!”
他开始更猛烈地抽送。皮肉相撞发出啪啪的声响,混着淫水的咕叽声,春草的呻吟声,大壮的喘息声,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土屋里回荡。床被他们弄得咯吱咯吱直响,床头撞在墙上嘭嘭的。
春草感觉自己要散架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身子的本能反应——淫水越来越多,阴道越收越紧,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叫出了声,声音闷在棉花里,变成一种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像个孩子在哭。
“我要射了!”
大壮最后几下像是发了疯——他每一下都把整根东西全捅进去,一直顶到子宫口,龟头撞在最深处的那团软肉上。春草被他顶得往前爬,又被他拽着腰拖回来。她下身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淫水被他干得噗噗往外冒,糊满了大腿根。
大壮猛地把东西抽出来,翻过春草的身子,对着她的脸撸了几下。
一股滚烫的精液射出来。
第一股射在春草的下巴上,第二股射在她的奶子上,第三股、第四股射在她的肚子上,顺着小腹往下淌,流进了肚脐眼里。精液是乳白色的,浓得发稠,挂在她身上一颤一颤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大壮射完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的那根东西还半硬着,龟头上挂着一滴没甩干净的精液,随着他的喘息轻轻晃动。
春草躺在床上没动。她浑身都是粘的——下巴上是精液,胸脯上是精液,肚子上也是精液,大腿根上是自己还没干的淫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膻的味道,混着旧被褥的霉味和大壮身上的酒气。
大壮喘匀了气,歪倒在她身边,翻了不到两下就睡着了。鼾声又响了,跟打雷一样。
春草睁着眼睛躺着。月光照进来,把房梁照得清清楚楚。那串干辣椒还在轻轻晃荡,还没从刚才的震动中停下来。她的下身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着,但她没有去捂,也没有去擦。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起来。
她摸黑找到那块白布——她娘给她的那块。她把白布垫在身子底下,然后侧过身,蜷成一团,把被子蒙住了头。被子底下,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进了枕头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是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夜晚都有可能像今晚一样?还是因为她刚才在某个瞬间——她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刻——她的身子竟然不受控制地缩紧了,竟然有了快感。那快感让她觉得自己很脏,比糊在身上的精液还脏。
她哭累了,就睡着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
那扇门的外面,站着一个人。
老耿。
——不,他没有站在门外。他站在门边上,身子贴着墙,站在窗台下。窗户是糊着旧报纸的,但年久破损,报纸上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
他就贴着那个破洞,看了一整夜。
从大壮扑向春草的那一刻,到大壮解她的扣子,到大壮捏她的奶子,到大壮把东西塞进她的嘴里,到大壮把她翻过来像牲口一样跪在床上,到大壮射在她脸上身上——老耿全都看见了。
他本应该走开的。
儿子和儿媳圆房,他这个做公公的本就不该靠近这间屋子。晚上宴席散去之后,他回到了自己屋里,脱了外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太吵——唢呐声早就停了。是因为隔壁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全身发紧。
他躺着,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起初没有动静。然后是大壮含含糊糊的嘟囔声,然后是春草低低的一声“啊”。
那一声“啊”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耳朵里,拔不出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又躺下。然后又坐起来。
最后他赤着脚走出了自己的屋子。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他知道。走到半路他停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告诉自己:回去。回去。但他的脚不听使唤,又往前迈了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他走到了春草的窗外。
他告诉自己只是来看看。看一眼就走。就看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月光下春草的身体。
他看见了她的奶子——那么白,那么圆,那么大。大壮的手抓上去都不够抓的,乳肉从指缝里挤出来。他看见她的奶头从凹陷中被捻出来,越来越红,越来越硬。他看见大壮趴在春草身上像牛犊子一样拱着,嘴含着她的奶头不放,嘬得她浑身发抖。
他看见春草的腿被掰开。他看见了那一丛黑密的阴毛,看见了阴毛间那道暗红色的缝隙,看见了那里渗出的水光。他看见大壮把手指伸进去,抽出来时拉出长长的银丝。
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老耿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自己的裤裆。那里已经硬了。硬得发疼。
他不是没碰过女人。大壮他娘活着的时候,他也是壮小伙,一晚上来两回不在话下。可大壮他娘死了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来,他再也没有碰过任何女人。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那东西已经废了。可今晚——
今晚他的身子告诉他,那东西还没废。
他看见大壮把那根东西塞进春草的嘴里。他看见春草的腮帮子被顶得鼓起来。他看见她下巴上淌下来的口水。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裤子里的东西胀得要炸了。他隔着裤子死死按住那根东西,但那东西不听话,越按越硬,硬得像他凿了半辈子的青石。
他看见大壮把春草翻过来跪在床上,从后面捅了进去。他看见春草的两只奶子悬在床面上,随着大壮的撞击前后甩动。他看见大壮的手勒着春草的腰,腰上勒出两道红印。他听见春草闷在枕头里的叫声,听见大壮粗重的喘息,听见皮肉相撞的啪啪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把他浑身的血都煮开了。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裤子里,握住了那根硬邦邦的肉棍。
他多少年没自己弄过了,手法生疏得像个生手。他攥着那东西,笨拙地上下套弄着。虎口上的老茧蹭着龟头,又疼又痒。他咬着牙,眼睛贴着那个破洞,死死盯着春草——她趴在床上的样子,她的腰,她的屁股,她被大壮顶得一耸一耸的身子。
大壮射的时候,老耿的手里也湿了。
一股滚烫的精液喷在他掌心里。他捏着拳头,那股热流传遍了全身。然后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个刚跑完十里山路的老牲口。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大壮打起了鼾。老耿在窗外又站了很久,直到冷风把他裤裆里的湿意吹得冰凉,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糊着一滩精液,稠得拉丝,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对这东西恶心,是恶心自己。
五十三岁的人了。儿子的新婚夜,趴在窗外偷看。手里攥着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对着儿子的女人——自己的儿媳——弄了出来。
他把手在墙上蹭了蹭,蹭不掉,墙皮蹭下来一层灰,沾在手掌上,更脏了。他干脆把手伸进嘴里,用唾沫搓了搓,在裤子上擦了两把。然后他像条挨了打的狗一样,弓着身子悄悄退回了自己屋里。
那一夜,他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隔壁再没传来什么声音。但他脑子里一直在响——春草那一声“啊”,她的奶子在月光下的样子,她跪在床上被顶得往前爬的样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关不掉,赶不走。
他骂自己老不正经,骂自己不是人。可他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听着他骂,却又硬了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睡梦里,那个跪在床上的女人回过头来。不是春草。是他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她看着他,说:“你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老耿惊醒过来。窗外天已经亮了。
从那以后,老耿再也不敢正眼看春草。但他的耳朵,却再也关不掉了——灶台边的脚步声,洗碗时的水声,她弯腰时围裙摩擦衣裳的沙沙声。每一种声音,都在他耳朵里放大了十倍。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
他只知道,大壮没过多久就走了。去了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而春草,留在了灶台边。
——也留在了他转不开眼睛的、每一寸的视线里。
第二章 留守
大壮走了。村里第一批出去打工的人,说深圳那边建大楼,需要人。大壮有力气,去了就能干。一开始还好,每个月都能寄回来三百块钱。后来钱越来越少,信也越来越少。上一次回来是去年过年,腊月二很赞哦回来的。
春草正在灶台边熬猪油,——肥膘切下来熬油,油渣留着炒菜,瘦的腌了挂在横梁上。油在锅里滋滋地响,白色的肥肉块在热油里慢慢缩小,变成金黄色的小块,香味灌满了整间灶房。
院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她手里的铁勺掉进了锅里。
大壮站在院门口。黑得像块炭,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穿着一件工地上发的迷彩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黄的棉花。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在那儿,像是走错了门似的,把院子打量了一圈,才把目光落在灶房门口的女人身上。
“回来了。”春草说。
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全是油渍,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大壮嗯了一声,扛着蛇皮袋走进堂屋,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
“我爹呢?”
“王石匠那儿。年前还有一批活。”
大壮又嗯了一声。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动过。衣柜,米缸,床底下。春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你找什么?”
“不找什么。”大壮在床沿上坐下来,掏出烟卷,点上,猛吸了一口,“就看看。”
他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看着春草。
“瘦了。”
春草愣了一下。这是大壮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跟“检查”无关的话。
“粮食不够。”她说。
“我寄的钱不够?”
“够。”春草低下头,“就是……省着花。”
大壮没再说什么。他把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然后站起来说:“饿了。”
春草给他下了碗面。面是她自己擀的,擀得薄薄的,切成宽条。油渣炒了白菜,浇在面上,又滴了两滴酱油。大壮坐在灶台边,端着海碗呼噜呼噜地吃,声音大得像是在抽水。
“好吃。”他说。
春草站在灶台另一边,看着他吃。他吃面的样子和四年前一模一样——低着头,筷子扒拉得快,腮帮子鼓起来,嚼两口就咽下去。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这四年在外面的痕迹,但除了黑瘦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个男人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还是什么样子,像是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大壮吃完面,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说:“有酒吗?”
“没有。”
“给我钱,我去买。”
春草犹豫了一下,从灶台底下摸出布包,抽了一张五块的票子。大壮接过钱,看了她一眼。
“有钱嘛。”crazyhome2000.com
“攒的。”
大壮没接话,拿着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白酒,一瓶已经开了,瓶口对着嘴灌了一口。他坐到堂屋里,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又灌了一口。
春草在灶房里洗碗。她听见堂屋里酒瓶碰桌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然后是第二瓶被拧开的声音。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灶台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认得这个节奏——去年过年,大壮就是这么喝的。喝了四天酒,睡了四天觉,醒来就走了。
碗洗完了。锅刷了。灶台擦干净了。她磨磨蹭蹭地收拾,直到堂屋里传来一声闷响——是酒瓶墩在桌子上的声音,比之前更重。她擦干净手,走进堂屋。
大壮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酒瓶空了一个半,剩下一瓶底。她走过去,想把酒瓶收起来。
手刚碰到瓶颈,大壮的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不是那种故意的用力,而是一个常年扛水泥搬砖头的男人无意识的手劲。春草疼得吸了口气。
“大壮……”
大壮抬起头。眼睛通红,酒气喷在她脸上,热烘烘的,带着白酒呛人的辛辣味。
“想我了没?”
他问这话的时候嘴角歪着,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做什么。春草没回答。他把她往怀里拽,力气很大,春草一个趔趄撞在他胸口上。酒气更浓了,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和工地上那种水泥灰的味道,呛得她想扭头。
“我问你想我了没。”
“……想。”
大壮的手开始扒她的衣服。不是脱,是扒。一只手扯着她的棉袄扣子,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棉袄扣子崩开了,有一颗弹在桌子上当当响了两声滚到地上。他把她往床上拖,春草被他拉得踉踉跄跄,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她弯下腰。
“大壮,你醉了……”
“醉了咋了?老子一年没碰你了。”
她被推倒在床上。棉袄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接着是毛衣。大壮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水泥印子,在她身上抓来抓去。毛衣脱到一半卡在脖子上,她闷在毛线里喘不过气来,听见大壮在解自己的裤腰带。皮带扣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是裤子落地的声音。
“他妈的……”大壮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皮带还是在骂什么。
毛衣终于被扯下来了。春草大口喘着气,看见大壮光着腿站在床边,两条腿瘦了但肌肉还在,大腿上有一道新伤疤,暗红色的,从膝盖往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的东西已经硬了,直挺挺地支棱在两条腿之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那东西看起来粗壮,青筋虬结,龟头像剥了皮的鸡蛋一样胀得发亮。
大壮扑上来。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压得她肋骨生疼。他掰她的腿,不是分开,是掰,一只手抓着一条大腿往两边猛掰,她感觉大腿根一阵撕裂的疼,忍不住叫了一声。
“疼——”
大壮像是没听见。他用膝盖把她的腿顶开,整个人挤进她两腿之间。她那里还干着,他一进去她就疼得弓起了腰。
“别……干着呢……”
大壮不管。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胡乱抹在肉棒上,然后又往里捅。这一次进去了一半,春草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干燥的阴道内壁被强行撑开,每一条褶皱都像被撕裂一样火辣辣的。她咬着嘴唇不出声,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棉布床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像一团捏紧了的心。
大壮开始动。一开始是慢的,像是在找什么节奏,后来快起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酒气喷在她脸上脖子上。他的手抓住她的乳房,不是揉,是抓,五根手指陷进肉里,抓得她生疼。她的乳房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变了形,白皙的乳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他一边插一边嘴里开始不清不楚地说。
“你这奶子……比我工地上那个……差远了……”
春草愣住了。
大壮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继续动着,嘴里的酒话越来越含糊,越来越难听。
“人家那个……又白又软……你这个硬邦邦的……”
“城里发廊的娘们……比你骚多了……那才叫女人……咂着老子的鸡巴不放……”
“老子在城里……什么样的没玩过……回来了还得干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瓢凉水浇在春草心上。她躺在那儿,大壮在她身上动,她忽然觉得这个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是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陌生。陌生人至少不会这样说话。
她的身体越来越干。大壮感觉到了,不耐烦地又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抹在两腿之间。
“你怎么跟块木头似的……连水都不会流……”
“人家那娘们,一碰就出水……哗哗的……比你强一百倍……”
他一边说一边加大了力气,粗长的肉棒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干燥的摩擦带来一阵阵刺痛,春草咬着牙,眼睛盯着房梁上那根黑漆漆的木头,数上面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她忽然想起那根房梁是老耿换的——去年夏天,原来那根被虫蛀了,老耿从山上砍了根新木头,扛回来,架上去,用凿子在两头开了榫,严丝合缝地卡进去。他站在梯子上往下看,她站在下面扶着梯子,那时候太阳很毒,老耿脖子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听见了没——”
大壮忽然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对着他。他的眼睛血红,不知道是酒精烧的还是怎么的。
“老子在外面挣钱,你在家干嘛?啊?”
他猛地往里面顶了一下,比之前更用力。春草觉得小腹里有什么东西被撞得翻了一下。大壮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整张床跟着他的动作咯吱咯吱地响,床板在墙上撞得咚咚的。
“你是不是在家偷人了?嗯?”
“村里人都说……我爹比我还疼你……你他妈的……”
“大壮——”春草终于出声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大壮抽送得更快了,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是要把她钉进床板里,“我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子在外面听得多了……赵金锁那个狗日的写信跟我说……说你在家不老实……”
赵金锁。
春草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热乎气也散了。大壮还在说,还在动,还在用各种难听的话骂她,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只听见灶房里的火在响——不对,灶房里的火早就熄了。她听见的是风声,冬天的风穿过石榴树的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一个女人在哭。
大壮忽然加快了速度。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手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脖子上,掐着她,不是要掐死她,就是那么放在那儿,好像她的脖子是工地上一根钢筋做的把手。然后他猛地往深处一顶,整个肉棒没根而入,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春草疼得眼前发黑。大壮在她身体里射了。
一股热流喷涌而出,黏稠的液体灌满了她的阴道,顺着股沟流下来,滴在床单上。那东西又多又稠,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他能感觉到精液冲进她体内最深处的声音,咕叽咕叽的,像是把一滩烂泥倒进了水沟里。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几口气,精液还在往外流,把她的屁股和床单都打湿了。然后他翻下来,转过身去,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裹。
“他妈的。”
他说完最后这两个字,鼾声就响起来了。
春草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第四天大壮就走了,都没有跟她打招呼,回来一次,干她几天,像一条狗在树干上撒泡尿标记自己的领地一样,她就是那棵树。
第三章 杨小江
春草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她想起杨小江来提亲那年,她很赞哦岁。
杨小江的母亲托了王桂兰来。王桂兰跟春草的母亲说了一下午话,走的时候叹了口气。春草躲在自己屋里,隔着墙听见父亲说:“耿家给一辆自行车,三百块钱,她哥的婚事也一并办了。你们小江能给什么?”
能给什么呢?杨家穷得叮当响,父亲早死,母亲常年吃药,还有个妹妹要供着读书。杨小江自己是村小学的代课老师,一个月很赞哦八块钱。他拿什么给?
那天晚上春草在灶台前哭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那时候她跟杨小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只是在学校操场上远远见过他带学生做操,瘦高个,戴着眼镜,喊着拍子,声音清亮。她心里从来没有过什么念想,但那一夜她哭得很伤心,像是丢了什么还没得到过的东西。
后来她就嫁了。后来她就不哭了。
后来她的灶台上,开始出现那些杂志。
春草是被冻醒的。
窗户纸泛着灰白色,天蒙蒙亮。她从被窝里伸出头,一口白气喷在空气里。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她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像几块石头,挨在一起硬邦邦的。
她穿上棉袄。棉袄是结婚时做的,红底碎花,袖口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花。她套上围裙,走进灶房。
第一件事:生火。
她在灶前蹲下来,从灶台下摸出火柴。火柴盒瘪了,里面只剩三根。她划了一根,没着。又划一根,火苗噗地蹿起来,她赶紧凑到引火纸上——是去年撕剩下的半张报纸。报纸着了,她把细柴放上去,火舌舔着木柴,发出滋滋的声音。
灶膛亮了。
火光照亮了灶房。这是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土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一把竹刷、一个豁了口的铁锅盖。灶台占据了半间屋子,对面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案板,案板上搁着半棵白菜。那是王桂兰前天送来的,说是她家菜窖里存多了,吃不完。春草知道她是故意多存的——王桂兰从来不存多东西。
她洗了白菜,切了半棵。案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菜刀钝了,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菜帮子剁开。剩下的半棵,她用湿布包好,放在阴凉处。还能再吃两天。
粥煮上了。说是粥,其实就是一把苞谷面撒进水里,搅一搅,煮开了就是一顿饭。面是粗面,颜色发黄,煮出来一股生粉味。她搅着锅,忽然想起前天在灶台底下发现的那本《收获》——里面有一页写的是吃饭的场面:红烧肉,大米饭,饺子。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把那页翻过去了。
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这时候,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声,是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春草放下铁勺,走出灶房。
院子里站着赵金锁。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棉大衣,手里提着一块猪肉。肥多瘦少,白花花的,用草绳拴着,悬在他粗短的手指间晃荡。
“嫂子,起得早啊。”他咧着嘴笑,牙齿黄得像玉米粒。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没动。
“赵叔,你这是……”
“昨儿个杀了一头猪,剩了些。”赵金锁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眼睛在院墙上游走,“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大壮又不在,送块肉给你尝尝。”
“不用了。”春草说,“我们吃素。”
“吃素?”赵金锁笑了一声,“你公公也吃素?石匠吃素哪来的力气凿石头?”他把肉举高了些,“拿着吧,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我更不敢拿。”
赵金锁的笑容收了收。他把肉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放这儿了。你爱要不要。”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嫂子,你一个女人在家,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村里都姓赵姓耿,我虽然不是你们耿家人,但乡里乡亲的……大壮不在,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他说的“帮衬”两个字,咬得很慢。
春草没有说话。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苞谷面,手里的铁勺还滴着粥汤。
赵金锁走了。院门在风中晃了几下,碰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
春草看着石墩上那块肉。猪皮上还沾着几根没刮干净的毛,阳光下泛着油光。她知道这块肉不是白给的——在村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白给的。
一阵北风灌进院子,石榴树的枯枝瑟瑟发抖。春草走过去,拎起那块肉。肉很重,足有两斤多。她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然后把肉挂在了灶房的横梁上。挂上去了,又取下来,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灶台下的阴凉处。
老耿回来的时候,她得告诉他。
告诉他赵金锁来过了。告诉他这块肉的来路。让他心里有数。
粥煮好了。春草盛了两碗,端到灶台上晾着。这是她这四年来每天早上的动作——盛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老耿。不管老耿在不在家,不管他吃不吃,她都会盛两碗。
老耿不在。他天不亮就出门了,去了镇上王石匠那里。王石匠揽了一批石料活,缺人手,叫老耿去帮几天工。昨天老耿走的时候说:“明天晚上回来。”
那就是今天晚上。
春草吸溜着喝粥。粥稀得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更空了。她把碗舔干净,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她扫了院子里的落叶,给石榴树根培了培土,把水缸挑满了——去井边的时候她看见杨小江没在那里,松了一口气,又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她洗了两件衣服,晾在院子里。她的内衣和大壮留下的旧汗衫并排挂在铁丝上。旧汗衫已经挂了一年多了,风吹日晒,褪了色,袖口松松垮垮,像一面无人认领的旗。
下午,她开始劈柴。
柴垛在院墙角落里,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她把塑料布揭开,抱了一捆柴出来。弯腰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柴垛深处看了一眼——没有新的东西。她把柴抱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挥起斧头。
啪。啪。啪。
劈柴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春草的力气不小,一斧头下去,圆木头应声裂开。她从小干农活,身体结实,肩宽臂壮,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体格。但她瘦了。这半年粮食越来越少,她腰上的肉一点一点地掉,裤腰松了两个指头。
劈完柴,她把柴火码好,抱进灶房堆在灶台边。然后她站在灶前,看着灶王爷的神像发呆。
灶王爷坐在烟雾里,面容模糊。她忽然觉得自己每天对着灶台生火做饭,把柴塞进去,把饭盛出来,把锅刷干净,把灰掏出来——这一套动作就像一个仪式,而她是这个仪式的唯一祭司。
这个仪式供奉的是什么呢?
供奉的是“活下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手伸进灶台底下最深处。那里有个暗格——其实就是一块松动的砖。她把砖拿出来,手探进去,摸到一个布包。
布包里有二十三块钱。
这是她从大壮寄回来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有时候是买菜找零的毛票,有时候是大壮寄多了她没告诉老耿,有时候是帮王桂兰家干了点零活挣的。攒了两年,二十三块。
她把布包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二十三块钱够买什么?够买一袋米,够撑半个月。但她一直没花。她告诉自己这是“备着的”——备什么?她没往下想。
黄昏时分,下起了雪。
先是一粒一粒的雪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后来变成鹅毛大雪,一朵一朵飘下来,盖住了院子里的地面,盖住了石榴树的枝桠,盖住了院墙上那些青灰色的石头。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看雪。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远处的村子笼罩在白茫茫之中,只能看见几家烟囱在冒烟。炊烟在雪幕里显得特别直,一根一根竖在那里,像是大地伸出来的灰色的草。
她转身回到灶台前。
火还燃着。她添了一根柴,火光重新蹿起来,映得她的脸红通通的。锅里的水开了,蒸气升腾,模糊了灶王爷的脸。
她把那半棵白菜取出来,切了。又倒了半碗苞谷面在旁边备用。
老耿今晚回来。他会带粮食回来。昨天他走的时候说了:“王石匠要是给了工钱,我顺路买点粮食。”春草想,今天晚饭可以稠一点。再切几片赵金锁送的肉,放在白菜里炖了——不,那肉还是先别动。等老耿回来,让他看看,让他做主。
天全黑了。
雪还在下。春草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灶台上。灯光昏黄,只能照亮灶台一圈。灶房里其余的地方都是黑的,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从灶口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红色的框。
春草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铁勺,等着锅里的水再烧开。
门外有脚步声。crazyhome2000.com
春草抬起头。
脚步声很沉,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院门被推开了。
春草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雪地里,老耿推着一辆板车进了院子,车上堆着几袋东西,盖着一张塑料布。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戴眼镜的瘦高个,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肩膀上落满了雪。
老耿卸下板车的把手,抬起头,看见灶房门口站着的春草。
“回来了。”他说。
然后他指了指身后那个人。
“在路上碰见小江。他自行车链子断了,我拉他一段。”
杨小江摘下围巾,露出脸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的鼻头冻得通红。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春草。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在她身后烧着,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楚。
“进来吧。”她侧开身,声音平平的,“饭快好了。”
杨小江站着没动。他身后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了水。
老耿已经走到院子里,开始从板车上往下卸粮食。一袋,两袋,三袋。他把粮食扛在肩上,经过杨小江身边时,停了一步。
“进去吧。”老耿说。
那句话很轻,像是说给杨小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杨小江终于迈开了脚步。他走过院子,走到灶房门口。春草已经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铁勺继续搅着锅。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秒,然后跨了进去。
灶膛里的火,在这一刻呼地蹿高了一截,像是有人往里吹了一口气。
杨小江跨进灶房的那一刻,眼镜片上的雾气彻底糊住了视线。他站在门槛里边,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锅里的蒸气,煤油灯昏黄的光,还有一股白菜炖粉条的香味。
他摘下眼镜,用围巾角擦着镜片。
“坐吧。”
春草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他重新戴上眼镜,看见春草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铁勺搅锅。她的背影比他记忆中宽了一些——不是胖,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练出来的结实。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勒出腰身的轮廓。
“鞋。”春草没回头,又说了一个字。
杨小江低头一看,自己的棉鞋上全是雪,已经在灶房的地面上化了一滩水。他赶紧退回门槛外边,跺了跺脚,把雪跺掉。
“不用跺了。”春草说,“地上本来就不干净。”
杨小江还是跺干净了才进来。他在案板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搭在膝盖上。灶房里的一切他都觉得熟悉又陌生——这堵墙,这个灶台,这个被油烟熏黑的房梁,他在院墙外想象过无数次。但真正坐在里面,他发现比想象中小得多。灶台和案板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春草站在灶前,他坐在案板边,近得能看见她后颈上沾着的草屑。
那是劈柴时沾上的。
老耿扛着粮食进来了。
他往灶房门口一站,整个门框都被塞满了。雪花落了他一头一脸,他像一头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老熊,抖了抖身子,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他把肩上的麻袋卸下来,咚一声放在地上。
“苞谷。”他说,“还有半袋面。”
春草放下铁勺,走过来解麻袋。麻袋口系得紧,她蹲在地上解了半天解不开。老耿从腰间摸出一把凿子,伸过去一挑,麻绳断了。春草的手和凿子擦了一下,她缩回去,站起来。
“我来。”老耿说。
他把粮食分门别类放好——苞谷倒进墙角的缸里,面粉提到案板底下,还有一小布袋小米,他单独拎出来放在灶台上。
“小米。熬粥。”他说。
春草看了一眼那袋小米,没说话。她知道小米贵。老耿平时给人凿石头,一天的工钱也就能买两斤小米。这袋小米少说有五斤,他得凿多少块石头?
锅里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春草揭开锅盖,蒸气呼地腾起来,天花板上的油烟被冲得晃了晃。她往锅里撒了把盐,搅了搅。
“有肉。”
老耿的声音。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春草回头。老耿站在挂肉的横梁下,仰着头,看着那块用破布包着的猪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刚才放粮食的时候,也许是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石匠的眼睛,找石缝最准。
“赵金锁送来的。”春草说,声音低了,“今天早上。”
老耿没说话。他把肉取下来,破布打开,露出白花花的肥膘。他掂了掂分量,然后把肉放回灶台上。
“不要他的。”
“我没要。他放在院子里就走了。”
“明天送回去。”
“嗯。”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杨小江一直坐在矮凳上,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他听见了“赵金锁”三个字,心里沉了一下。赵金锁是什么人,村里没有不知道的——婆娘死了三年,到处打野食。他给春草送肉,安的什么心,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但他不能说什么。他没有资格说什么。
“吃饭。”春草说。
她盛了三碗菜,又从灶台下的锅里盛出三碗苞谷粥。粥比早上稠一些——她多放了一把面,算是招待客人的体面。菜碗里有白菜、粉条,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猪油渣,是之前熬油剩下的,她一直省着没吃。
她把第一碗递给老耿。老耿接过碗,坐到灶前的小凳上,呼噜呼噜喝粥。第二碗她递给杨小江。杨小江站起来接,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她递得快,他接得慢,碗晃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
“烫。”春草说。
杨小江低头看见她手指上有烫伤的旧疤,指节上红红的一块,皮肤皱缩着。那是灶台边的人才会有的疤。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酸涩涩的,堵在喉咙里。
春草转过身,端起自己那一碗,站在灶台边喝。她没有坐下——灶房太小,三个人坐不下。她站在灶王爷的神像下面,一边喝粥,一边用铁勺搅着锅里的热水。
没人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喝粥的吸溜声。这些声音塞满了沉默,让它没那么空。
杨小江最先吃完。他把碗放在案板上,说了一声“好吃”,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春草伸手收了他的碗,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
“还下着呢。”老耿忽然开口。他看着门外,雪比刚才更大了,密得几乎看不见院墙。
杨小江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路不好走。”老耿说。
“不远。几步就到。”
“自行车呢?”
“明天再修。今晚先走回去。”
杨小江走到门口。春草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
“慢点走。”
老耿站起来,送到灶房门口。春草也跟了出来,站在老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瞬间化成了水珠。
杨小江走到院子中间,忽然转过身来。
“耿叔。”
老耿看着他。
“我妈的病……”杨小江停了一下,“医生说要住院。我可能要去镇上待一阵子。学校那边,我托了周老师代课。”
老耿沉默了一会儿,说:“需要帮忙就说。”
“不用。”杨小江摇了摇头,“能应付。”
他的目光越过老耿的肩膀,落在春草身上。雪太大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站在灶房门口,身后是灶膛里漏出来的火光。那火光给她描了一道金边,让她看起来像是站在一幅画里。
“走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雪里。院门咯吱一声,又哐一声关上。
春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进去吧。”老耿说。
春草没动。
“雪大了。”老耿又说。
春草回过身,走回灶房。老耿跟在她后面进来,把门掩上了。冷风被挡在门外,灶房重新暖和起来。煤油灯的火苗被刚才那阵风带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春草开始洗碗。她把碗泡在热水里,用丝瓜瓤擦着,碗沿磕在水盆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耿坐在灶前添柴。他把柴火一根一根塞进灶膛,动作很慢,像是在数什么。
“小江他妈……”春草忽然说,“什么病?”
“肺上的毛病。”老耿说,“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犯。”
“严重吗?”
“听说今年比往年厉害。”
春草不问了。她把碗捞出来,一个一个码在案板上。水珠从碗沿滴下来,滴滴答答地打在木案板上,声音单调而重复。
老耿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
“那肉,明早我就送回去。”
“我送。”春草说,“他送到我这儿来的,我去还。”
老耿抬头看她。 crazyhome2000.com
“你送不合适。”他说。
“你送更不合适。”春草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案板上,转过身,“你跟他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了一块肉闹僵了,不值得。我去。我一个女人,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耿看着她。灶膛里的火光在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春草。”
他叫她名字。不是“大壮家的”,是“春草”。
春草擦碗的手停住了。这是老耿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以前他从不叫她,说话都是直接说,或者叫一声“哎”。偶尔在外人面前提起,是“大壮媳妇”或者“家里那个”。春草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明天我送你过去。”老耿说,“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还。”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这是他已经决定了的语气。
春草没再说什么。她把灶台擦了,把锅刷了,把明天的柴火备好。老耿一直坐在灶前没动,直到春草忙完,他才站起来。
“炕烧了。”他说。
“知道。”
老耿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重新掩上,从门后拿了一根顶门杠把门顶住。
“雪太大了。”他说,“明天早上得扫屋顶。压太厚了不行。”
春草嗯了一声,端起煤油灯往自己屋走。走到屋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爹。”
“嗯。”
“小江说的那个代课的周老师……是镇上那个吗?”
老耿沉默了一下。“文教助理的女儿。”
“哦。”
春草推开门,进了自己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色的线。
老耿站在灶房里,看着那道光线。
站了很久。
春草在自己屋里,没有点灯。
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调到了最小,像一粒黄豆。她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的信抽出来。大壮的信。她不用点灯也能背出每一个字——“可能回去过年,也可能不回去。看情况。”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瓦罐。杂志还在。她把瓦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枕头。封面冰凉,纸页粗糙,但摸着很实在。
今天杨小江坐在灶房里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有没有看见那个瓦罐?那次她在灶台下掏瓦罐的时候,他会不会正好在窗外经过?他每次往柴垛里放杂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个灶房里,吃她做的饭?
她把瓦罐塞回床底下,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隔壁屋子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她知道那是老耿在凿石头。他总是夜里凿石头——白天在别人家凿,晚上回来在自己屋里凿。凿什么呢?墓碑,石臼,门槛石。凿不完的石头。
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板壁,传进她耳朵里。她听着那个节奏——凿子落下,停顿,抬起,再落下。稳得像心跳。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在灶台边生火。火怎么也生不着。她划了一根火柴,灭了。又划一根,又灭了。火柴盒空了。她把灶台底下的瓦罐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一本杂志,想撕一页下来引火。可是那些纸页一到手里就变成了石头,薄薄的,灰色的,凿着密密麻麻的字。她使劲砸,砸不动。
有人从她手里把石头拿走了。
是老耿。老耿把石头塞进灶膛里。石头烧起来了。火光冲天。
她醒了。
窗户纸已经泛白。雪停了。院子里传来铁锹铲雪的声音。刷——刷——刷——不紧不慢,像钟摆。
春草穿上棉袄,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老耿比她起得早。
她推开灶房的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院子里的雪被铲出了一条路,从灶房门口通到院门。老耿正弯着腰铲院子中间的雪,铁锹一起一落,铲起来的雪堆在石榴树下,堆了半人高。
太阳出来了。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春草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的屋顶上、树冠上、麦草垛上,全是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
老耿直起腰,看见她站在门口。
“粥煮好了。”他说,“在锅里。我去还肉。”
他把铁锹插在雪堆里,走到灶房横梁下,把那块猪肉取下来。肉冻了一夜,硬邦邦的,草绳上凝着白霜。他把肉夹在腋下,往外走。
“吃了饭再去。”春草说。
“回来吃。”
老耿推开院门,走进了雪地里。他的背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大,格外沉默。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沿着铲出来的小路走出去,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
她回到灶房,揭开锅盖。
粥里放了小米。
黄澄澄的小米和苞谷面煮在一起,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枣是她去年秋天晒的,一直没舍得吃,塞在灶台底下的瓦罐旁边。她不知道老耿是怎么找到的。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前喝。小米粥又香又甜,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她喝了一口,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
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掉进碗里,在粥面上砸出小小的坑。她没有擦。她端着碗继续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和粥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
她想起大壮从来没给她煮过粥。
她想起杨小江的眼镜片上那片雾气。
她想起老耿叫她“春草”时,声音里那种粗糙的、被石头磨了一辈子的温柔。
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向灶台下面。她把那块松动的砖取出来,摸出布包里的二十三块钱。然后又摸出那个瓦罐,把里面的杂志取出来,抽出最底下那本新的——她还没翻过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
是一行字。钢笔写的,端端正正,是杨小江的笔迹。
“第九期,《人生》。路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轻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这篇你一定要看。”
春草合上杂志。她把杂志放回瓦罐,把瓦罐放回去,把砖塞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在烧。灶王爷坐在烟雾里,面容模糊。
她在灶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