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前传之继母 8-10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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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嫁前传之继母 8-10 完
作者:猫九大大

第八章:二次交欢

王德贵歇够了,从她身上翻下来,侧躺在她旁边,手又搭上了她的胸。秀蓉顺从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还是那个软软糯糯的调子:“王主任,再来一次?”

王德贵眯着眼看了看她,嘴角一扯:“你倒是不嫌累。”

“累什么,”秀蓉的手从他胸口往下滑,指腹在他肚皮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地往下走,“伺候王主任,再累也值。”

她的手滑到了他裤腰上,指尖勾住裤带松了松,贴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往下探,触到了那根半软半硬的东西。

王德贵没动,只是仰面躺着,眼睛半阖着,喉咙里溢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哼。

秀蓉的手指顺着那根东西的形状慢慢摸了一遍,从根到顶,又从顶到根,摸得它在她手心里一节一节地胀起来,硬邦邦地顶起了裤子。

“硬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你摸的。”王德贵说。

秀蓉没再说话,身子往下滑了滑,把脸埋进他小腹那儿。嘴唇贴着肚皮往下走,舌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

王德贵的肚皮绷了一下,腹肌那块肉缩了缩,他的呼吸粗了一拍。

秀蓉把他的裤腰往下扯,那根硬挺的东西从裤缝里弹出来,啪地打在她下巴上,龟头那儿泛着一层润光,青筋鼓鼓地缠在肉茎上。

她低头看了看,嘴凑上去,舌尖先在龟头上舔了一圈,绕着马眼打着转,又顺着肉茎往下滑,舔过凸起的青筋,舔到根部的毛丛里,再一路舔回来。

王德贵的腰往上挺了一下,嘴里的气粗了些,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揪了一把。

“含进去。”他说。

秀蓉张开嘴,把那根肉棒吞了进去。嘴不大,一口塞得满满的,龟头顶到嗓子眼的时候她喉头动了一下,停了两秒才慢慢往回收,嘴唇裹着肉茎往外退,退到只剩龟头还含在嘴里,又猛地往里一送。

王德贵哼了一声,揪着她头发的手紧了紧,腰又往上挺了一下,整根肉棒往她喉咙里顶了顶。

秀蓉的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眼角的泪花被顶了出来,她没退,反而顺着他的挺动往里送了两下,然后慢慢退出来,喘了一口气,嘴角挂着一线晶亮的口水,拉出一道细丝落在她下巴上。

“王主任,舒服不?”

“还行。”王德贵喘着粗气,目光落在她那张泛红的脸上,“别停。”

秀蓉又埋下头去,这回含得更深了些,舌头裹着肉茎又吸又舔,上下套弄得咕叽咕叽响。

她的嘴像一个潮湿温热的洞穴,把他的东西整个吞进去又吐出来,进进出出的动作越来越快,口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一只手攥着肉棒根部,另一只手伸下去,手指揉着自己腿根那块潮湿的布料,指腹在那儿打着圈,布料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湿印子从里往外渗出来。

王德贵低头看着她,她跪伏在他腿间的样子像一只俯首帖耳的母兽,头发散着,脸埋在他下腹,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攥住一把头发往后扯了扯,秀蓉的脸被扯得仰起来,嘴里的肉棒啵地一声弹出来,龟头还带出一缕黏丝,挂在她嘴唇上。

“骑上来。”他说。

秀蓉抹了一下嘴,站起来把裤子往下蹬。裤子堆在脚踝那儿,她一脚踹开,又扯掉那条半湿的裤衩,跨上炕,抬腿骑在了他身上。

王德贵仰面躺着,眼睛半眯着看她,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光裸的腿上,白生生的两条腿分开在他腰两侧,大腿根那儿湿漉漉的,泛着一点水光。

她一只手扶着肉棒往自己腿间引,龟头抵在穴口上蹭了两下,沾了一层黏滑的淫水,然后她慢慢往下坐。

她坐得很慢,像是在量什么东西。王德贵皱了皱眉,挺了一下腰,整根肉棒往上一顶,扑哧一声全没进去了。

秀蓉“啊”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落下来。

她的头往后仰着,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屁股坐实了,穴口把肉棒根部裹得严严实实,从下往上紧紧箍着。

“动。”王德贵说。

秀蓉开始动。屁股抬起来又落下去,抬起来又落下去,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坐到底,龟头撞在腔道深处的时候她嗓子里就会溢出一声哼,鼻子里的气息粗粗的。

她的头发在肩头甩来甩去,乳房在衣裳里晃动着,隔着那层粗布能看到乳尖的轮廓一颠一颠的。

王德贵伸手上去,攥住她左边那只奶子,攥得紧紧的,指缝里挤出软肉,又松开又攥紧。

“使劲动。”他说。

秀蓉加快了扭动腰肢的速度,月光照在她身上,两个乳球白晃晃地悬着,乳尖红褐色的,硬硬地翘着,随着她的起伏一上一下地弹。

王德贵两只手全抓了上去,一手一个攥在掌心里,指头夹着乳尖捏了捏,又搓了搓,把两个奶头搓得又硬又红。

秀蓉的呼吸乱了,屁股动得更快了些,穴里水声越来越大,随着她的起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有人在搅一缸稠粥。

“王主任,你摸摸,底下都湿透了。”秀蓉喘着气说。

王德贵把手从她奶子上拿下来,伸下去摸了一把。手指插进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沾了一手的黏腻,他抽出手来,把那几根湿漉漉的手指伸到她眼前晃了晃,又塞进自己嘴里嘬了一下。

“水不少。”他说,嘴角挂着那个笑,“骚货。”

秀蓉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起伏的频率。她的屁股起落得更快了,两瓣臀肉拍打在他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下都带着水声。

她的头发在月光里飞散着,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颧骨挂在下巴尖上,甩出去几滴落在王德贵胸口上。

“王主任,你顶我一下。”她喘着说,“顶深点。”

王德贵挺了挺腰,往上顶了一下,龟头撞到一块软肉上。秀蓉“啊”地叫了一声,手撑着他胸口攥紧了他的衣裳,指甲隔着那层布掐了他一下。

“就那儿,”她说,“再顶。”

王德贵又顶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顶在同一个位置上,秀蓉的声音被顶得一截一截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滚出来。

她的屁股不再起落了,改为前后磨着,贴着肉棒根部来回蹭,磨得两个人结合的地方水声咕叽咕叽响个不停。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听不清是“王主任”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王德贵坐了起来。这一下姿势变了,秀蓉从骑坐变成了面对面坐在他腿上,肉棒还插在里头,这个姿势进得更深了,龟头顶到了更里头。

秀蓉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颈窝里,嘴里呜呜地叫,腰肢在他腿上扭来扭去,两团奶子贴着他胸口压扁了又弹回来。

“不行了……”她含含糊糊地说,“王主任……你快点……”

“快了。”王德贵两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抬又往下按,配合着自己往上顶的节奏,每一下都又重又深,整根肉棒进进出出,带出来的淫水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把炕席洇湿了一大片。

秀蓉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胸贴着他的胸,脸埋在他肩膀那儿,喘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根上,潮乎乎的。

“射给我,”她在他耳边说,“射里边。”

王德贵没应,只是把她的腰扣得更紧了,往上顶的力气重了两分。

两个人的身子在月光里撞得闷响,炕上的被褥被蹭到了炕角,搪瓷缸子在炕沿上晃了两下咕噜滚到了地上。

秀蓉的浪叫越来越急,声音拔高了又压下来,压下来又拔高,像一只手在琴弦上来回拨着。

王德贵闷哼了一声,腰猛地一僵,整根肉棒往最深处一顶,精液一股一股地射了出来,滚烫的液体打在腔道里头的软肉上,秀蓉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叫,身子绷了几秒又软下来,趴在他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坐了一会儿。秀蓉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热气喷在他脖子上,湿漉漉的。

王德贵的手还扣着她的腰,拇指在她腰窝那儿一下一下地按着,像在摸一样属于他自己的物件。

秀蓉从他身上慢慢退下来,肉棒从她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白浊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拉成一条黏稠的细线滴在炕席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滩东西,拿手指抹了一下抹在炕沿上,然后仰面躺下来,两只手摊开在身侧,胸脯还在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王德贵也躺下来,侧过身,手又搭上了她的胸。秀蓉顺从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还是那个软软糯糯的调子:“王主任,明天中午,来我这分钱。”

王德贵在她乳尖上捏了一下,嗯了一声:“行。六成归我,四成归你。”

“好。”秀蓉说。她的眼睛望着屋顶那根黑色的椽子,眼神空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王德贵没看见她的眼神。他闭着眼,手还搁在她胸上,拇指不紧不慢地蹭着乳尖。

秀蓉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嘴唇贴着他耳朵说:“王主任,你再睡会儿。”

王德贵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

秀蓉也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浮上来一丝弧度,没有压下去,就那么挂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德贵起了。他坐在炕沿上穿裤子,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背上那块肉绷得紧紧的,秀蓉侧躺着看他,眼睛半睁着,嘴角那点笑已经收干净了,换了一副柔顺的模样。

“王主任,走了?”

“嗯。”王德贵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中午,我再来。”

“好。”秀蓉说,“我等你。”

王德贵拉开院门走了。院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又静了。

秀蓉从炕上坐起来,光着身子在晨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掀开被子下炕,走到西屋,从炕柜最底层摸出那个蓝布包袱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塞了回去。

她回到东屋炕上躺下来,望着屋顶那根黑色的椽子,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第九章:逃跑

王德贵是中午来的。

日头正顶在脑袋上,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缩在树根底下。

他在巷子口就放慢了步子,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换到左手上,整了整衣领,推开了赵家的院门。门板没上拴,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响,像是这扇门在等他来。

院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还搭着秀蓉前天洗的那件碎花布衫,袖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荡悠悠的,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灶台那边的窗户也是关着的,窗台上搁着一只空碗。

王德贵站在院子里停了一拍,目光从晾衣绳上那件碎花布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在院子里来回扫了一圈,然后迈步进了堂屋。

堂屋里跟他上回来时差不多——赵春祥的遗像还搁在柜子顶上,玻璃擦得锃亮,底下压着两刀黄纸。方桌上的碗筷收了,桌面抹得干干净净的,连上回洒的那点油渍都擦掉了。

他看了一眼东屋的门,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顶上,枕巾的边角捋得平平的。

他在方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手指头在缸沿上敲了两下。不着急。

他跟秀蓉约好了的,中午过来分钱。他昨天特意嘱咐了她一句:“你今天别出门,我中午过来。”

秀蓉点着头说知道了,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低着头没看他。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够他放心。

她这个人他清楚,胆子不大,心思细,做事留三分余地,可她一个女人家,能跑到哪儿去?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指针指在十二点过一刻的位置。王德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一股涩味儿,他皱了皱眉,把缸子搁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拍了拍。

十二点半了。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碗架里的碗都码得整整齐齐,碗口朝下,一排一排的。

锅盖盖在锅上,他掀开看了一眼,锅里干干净净的,连点水汽都没有。

“人呢?”他自言自语了一声,声音不大,在空灶房里回了一下就散了。

他退了回来,站在堂屋当中喊了一声:“秀蓉?”

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秀蓉!”

还是没人。他嗓门提了提,第三声“秀蓉——”拖了个长音,巷子里的狗被惊着了,叫了两声,又歇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不皱。心想她大概是去赵婶家串门了,女人家嘛,闲着没事就爱蹲墙根底下嚼舌头。

他重新坐下来,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搁下去,看了一眼挂钟——指针刚过十二点半,正往一点走。行,再等一会儿。crazyhome2000.com

等到一点整的时候,他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跟前蹲下来,伸手去摸灶台底下那块松动的砖。砖是松的,他手指一抠就起来了。下面是个凹槽,巴掌大的空间——空的。

他手指在里面摸了一圈,只有湿润的泥土和砖缝里长出来的细根须,滑溜溜的,沾了他一手的泥。

他愣在那儿,蹲着,手指在空槽里又摸了一圈,摸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指尖上的泥都干了一层,他才把手缩回来。

慢慢站起来,手心朝上看着自己沾着泥的手指头。嘴角抽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跑了?”

他没出声说,但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回去了。

他把整个柜子翻了一遍,角角落落都摸了一遍,除了几件旧衣裳和两双破鞋,什么都没有。

又从东屋走到西屋,把秀蓉住的那间屋也翻了——柜子门敞着,里头挂衣裳的横杆空了一大半,她那些换洗衣裳全不见了,连搭在椅背上的一块蓝布头巾也没了。

枕头上那块蓝底碎花手帕不见了,窗台上那半瓶雪花膏也不见了。

他站在西屋当中,看着那个空了大半的柜子,用力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冷气扎得嗓子眼发疼。

“行。真行。”他说,声音低低哑哑的,像是说给屋里剩下的空气听的。

“婊子。”他说,声音不高,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太阳已经偏西了。墙上的挂钟指到了两点,钟摆还在滴答滴答地摆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

王德贵站在堂屋当中,看着赵春祥那张遗像。遗像里赵春祥板着脸,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笑话他。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跟遗像在说话:“你媳妇跑了,你攒的那些钱,全让她带走了。”

遗像没有回答他。柜子顶上的黄纸被风吹动了一角,又落回去了。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他娘的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说完了,他站在那里,眼睛还是盯着遗像,但目光已经穿过去了,穿到了墙后面,穿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晾衣绳上那件碎花布衫还在,风把它吹起来又落下去,袖子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个人在招手。

他走过去,把那件布衫从绳上扯下来,攥在手里。布衫是半干的,凉丝丝地贴在他掌心里,还带着一股香皂的味道——她用的那种淡粉色的香皂,桂花底子。

他攥着那件衣裳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慢慢松开了,布衫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他没捡。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手有点抖。火苗凑到烟头跟前,他用力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间,烟雾一缕一缕地从他指缝里散出来。

“你跑。”他对着空院子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跑。看你跑得了多远。”

烟烧了大半截,灰搭在烟头上颤巍巍的,他没弹。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从槐树梢头慢慢滑下去,把整个院子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

那个空铁盒子还搁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夹在腋下,铁皮硌着肋骨,走一步硌一下。他没拿下来,就那么夹着,走到院门口把门板带上。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叹了半口气。他站在门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烟屁股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地上,暗了一下,灭了。

他沿着巷子往大队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跟来时一样。巷子里没有人,赵老蔫家的黄狗趴在墙根底下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走在巷子里,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拖得很长,越拉越长。

第十章:报复

赵大柱回来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要下雨又下不来的闷劲儿。

他从长途车上下来,到了清河镇,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上比走的时候黑了一圈,下巴上留了一圈胡子茬,眼窝陷下去一点,颧骨高了些,看着硬朗了不少。

他背着袋子,又走了八里路,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看了一眼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多了一道不知谁家的驴车蹭出来的新印子——然后背着袋子沿着巷子往家走。

巷子里没人。这个时辰各家各户都在灶房里做晌午饭,炊烟从一溜屋顶上冒出来,灰白色的烟在阴天的空气里散得慢,一绺一绺地挂着,像是谁家晾出去的旧棉絮。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看着那扇院门。门板还是那两扇,左边那扇底下用铁皮包过一角——他走的时候还没有,是他爹自己钉的。

门板上落了一层灰,门轴那儿锈了一圈黄褐色的锈迹,推了一下没推开,好像是门栓从里头插上了。

他站在门口,蛇皮袋搁在脚边,正要翻墙进去,赵德厚正好路过,看见他愣了两秒,“大柱哥!你回来了?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多,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赵大柱脸上,又移开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赵大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那扇推不开的院门,问了一句:“我爹呢?”

赵德厚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穿了好些年的布鞋,鞋头磨得发白。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春祥叔……走了。去年腊月间走的,走了快一年了。”

赵大柱站在院门口,蛇皮袋的带子还勒在他肩膀上,手攥着袋口攥得很紧。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只是看着那扇门上锈掉的铁皮包角,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蛇皮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蹲下去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头翻出一包用塑料袋裹着的点心,递给赵德厚说:“这是我从南方带回来的,给你尝尝。”语气跟聊家常一样,平平淡淡的。

赵德厚接过来攥在手里,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大柱哥,先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赵大柱翻进院子,把门打开,两人进了院子,赵大柱把门关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赵德厚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好几下,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

赵德厚咳嗽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搓来搓去的手指,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赵春祥怎么被王德贵反复拉去批斗、怎么被关进小黑屋、出来以后整个人垮了、瘫在炕上起不来、病得只剩一把骨头。

赵德厚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春祥叔是被活活折腾死的。

赵大柱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碗里的水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赵德厚说完又停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最后一句:“春祥叔走的第三天晚上,我看见王德贵上了你后妈的床,我还听见他们俩说把你爹留给你的钱分了,王德贵分没分到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你后妈就跑了。”

赵大柱把手攥紧了,过了好一阵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德厚的肩膀,说:“我知道了。德厚,你先回家吧,这事你谁也别说,烂肚子里,我先收拾一下家里。”

赵德厚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转身走了。

赵大柱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很久,灶房的门敞着,里头落了一层灰,锅台上那口铁锅生了锈,锅底长了一圈绿苔。

他走进堂屋,站在方桌前,看着柜子顶上赵春祥那张遗像。

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露出他爹那张板着的脸——眉心拧着,嘴角往下撇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对着遗像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响,没成型,像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漏出来一点。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屋子。

他先把灶台上那口锈锅端下来搁在院子里泡上,又拿了扫帚把堂屋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灰土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扫完了又拧了块抹布把桌子和柜子擦了一遍。

他把院子里的活都干完了,天也快黑了。他蹲在井台边上洗手,搓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搓得发红。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背着他那个蛇皮袋出现在村头大队部门口。

王德贵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端着一碗热茶坐在竹椅上,看见他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好几眼。

赵大柱走过去,站在王德贵面前叫了一声“王主任”脸上挂着笑——嘴角往上扯着,眼角也弯着,可那双眼睛里头是冷的。

王德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问了一句:“回来啦?你爹的事,你知道了吧?”

赵大柱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没散,反而咧得更开了些:“知道了,回来路上就听说了。王主任,我爹那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事不怪你。说实话,他要不死,我都不敢回来。”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后背那个位置,“我爹走之前,在我这儿来了一刀,父子情分早就断了。我跑出去这一年,要不是他死了,我还得在外面躲着。”

王德贵端着搪瓷缸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又在他后背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赵大柱穿着一件半旧的白汗衫,后背那块隐约能看到一条斜着的疤痕,从肩胛骨斜着往下,像一条粗线缝在皮肤上。

王德贵看了两眼把目光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松,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那你回来打算怎么办?”

赵大柱双手插在裤兜里,耸了耸肩:“还能怎么办,地还在,房还在,种地呗。我一个庄稼人,还能干什么。”

他笑了笑,又加了一句,“王主任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爹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闹。”

王德贵又看了他两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找点什么破绽出来。赵大柱始终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嘴角扯着,眼角的褶子堆着,怎么看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王德贵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用茶水漱了漱口,噗地一口吐在地上,然后摆了摆手说行了知道了,回去安顿吧。

赵大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迈得稳当,脚底板踩在土路上不紧不慢的,跟村里任何一个种地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可王德贵没完全放心。赵大柱回来后头一个月,王德贵隔三差五就来赵家院子里转转,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带个话,有时候就是推门进来说找口水喝。

赵大柱每次见他来都客客气气的,搬凳子、倒水、递烟,嘴里说着“王主任你坐”、“王主任你别站着”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有一回王德贵故意提了一嘴他爹批斗的事,说那时候也是按规章办事,赵大柱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王主任你按规章办就行,我爹死了是他命不好,怨不得别人。”

说完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子窜起来把他的脸映红了一下。

王德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蹲在灶膛前的背影,赵大柱的后背宽宽的,白汗衫底下那道疤被汗浸湿了透出来一点轮廓。

王德贵看了几秒,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说“那我走了”转身出了院门。

赵大柱一直蹲在那儿没回头,听到院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烧火棍搁在灶台边上。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可嘴角已经绷直了,眼角的褶子也平了,整个人站在灶房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没有。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赵大柱把地重新翻了一遍,种了麦子,院子里的鸡棚也修好了,养了十来只鸡。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跟村里其他人家一样。

王德贵来赵家的次数渐渐少了,从一个月三五回变成了一两回,后来连着两个月都没来过。村里人都说赵大柱这小伙子想通了,日子总是要过的。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王德贵在镇上一个酒局上喝多了酒,一个人拎着搪瓷缸子从镇上往村里走。

冬天夜长,路黑,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全掉光了,枝桠黑黢黢地伸向天,月亮被云遮着只露出半个毛边。

他踩着冻硬了的土路走得歪歪斜斜的,嘴里哼着一支跑了调的小调,搪瓷缸子在手里晃来晃去,里头剩的半口凉茶晃出来淋了他一手。

走到村口那段巷子的时候,他刚拐过那棵歪脖子枣树,忽然眼前一黑——一个麻袋从天而降扣在了他脑袋上,又粗又糙的麻布贴着他的脸,一股土腥味儿灌进鼻子里。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小腿上就挨了重重一棍,棍子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风声,咔嚓一声,他整个人往前扑了下去,搪瓷缸子脱了手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撞在石头上当啷响了一声。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想喊,嘴被麻袋布堵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第二棍落下来砸在他右腿上,又是一声脆响。然后是第三棍、第四棍,全砸在膝盖和小腿上,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隔着麻袋都能感觉到那人下手有多准——不往要害上招呼,只往腿上招呼。

他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瘪了的甲虫,手脚在地上胡乱扒拉着,冻硬的土被他抓出几道浅沟。

麻袋外头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有棍子落在肉上时发出的闷响和喘息声——很低的喘息,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一下一下地把力气压进棍子里。

打了十几下之后,那根棍子停了下来。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往巷子深处去了。

王德贵趴在地上疼得浑身打颤,右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只剩下火烧一样的疼从膝盖往大腿上蔓延。

他蜷在冰冷的泥地上,麻袋还扣在头上,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灌进他的鼻腔里,他想喊想叫想骂,可一开口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在空巷子里荡开来,在冬天的夜里传出老远。

巷子尽头传来几声狗叫,歇了。风声灌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一早,赵大柱照样在院子里喂鸡。他端着半碗玉米粒站在鸡棚前面,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鸡们围在他脚边咕咕叫着啄食。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动静——有人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过去了,又有人跑着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巷口的方向,把手里最后一把玉米粒撒完,拍了拍手,转身走进灶房去烧水。

灶膛里的火苗子呼呼地窜起来,把他脸上的神色映得清清楚楚——很平静,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他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然后站起来,端起搪瓷盆往锅里倒了水,锅盖合上,热气从盖子边上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又冒出来,又散了。

赵大柱蹲在灶膛前,看着火苗子窜起来把锅底舔得发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挤,白花花的一团团往上冒,又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把手伸进灶膛里拨了拨柴火,火苗子窜得更高了,热烘烘地扑在他脸上。

他把柴火往里推了推,站起来。锅里的水开了,热气把锅盖顶得咣当咣当响。

他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盖掀开,往锅里下了把面条,又切了点白菜帮子扔进去。crazyhome2000.com

面条在沸水里翻着滚,他把筷子伸进去搅了搅,捞出来尝了一口,有点硬,还得再煮一会儿。

他把锅盖重新盖上,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晃着。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在槐树下磨刀,他在旁边蹲着看。他爹磨完刀把刀刃对着光看了看,说大柱,你看这刀快不快。他说快。他爹说记住,刀子是用来杀猪的,不是用来杀人的。杀人犯法,杀猪不犯法。他说记住了。

他爹死了。被王德贵折腾死的。他没有用刀子杀王德贵,他用的是棍子。棍子不是刀子,他没犯法。

他只是打断了他一条腿,让他以后走路得拄拐杖,让他每走一步都得扶着墙,让他再也跑不起来,让他每天出门都回头看一眼,让他走夜路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让他闭上眼就想起那个套在头上的麻袋和落在腿上的闷响。让他这辈子再也不敢一个人喝醉了酒走夜路。

打断了王德贵的腿之后,赵大柱在村里又待了一阵子。

王德贵虽然瘸了,但革委会主任的位子还在,赵大柱知道自己留在村里迟早会被查出来——那天晚上套麻袋的事虽然没有证据,可王德贵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苦于没有把柄。

等王德贵缓过劲来,迟早会找机会报复。赵大柱不想给他这个机会,就又出去跑了。

那几年他辗转了好几个地方,给人扛活、搬砖、杀猪,什么活都干。

五年后,他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故——脚手架塌了,他从高处摔下来,右腿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骨头碎了。

工头赔了几十块钱就跑了,他自己在工棚里躺了大半个月,腿没接好,落下了终身残疾。

从那以后,他走路得拄着竹竿,右腿使不上劲,杀猪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左腿上。

村里的小孩追着他喊“赵瘸子”他只是沉默着拄着竹竿走自己的路。

他打断了王德贵的腿,自己也在工地事故中摔断了腿——不是报应,只是命运。

命运让他瘸着腿回到了赵家沟,重新拿起那把杀猪刀,在这几间砖瓦房里一个人过了十来年,直到陈桂芝的出现。

作者的话

《改嫁》前传写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

从第一章赵春祥把秀蓉领回赵家沟开始,到赵大柱打断王德贵的腿、自己又在工地摔断了腿、最终拄着竹竿回到那几间空荡荡的砖瓦房,这个故事跨越了将近十年。

十年,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杀猪匠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瘸子,也够一个意气风发的革委会主任变成拄着拐杖的瘸子、变成二十年后被安眠药送上路的王德贵。

写前传的初衷很简单——主线里赵大柱后背上那道从肩膀拉到腰上的刀疤是谁砍的?他的烟疤是谁烫的?他为什么四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他为什么对王德贵有那么深的恨?这些线索散落在主线各处,像几根没系上的绳子头。

前传就是把这些绳子头一根一根拽出来,系成一个完整的结。但这个结一旦系上了,它就不再只是主线的注脚,它有了自己的重量。

我在写秀蓉这个角色的时候,一开始只是想写一个“坏继母”——勾引继子,推卸责任,卷钱跑路。

可写到最后我发现她不是坏,她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把自己所有的路都算好了,她在这三个男人之间周旋了不到一年,最后卷了赵春祥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消失在夜色里。

至于秀蓉最后去哪了,在改嫁正传里面会再次出现,再次出现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会和书里面的其他角色产生什么样的火花,敬请期待吧。

赵春祥是我写前传时最心疼的角色。

他不是主线里的人,他只是赵大柱嘴里偶尔提起的一句“我爹”。

可在写他的时候,我觉得他比任何人都活得沉重。他是个杀猪的,手艺好,人硬气,一辈子不巴结干部,连革委会主任都不放在眼里。

他爱秀蓉,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爱,临死前还惦记着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分她一半。

他砍了大柱一刀,可他下不去死手——他下手有分寸,他把大柱撵走了,但从来没有对外人说过一句儿子的不是,甚至死之前还想着留一半的积蓄给儿子。

赵德厚是个意外。他本来只是一个路过赵家院子的孩子,可写着写着他就不肯走了。

趴在墙头上把秀蓉和王德贵的丑事全看在眼里,压在心底谁也不说。

后来他娶了陈桂芝,生了赵小军,又在工地上扛水泥得了矽肺,死在主线开始之前。

他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在赵大柱回来的时候,把赵春祥的死、秀蓉的跑、王德贵的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有时候想,如果他没有告诉赵大柱呢?也许赵大柱会活得更轻松一些,可他还是说了,因为他不说,就没人会说了。

至于王德贵,我在主线里写他死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同情。可写完前传,我发现他这辈子也够窝囊的——他搞过很多女人,但真正对他有心的没有一个;他费尽心机整死了赵春祥,最后被秀蓉耍了;他自己的腿还断了。

主线里他死的时候,村里没有一个人真心替他难过。这也是他自己挣来的。

前传写到最后,我特意把赵大柱的腿伤安排在打断王德贵腿的七年之后。不是报应,只是命运。

他打断过别人的腿,自己的腿也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工地上摔断了。命运不跟他讲道理,也不跟他算因果,它只是随手一划,把他划成了后来我们在主线里看到的那个拄着竹竿的瘸腿屠夫。

最后说一句:这把杀猪刀从赵春祥手里传到赵大柱手里,在主线里又传到了赵小军手里——虽然赵小军不会去杀猪了。

可这把刀上的血、锈、卷过的刃、磨过的锋,都是赵家三代人的故事。

等哪一天主线写到赵大柱把刀传给赵小军的时候,我希望读者能想起前传里那个蹲在井台边磨刀的二十岁年轻人,和他后背上那道还没落下疤痕的宽厚肌肉。

那是他最好的时候。也是他最坏的时候。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变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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