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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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作者:556655778899
第十三章《古城夜风》

之后的日子像喀什夏天的风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却留下了温热。

赵泽伟下班路过那栋黄楼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值完白班,有时候是明明不顺路也要绕一段。他每次到楼下了才发消息:”在吗?”沈思瑶十次里有八次回”上来”,剩下两次她在外面上课,回一句”今晚上课,别等了”。赵泽伟也不失落。他在楼下把那盆绿萝看在眼里,沈思瑶搬进来的时候它只有几片叶子,现在新芽冒了好几茬,翠绿翠绿的,在她窗台上长得肆意。

他每次去都会多看那盆绿萝两眼,然后被沈思瑶逮住:”你看它比看我还多。”赵泽伟没辩解。但他会顺手帮她把绿萝转个方向,让它晒到更多的太阳。

沈思瑶也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了他敲门时三长两短的节奏,习惯了他进门先脱鞋摆好再赤脚走进来的动作,习惯了他每次来都要在房间里找一圈”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最后被她按到椅子上坐下,手里塞一个水果。

周六晚上,赵泽伟又来到了沈思瑶公寓。

“你今天又带了什么?”赵泽伟坐在那把塑料椅上问她。

沈思瑶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核桃,放在桌上推过来:”我妈寄的。说是补脑,我记不住那么多知识点,给你补补。”

赵泽伟低头看着那袋核桃。外壳圆润饱满,裂了一条小缝,像是被人工轻轻敲开了一点点方便剥。他拿起一颗在手里转了转,用力一捏,壳开了,核桃仁完整地落进掌心里。他把核桃仁递给沈思瑶。

沈思瑶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挺香的。”

赵泽伟又捏了一颗,这次没有递,自己吃了。

沈思瑶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落在书页上。她看着赵泽伟剥核桃的样子,他低着头,手指在核桃壳上找裂缝,拇指按下去,壳裂开,他从碎壳里把核桃仁完整地取出来。整个过程安静又专注,像在做一件精细的事。

“赵泽伟。”

“嗯?”

“你以前给别的女生剥过核桃吗?”

赵泽伟手里的核桃壳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声音闷闷的:”……没有。”

沈思瑶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追问。她把书翻过一页,假装在看。

沈思瑶忽然说:”你明天有空吗?”

赵泽伟正坐在那把椅子上喝水,闻言放下杯子:”明天周日我轮休。”

“那正好。”沈思瑶从床上跳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票,”古城晚上有灯光秀,我同学给了两张票。你去不去?”

赵泽伟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票。票面上印着”喀什古城·丝路光影”,画着彩色的小房子和亮着灯的小巷。

“……去。”

第二天傍晚,赵泽伟准时出现在黄楼下面。沈思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和白色长裤,头发披着,耳边戴了一对小小的金色耳钉,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路往古城方向走。黄昏的喀什有一种独特的美,天空的颜色从橘色渐变成粉紫,老城的土墙在夕阳下变成一种温暖的红褐色,鸽子成群地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小型的风。

“你以前来过古城没有?”沈思瑶问他。

“没有。”

“那太好了。”沈思瑶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给你当导游。”

她说到做到。进了古城之后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给他指:”你看这面墙,是真正的老墙,有一百多年了。那边那个巷子是网红巷,拍照好看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在那儿,明天白天可以来看。”

赵泽伟跟在她身后,听她说话,看她抬手给指方向的时候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滑下去,在手腕骨上撞了一下。他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地点,但真正印在他脑子里的,是她说起这些地方时眼睛里那种光,像一个熟悉自己家园的人,跟别人分享它的美时带着小小的骄傲。

灯光秀开始了。

古城的巷子里亮起了彩色的灯,暖黄的、浅蓝的、淡紫的,从墙根处、屋檐下、窗户里透出来,把土墙和石板路染成一片斑斓的颜色。投射灯把花纹打在墙面和地面上,像铺了一层会流动的地毯。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小孩跑来跑去,空气中飘着烤包子和羊肉串的香味。

沈思瑶站在一个拐角处,抬头看着墙上流动的灯光图案。那些光在她脸上变换着颜色,她仰着脖子,下巴和脖颈连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赵泽伟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墙。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光影变幻中忽明忽暗,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向下延伸,在鼻尖处微微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灯光看入了神。

“好看吗?”她忽然转过来问他。

赵泽伟的目光没来得及躲。他跟她对视了半秒,然后低头咳了一声:”……好看。”

“我说墙还是我说我?”沈思瑶歪着头笑。

赵泽伟的耳根又红了。他没有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假装去看墙上那朵巨大的、正在绽开的灯光花。

沈思瑶在后面笑了一声,跟了上来。

从古城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风凉了些,吹在皮肤上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夜晚的清爽。两个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往回走,步子都不快。

沈思瑶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个摊位:”你看,还有人在卖。”

那是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摊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沈思瑶跑过去买了两支冰淇淋,一支奶油味的,一支草莓味的。她回来把草莓味的那支递给赵泽伟。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猜的。”沈思瑶咬了一口自己的奶油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说,”你看起来就喜欢吃甜的。”

赵泽伟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凉丝丝的,甜,带着一点草莓特有的微酸。

两个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吃冰淇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夜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有干燥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烤肉香。

沈思瑶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舔了一下嘴唇,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回去了。”

赵泽伟站起来,冰淇淋棒拿在手里,走到垃圾桶前面丢了。

两个人继续往黄楼的方向走。到了楼下,沈思瑶站在门口掏钥匙,赵泽伟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

“那我上去了。”她转头说。

“嗯。”

“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明天白班。”

沈思瑶点了点头,把钥匙插进锁孔。她推开门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她的侧面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轮廓。

“赵泽伟。”

“嗯?”

“今天我很开心。”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照着他有点泛红的耳朵尖。

“……我也是。”

沈思瑶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关上了门。门缝里最后漏出一线光,然后门合上了,只剩下赵泽伟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转身往回走。白杨树在夜风里响着,头顶的星星很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沈思瑶:”我也很开心。”

他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沈思瑶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赵泽伟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风是凉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赵泽伟在上班的一个下午,沈思瑶发来一条消息:”毕业演出定在下周六了。大礼堂七点开始。你一定要来。”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几点到合适?”

“六点半可以,你坐第三排,我给你留了位置。”

赵泽伟看着”第三排”三个字,心跳快了一下,第三排。离舞台很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是烫的。

毕业演出那天晚上,赵泽伟六点二十就到了大礼堂门口。

喀什师范学院的礼堂不算大,四五百个座位,舞台不大,但灯光和音响设备看起来还不错。门口的展板上贴着海报,上面是一群穿着白色舞裙的姑娘,沈思瑶站在中间的位置,手臂伸展,裙摆飞扬。赵泽伟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找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来。座位上放着一束花,一捧淡黄色的雏菊和白色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花束上别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祝演出顺利”,字是打印的。他拿起那束花看了看,又放回了座位上。他不知道这花是沈思瑶放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六点五十五,礼堂里的灯暗了。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一束追光落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走上来说了开场词。

第一个节目是群舞,第二个节目是独唱,第三个节目又是个舞蹈。赵泽伟坐在第三排,目光在舞台上扫来扫去,但沈思瑶一直没出来。

他终于等到了。

“下一个节目,舞蹈《丝路上的艾德莱斯》,表演者:沈思瑶。”

灯光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中央多了一个人。

沈思瑶站在那束追光里。她穿了一件艾德莱斯绸的长裙,那种新疆传统的扎染绸缎,颜色是深蓝和浅金交织的,上面的花纹像流动的河。她的头发披散着,戴着一只细细的金色发箍,赤着脚站在舞台的地板上。

音乐响起来。第一声是一段木卡姆的前奏,都塔尔拨出一个悠长的音,像风穿过河谷。

沈思瑶动了。

她张开手臂的时候,赵泽伟在那一瞬间理解了什么叫”舞蹈不只是动作”。她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韵律,好像她整个人都在呼吸,不是为了完成动作在动,是音乐流过了她的身体,她只是让它流出来。

她旋转的时候,艾德莱斯绸的裙摆扬起来,深蓝和浅金的颜色在追光下交替变幻,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河流。她的脚尖点地、手臂展开、腰部后仰,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赵泽伟看不太懂舞蹈的技巧,但他能感觉到那支舞里有情绪,有风、有河、有远方的山,有一个人跟自己来处之间的牵绊。

她最后结束在一个定格上,单膝跪地,手臂向前伸展,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裙摆铺开在地板上,深蓝和浅金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但赵泽伟隔着好几排座位都能看见她额角上亮晶晶的汗珠。

全场鼓掌。赵泽伟也在鼓掌,他的手拍得有点用力,掌心红了。

沈思瑶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往第三排扫了一下。赵泽伟没有挥手,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嘴角只有微微的弧度。

沈思瑶也笑了。然后她转身走向后台,裙摆在身后拖了一道蓝色和金色的尾巴。

演出结束后,赵泽伟拿着那束雏菊站在后台门口等。他没有等很久,沈思瑶换了便装出来,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淡妆,眼尾有一点亮晶晶的眼影粉。

她看见他手里的花,眨了眨眼:”你买的?”

“……嗯。”

沈思瑶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雏菊的香气很淡,白色满天星在灯光下碎碎的像小雪粒。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就觉得这花好看。”

沈思瑶把那束花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她走近了一步。

“赵泽伟。”

“……嗯。”

“你今天看了我跳舞,觉得怎么样?”

赵泽伟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脸上的淡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眼尾那一点亮晶晶的粉一闪一闪的。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好看”两个字太薄了,撑不住他真正想说的那些。

“我觉得……”他慢慢开口了,”你跳舞的时候,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笑得很开。跳舞的时候你有一种……认真的东西。”他顿了顿,找了一个词,”那种认真让我觉得,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思瑶抱着花,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把脸埋进花束里,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被什么东西搔到了痒处。

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可能是路灯的反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泽伟,你这人说话真的。”她说,”闷闷的,但是每一句都打在人心的正中间。”

赵泽伟低头摸了摸鼻子,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两个人并肩从礼堂往外走。夜里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思瑶抱着那束花走在赵泽伟旁边,步子很轻,偶尔低头闻一下那束雏菊。

“你下周还值班吗?”她问他。

“排班还没出来。”

“出来了告诉我。”沈思瑶说,”要是不值班,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

赵泽伟走在旁边,脚底踩着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好。”

他们走到校门口,沈思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照在她的头顶上,她的眼影粉还在闪闪发光。

“赵泽伟。”她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花,除了你还有一个人送了?”

赵泽伟一愣:”……谁?”

沈思瑶笑了一下:”马哥。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今天演出,让人送了一束玫瑰到我化妆间。”

赵泽伟的手指在口袋里拿紧了一下。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有点刺。

“……玫瑰挺好看的。”他说。

沈思瑶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把怀里的雏菊抱紧了一点,微微歪着头:

“玫瑰我放在化妆间了。这束雏菊我带回房间。”

赵泽伟站在路灯底下,所有悬在胸口的东西都落了下来。

“……嗯。”他说。

沈思瑶笑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走了。下个礼拜吃火锅。”

她转身走了,那束雏菊在她怀里一晃一晃的,白色的满天星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小,然后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是热的,掌心里有拿拳留下的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他慢慢张开拳头,然后握紧,又松开。

白杨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哗哗地响。

赵泽伟站在那儿,看着沈思瑶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比平时亮。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雏菊比玫瑰好。”

沈思瑶回得很快。一张照片,那束雏菊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旁边是窗台上那盆绿萝。两样绿色挨在一起,在暖黄的台灯下面安安静静的。

她的文字是:”我知道。”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风是凉的。心是热的。

沈思瑶毕业之后的生活比赵泽伟想象中忙得多。

她找到了一份正式的舞蹈老师的工作,在一家叫”丝路艺术”的培训机构教小孩跳舞。工作日每天下午两节课,周末全天。除此之外她还在准备喀什歌舞团的编制考试,理论、面试、即兴编舞,每一项都要花时间练。最忙的时候她凌晨一点还给赵泽伟发语音,声音带着困意:”我刚练完,准备洗澡睡了。你也早点睡。”

赵泽伟每次听到这种语音,都会回一个”好”,然后自己再翻一会儿手机才能睡着。

九月底的某个晚上,沈思瑶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我们公司有个演出任务,要去乌鲁木齐两周。”

赵泽伟正坐在值班室里写病历,看到这条消息笔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字:”什么时候走?”

“这周五。”

“……回来呢?”

“两周后,下下个周一。”

赵泽伟算了一下时间,是整整十四天。他习惯了下班路过那栋黄楼,习惯了敲门之后听见她喊”来了”然后门锁咔嗒一声转开,习惯了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听她说今天哪个小孩又哭了、哪个小孩跳得有进步了。十四天见不到面,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打字回:”那你在那边注意安全。”

沈思瑶发了个叹气的小猫表情:”你就说这个?”

赵泽伟看着那个表情,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会想你的。”

他发了之后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跳咚咚咚的,比急诊来了心梗病人还快。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

沈思瑶回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又追了一条:”我也会想你的。”

赵泽伟看着那两行字,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是喀什的夜,白杨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银光。他低头把手机锁屏,又重新解锁,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再锁屏。

他那天晚上写病历写得特别慢。

沈思瑶走的那天是周五下午。赵泽伟调了班,送她到车站。她拖着一个灰色行李箱,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高马尾,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到了给我发消息。”赵泽伟站在进站口外面。

“知道。”沈思瑶把行李箱立好,转过身来看他。她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笑了:”两周而已,你怎么看起来像我要去两年?”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拿着手机壳的边角。”……没有。”

沈思瑶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她穿着平底鞋,但站在赵泽伟面前的时候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她抬着头看他,眼睫毛在午后的阳光下面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赵泽伟。”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先说。”

赵泽伟怔了一下:”说什么?”

沈思瑶看着他,目光亮亮的,但她的嘴角没有弯,她在等他说一句什么。赵泽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了三个版本的话,但没有一个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你早点回来。”

沈思瑶的嘴角翘了起来。她退了半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冲他摆了一下手:”走了。”

她转身走进了进站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声。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她的蓝色外套在人流中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了检票口后面。

赵泽伟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人进人出的,他站在边上,像一个被留在岸上的人看着船慢慢离港。

那天晚上沈思瑶到了之后发了条消息:”到了。住的酒店还行,明早走台。”

赵泽伟坐在宿舍里看着那条消息,回了句:”早点休息。”

沈思瑶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旅途的倦意和一丝哑:”今天站了好久,腿酸死了。你那边呢?下班了?”

赵泽伟没有发语音,打字回的:”下班了。在宿舍。”

“你今天值夜班吗?”

“明天值。”

沈思瑶发了一个小拳头:”加油。”

两个人没有再聊更多。赵泽伟知道她明天一早要排练,他也没有再追问。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隔一会儿就按亮一下屏幕,看看她有没有再发消息。屏幕一直安安静静的,直到他睡着。

那是他们加了微信之后,第一次一整天没有见面的日子。

之后的日子变得漫长起来。

赵泽伟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习惯。他会在看诊的间隙拿起手机看两眼,确认有没有新消息;他会在饭堂打饭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好像沈思瑶会像以前那样忽然出现在那儿;他下班的路上路过那栋黄楼,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抬头往三楼看一眼。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上了。

他知道她不在。但他还是会看。

沈思瑶在乌鲁木齐的日子很忙。白天排练,晚上改动作,周末还有两场演出。她的微信消息经常是深夜发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忙完了终于可以瘫着了”的松弛。她开始给他发照片,排练厅的镜子里映着她的练功服背影,后台的化妆台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酒店窗户外面的乌鲁木齐夜景。

赵泽伟看着这些照片,会回一些简单的回应:”舞台挺大的””你那个发型比前天那个好看””酒店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吗”。他问完”能看到远处的山吗”之后过了几分钟,沈思瑶发来一张照片,窗户外面确实有山,灰蓝色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约约。

她配了一行字:”能看到。但没有喀什的白杨树好看。”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看窗玻璃上反光的影子,隐约能看见她举着手机的手影,和身后模糊的酒店房间轮廓。他保存了那张照片,但没告诉沈思瑶。

有一天晚上值夜班,赵泽伟坐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翻手机。他回了一条沈思瑶下午发的消息,然后翻到上面的聊天记录,从她出发那天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看。他看到他们说”你早点回来”和”我会想你的”,看到那些每天深夜的照片和语音,看到她的每一句”今天又跳了六个小时”和”吃了不好吃的盒饭”。

他翻到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是沈思瑶刚到乌鲁木齐那晚发的:”到了。住的酒店还行。”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沈思瑶秒回了。她现在大概是刚排练完,正瘫在酒店床上。”习惯什么呀,天天吃盒饭,天天走台,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赵泽伟:”泡处理了没?”

沈思瑶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脚掌侧面的特写。脚上贴着两块创可贴,白白的,边缘有点卷起来了。”贴了。但是明天还要穿舞鞋,估计又要磨破。”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难受。不是那种”心疼”的难受,是”我如果在她身边的话可以帮她上点药”的难受。他发了条消息:”到了喀什来医院我帮你换药。”

沈思瑶回了一个摇头晃脑的兔子表情:”你一个医生,换药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也是。”

沈思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里面有一点困意,软软的、懒懒的:”赵泽伟,你有没有想我啊?”

赵泽伟握着手机,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坐直了一下。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他按着语音键,犹豫了两秒,然后松开。

“……嗯。”

他发出去之后立刻后悔了,”嗯”是什么回答?她问的是”有没有想我”,他只回了一个”嗯”。他又按了语音键:”想了。”

这次说完了之后他没有后悔。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住呼吸等。

过了十几秒,沈思瑶回了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把脸埋在了枕头里说话的闷声:”我也想了。”

赵泽伟听着那三个字,坐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微弱咳嗽。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

他走到值班室,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着。他想,两周其实也不算太长。

已经快过一半了。

第十四章 《人生总要选择》

沈思瑶走后的第五天,赵泽伟在食堂碰见了迪丽。

她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那块羊排夹到他碗里,像做了千百次那样习惯。”你最近怎么瘦了?多吃点肉。”

赵泽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羊排。油亮亮的,炖得酥烂,骨头边上还连着一点筋。他忽然觉得筷子有点沉。

“迪丽。”他开口了。

“嗯?”

“你不用老给我夹菜。”

迪丽正低头喝汤,闻言抬了一下眼皮,表情没什么变化:”顺手的事儿。你吃你的。”

她说完继续喝汤了,好像赵泽伟那句话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风。赵泽伟坐在对面,筷子戳着那块羊排,没有立刻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思瑶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翻手机,王军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看见他和沈思瑶的聊天背景是一张白裙子的照片。王军”哟”了一声,说”换人了?”赵泽伟没反应过来:”什么换人?”王军用下巴指了指赵泽伟的床头柜,那上面还放着迪丽之前送的一袋杏仁,包装袋没拆。”你不是跟迪丽,”王军没说下去,但那个省略号赵泽伟听懂了。

赵泽伟当时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机上沈思瑶的聊天界面,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袋杏仁,心里涌上来的东西让他不太舒服。

迪丽对他好。这件事从他来喀什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带早饭、送水果、守夜、帮忙找村长、夹菜。她对他好的时候没有任何条件,也没有任何要求。她甚至在知道自己被拒绝之后仍然照常对他好,笑嘻嘻地说”朋友嘛”。

赵泽伟从来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吃着迪丽送的杏子,喝着迪丽带的酸奶,坐着迪丽帮他争取来的义诊名额。他习惯了她坐在食堂对面往他碗里夹菜,习惯了她每隔几天往他门把手上挂东西,习惯了他值夜班的时候她路过急诊窗口朝里面看一眼然后摆摆手就走。他把这些当成了一种”日常配置”,好像迪丽就是应该出现在食堂对面、出现在门把手旁边、出现在急诊窗口外面的。

他没有给过她任何回报。他没有给她夹过菜,没有给她挂过门把手,没有在她值夜班的时候路过窗口朝里面看一眼。他甚至没有认真地想过,她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答案他一直都知道。她说过。她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她说”你不喜欢我不影响我喜欢你”。她说的时候坦坦荡荡,笑得明晃晃的。

但赵泽伟现在拿着手机,翻着和沈思瑶的聊天记录,那些”我会想你的””我也想了””你跳舞的时候在发光”,他忽然有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愧疚。

那种愧疚像一根很细的针,不扎的时候没感觉,但它一直在那儿,他动一下就被刺一下。他想起迪丽那天晚上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表情,橘红色的外套像一小团火,她说”你只是觉得我人好,但你有一天会发现我对你不是对所有人都那样”。他当时听了,觉得迪丽”想通了”,觉得她”放下了”。但事实是,她根本没收回去,她只是把那团火从明处移到了暗处,该给的还给,该做的还做,只是不再要答案了。

赵泽伟坐在食堂里,筷子上戳着那块羊排,一口没吃。

迪丽喝完了汤,抬头看见他的筷子还停在半空,问他:”怎么了?不想吃羊肉?”

赵泽伟回过神:”……不是。”他把羊排放进嘴里嚼了,肉炖得烂,一抿就化了,但他嚼得很慢。

迪丽站起来把碗筷收走,走之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姐姐对弟弟的随意。”明天夜班?多穿点,降温了。”

她走了。赵泽伟坐在那儿,碗里还剩半碗饭,他低头扒了几口,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赵泽伟躺在床上翻手机。沈思瑶发了三条未读消息,一张排练厅的镜前自拍,一条语音说”今天编了一段新动作,回喀什跳给你看”,还有一张酒店外卖的照片,一碗面配一碟小菜。

赵泽伟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一条”等你回来”,然后翻了翻上面的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他又翻到了迪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半个月前,迪丽问”明天早饭想吃什么”,他回了”随便”。那条消息之后就没有了。

赵泽伟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他想发点什么,谢谢?不用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胸口。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听着窗外白杨树的响动,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迪丽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的?

是第一次她挂在他门把手上的抓饭?是第一次她熬夜守着他退烧?是第一次在食堂她夹菜到他碗里而他连”谢谢”都忘了说?

还是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因为她太好说话了,因为她太不计较了,因为她笑着说”朋友嘛”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太洒脱了,洒脱到让他真的相信她”放下了”。

但她没有。赵泽伟现在知道了,如果一个人真的放下了,她不会还在值夜班的时候绕路经过急诊窗户。如果一个人真的放下了,她不会记得他明天夜班然后叮嘱他多穿衣服。如果一个人真的放下了,她不会用那种”顺手”的语气往他碗里夹羊排,好像她这辈子都会坐在他对面做同一件事。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对迪丽说什么,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立场说”谢谢”,谢谢听起来太轻了。他也没有立场说”对不起”,对不起意味着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不知道错在哪里。他错在接受了她的好?错在没有拒绝?错在一边跟她”朋友”着,一边跟另一个姑娘”我会想你的”?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他脸上。

迪丽什么都不知道。她不问赵泽伟最近为什么下班变晚了,不问他手机为什么总在响,不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会把衣服熨平了再出门。她只是照常出现,照常笑着,照常把羊排放进他碗里。

赵泽伟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那天他晕倒之后,迪丽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她摸他额头的时候手指凉凉的。她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但他现在觉得,那个没说完的尾巴,也许他永远都不该知道。

他把手机从胸口拿下来,重新解锁,翻到迪丽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迪丽,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然后他看了几秒,又删了。他换了一行:”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

发送。

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泽伟拿起来看,迪丽回了一个”知道了”加一个微笑的表情。很普通,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泽伟看着那个微笑表情,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知道迪丽不会问他”你最近怎么了”,她从来不会在他不想说话的时候追问。

而这种”不追问”,本身也是一种好。

赵泽伟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他想,等沈思瑶回来了,他应该请迪丽吃一顿饭。单独的那种。

不是为了谢,也不是为了道歉。就是,让她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她对他好,他一直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

可是,有些东西,怎么也还不完!

沈思瑶走后的第十天,赵泽伟值白班。

上午门诊不算忙,他处理了十几个病人,中间喝了两杯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路上经过急诊门口,隔着玻璃门看见今天值急诊班的迪丽,正弯着腰在给一个小孩量体温。小孩哭得满脸通红,她低头哄着,手里捏着一根棒棒糖在小家伙眼前晃了晃,哭声停了。她把体温计夹好,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赵泽伟。

她隔着玻璃冲他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忙了。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玻璃门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回了诊室。crazyhome2000.com

中午他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迪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抓饭。”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门诊拖了一会儿。”

“那快去打,土豆烧牛肉快没了。”

赵泽伟端着盘子排队,打好了饭回座位。迪丽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是一盘抓饭和一碗酸奶。她看见赵泽伟坐下来,把酸奶推到他那边。

“今天食堂酸奶太甜了,你喝吧,我不爱喝太甜的。”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那碗酸奶,白瓷碗装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边上撒了几粒葡萄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喝”,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谢谢。”

他喝了那碗酸奶。确实很甜,甜得他嗓子眼有点发腻。

下午查房的时候赵泽伟一直心不在焉。他在想中午那碗酸奶,迪丽说”太甜了不爱喝”,但她平时喝酸奶从来不加糖,她怎么可能嫌甜?她就是想把那碗给他。

赵泽伟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他想起沈思瑶,想到她昨天半夜发来的语音,”今天排练好累,但想到回来能见你,就不累了。”他听着那条语音的时候心是热的,嘴角是弯的。可放下手机,想起中午那碗酸奶,他心里又有一块地方是软的、涩的、说不清滋味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到这种程度,好到不需要对方回应,好到被推开了还往前凑,好到连”太甜了”都成了一个借口。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沈思瑶的对话框还亮着,他还没来得及回那条语音。他又翻到迪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发的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迪丽回了个”知道了”之后就没再发过消息。她从来不会在食堂之外的地方主动找他,好像划了一条线,食堂桌上是”可以对你好”的范畴,出了食堂,她就退回去了。

赵泽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晚上下班去超市买东西,赵泽伟走到那栋黄楼下面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还是关着的,窗帘拉着,灯是黑的。他知道沈思瑶不在,但他还是会在那儿站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宿舍走了。

回到612,马斌正躺在床上跟女朋友打电话,声音腻腻歪歪的:”宝贝,你明天想吃啥我下班去给你买……”赵泽伟坐在自己床边脱鞋,听见马斌挂了电话之后问他:”赵泽伟,你最近怎么了?闷闷的。”

赵泽伟把鞋放好:”……没怎么。”

马斌翻了个身看着他:”是不是那姑娘不在你不习惯了?”

赵泽伟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那就等着呗,两周很快的。”马斌说完又翻回去了,”不过你最近吃饭怎么蔫蔫的?迪丽给你夹的菜你都没吃完。”

赵泽伟的手指停住了。他正在解领口的扣子,那颗扣子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你怎么知道迪丽给我夹菜了?”

马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食堂那么大点地方,谁看不见?迪丽坐你对面的位置,比她上个月坐的位置往左挪了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位置离你打饭的窗口近,她好先坐下等你。你不在的时候她从来不坐那儿。”

赵泽伟的手停在领口上,那颗扣子解开了,线头散了一小截,翘着。

马斌没再往下说。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赵泽伟:”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自己琢磨。”

房间安静下来。风扇吱呀转着,白杨树在外面哗哗响。

赵泽伟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穿着一件薄T恤坐在床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墨水印,是下午写病历蹭上去的。他用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

他想起马斌说的那句”她好先坐下等你”。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迪丽确实每天中午都比他早到食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就像他从来注意不到他桌上的那杯水是谁倒的、他抽屉里那盒饼干是谁放的、他值夜班的时候走廊里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谁挂的。

全是他理所当然着接受的、来自迪丽的好。

赵泽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路灯的光照在白杨树的叶子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迪丽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他等了一会儿。迪丽回了一个问号:”你请我?”

赵泽伟打字:”你老给我夹菜,我回请你。”

迪丽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条,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行啊,那我明天不给你夹了,你请我吃大盘鸡。”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弯里没有多少笑的意思,是一种说不清是宽慰还是酸涩的弧度。

他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中午,赵泽伟提前五分钟下班。他先来到小街的饭馆,点了两人份的大盘鸡,菜端到桌子上的时候迪丽刚好从门口进来。她看见桌上的大盘鸡和两碗米饭,笑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还真的大盘鸡。”

“说好了的。”

迪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这家大盘鸡不错,比巷口那家强。”

赵泽伟也夹了一块。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赵泽伟注意到,迪丽的筷子今天没有越过桌面伸到他碗里。她夹的都是自己那半边盘子里的菜,没有再往他那边递。

赵泽伟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他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迪丽。”

“嗯?”

“你以后不用给我带早饭了。”

迪丽嚼菜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咽了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为什么?”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像在听一句跟她无关的话。

“……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赵泽伟说,”你老给我带东西,我不知道怎么还。”

迪丽端着饭碗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笑了。那种笑里没有委屈,没有失落,甚至没有一点点”你怎么才意识到”的责备。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端起碗继续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谁要你还了。”

赵泽伟坐在对面,手指在桌沿上摩挲着。

“我跟你说过。”迪丽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你还不还我,那是你的事。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你要是觉得欠了,那我的好反而成了你的负担。我不想那样。”

赵泽伟张了张嘴。

“所以你把大盘鸡吃了就行。”迪丽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动作利落得像条件反射,做完了她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那块鸡肉,笑了一下,”习惯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鸡肉,油亮亮的,带着一点辣椒和孜然。他的喉咙发紧。

“迪丽。”

“嗯?”

他抬起头看着她,想说的话有很多,谢谢、对不起、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都说不出。他最后说了一句:”大盘鸡你多吃点。鸡腿给你留着。”

迪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她笑得比刚才真一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行。”

赵泽伟低头扒饭。碗里那块鸡肉他一直留到最后才吃。

那天下午他回到诊室,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写了三行又停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思瑶的对话框,她早上发来的消息还没回。他看着那个名字,然后退出来,又看了一眼迪丽的对话框。

他知道这两种”好”不一样。他也知道他该怎么选。

但”知道该怎么选”和”心安理得地选”之间,隔着一层让他喘不上气的东西。那层东西叫愧疚,他欠迪丽的,不是一顿大盘鸡能还完的。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写病历。

沈思瑶回来的那天是一个周日下午。赵泽伟提前半小时到了机场,站在到达出口的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上飞机前说”我想喝喀什那家店的奶茶了”,赵泽伟下班之后绕了半个城去买的。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赵泽伟站在那儿,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他看到推着行李箱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夫妻、一群穿着制服的学生、两个互相搀扶的姑娘,然后他看见了她。

沈思瑶穿着那件浅蓝色外套,拖着灰色行李箱,肩上挎着帆布包,马尾扎得高高的。她走出闸口的时候脚步很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赵泽伟身上。她的嘴角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翘了起来,步子从快变成了小跑。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戛然而止。

“等很久了?”

赵泽伟把奶茶递过去:”……没有。”

沈思瑶接过奶茶,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还凝着水珠,凉的。她捏了捏杯子,抬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上飞机前说了。”

沈思瑶低头吸了一口奶茶,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她嚼着珍珠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泽伟。

“赵泽伟。”

“嗯?”

她往前走了半步。机场的人流在她身后涌动,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嗡嗡的。她站在他面前不到半步的地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想你了。”

赵泽伟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递奶茶的姿势没有收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我也想了。”

沈思瑶笑了一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退后半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出口方向歪了歪头:”走吧。回家。”

赵泽伟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推着往前走。沈思瑶走在他旁边,咬着奶茶吸管,偶尔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两个人从机场大厅走出去的时候,喀什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烘烘的,带着干燥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回去的出租车上,沈思瑶靠着车窗,跟他说乌鲁木齐的事,排练多累、盒饭多难吃、酒店隔壁住了个半夜唱歌的、演出那天舞台灯出了故障她差点在台上绊倒。她说到”绊倒”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是自己反应快才没摔,不然就丢人了。

赵泽伟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他看着她说话时侧脸的弧度,看着她咬着吸管时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样子,看着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时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耳垂上,那对金色的小耳钉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他想,两周太长了。

沈思瑶回来的第二天,赵泽伟下班后又去了那栋黄楼。他敲门的时候比平时多敲了一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锁咔嗒转开,沈思瑶探出头来,头发散着,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T恤。

“你来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路过。”

沈思瑶让他进来,他把鞋脱了摆在门口,赤脚走进去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高了一些,叶子比两周前多了三四片,新抽的嫩芽卷着边,在下午的阳光里绿得透亮。

“它长了不少。”赵泽伟说。

沈思瑶盘腿坐在床上看了他一眼:”你这人,一进门就看它。”

赵泽伟把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看什么?”

沈思瑶歪着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没说”看我”。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塑料袋扔给他:”给你带的。乌鲁木齐特产。”

赵泽伟接住打开,里面是几包杏干,还有一小盒包装精美的奶疙瘩。他拿出一颗奶疙瘩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奶味浓稠,微微发酸。

“好吃吗?”

“嗯。”

沈思瑶趴在床上看着他,胳膊交叉垫着下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着,像在看一幅慢慢显影的画。”赵泽伟。”

“嗯?”

“你瘦了一点。”

赵泽伟嚼着奶疙瘩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吧。”

“有。”沈思瑶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下巴,”下巴尖了。”

赵泽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有一点扎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瘦,但这半个月确实胃口不太稳定,中午吃几口就饱了,晚上有时候值班错过了饭点也懒得补。

“你值夜班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有时候。”

沈思瑶从床上坐起来,指了指他手里的杏干包:”吃那个。那个补。”

赵泽伟低头拆了一包杏干,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很甜,果肉厚实,带着一丝丝经过烘烤的焦香。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吃了半包杏干,喝了沈思瑶给他倒的一杯水,坐了大概二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

“我回去了。”

沈思瑶抬头看他:”才坐这么会儿。”

“明天白班,早点睡。”

她点了点头,没有挽留。赵泽伟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你明天要是路过的话,上来坐一下也行。”

赵泽伟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好。”

他推门出去,走下楼。白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在沈思瑶那儿待了二十七分钟。

跟往常一样。三十分钟以内,不多不少。

后来每隔一两天,赵泽伟下班后会去沈思瑶那里坐一会儿。有时候二十分钟,有时候二十五分钟,最长的一次他坐了三十五分钟,是因为沈思瑶让他看一段她新编的舞蹈视频,他看完又讨论了几句编舞的节奏。走的时候他看了表,三十五分,是他第一次超时。

他回去的路上想着,以后可以多坐一会儿。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赵泽伟值夜班,急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坐在值班室里看一本旧医学杂志。手机忽然震了,是沈思瑶的电话。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在医院吗?”

赵泽伟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怎么了?”

“我……我在路上看见一只猫,被车撞了,腿好像断了,流了好多血……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抱过来找你行不行?”

赵泽伟握着手机已经往外走了:”你在哪儿?”

“医院门口,我快到了。”

赵泽伟挂掉电话跑出急诊楼。夜风迎面扑来,他看见沈思瑶从巷口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橘猫,猫的一只前腿软软地垂着,爪子上的毛被血糊成了一团。沈思瑶的外套上蹭了血迹,额头上一层薄汗,跑得气喘吁吁。

“赵泽伟!你快看看它!”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那只猫。橘色,瘦巴巴的,大概三四个月大,腿上的伤确实是车祸造成的,骨头应该断了,但猫还活着,眼睛微微睁着,呼吸急促。

赵泽伟伸手摸了摸猫的颈侧,感受了一下脉搏。”走,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宠物诊所,我带你过去。”

他转身往外走,沈思瑶抱着猫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两条街,敲开了一家宠物诊所的门。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男人,看见猫的伤势没多问,接过去清理伤口拍了片子。片子显示左前腿骨折,需要手术固定。

“手术费大概多少钱?”沈思瑶站在诊室门口问。

医生报了一个数。沈思瑶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说:”做。马上就做。”

赵泽伟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填写表格,姓名、电话、地址。填到”宠物名字”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赵泽伟,然后低头写了一个字:”橘。”

“就叫橘。”她说。

那天晚上沈思瑶很晚了还没回公寓。她坐在宠物诊所外面的台阶上,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那只打了镇痛针、昏昏沉沉睡着了的橘猫。赵泽伟陪她坐着,夜风凉飕飕的,吹动她的发梢。

“你明天还要上班。”赵泽伟说。

“我知道。”

“回去睡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来看它。”

沈思瑶把膝盖抱住,下巴搁在手臂上。她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夜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丝。”它才那么小……被车撞了没有人管。我路过的时候它还在路边叫。”

赵泽伟坐在她旁边,没有说”只是一只猫”之类的话。他看着她紧抿的嘴角,和抱着膝盖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他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不是为了一只猫,是为了那个”被撞了没有人管”的画面。

“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它。”他说。

沈思瑶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沈思瑶每天下班都去宠物诊所看那只猫。赵泽伟只要不值班,也会陪她去。两个人蹲在笼子前面,看着橘猫的腿打了石膏缠着绷带,慢慢从奄奄一息变得能吃能喝,从趴着不敢动变成能扶着笼子站起来蹭痒痒。

第四天的时候,沈思瑶用那种最轻的语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等它好了,我想养它。”

赵泽伟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只橘猫用脑袋蹭沈思瑶的手指。

“养吧。”他说。

沈思瑶转头看了他一眼。宠物诊所的灯是暖黄的,她的眼睛在那片灯光里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琥珀。

“你也喜欢它?”

赵泽伟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她。”……嗯。”

沈思瑶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她的嘴角弯着,那种弯跟以前不太一样,是那种”我有了一个牵挂”的、柔软而沉静的笑。

赵泽伟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只橘猫在她手掌下面蹭来蹭去。他的心跳很平静,是一种踏实的、妥帖的平静。

他想,等猫好了,他以后去她那里可以待更久一些。因为猫会留他。

第十五章 《人生总会有人告别》

橘猫住院的第九天,医生打来电话说可以接回去了。

沈思瑶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小孩上课,挂了电话就给赵泽伟发了条消息:”橘今天出院!你下午有空吗?跟我一起去接。”

赵泽伟当时正在急诊看一个擦伤的患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等处理完病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六点半,赵泽伟在宠物诊所门口等到了沈思瑶。她穿了件嫩绿色的短袖,背着那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她跑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你等了多久?”

“刚到。”

两个人推门进去。橘猫被关在笼子里,一听见门响就竖起耳朵。它前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层薄薄的绷带,站起来的姿势比一周前稳多了,虽然还有点跛,但至少能歪歪扭扭地走几步。它看见沈思瑶走过来,用脑袋撞了两下笼子栏杆,发出细碎的”喵喵”声。

沈思瑶蹲下来打开笼门,橘猫蹒跚着走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把脑袋往她拖鞋上蹭。她弯腰把它抱起来,猫趴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尖牙。

“今天带你回家。”她低头对着猫说。

赵泽伟站在旁边,看着她抱着猫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抱着猫的手臂微微收拢,橘猫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一周前她浑身是血抱着猫跑进急诊楼的画面,那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慌的,现在她的眼睛是弯的、暖的。

“走吧。”他伸手接过沈思瑶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帮她拎着。

两个人出了宠物诊所,沿着路边往回走。橘猫趴在沈思瑶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臂上,眼睛半眯着,偶尔被街上的车声惊动就抖一下耳朵。沈思瑶低头跟它说话:”别怕,以后没有车撞你了。”

赵泽伟走在她旁边,帆布包带子在肩头勒着一条浅浅的印子。他在想今晚要不要去超市买一袋猫粮,沈思瑶肯定还没准备,她今天才知道猫能出院。

他们走到黄楼附近的那条街上,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赵泽伟看见了迪丽。

她站在路边一个水果摊前面,手里拎着一袋葡萄,正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她看见了赵泽伟,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赵泽伟旁边的沈思瑶,看见了沈思瑶怀里的猫,看见了赵泽伟肩上那个绣着花的帆布包。

迪丽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手里的葡萄袋子在她指间晃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赵泽伟脸上移到沈思瑶脸上,又移回赵泽伟脸上。那个过程很短,可能也就两叁秒,但赵泽伟在那两叁秒里看见了迪丽的表情变化,从”遇见熟人”的随意,到”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再到眼底那一层迅速泛上来的、薄薄的红色。

她的眼圈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眶边缘那一圈颜色变了,像有人拿一支蘸了淡红色颜料的笔在她眼皮底下画了一道。

赵泽伟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的嘴张开了,他想喊”迪丽”,但她没有等他喊。她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葡萄,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水果摊旁边白杨树的叶子在哗哗响着,迪丽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拎着葡萄的手垂在身侧,葡萄袋子在她腿侧一晃一晃的。

“泽伟?”

沈思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她抱着猫站在半步之外,歪着头看他,表情带着一点疑惑。”你认识那个人?”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同事。”

沈思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怀里的橘猫忽然扭了一下身子,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额头:”别动别动,马上到家了。”

赵泽伟站在路边,看着迪丽消失的方向。那袋葡萄的轮廓最后在巷口晃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沈思瑶的脚步。

到了黄楼下面的时候沈思瑶停下来,把橘猫放在地上让它自己走。猫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在台阶前面停住了,回头冲她”喵”了一声。沈思瑶笑着蹲下来伸出手:”上来吧,我抱你。”

她重新抱起猫,上了叁楼。赵泽伟跟在后面,帆布包的带子在他肩头勒着,他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进了房间,沈思瑶把猫放在床上,转身去接赵泽伟肩上的帆布包。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凉凉的,带着外面阳光晒过的温度。

“你刚才怎么了?”她忽然问。

赵泽伟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橘猫已经趴在床角开始舔爪子了。”……什么怎么了?”

“你看到那个同事之后,走路的脚步慢了。”沈思瑶蹲在床边看猫,头也没抬,”你认识她吧?不止是同事。”

赵泽伟的手在身侧拿了一下。

“……是认识。”他说。

沈思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在听你说”的安静。

“她以前对我……挺好的。”赵泽伟斟酌着措辞,”但我不喜欢她。我跟她说过。”

沈思瑶蹲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橘猫背上,猫的呼噜声从她指缝间传出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喜欢你?”

赵泽伟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沈思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没有追问的急切,也没有不安的闪烁。她只是把他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不喜欢她。我跟她说过。”

“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行。”她说。

赵泽伟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你跟她之间还有什么我没知道的”的试探。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摸猫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我知道。”他说。

沈思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波纹。”那就行了。啊!猫粮忘记买了,超市就有。”crazyhome2000.com

赵泽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思瑶已经蹲回床边了,正在用手指逗猫玩,橘猫翻着肚皮用爪子够她的手指。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嘴角弯着,睫毛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在颧骨上。

赵泽伟下楼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超市买了猫粮和一个小食盆,提着塑料袋出来的时候,在路灯下面站了几秒。

他看着手机屏幕,翻到迪丽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发的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他没有发新消息。他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他提着猫粮上了叁楼。

橘猫已经在新地毯上睡着了,蜷成一个小团,橘色的毛在台灯底下泛着暖光。沈思瑶坐在床上看着它,看见赵泽伟推门进来,伸手指了指地上。”放那儿就行。”

赵泽伟把猫粮和食盆放在墙角,然后坐到了那把塑料椅上。橘猫被声音惊动,抬起头迷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了回去。

“它挺喜欢你的。”沈思瑶说。

赵泽伟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坐在床上的沈思瑶。她的头发垂在脸侧,灯光把她的轮廓晕得柔柔软软的。

“……以后我会常来看它的。”他说。

沈思瑶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那句”看它”。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装猫盆的塑料袋,拿出了一层汗。

他知道今晚迪丽看见了他和沈思瑶走在一起。他也知道她红着的眼眶代表了什么。

但他更知道,他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是装猫盆的,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坐在沈思瑶的房间里,看那只橘猫在地毯上呼噜呼噜地睡着。

他已经选了。

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面对那个红着眼眶转身走掉的人。

一个星期后,赵泽伟搬到沈思瑶隔壁,宿舍的东西还留着一些,中午吃完饭的时候他还会回去午睡休息。

他把新房间的窗帘换了,原来房间的那副窗帘是灰蓝色的,洗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挂在窗户上总像一面褪了色的旧旗。他去超市买了一副浅米色的新窗帘,自己踩着椅子挂上去的时候,沈思瑶刚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

“换窗帘了?”

赵泽伟站在椅子上,把挂钩穿过窗帘的扣眼:”……原来的太旧了。”

沈思瑶把西瓜放在桌上,仰头看着他挂窗帘。他踮着脚尖够上面的横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片白净的皮肤。她看了两眼,低头去切西瓜了。

窗帘挂好之后,房间里忽然亮了很多。米白色的布料透进来的光线是柔和的、暖融融的,不像之前那副灰蓝色窗帘总让屋子显得暗沉沉的。赵泽伟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房间终于开始像一个”自己的房间”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赵泽伟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穿衣服,出来的时候路过沈思瑶的门,有时候她正好开门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冲他说一声”早”。然后两个人一起下楼,在路口分开,一个往医院方向走,一个往培训机构的方向走。

傍晚下班回来的时候,赵泽伟会上叁楼,在自己的房间里换好衣服,然后敲一下隔壁的墙。

那面墙很薄,敲叁下,对面如果有回应的话会敲两下,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叁下”是”我在”,”两下”是”过来”。这暗号是某天晚上沈思瑶心血来潮定的,说这样就不用每次都发消息了。赵泽伟觉得有点幼稚,但他还是照做了。每天晚上回来他敲叁下墙,等几秒,如果对面回了两下,他就站起来走到隔壁去敲门。

有时候沈思瑶在看书,桌上摊着舞蹈编导理论的教材和笔记本,她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翻了一半的书页。赵泽伟来了就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有时候带一杯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看她在灯下读书的样子。她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念出来问他,赵泽伟是学医的,帮不上什么忙,但她问完之后又会自己”哦”一声,好像念出来就已经想通了。

有时候沈思瑶在练舞。她把房间中间的那块地毯卷起来推到墙边,腾出一小片空地,穿着练功服在狭小的空间里做拉伸和动作练习。赵泽伟坐在椅子上看她,她的身体柔韧得不像话,弯腰的时候手掌能平平地贴住地面,抬腿的时候脚尖能碰到自己的额头。她练舞的时候表情专注,偶尔会因为某个动作不到位而皱一下眉头,重来一遍,再重来一遍。

赵泽伟从来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他看她在逼仄的空间里舒展身体,像一朵被养在花盆里但依然努力开花的植物。她停下来的时候会转头看他一眼,额头上沁着薄汗,问:”好看吗?”赵泽伟说”好看”。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赵泽伟说”因为你每次跳得都好看”。

沈思瑶笑一下,卷起地毯铺回去,坐回床上继续看书。

周末的时候沈思瑶会去兼职做模特。她以前在喀什师范学院上学的时候就接过一些零散的平面拍摄,毕业之后活儿多了一些,给本地的小服装品牌拍宣传照、给婚纱摄影工作室做样片模特、偶尔接一些短视频广告的拍摄。她每次去之前都会给赵泽伟发消息:”今天下午有个拍摄,在古城那边的影棚。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赵泽伟每次都回”注意安全”。她有时候会发一张现场的自拍过来,穿着拍摄的衣服,有时候是改良过的艾德莱斯绸长裙,有时候是白色的婚纱,有时候是一身干练的西服。赵泽伟看着那些照片,会保存下来,但他不告诉沈思瑶。

橘猫在他们的生活里慢慢长大了。它比刚救回来的时候胖了一大圈,毛色从脏兮兮的橘色变成了油亮的金橘色,肚子圆滚滚的,尾巴粗得像一根小号的火腿肠。它已经完全把沈思瑶的房间当成了自己的领地,白天趴在南窗的窗台上晒太阳,晚上睡在沈思瑶的枕头旁边,偶尔半夜醒来会跳到赵泽伟房间的窗台上喵喵叫着要吃的。

赵泽伟在房间门口放了一碗猫粮。橘猫每天固定来两次,早晚各一次,吃完舔舔嘴在他脚边蹭两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回隔壁去。沈思瑶说它是”有原则的猫”,吃完就走,不恋战。赵泽伟说”挺好的,跟我一样”。沈思瑶看了他一眼,说”你才不是”。赵泽伟问她”那我是什么”。她想了一会儿,说”你是那种走了还会回头看一眼的人”。

赵泽伟没有反驳。

冬天的喀什很冷。干燥的冷,风从白杨树的秃枝间穿过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哨音。赵泽伟房间的暖气片不太热,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要盖两床被子。沈思瑶给他买了一个暖水袋,橘色的,灌了热水塞在他被窝里。他每天晚上把暖水袋捂在脚底下,脚掌心暖了,整个人就暖了。

后来天慢慢暖和起来。白杨树的枝头开始冒出嫩绿色的芽,老城区的土墙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种温热的赭红色。风里的寒意褪了,换成了泥土融化之后的那种潮湿的、生机勃勃的气息。赵泽伟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楼下的一棵杏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晨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喀什的春天来了。

沈思瑶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口停了一下,仰头看着路边那棵开满花的杏树。她站了好一会儿,赵泽伟走在她后面,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赵泽伟。”她说。

“嗯?”

“你来喀什多久了?”

赵泽伟想了一下:”……快八个月了。”

沈思瑶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她看着他,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期待。

“八个月了。”她说,”那这八个月里,你觉得自己变了没有?”

赵泽伟站在那棵杏树底下,花瓣在他肩上落了几片。他想了想,慢慢开口:”刚来的时候,我连煮面条都不会。现在至少会煮了。”沈思瑶笑了一下,他继续说,”刚来的时候我值夜班手抖得拿不住镊子。现在不抖了。”

“还有呢?”

赵泽伟看着她。杏花在她身后的阳光里开着,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她的眼睫毛上落了一小片花瓣,她自己没察觉。

“……还有。”他说,”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来两年的,两年到了就走了。现在,”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再抬头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现在我有时候会想,两年之后我真的走吗?”

沈思瑶看着他。她伸手把眼睫毛上那片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你今天白班是不是迟到了?”

赵泽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十分了。他”啊”了一声,赶紧迈开了步子。

沈思瑶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白杨树的新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着。赵泽伟一路小跑着往医院方向去,跑出去十几米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思瑶还站在那棵杏树底下,冲他挥了挥手。

粉白色的花瓣从她身后飘下来,像一场下得很慢很慢的雪。

赵泽伟转回头继续跑了。他的嘴角弯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不觉得冷。

喀什的春天来了。杏花开了。白杨树抽了新叶。

他在喀什的日子,已经变成了他不想离开的日子。

可是,那次遇见之后,迪丽开始躲着赵泽伟。

最开始是食堂。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老位置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座位是空的。他抬头扫了一圈,看见迪丽坐在靠角落的那张桌上,跟儿科的两个同事在一起,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很直,吃饭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没有回头。

那天中午赵泽伟一个人吃完了那顿饭。盘子里的菜还剩了不少,他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后来是走廊。赵泽伟去药房取药的时候迎面碰上迪丽从对面走过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身,像避让一个陌生人。她的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赵泽伟想开口叫她,但她的脚步很快,已经走过去了。

再后来是值班室。赵泽伟路过儿科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迪丽正背对着门在整理药品架。她的动作流畅,一瓶一瓶码整齐,没有停顿。赵泽伟站在门外看了五秒,然后走开了。

她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块被擦掉的粉笔字。

赵泽伟一开始觉得”这样也好”。他想,也许她需要时间,等她把那点儿情绪消化了,自然就能回到”只是同事”的状态。他这样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别去打扰她”。

但几个月过去了,情况没有变化。迪丽还是那样,食堂坐角落、走廊不抬头、碰面就侧身。她把”躲”这件事做成了一种精准的、不动声色的日常,让赵泽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句话”的缝隙。

赵泽伟有时候会在值夜班的时候路过急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他站在窗户前面,想起迪丽曾经在凌晨四点钟端着一杯豆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墙角,她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日出。

那扇窗户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着。豆浆是冷的,日出还是那个日出,但没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他开始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堵着。不疼,但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坐在值班室的桌前,翻开手机翻到迪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那句”明天降温,你也多穿点”,她回的”知道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想,也许她需要更长的时间。

但时间没有给他更多机会。

那天是周四的下午,赵泽伟查完房回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他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了”迪丽”两个字。

“……她要去一年?真的假的?”

“真的。院办的通知都下了。塔县那边的卫生院缺人,她主动报的名。”

“塔县?那地方可是真偏啊……她怎么想到去那儿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想换个环境吧。”

赵泽伟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还拿着查房记录本。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页的边角被他拿出了褶皱。

他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拿出手机。他翻到微信通讯录里”阿不都”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迪丽要去塔县?”

阿不都过了几分钟才回:”嗯。后天走。你不知道?”

赵泽伟看着”你不知道”叁个字,像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

他打字:”她没告诉我。”

阿不都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赵泽伟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屏幕亮了一下,阿不都发来一段语音。赵泽伟戴上耳机点开,阿不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复杂语气:”赵泽伟,她躲了你几个月。你心里应该清楚为什么。她去塔县,就是因为你。”

赵泽伟的耳机里回荡着那句”就是因为你”。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哗响着。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阿不都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塔县。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从地图上见过,从喀什往南,叁百多公里,海拔更高,条件更艰苦。一个儿科医生主动申请去那种地方,不是为了”换个环境”。

是为了离开。

是为了离他远一点。

赵泽伟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变得更沉了。沉到他有点喘不上气。

迪丽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赵泽伟早上六点醒了,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阿不都发的信息,”早上八点半,医院后门上车。”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他想过要不要带点东西给她,一袋水果?一盒点心?但他又觉得,带什么都不对。迪丽不需要他送的东西,他”送”给她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她”给”他的万分之一。

他七点五十分到了医院后门。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门开着,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几个同事站在旁边说话,有人拍了拍迪丽的肩膀说着什么,迪丽站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旧背包。她低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赵泽伟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一棵白杨树后面。他看见她的侧脸,瘦了一点,下巴比几个月前尖了些,眼皮底下有一层浅浅的青,像没睡好。她跟同事说话的时候嘴角是抿着的,没有笑。

有人发现了赵泽伟,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迪丽。迪丽的视线跟那个同事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转过了头。

她看见了他。

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里经历了很多变化,先是愣住,然后是惊讶,然后是眼底那一层迅速漫上来的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赵泽伟从树后面走出来,朝她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缩短那十几米的距离。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迪丽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鼻尖也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用尽了全力在忍着什么。赵泽伟站在她面前,看见她拿背包带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的话在来的路上准备了很多版,”你怎么不告诉我””一路平安””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一年后回来我请你吃饭”。但这些话在看见她红着眼眶的那一瞬间全碎了。它们太轻了,轻得像风里的纸片,兜不住她眼底那层水光的分量。

迪丽等了他几秒。他在沉默里站着,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崩溃大哭,是安静的、从眼眶边缘溢出来然后沿着脸颊滑下去的那种。一颗,两颗,叁颗。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看着他,泪水在脸颊上划了好几道亮晶晶的痕迹。

“赵泽伟。”她开口了。嗓子哑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来干什么。”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喉咙里像被什么堵满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层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迪丽。”他说。声音也很哑,哑到他自己都不太认得。

“我走了你就不用愧疚了。”迪丽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声音反而稳下来了,”我不在了,你就不用想’怎么还我’的事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

赵泽伟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的嘴角在努力往上提但提不上去的样子。他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但他的手指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他没有那个立场。

“对不起。”他说。

那叁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风里飘的一片树叶。但迪丽听见了。她的嘴唇又抿了一下,然后她闭上了眼。

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缝里又挤出来两滴,顺着她颧骨流到了下巴尖上,滴在她深灰色外套的领口上。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睁开眼,这一次她抬手擦了擦脸颊,掌心蹭过颧骨时带出了一道水痕,”你又不欠我的。我自己愿意的。”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鼻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上还挂着的一颗细小水珠。他忽然觉得,自己说的那叁个字太薄了。叁个字,哪里够。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他说。

迪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很淡,像被水洇湿的墨迹,但确实是笑。”你这句话也跟别人说过吧。”

赵泽伟没有回答。

迪丽转过身,弯腰钻进了车门。她坐进后排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眼。

“赵泽伟。”

“嗯?”

“你那碗酸奶,后来喝完了吗?”

赵泽伟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那个中午,她把那碗”太甜了”的酸奶推到他面前,他喝完了。

“……喝完了。”

迪丽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赵泽伟看见她在车里侧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白色越野车发动了引擎,慢慢驶离了医院后门。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在路口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了街角。

白杨树依旧在他头顶上哗哗地响着。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味和一点柴油的尾气。

赵泽伟站在那棵白杨树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门诊的病人开始排队了,久到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叁次他都没听见。他站在那儿,胸口那块闷着的东西没有因为说了”对不起”而变轻。

它好像更重了。

他转身往医院里面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吐了一口什么,但喉咙里是空的。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堵得太久了。

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把听诊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

走进急诊室的时候,他脚步稳的。手稳的。听诊器贴上去的时候,指尖也是稳的。

但他知道,他欠迪丽的东西,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那碗”太甜了”的酸奶,他喝完了。但那个低头哭着上车的人,他再也还不回去了。

第十六章《表白》

迪丽走后的日子,宿舍的气氛变了。

赵泽伟一开始没太察觉。他每天中午吃完饭就会在宿舍午睡,一来方便,二来可以睡久一点。但慢慢地他发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马斌不再跟他开玩笑了,王军看他的时候目光比以前冷了一些,以前偶尔会响起的聊天声消失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赵泽伟起初以为是自己多心。

直到有一天中午,他推开门的时候,听见阿不都正在跟马斌说话。他推开门的瞬间,说话声停了。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一扇关上的窗,什么都透不出来。然后他转过去,背对着赵泽伟,躺下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他停顿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关门,换鞋,坐在自己床上。整个过程没人说话。风扇吱呀转着。

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后来赵泽伟从别人嘴里听说了原因。是外科的一个住院医师在食堂无意间跟他提起的:”阿不都那天在值班室喝多了,说了些话。”

“什么话?”

“说迪丽为什么走。说……有些人占着别人的好,转头就跟别人好了。说他看着就替迪丽不值。”

赵泽伟端着饭碗,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久。他没有追问”有些人”是谁。他知道。

他没有去找阿不都解释。因为阿不都说的,起码有一半是真的。他确实接受了迪丽的好,也确实转头跟沈思瑶走得更近了。阿不都替迪丽不值,如果赵泽伟是阿不都,他也会替迪丽不值。

他只是没有想到,阿不都会替迪丽不值到这个程度。

那之后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宿舍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稀薄。赵泽伟每次推开门,都能感受到叁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你不该在这儿”的沉默指责。他中午睡觉的时候面朝墙壁,听着阿不都在对面床铺上翻身的声音,那个翻身的动作比平时重,床板被他压得咯吱响,像在说”你还在”。

赵泽伟开始减少待在宿舍午睡的次数。有时候直接在办公室趴着睡。但每一次推开宿舍那扇门,他都要做好被那叁双眼睛沉默审判的准备。

有一天中午他吃完饭回去拿东西,走到六楼走廊尽头的时候,听见阿不都正在跟马斌说话。门关着,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高,但赵泽伟听清了。

“……她一个人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你们心里没数吗?”

马斌说了句什么,赵泽伟没听清。然后阿不都又说:”我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结果摆在这儿了。迪丽走了,他倒好,直接搬到那姑娘隔壁住,中午还回来睡干嘛,我看着就来气。”

赵泽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钥匙,没有插进锁孔。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底下。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下了楼,去了办公室,在办公室睡了一个午觉。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阿不都。那天中午食堂,阿不都坐在角落里吃饭,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阿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不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阿不都嚼着馕,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盘子上,没有看赵泽伟。

“我想退宿舍。”赵泽伟说,”我在外面找了房子,就在老城那边。以后宿舍就留给你们用。”

阿不都嚼馕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咽了,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块馕,终于抬起了头。

“你搬出去干什么?”

赵泽伟看着他。阿不都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是青的,像很久没睡好。他的下巴比以前更尖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

“你们住着也方便。”赵泽伟说,”我走了,房间空出来,你们可以放东西。”

阿不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泽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阿不都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想赶你走。”

“我知道。”赵泽伟说,”是我自己要走。”

阿不都又沉默了。他看着赵泽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了桌面上。

“你确定吗?中午不用来回跑”

“确定了,其实不远。”

阿不都”嗯”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赵泽伟说了一句:”赵泽伟,我不是恨你。”

赵泽伟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我就是……替她不值。”

阿不都说完就走了。

沈思瑶知道了赵泽伟完全搬出了宿舍。

“赵泽伟。”她叫他。

“嗯?”

“你搬过来,是因为我吗?”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他想了很久该怎么回答,不是”是”也不是”不是”,是”有一部分是”。他不想总被那叁双眼睛审判着过日子,他想推开一扇门的时候不用先做心理准备。他想住在一个睡觉的时候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走动的地方,知道有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也有一部分是。”他说。

沈思瑶站在那束阳光里,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那行。以后你晚上想找人说句话,敲一下墙我就知道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个弯很小,但它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轻轻的。”晚上我煮面,你过来吃。”

“……好。”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轻快的,一步一步往楼下去了。

赵泽伟站在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扇朝南的窗户,这是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宿舍群,发了条消息:”我搬出去了。东西收拾好了。以后请多关照。”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马斌回了一个”嗯”。王军回了一个”好的”。阿不都没有回。

赵泽伟看着那个宿舍对话框,好一会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他走到窗户前面,推开窗,风吹进来翻动着他桌上那本还没翻开的书页。

隔壁房间传来一点动静,沈思瑶在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像在一边忙一边随意地哼着。

赵泽伟站在窗前,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哼歌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隔着薄薄的一层砖。

他把手伸出窗外,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他离开了宿舍。从一个沉默的地方,搬到了一个有哼歌声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口袋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白杨树的叶子还在响。

隔壁的歌声还在。

四月初的一个周日。

喀什的春天已经完全铺开了,白杨树的叶子长到了半个手掌大,在风里翻动的时候哗啦啦地响。杏花落了大半,嫩绿的小杏子已经结了满枝,藏在叶子后面,毛茸茸的。天黑得比冬天晚了很多,傍晚七点半了天边还亮着一线橘色的光。

赵泽伟那天白班,五点下的班。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西边的天空正在从浅蓝烧成粉紫,路边卖馕的小摊前排着叁个人,他想了想,也排上去了。他买了两个热馕,用纸袋兜着,一路走回老城。馕的热气隔着纸袋暖着他的掌心。

他上叁楼的时候看见沈思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灯光和一点油烟的气味。他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隔壁的门忽然拉开了,沈思瑶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你回来了?正好。”她侧身让开门口,”我今天去超市买了菜,正说要煮火锅。你快换衣服过来。”

赵泽伟手里的馕还没放下:”我买了,”

“馕留着明天吃。”沈思瑶已经缩回去了,”你快来。”

赵泽伟回了自己房间,把馕放在桌上,换了件干净的T恤。他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条裤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穿了叁天了,不脏,但也不算新。他想了一下,还是换了条深灰色的休闲裤。

他推门进了隔壁房间的时候,小小的茶几上已经摆满了东西。电磁炉支在茶几正中间,红油锅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味混着花椒的香气腾起来,暖融融地扑了一脸。围着锅底摆了一圈碗碟,羊肉卷、毛肚、豆腐皮、午餐肉、生菜、金针菇、土豆片、宽粉,五颜六色地挤在一张小桌子上。沈思瑶蹲在茶几旁边,正往锅里放几片姜,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卧室的门关了,橘猫会偷吃生肉。”

赵泽伟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橘猫正蹲在门口,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两下,用一种”我等你们吃完”的表情看了一眼锅里,赵泽伟关上了卧室的门。

随后在茶几旁边坐下来。茶几矮,他盘腿坐在地上,膝盖刚好顶着桌沿。沈思瑶在他对面坐下来,递给他一双筷子,又递给他一个碗。

“蘸料你自己调。”她用下巴指了指桌角那一排调料瓶,”蒜泥、小米辣、香菜、耗油、醋,都全了。”

赵泽伟低头调了一碗蘸料,放了一勺蒜泥半勺小米辣一把香菜,倒了点醋和耗油。沈思瑶在旁边看了一眼:”你吃辣还行嘛。”

“……在新疆练出来的。”

沈思瑶笑了一下,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七上八下,捞出来在蘸料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这家锅底不错,我上次跟同事吃了一次就记住了。”

赵泽伟也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羊肉卷在红油里翻滚了几秒就变了颜色,他捞出来蘸了料送进嘴里,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芝麻酱的醇厚和蒜泥的辛香。他的鼻尖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电磁炉的锅底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盘旋,又被头顶的风扇吹散。沈思瑶偶尔夹一片土豆放进他碗里,他偶尔帮她倒一杯水。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思瑶忽然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赵泽伟。”

“嗯?”

“你今天下班回来的时候,在路上想什么了?”

赵泽伟嘴里正嚼着一片豆腐皮,被问得一愣。他嚼了两下咽了,放下筷子:”……没想什么。就在想晚饭吃什么。”

沈思瑶端着水杯,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火锅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着,把她眼底的光晃得忽明忽暗的。”你每次走那条路回来的时候,都在想晚饭吃什么吗?”

赵泽伟坐在茶几对面,手指在桌沿上摩挲了一下。他听出来她在问”别的”,不是真的在问晚饭。她想知道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她,想知道他推开那扇门之前心里装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蘸料。酱色浅浅的一层,蒜末和香菜浮在上面。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

“……有时候在想你。”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就红了。他没有抬头,继续搅着那碗蘸料,好像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化开似的。

沈思瑶没有接话。赵泽伟听见她把水杯放回桌面的声音,很轻,杯底碰在木头上磕了一声。

“你脸红什么。”她说。crazyhome2000.com

赵泽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沙发边缘上,膝盖抵着茶几,两只手拢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火锅的热气还在两个人中间升着,她的眼睛在雾气后面亮晶晶的。

“我……”赵泽伟张了张嘴。

电磁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锅里的红油翻滚着,把几片土豆顶上来又按下去。窗台上橘猫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喵”。

“沈思瑶。”赵泽伟叫了她全名。

“嗯。”

赵泽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话全散了。他原本想了很多遍,先说”这段时间我很开心”,再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最后说”我能不能一直陪着你”。他甚至在值班室里对着墙演练过。但真到了她面前,那些话像被热气蒸发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想跟你在一起。”

沈思瑶坐在对面,隔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火锅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只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种弯很慢,很稳,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绽开用了整整一秒钟。

“你说什么?”她问。语气平平的,但赵泽伟看见她的耳根也开始变红了。

“我说。”赵泽伟的手放在膝盖上,拿了一下又松开,”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朋友那种,是那种,”

他卡住了。他找不到词。说”女朋友”太正式了,说”对象”又太老土了。他坐在那儿,拿着筷子,耳朵红透了,嘴里含着一个没说出来的词。

沈思瑶替他接了。

“是男朋友那种?”

赵泽伟抬眼看着她。她歪着头,嘴角弯着,耳根的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颧骨。她看他没说话,又追问了一遍:”你是想说’做我女朋友’吗?”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是。”

沈思瑶安静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那以后我煮火锅的时候,”她说,”你都得过来吃。”

赵泽伟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的时候,心跳的声音冲上了耳膜。

“……都来。”他说。

沈思瑶笑了一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夹菜了。她的动作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赵泽伟看见她夹菜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跟他当初第一次上手术台时一样的那种小幅度抖动。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在火锅雾气后面低头吃菜的样子。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没有站起来做什么夸张的事。他只是低头扒了一口碗里凉了一半的菜,嚼着嚼着嘴角就弯了。

“赵泽伟。”沈思瑶忽然叫他。

“嗯?”

“你明天值班吗?”

“不……明天白班,晚上回来。”

“那明天晚上也过来吃。”她说,”我还买了牛肉,明天做红烧的。”

赵泽伟抬头看着她。锅里的热气还在升腾着,把她脸上的红晕掩了一部分又露了一部分。她低着头在夹菜,嘴角的弧度还在。

“……好。”他说。

吃完了火锅之后两个人一起收拾。沈思瑶洗碗,赵泽伟擦桌子。电磁炉关了之后锅里还剩一点底汤,红油凝了一层在上面,泛着油亮亮的光。赵泽伟把碗碟端到厨房的水池里,沈思瑶站在水池前面撸起袖子冲水。她洗碗的时候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赵泽伟听出来是那支她在毕业演出上跳过的《丝路上的艾德莱斯》的旋律。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手里拿着抹布,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哼歌的时候脑袋会轻轻跟着节奏晃一下,发尾在肩胛骨之间扫来扫去。

“沈思瑶。”他叫她。

“嗯?”

“我今天晚上……”他顿了一下,”可以多坐一会儿吗?”

沈思瑶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手上的肥皂泡还没冲干净。她歪了歪头:”你明天白班,不是要早起?”

“……早起也行。”

沈思瑶看了他两秒,转回去继续洗碗。她冲完最后一只碗,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来靠在灶台边上。

“那你去把猫抱过来。”

赵泽伟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还在睡的橘猫。他走过去把它抱起来的时候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了。他把猫抱到沙发上,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橘色肚皮。

沈思瑶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猫发出满意的呼噜声。然后她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

“赵泽伟。”

“嗯?”

“你告白的时候,我以为你会说’我想跟你住在一起’。”

赵泽伟的手停在猫肚子上,顿了一下:”……我是想。”

“那你怎么不说?”

赵泽伟想了想。他确实想过”住在一起”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过很多遍。但他每次推演到”两个人住一个房间”的画面时,都会想到一些很具体的事情,他值夜班回来可能凌晨叁点,开门会吵醒她;她早上练舞需要空间,他会在房间里碍事;他有时候回来晚了用洗手间,她第二天早上的妆都没化好就要等。

“你早上有时候要练舞。”他说,”我一个人住隔壁,不影响你。”

沈思瑶看了他一眼。猫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值夜班回来会吵到你。”赵泽伟继续说,”有时候五六点就回来。我住隔壁的话,早上回来可以直接回自己房间,不吵你。”

沈思瑶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在听你说”的安静。她的嘴角还弯着,但弯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那是一种柔软的、被触动了的弯。

“你都想过了?”她问。

“……想了一段时间。”

“所以你刚才告白的时候,”她说,”你就打算’在一起’但是不住一起?”

赵泽伟摸猫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橘猫在他膝盖上渐渐呼噜起来,喉咙里发出平稳的振动。”……住隔壁也可以在一起。”他说,”你做饭我吃饭,你练舞我坐在旁边看,你晚上看书我帮你倒水。不用住一个房间,也可以在一起。”

沈思瑶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赵泽伟以为她要说什么拒绝的话了。然后她伸出手,把橘猫从他膝盖上抱了过去,放在自己腿上。猫被打扰了睡眠,不满地”喵”了一声,但很快又在她腿上重新窝好。

“行。”她说。

赵泽伟抬头看她。

沈思瑶低头摸着猫的背,没有看他。她的声音从低垂的睫毛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住隔壁就住隔壁。反正敲叁下墙你就能过来。”

赵泽伟坐在沙发上,心口的重量慢慢落了下来。他用一种平稳的、被接住了的呼吸把空气吸进肺里。

“……嗯。”

橘猫在沈思瑶腿上睡着。赵泽伟坐在沙发的这一端,沈思瑶坐在那一端,中间隔着一只猫和大约半个座位的距离。

“赵泽伟。”沈思瑶忽然抬头看他。

“嗯?”

“那你明天晚上几点下班?”她问,”我好算着时间煮牛肉。”

赵泽伟看着她。她抱着猫,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发垂在肩侧,眼底有火锅的热气留下的一层薄薄的红润。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安稳。

“六点。”他说,”六点回来。”

沈思瑶点了点头。她伸手拍了拍沙发旁边的空位:”那你今天晚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猫,”就先坐这边吧。等猫醒了你再回去。”

赵泽伟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她旁边坐下来了。

沙发垫子陷下去一点,他的肩膀跟她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猫在他们中间的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露出来。

赵泽伟把手放在猫肚子上。猫的呼噜声传进他的掌心,温温热热的。

他感觉到沈思瑶的肩膀靠着沙发靠背微微往他这边偏了一点。他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的手指在猫毛底下伸了伸,碰到了一个她的手指尖。

她没有缩回去。

赵泽伟在沙发上坐到了橘猫醒来,然后才站起来往门口走。他弯腰穿鞋的时候,沈思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泽伟。”她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

“明天的牛肉,我炖烂一点。”

赵泽伟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她的鞋尖前面。

“……好。”

他关上门,回了隔壁。锁门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轻。

他没有立刻睡觉。他坐在自己床边,掏出手机,翻到沈思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明天六点回来。”

沈思瑶回了一个字:”等。”

赵泽伟看着那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从浅米色窗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小片淡淡的银白色。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沈思瑶在走路,脚步轻轻地从客厅走到卧室,然后是床垫弹簧的吱嘎声,然后安静了。

赵泽伟把手枕在脑袋底下。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住隔壁就住隔壁,反正敲叁下墙你就能过来”。

他弯着嘴角闭上了眼。

那晚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喀什的春天,杏花落了他一身,沈思瑶站在那棵杏树底下冲他挥手。他朝她走过去的时候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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