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 84-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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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火焚身
作者:一字妃
(八十四)会痛

苏汶婧在这个月里只联系了冯雪一次。
那通电话打了不到四分钟,冯雪的声音在听筒里听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苏汶婧问过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老样子,胃病嘛,时好时坏。”
那之后她没再打过去。
苏汶婧还是照样忙到晚上十一点,一天吃不了第二顿饭,下班时屋子空荡荡的。
她开始想他。
想念苏汶侑的频率在这个月里越来越高。
每晚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后的那段过渡期,意识还挂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根细绳上,他会自动出现。
有时候是洛杉矶山顶的夜风,他帮她把折迭椅撑开,她踩到一颗小石子打了个趔趄,他伸手拽了她一把,那一下手指扣在她小臂上,很紧,忘不了。有时候是病房里他的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的样子,膝盖蜷在胸口,脸埋在手臂里,她从门外走进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一瞬间他眼睛里的情绪她当时没看懂,梦里的她却看得一清二楚。
更多的夜晚,梦是乱的。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四点,或四点过半,她睁着眼躺在枕头上,心被捏住一样,很慌乱的跳动,梦和现实带来的落差,这种情绪还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压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隔着肋骨在砸她的手心,慌的,每一次都是慌的。
梦里的触手可及,梦外的遥不可及。
她们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她问自己,从病房分手那天到现在,她每一天都在复盘同一个问题:如果她当时没有说那些话,如果她没有说我的不幸是因为你、没有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他现在还会不会在这里。
可是如果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一种假设,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烧,没用的,她亲手推开他了,以最难听的方式。
属于他的那一块结痂伤口开始疼了,延迟的疼,钝钝的。
她开始找小禾查他在伦敦的踪迹。
第一次问的时候,小禾以为她只是想知道他在那边安不安全,适不适应。
小禾在手机上下了一个专门查英国大学信息的APP,翻到了他读预科的那所学院的官网,截图发给她,苏汶婧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很久。
第二次查,小禾试着翻墙搜了伦敦那边的英文网页,什么都没找到。
第三次,小禾找了公司那个计算机专业的小伙子,当初被苏汶婧安排定位冯雪手机IP的那个,让他试着查查苏汶侑在伦敦的公开活动记录。
结果是无。
学校的课程表不对外公开,私人住址没有登记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社交媒体一片空白,苏汶侑这个人好像到了伦敦以后把自己从互联网上抹除了一样。
而之后的每一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小禾渐渐明白了,她以为从一开始只是出于关心去查,到后来查的次数多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苏汶婧每次让她去查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都不正常。
小禾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快十点,把最后一份合同整理完锁进文件柜,出来时看见苏汶婧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透过半开的百叶帘看见苏汶婧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禾那天晚上没有敲门,悄悄退回了自己的工位,在前台留了那盏浅绿色的小台灯,自己先走了。
她走出写字楼大门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把过去几个月所有她看见过的,半懂不懂的,被她用姐弟感情好蒙混过关的想法复盘了一遍。
苏汶婧在洛杉矶机场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苏汶侑把全部股权零对价转让时苏汶婧脸上那种比哭更复杂的沉默,她在病房之后再次出现时,那道被她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以及这一个月里她每晚都没怎么睡,小禾站夜风里,把自己的发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确认了两遍。
最后她只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姐弟。
至少,这不是正常的姐弟关系。
小禾做为一个普通家庭长大的普通人,从小到大受的教育,看过的新闻,吸收过的价值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种感情是不被接受的。姐弟相恋,这个组合放在任何一个社会版面上都只会配一个标题:豪门丑闻。一旦曝光,苏汶婧的事业会在三分钟内被摧毁。
小禾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无奈,她能帮她做什么呢,她能在工作上替她多分担一些,能帮她每一次的无助,但她帮不了她对那个人的思念热烫难耐。
于是小禾开始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她每天晚上离开公司之前会在苏汶婧办公室门口放杯温水,苏汶婧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两眼,之后的每一天都有一杯,苏汶婧不习惯喝水,到第五天苏汶婧对小禾说水不用每天晚上都放,你自己早点回去。
小禾说:“我顺手。”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点破不了。
苏汶婧有一次开会回来看到保温杯旁边多了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舒乐安定,小剂量的,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我姐姐之前也失眠,吃这个管用,一次半片就好,她看完后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那格,没有吃。
又过了一周,她半夜醒来第四次之后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睑下方那片怎么遮都遮不住的青灰,把抽屉拉开,取出药片掰了半粒,温水送服,躺回去,那一晚她睡了五个小时,没有梦到他。
醒来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的痛,她开始不适应梦里没有他,可这样她才能睡个好觉。
小禾还在查伦敦的踪迹,她把那个CS的小伙叫进会议室关上门聊了半小时,出来以后那个小伙子用了一整个下午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代码界面换了好几个,查了英国教育系统的公开接口,伦敦几所大学的学生名录,甚至试着通过苏汶侑在学校注册用的英文名反向搜索社交平台,没用,连一个模糊的IP归属都查不出。
小禾最后亲自去问了两次,一次发邮件给伦敦那所预科学院的学生事务处,用恒岸娱乐的官方邮箱问贵校是否有来自香港的交换生项目,对方回了一封标准的模板邮件说详情请访问官网国际生页面。
另一次她试着在谷歌上搜SuWenyuLondon,搜索结果只跳出几条陈旧的香港财经新闻,都是关于苏氏股权变动的。
什么都没有,还是一片空白。
小禾最终把她的怀疑告诉了苏汶婧,那天是周末,她去了苏汶婧的家,小禾把手里那沓打印出来的空白记录放在苏汶婧桌上,站了片刻。
连夫人动的手脚?
苏汶婧坐在窗边,她穿了件粉色的睡衣,头发又长了,散在肩膀上,没化妆,皮肤白,嘴唇上只有很淡的血色,脱去营业状态下的妆容和精气神,她的气血淡得很吓人,她屈膝坐着,两只手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过了半会,她才微微张口。
她是动了手脚。但我想查,怎么都能查得出来。
小禾站在她背后,把那句话过了两遍,第一遍没听出什么,第二遍忽然懂了。
怎么都能查得出来。
苏家在香港再强势,手也伸不到英国的教育系统底层,连玉结能动的手脚不过是让苏汶侑换了号码,让伦敦那边的住址信息不要流入任何能被她接触到的渠道。
可苏汶婧要想绕开这些不难,她能找蒋定钧,能找谷叔,能通过苏氏在英国的合作方翻出一套精准到门牌号的地址,苏氏在伦敦有律所合作方,只要她以恒岸法人身份发一份公函说股权相关文件需苏汶侑先生亲笔签字确认,不出三天,对方的秘书会把他的住址写得清清楚楚发到她的邮箱里。
她甚至不需要走公函,爷爷那边随便问一句也能拿到,她没做这些。
她猜到了,她猜到不是连玉结在挡,是苏汶侑自己不想被她找到。
被连玉结挡掉和被苏汶侑自己挡掉是两回事,前者她可以对抗,可以绕过,可以找准漏洞砸开。后者是他的选择,他在用不留下任何线索的方式告诉她:你当初提分手,抛弃我,毅然决然。现在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用的是她自己的逻辑,她要的她想的她当初说的,每一条他都在做。
她把她们之间拆干净,他以拆干净之后的沉默来继续爱她,送股份是因为他还没爱够,删掉所有主动的讯息是因为她要他远离,他在用这组矛盾同时完成两件事:保护她,惩罚她。
每一条绕着她走办的所有事,都在重复那一句:你推开我,你要我好好活着,我照办了,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但你不要以为我在伦敦的每一天不是为了你,你以为你能忘掉我,你忘不掉。
苏汶婧那会儿脑子里的念头在这里炸了一下。
然后泪就下来了,只一滴,从左眼正中央笔直地往下坠,垂直滴在她环着膝盖的手背上。
那滴泪的温度比她自己的体温还高,她低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小片被泪打湿的皮肤,那滴泪水在嘲笑她的偏执,你看,他连让你找到的机会都不给你了。
你说他这么恨我,又送我这些干什么?
她低下头去,额头抵在膝盖上,头发从两侧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尾端颤了一下。
小禾站在她身后,嘴张开了一小半,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能说的所有话在这两个人之间都太浅了。
小禾把手放在苏汶婧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睡衣,手心下面的那截脊柱在微微发抖,小禾没有拍,不太会安慰人,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从上到下,再从上到下。
我明天就订伦敦的机票。小禾说。
苏汶婧摇头,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角是湿的,鼻尖有点红,她说:
不用,你让我自己静静。
小禾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看了她三秒钟,轻轻退了出去。
苏汶婧一个人待了很久。
她没哭太长时间,明天下午有一场品牌活动。她必须到场,必须被媒体拍到状态完好,必须站在镜头面前从容不迫。
她最终和小禾说:不用再查伦敦那边了,反正不会有结果。
我会试着让这一切都过去。
这段感情,对不起,苏汶侑。

(八十五)念安

夏日炎,秋日凉。
苏汶婧和小禾赶到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时候,是傍晚八点。
医院里人很多,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差不多,无论什么年纪,什么性别,什么病种,最后都会沉淀成同一种情绪。
悲伤在这栋楼里的浓度高到苏汶婧刚跨进大门的那一步,喉咙就开始发涩。
她是一路从香港飞过来的。
下午四点半,她参加一档活动,凑巧碰到了赵时俊,说了两句话各自离开了,媒体提问环节有个记者把话头往她身上拐:恒岸从香港北上,苏小姐下一步有没有签约内地头部艺人的计划?
她站在台上,话筒举到嘴边,先笑了一下,恒岸短时间内暂时没有签约艺人的准备。
台下意味深长,说:“苏小姐打算独占雀巢?”
这么一句明显的坑,大概是个在意名声的人都不会回答,苏汶婧却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个记者看着苏汶婧顺了他的意来,一时说不出话。
散场的时候小禾在后台把保温杯递给她,说:“这记者太刁钻了,不过姐,你今天状态比上周好。“
她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看了一眼,北京区号的陌生号码,她平时没有接陌生号码的习惯,挂断了。
又震,同一个号码,她把水杯塞回小禾手里,走到走廊拐角去接。
你好,这里是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消化道肿瘤内科。电话那头是个年轻护士的声音,请问是苏汶婧小姐吗?冯雪女士的紧急联系人一栏,留的是您的电话。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忽然收紧,我是。
冯雪女士今天凌晨病情恶化,目前意识时有时无。院方多次联系她的家属未果,只能联系紧急联系人。您看方便尽快来一趟吗?
我现在在香港。苏汶婧语气有些急,三个小时,我三个小时到。
挂了电话以后她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时间最近的航班,又在洗手间把脸上的妆卸了。
化妆棉蘸着卸妆水按在脸上,因为擦的用力,脸颊带过一层薄红,口红最后卸,手背上留下很淡的一道红痕,她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感觉了,头发拆下来随便抓了一把,扎成低马尾。
飞机起飞之后她靠窗坐着,额头抵在舷窗上,三个小时没有合眼。窗外是黑透的夜空,机翼末端的白色航行灯一下一下地闪。她想起冯雪最后一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老样子。
等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
消化道肿瘤内科的住院部在十一楼,电梯门打开,苏汶婧先看见墙上的指示牌,重症病房的箭头指向左侧走廊深处。
她往那个方向走,小禾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没有说话。
这条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她们走过一排又一排半掩的门,走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冯雪的病房前很安静,没有人在。
门口只有一把没人坐的折迭椅,和一辆停在墙边的治疗车,治疗车的托盘里搁着几支用过的注射器和一卷没拆完的输液贴,隔壁病房的家属都聚在自己亲人的床边,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在等这扇门里住着的人。
苏汶婧站在门前,把那只压在金属门把上的手停了两秒,门把很凉。
凉意从掌心往上爬,然后她把门推开。
冯雪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肩膀很薄,像纸一片,她的脸比苏汶婧上一次见她时小了一整圈,小的吓人,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上裂着干皮。
这样的冯雪,哪像她说好的体验世界?
苏汶婧在床边坐下来。
冯雪。
她叫了一声,喉咙涩到只能发出这一声。
冯雪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勉强抬起眼皮,睁眼只能睁到一半。
眼白泛着很淡的黄,她的眼球在眼眶里极缓慢地转动,找到了苏汶婧的方向,她的嘴唇才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
我疼。
苏汶婧终于崩不住了,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用力去握住冯雪抬不起来的那只手,嘴角往下努,拼命控制自己。
“我说了你没好好的回来,就跟我去治疗,你为什么又要骗我?”
冯雪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的手在苏汶婧手心里动了动,像想要回握,但只蜷起了一根手指。
值班医生在苏汶婧身后轻轻敲了敲门,苏汶婧不为所动,直到医生提醒:“苏小姐,方便谈谈?”
苏汶婧才松开冯雪的手,把被子替她掖好,起身走出病房。
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胸牌上印着消化道肿瘤内科主治医师。
她把苏汶婧引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
医生的话说得很慢,苏汶婧听得很清。
病人得的是低分化晚期胃癌,属于很难早发现的类型。这种胃癌不会长出明显肿瘤,是悄悄在胃里浸润扩散,等身体出现不舒服的症状时,就已经是晚期了。”医生的手指点在病程记录的一行字上,没有看她,“病人之前在洛杉矶看病,一开始被当成普通胃溃疡治疗,等确诊胃癌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腹腔,长出恶性腹水,后续医生做出了专项治疗,但她体内癌细胞负荷太重,方案起效之前,人没能支撑的住。
苏汶婧安静地听着,她的指甲掐进手心肉里。
现在的情况是,呼吸衰竭的进程在加快,肝功能也在往下走,胆红素高,你看到她眼白发黄就是这回事,我们建议上无创呼吸机,她本人清醒的时候拒绝了,签了拒绝气管插管和心肺复苏的文书。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苏汶婧一眼,她还有几个小时,也许到天亮。家属那边,我们实在联系不上,所以把你叫来了。
苏汶婧从谈话室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仰起头看天花板上那排灯。
灯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她用力闭了一下眼。
冯雪有一个侄女。
她姐姐去世了,冯雪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改嫁,两边都早就不再往来。
只是关于她的侄女能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苏汶婧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洛杉矶,或者跟着父亲回了国,但她得找,她不能等到天亮了,等到最后那一点时间流干了,才让那个小女孩从电话里听到姑姑没了。
她要亲自去联系。
她拿起手机,拨给了谷叔。crazyhome2000.com
老谷接电话永远很快,第三声之内接听,小姐?
谷叔,帮我查一个人,冯念安,冯雪的侄女,母亲已经去世,跟着父亲生活,我只知道名字,可能还在洛杉矶,也可能已经在国内了。帮我查她现在在哪,电话多少,我人在北大肿瘤医院,快。
老谷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十分钟。
苏汶婧挂了电话,转身回病房。
冯雪眼睛半阖着,呼吸比刚才更浅更快,监护仪上的血氧又往下掉了一个点。
苏汶婧在床边重新坐下,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
我把她给你找回来。她说,冯雪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眼,她的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极慢的滚进耳后的枕头里。
苏汶婧看见了那滴泪,她转开脸,盯着手机屏幕。
八分钟,手机震了。
老谷发来一串号码,北京的号段,IP定位显示就在北京。
后面附着一行字:冯念安,现在跟她父亲一起住,监护人联系电话如下。
苏汶婧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她抬头看了一眼冯雪,然后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半扇,苏汶婧站在窗边,按下那串号码。
接通后,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你好,我找冯念安。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汶婧听见男人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的声音,和一声不耐烦的喊,扫把星!找你的!大半夜的!
听筒里一阵窸窣,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贴上来。
喂……
是念安吗。苏汶婧叫了她的名字,她听见那头的小女孩呼吸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叫苏汶婧,我是你姑姑的朋友,你姑姑,现在在北京的医院里。北大肿瘤医院,她想见你,你能来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几秒,苏汶婧才听见那声很轻很轻的嗯。
现在能出门吗?我叫车去接你。
能。女孩说,声音还是很小,我自己去。
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女孩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得很快。
苏汶婧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边又吹了一会儿风,四十分钟后,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小姑娘。
住院部电梯的门打开,苏汶婧一眼就认出了她,又以为自己记错了。
她曾经在冯雪手机存放里看过小女孩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站在秋千架旁边,干净温暖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人实在对不上号,小姑娘脏兮兮的,头发扎了松垮的双马尾,发梢乱糟糟地翘着,额前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她穿着一件白T恤,胸前有一小块灰印,下面一条绿色的裤子。
她站在电梯口,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红得厉害,从接到那通电话过后就一直在哭,此刻眼泪还在往下掉,她用手背抹,抹得整张脸又湿又花。
她看上去比照片里长大了很多。
冯念安?苏汶婧走过去。
小姑娘抬起头看她,听见自己名字后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嘴唇抖着,过了两秒才问出口。
我姑姑呢?
在里面。苏汶婧朝病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她从没对哪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你进去吧。
冯念安往病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苏汶婧一眼。
在那一眼里,苏汶婧感觉到了怕。
怕推开那扇门。
苏汶婧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的一个点头。
冯念安转过身,走到病房门口,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极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汶婧没有跟着进去。
这些时间,她不能去打扰,病房里那个人剩下的时间少得可怜,每一分钟都该属于那个小女孩。
苏汶婧在离病房五六米远的那排塑料长椅上坐下来,把手机关成静音,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和小禾说了一声,下楼去买吃的。
医院住院部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灯,苏汶婧在货架前站了几分钟,最后拿了两瓶温热的豆浆,和一些吃的。
结账时她看见收银台上还摆着棒棒糖,纸裹着的,草莓味的,她拿了两根一起结了。
收银员问她:“需不需要塑料袋?”
“要。”
苏汶婧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乘电梯回来的时候,她在心里数着时间,小女孩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了。
她希望她们再待久一点。
她回到楼上,把刚刚买的那些分了点给小禾,冯念安正从病房里出来。
小姑娘依旧一直哭着,她也不去擦了,就让那些止不住的泪水打湿衣裳。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在最靠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
苏汶婧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一蹲,她看清了很多刚才没看清的东西。冯念安的两条手臂露在短袖外面,手肘往上,小臂的位置,有几块深浅不一的淤青,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细细的,横在喉结偏下的位置,颜色暗红,被衣领遮住了一半,但苏汶婧从这个角度蹲下去,看得清清楚楚。
苏汶婧盯着那道勒痕看了两秒,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得伤痕,真正的、被外人造成的那种伤。
这些是怎么来的?
冯念安的肩膀抖了一下,她飞快地把两只手抱到胸前,把手臂上的淤青遮住大半,又下意识地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她的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自己不小心摔的。
苏汶婧没有追问,她看着这个小女孩,她撒谎的时候嘴唇在抖,指尖蜷在掌心里,小孩子在说话时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把她出卖了。
你饿了吗?苏汶婧说,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拎起来晃了晃,然后起身,把袋子放在女孩旁边的椅子上,弯下腰去拆,我买了点吃的,有饭团,还有面包。你先吃一点。
她刚拆开那个塑料袋的口,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苏汶婧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冯念安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小女孩仰起脸来看着她,眼泪流得整张脸都湿透了,鼻尖红得发烫。
姐姐。她哭着说,能不能告诉我….我姑姑….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苏汶婧看着她,这个小姑娘不知道是奉献出了多大的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她也许已经在病房里问过冯雪一次,冯雪没有力气回答她,又也许她根本不敢问,怕听到答案。
苏汶婧蹲回她面前,她反手抓住女孩的手,把那双冰凉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
她不会离开我们。苏汶婧说,她看着女孩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只要——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酸涩的情绪涌上来,被她硬压了下去。
只要你还记得她。
话音落下的一瞬,冯念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哭的许可,苏汶婧把她拥进怀里。小女孩的额头撞进她的肩膀,两只手抓着她的外套领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苏汶婧一手环着她的背,一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她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了。

(八十六)南辕北辙的相见

冯雪没能撑过这个夏天,真的,真的,没有撑过去。
她走的那天,是立秋。
立秋傍晚的北京,晚霞铺了满天,从北大肿瘤医院的病房窗户望出去,西边的天烧成了一整片橘红色的云,从西山背后往上翻卷,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一层散成很薄的絮状,边缘镶着暗金色,这盛大的场景,却让人悲痛。
护士把床摇起来一个角度,病人的呼吸会顺畅一点。
冯雪靠在那里,头侧向窗边。
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镇痛泵在床边安静地工作着,药液以设定好的速度匀速推进她的静脉。
可苏汶婧知道,药压不住她全部的痛。
晚期胃癌的痛长在骨头里,长在腹膜上,冯雪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隔一段时间会忽然要顿一下,她的眉头偶尔会极轻微地皱一下,又松开。
苏汶婧很安静很安静地陪着她。
她不敢说话,医生交代过,病人现在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掉正常人数倍的体力,让她省着力气。
她就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把冯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着,那只手已经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窗外的晚霞一点一点退下,病房里的光线跟着暗下去,暗到最后,整间房子只有一盏残的灯。
小禾在她身后,冯念安在小禾身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苏汶婧看见冯雪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那双眼睛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她却异常的平静。
苏汶婧和冯雪特意去看过两次晚霞,第一次是洛杉矶公寓阳台上,如今和她当时看日落的样子一模一样,半眯着眼,头微微仰着,把整片天都装进自己眼睛里。
而第二次,就是今天了。
她看见了冯雪,冯雪在笑。
那笑容很淡。
晚上九点零一分,世界彻底降入黑暗的时候,冯雪走了。
没有遗言,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九十几开始往下滑,苏汶婧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身后翻倒了,她扑到床边叫冯雪的名字,冯雪的呼吸停在了某个吸气的中途,胸口再没有落下来。
监护仪上那根线最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长音,机器发出单调的鸣响,值班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医生用手电照了她的瞳孔,又听了一次心音,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表。
死亡时间,二十一点零一分。
苏汶婧愣在原地,什么叫死亡时间?她转过头去看冯雪,冯雪还保持着看晚霞的姿势,头侧向窗边,嘴角那抹笑还在,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场盛大的晚霞走了,把冯雪也带走了。
小禾在哭,冯念安在哭。
只有苏汶婧没有哭。
她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只有膝盖在抖,护士把一张纸递过来,死亡医学证明书,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苏汶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就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一大步。
她不敢看那张纸,那张能结束冯雪一生的纸。
她不敢相信,疯狂地摇头,往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念安红着眼睛把那张纸接过去,说:“我是家属,我来签。”
小禾蹲下来,去把苏汶婧蜷在墙角发抖的身体抱住。
苏汶婧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她终于开始哭,哭到声嘶力竭。
葬礼定在两天后,一切从简。
冯雪生前签过一份身后事委托书,连殡仪馆都提前联系好了。
苏汶婧看着那份委托书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上面连告别厅用什么颜色的花都写好了:白色的,百合。
冯雪曾经说她不想要玫瑰,俗。
苏汶婧以为她开玩笑,同样用那样的口吻还回去:“谁家葬礼用玫瑰呀?”
冯念安负责联系冯雪的爸妈,苏汶婧坐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拿着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冯念安的声音很小,很稳:奶奶,我是念安,我姑姑……冯雪,她走了。后天出殡,您能来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最近家里事多,走不开,就不过来了,节哀。”
冯念安说:“好,您注意身体。”
挂了。
她又拨第二个号码。
爷爷,我是念安……那头说了差不多的话,时间凑不上,机票也来不及订。
冯念安也说“好,那您多保重”。
挂了。
她打完这两通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小声说:他们没时间来。
苏汶婧坐在那个最安静的地方,听着冯念安的声音,表情麻木。
葬礼来的人不少,多是商业上的人,冯雪的同事,带过的模特,合作过的品牌方,还有同行。
连曾经和她竞争过的人也来了。
有特地从洛杉矶赶回来的,一身黑,站在告别厅的角落里,对着一排白百合看了很久。
告别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很低的梵音在循环,每个人走到遗像前,鞠三个躬。
苏汶婧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冯念安站在她旁边,她听见那些话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可惜。
可惜了。
真的可惜。
这个行业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一个从洛杉矶赶回来的女人在遗像前站了很久,鞠完躬以后走过来,对苏汶婧说:我跟冯雪不打不相识,曾经为一个机会闹到警察厅,她是我在这个行业里,唯一输得心甘情愿的人。
苏汶婧站在那里,鞠了个躬。crazyhome2000.com
葬礼结束后,冯念安把骨灰带回去了。
小姑娘捧着那只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苏汶婧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从休息室撕下来的便签纸,写下自己的号码,折好了塞进冯念安的手心里。
有任何事,打这个电话。任何时候。
冯念安抬起头看她,眼睛肿得厉害,她点了点头,把那张便签纸攥进手心里,攥得很紧。谢谢姐姐。她说,然后她捧着骨灰盒,上了一辆苏汶婧叫好的车。
苏汶婧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一直没有动。
次日,苏汶婧回了香港。
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这几天来,她的眼睛里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哭意,没有倦意,什么也没有。
小禾跟着她回了公寓,把冰箱塞满,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苏汶婧从进门起就没有看那些灯一眼,小禾端着一碗粥站在她面前,劝她多少吃一点。
她把那碗粥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吃。
小禾又说了很多话,关于恒岸那边的事,明天要回公司处理的事情。
苏汶婧一句都没有回。
她径直走向房间,一路上磕磕绊绊,用着这身不听使唤的身体往前走。
小禾追到房门口,看见她把自己关进了漆黑的卧室里。
姐——小禾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下去买点吃的,你等我,就一会。
小禾的脚步声远了,门锁在她走后轻轻响了一声,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crazyhome2000.com
房间没开灯,苏汶婧现在一点也不想在光里,她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了浴室。
穿着衣服,走到浴缸边上,拧开了冷水,水声在黑暗里响着,她跨进去。冷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冷得她的牙齿开始抖,但她没有停,她坐下来,水漫到胸口。她也不想这样,可是只有这样,身体才能有一点感觉。
最后她睁着眼,圈着腿,坐在浴缸里,冷水把她整个人泡透了,衣服吸满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头发湿了一半,有几缕黏在颈侧,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浴室门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时间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失去了刻度。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连有个人进来了,她都没有反应。
但她的眼睛看见了。
卧室的灯被打开了,那道光从卧室涌进来,穿过敞开的浴室门,落在她面前的瓷砖地上。
透过门,她看见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屹立在门口。
卧室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眸光深沉,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洞穿。
苏汶侑,确实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他如今的出现,好像一切都没变。
可苏汶婧的反应只是自嘲一笑。
现在是伦敦几点?苏汶侑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在伦敦大概课程紧凑吧?他不该在这里,他不可能在这里。
所以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幻觉,是冷水泡出来的梦。
她的脑子终于坏了,坏到把最想见的人都幻想出来了。
苏汶婧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苏汶侑几步过去,弯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上拽。
起来。
水花溅了一地,苏汶婧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又整个人往后坠,她的身体软得没有半点支撑的力气,苏汶侑的手劲很大,把她半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可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脾气特别犟,她扭着手臂往外挣,双腿在浴缸里胡乱地蹬,溅起的水泼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她怎么拽都拽不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压下去,像命令。
苏汶婧还在挣扎,她大概还以为这是自己昏死过去之前的梦,梦里的人不听她的话,梦里的苏汶侑比现实里的更凶,她疯狂地推他,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上往外推,推不动就捶,捶不动就用指甲抓。
她什么话也不说,死死咬着下唇。
苏汶侑在她这些动作里,看出来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的每一拳,每一下推搡,都堵在喉咙里。
他一把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把她按在浴缸里,弯下腰,逼视着她的眼睛。
说话!
他的语气特别凶。
苏汶婧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被卧室透进来的光映着,湿漉漉的,她的嘴唇抖着,下巴抖着,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冷水里,然后她开口了。
你根本就不是苏汶侑!凭什么用他的脸来管我!
苏汶侑看着她,他的下颌紧绷了一下,他没有解释自己是谁,有什么用呢?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已经哭到了极限,他直接把她整个人陡地拉起来,站住。
哗啦一声,她被他从水里拎了出来,冷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她站住了,踉跄了一下,被他提着手臂稳住,她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他面前,还是比他低一点,她的头顶只到他的嘴唇。
苏汶婧的手攀上来,去掰他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他握得很紧,紧得她小臂上的皮肤都凹进去了一圈,握得很疼,她还是掰不开。
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苏汶侑低头看着她,声音冷,苏汶婧,振作点,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陪你胡闹。
苏汶婧听着这句话,忽然不掰了,她的手停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冷水在她的脚下搅动,水声在黑暗的浴室里响了一声,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她那双在冷水里泡到几乎失温的手,贴上他脸颊的一瞬间,开始眷念他身上的体温,她把他的脸左晃晃,右晃晃,然后定住,仰着头看他。
你叫一声姐姐,我就听你的。
苏汶侑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词,他隔着八个时区,在伦敦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都不敢念出声的词,他抓住她捧着自己脸的那两只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然后把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这一抱,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抵着他的肋骨,紧到她的生命,也渗入他的生命。
他的下巴压在她的发顶,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苏汶侑闭上眼。
他从伦敦来,听见风声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连导师的邮件都没有回,只给连玉结留了一条学校有事的短讯。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香港的机票,在希斯罗机场的候机厅里打电话给小禾,小禾在电话里说,她不吃不喝,什么话都不讲,快要疯了的样子,小禾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但听到苏汶侑说我来的路上,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那你快一点,我怕她…怕她撑不住。
苏汶侑在飞机上坐了十二个小时,他第一次看见姐姐这副没有半条命的样子。
他曾经以为,他是见过她所有样子的那个人。
七岁那年护在他面前凶得要吃人的样子,十一岁毫不留情离开的样子,在洛杉矶山顶仰着脸数星星的样子,分手那天在病房里看着他,平静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的样子。
和他分手的时候,她决绝,半点难过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她说的那些狠话,他到今天都不敢去回想一次。
每一个字想起来,都快要他半条命,他气,他气她这些话说得那么干脆,气她一副对他没有感情的样子,气她让他以为这些全是单方面可笑无望的付出。
而如今,他看见她根本不是他看见的那样。
她会哭,会为冯雪哭到声嘶力竭,会把自己饿到站不住,会泡进冷水里惩罚自己,她的心是热的,她的感情浓烈得能淹死她自己,冯雪的离去,对她打击很大,他能理解。
冯雪是她这半生里出现的,唯一一个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来陪她,不顾一切地来,课业、母亲、隔阂、那场把他拆得七零八落的分手,他全抛下,就只为了给她一个依靠。
可是今天真的看到她了,他又恨她。
恨她对他的离开没有感觉,恨她在病房里说出那些话时,冷漠无情,恨她能把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说得那么平,恨她,特别,可他抱着她,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恨得手指都嵌进了她的肉里,她能为冯雪哭成一片海,却连一滴水都不肯分给他。
他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八十七)要求

苏汶婧推开他,两个人的理智渐渐回笼。
他的怀抱太暖,她差一点忘记了,连玉结的手里的照片,有录音,有能让他们两个一起万劫不复的东西。她在这里多沉溺一秒,就是把把柄往她跟前递,她不能,她两只手抵在他的胸口,把他推开了。
苏汶侑被她推开,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有再上前,松开环着她的手,垂下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整个人站在黑暗里,身形消瘦。
我和你早就不是能正常叫一声姐姐的关系了。他说。
苏汶婧收起眼泪,抬起手背,把脸上的泪用力擦了一下,然后她从浴缸里出来,冷水从她身上哗啦一声倾泻下来,她赤着脚踩在积着冷水的瓷砖上,越过他走。
你走吧。
苏汶侑闭着唇,下一秒反手拉过她的胳膊。
那句话在喉咙里隐忍着,还是问出口。
这么多天,你就没有想我?
苏汶婧当下背对着他,她在他抓住她胳膊的那一秒就转了半身,不敢正对他的眼睛,眼泪就下来了。
两行,又急又烫,从脸颊一路滚到下巴。
她很想告诉他,想,我想你快要疯魔。
每天夜里醒来,枕头是湿的。
你注销掉的那个号码,我拨过一百次。
可她不能自私,至少现在,她还不能去正式对他的感情。
她表现得很坦然。
我当然会想你,因为你是我弟弟。
苏汶侑直接放开了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胳膊上松开,她听见他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转身。
她们彼此心知肚明,她们之间有两个身份。
坦坦荡荡的姐弟,和暗中苟且的畸形之情。
他今天从伦敦飞回来,不知所措,就为了苏汶婧在今天,又一次告诉他,她放得下,她做得到,她可以退回去,做普普通通的姐弟?
苏汶侑眼中有泪,那眼泪在眼眶里蓄着,薄薄的一层,他不让它们落下来,他不会把眼泪留在香港。
不会再留在这个女人身边了。
算了。
他径直越过她,走出房间。
而苏汶婧,她对着他离开的方向站着,站了很久。
高挑,犀利,他连离别都要走得干干净净,她却只能对着他放手。
苏汶侑的轨迹,从此偏离有她的航线。
她只是他生命里一颗有着不可分联的球星,血是一样的血,姓是一样的姓,这样一颗球星,不该擅自闯入他的人生。
而她偏就选择了闯入,今天的一切后果,她都要承担——
连玉结的发现,他的爱恨交织。
可他离开的这一刻,心怎么这么痛呢?明明是她放手了。
他来的像风,像梦,现在离开了,梦,是不是要醒了?
就那一刻,思念冲破嗓子眼,她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拥抱他,告诉他:我想你,无比。
她追了下去。
到楼下,苏汶侑人却真如幻境一般消失不见了。
夜里冷风吹动,树影在地上乱晃,苏汶婧站在楼下那片黑暗之中,四处张望,看不到苏汶侑,哪里都没有。
夜风吹干她的湿衣,冷,她感觉不到,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就在她以为真的只是一场梦的时候,梵恃右出现了。
他站在十米外的地方,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看着她,用一种很同情的表情,那种表情让苏汶婧浑身的刺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她的狼狈,她的失魂,全落在这个人眼里,苏汶婧想转身就走。
苏小姐。
梵恃右叫住了她,苏汶婧没有回头,她不想见任何人,她迈开脚往楼门方向走,但陡然的,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
苏汶婧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甩开,猛地转过头。
过分了吧!她嗓子有些哑,“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住址?又因为什么找到这里来?
梵恃右收回手,他回到以往那副样子,不紧不慢,把被甩开的那只手插进西裤口袋里,站姿松弛。
他穿着白衬衫,别在西装裤内,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模样,和以往是有几分不同的。
想知道你的地址不难。他说,但不想知道这么晚找你的原因?
不想!
梵恃右点点头,他朝她走近了两步,又停住,听说了冯女士的离开,我很惋惜。他的眼神很深不可测,在夜色里只剩一点很淡的光。节哀。
苏汶婧没有接话,她环着手臂站在夜风里,梵恃右看了她两秒,然后继续说。
你这几天沉浸在悲伤中,大概不知道苏氏董事动荡。你手里的百分之二十的股权,引起她们不满。而明天,你手里的那百分之二十不得不推着你往前走,走进董事会。你没有机会能打赢这场空手仗。
苏汶婧眉眼一动。
这件事她完全不知道,冯雪去世的这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悲伤里,手机静音,苏家的事她更是问都没问。
董事动荡,她手里的百分之二十,她忽然想到,苏汶侑今天来这里,让她振作,是不是也有这部分的原因?他冲进浴室的时候,眼里除了她,还有别的东西?
梵恃右看她跳进思维里了,也不催,等她重新抬起眼,他才开口:我今天来,是有合作和你谈,所以在楼下等着你的助理,但没想到,等来的是失魂落魄的你。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她湿透的衣服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是不是因为你弟弟?
苏汶婧才抬起眼。
你看见他了?
梵恃右抿抿唇,点头。
你这个时候还和他接触,你母亲不会更为难你?我所知,昨天的董事会,她参加了会议。
梵先生。苏汶婧的声音冷下来,谢谢你特意来提醒我,但我家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好,你一次又一次不请自来,不觉得很僭越?
梵恃右没听她最后一句,他这个人擅长这个,把不想接的话直接跳过去,这不是家事。
苏汶婧退后一步。那我自己也能处理好!你凭什么决断我不能赢?
梵恃右看着她,夜风吹动,她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两秒。
因为我是商人。他说,而你不是。
苏汶婧懂他的意思,皱眉。
确实,她不是商人,在这场棋局上,她盟友一个都没有。
而他的手里,有她全部没有的东西。
谈不上越线,苏小姐。他又开口,语气松下来半分,我今天来,本就带着诚意,梵家新盘的项目,我把它给你。这场仗,就不是空手仗。
苏汶婧冷笑一声。给我?凭什么?
梵家新盘一期,全资在我的私人公司名下。怎么给,给谁,我一个人说了算,不需要凭借什么。
还记不记得。他微微偏了偏头,你答应过我,我保守你的秘密,你还我一个要求。
我不是一个守信用的人。
我却带着诚意给你。他说,你觉得当下有更好的解决方法?苏老爷身体差了,董事会这件事,大概不会走漏风声。他的电话都有人过滤,你有什么方法?找他?
苏汶婧看他,他的脸在夜色里半明半暗。
你母亲大概一直盯着你?他继续说,你公寓楼下,你公司门口,你能去找他吗,他能留在香港吗?
他说的没错,可苏汶婧却不需要他的帮忙,她想拒绝,张了张嘴。
你弟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你还不了他。梵恃右先一步把话按在她前面,因为他在董事会上说了,永不收回。
苏汶婧愣住。
她才知道这些,永不收回。
她忽然觉得夜风冷得厉害,冷得她的心脏都缩了一下。
我的条件很简单。家里催婚很严重,我身边想要留一个人。你刚好合适,我也够得上你的利用。
苏汶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疯了。
利用我打消你母亲的疑虑,阻隔她对你的麻烦。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她身后那片更深的夜色望了一眼。
远处,是苏汶侑。
他没有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但在他的视角,姐姐前一秒那样毫不留情对他,下一秒湿着身下来见这个人。
冷,是从苏氏董事动荡六个字开始的。

(八十八)天各一方

苏汶侑也是刚刚才获悉这些事。
董事会的刁难,那些老骨头对那百分之二十的围剿,连玉结甚至对自己亲生女儿的编排,饭局,游说。
他根本就没想到过,连玉结能狠到这个地步。crazyhome2000.com
而这些算计发生的时候,他人在伦敦的课堂里,隔着八千公里,以为把股份交出去,就是给了她一副铠甲。
他一开始的设定里,这百分之二十该是她的护身符,如今这盘棋走到这里,已经偏离了他设好的每一步。
此刻他站在香港半夜的风里,听另一个男人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讲给她听,才明白那副铠甲太重,扣在她身上,她是站不起来的。
空口白话,在董事局里站不稳,他就算今晚不飞伦敦,请出爷爷,像当年爷爷为他正名那样替她出面,那些老骨头照样不会认她手里的百分之二十。
而正名两个字落在她头上,只会变成新的把柄。
除非,像梵恃右说的,她手里有一个他们满意的项目交代。
可他给不了。
他在伦敦,书没读完,公司给完了,股份给完了,连最后能给的永不收回四个字,都被别人拿去,倒过来锁住了她。
所以,与他对视的那几秒,梵恃右的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挑衅,多的是一种很轻的度量。
棋高一招的人看棋差一招的人,才会用这样的目光。
他在怪他,怪他把这盘棋下到这个地步,怪他的心思还没有成熟到能护住自己真正想护的人。
苏汶侑插着兜,站姿没变,视线始终与梵恃右齐平,中间隔着苏汶婧。
良久的沉默。
然后苏汶婧跟着梵恃右的视线,慢慢回过头。
苏汶侑就站在那里,也在她回头的那一秒,视线对住。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呢?苏汶婧说不清。
说不清那一眼有多久,很多年以后她才感悟,那是一个少年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当时的自己棋差一招的眼神。
那眼神让她明白,那时候的他,确确实实想不到任何方法保她。
所以放手?或许是。
是他当初执拗,非要拉她进这满腹筹谋的名利场,逼着她去面对。
如今他站在这片黑暗里,也只能拱手让人。
苏汶婧那会儿,始终不敢说一句话了。因为她也知道,苏汶侑没有办法。
她在他面前,转回身,面向梵恃右。
可以。
她答应了。
夜风从两个男人之间穿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一边的颧骨上,她没去拨。
想清楚了?
你今晚来这里,不就是要这个答案吗。
是。梵恃右点头,很轻。
那我给你。她往前半步,“最多三年,三年后,我们互不相干。
梵恃右看了她两秒,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可以,比我想象的少了点。
她身后,苏汶侑往后退了半步,插在兜里的手,指节一点点松开,他转身,走进黑暗。
梵恃右的视线越过她的肩,朝那片黑暗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走了。他说。
……我知道。苏汶婧没有回头。
合同什么时候给我。
飞机起飞的时候。梵恃右说,你弟弟离开香港,我再给你,南环路,我在那里。
你这样目的是什么?
我要你全心全意待在我身边。他睨着他,已有七分把我,但我今晚让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苏汶婧沉默,梵恃右后退几步,对着她笑了笑,接着拉开车门,走了。
她一个人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身后那条路空荡荡的,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看那一眼。
苏汶婧回到公寓的时候,手机里躺着条消息。
是小禾的:他留下一句话,让我照顾好你,所以,他走啦?
她回了个“嗯”,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
白T恤,牛仔裤,黑色的鸭舌帽,一个口罩。
她最近瘦了很多,身型越发单薄。
的士在楼下等。
车过青马大桥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晦涩难言。
前面停。她说。
南环路没有路灯的那一段,梵恃右已经到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肩,他靠在车头,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雪茄,听见出租车的声音,他转过身,等她下车,等出租车开远,才开口。
你来了。
合同呢。
他看着她,她没化妆,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
他把雪茄收进口袋,从车头拿起一只深棕色的公文袋,抽出几页纸。
零点二十。他朝跑道尽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还有十二分钟。
然后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天空没有星星,停机坪上有飞机在滑行,远远的看不清,风很大,把她的帽檐吹得往上翻,她索性把帽子摘了,头发全乱在风里。
零点二十,引擎声起来了。
那架飞机从滑行道转入跑道,停顿两秒,开始加速,机身从很远的地方掠过,拉起,机腹的灯一闪一闪,越过海面,往北爬升。
她一直在看着,看到那架飞机缩成天上一颗会移动的星,看到那颗星拐进云层,再也看不见。
梵恃右把合同递过来:飞机起飞了,合同。
她接过来,就着车头盖一页一页地翻,她有点怕梵恃右用合同诓她,但翻到第七页第三条时,手指停了。
多久开始计划的?
媒体报道那天。梵恃右靠着车身,没有看她。
苏汶婧却看到了他做为商人的一面。
确实,她如他所说不是什么商人,也不可能在短短一晚学会他半生的东西,这些合同在报道股权转交的那天就准备好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把合同按在车头盖上,接过他递来的钢笔,笔帽是他拧开的,她把名字签下去。
梵恃右把合同收进公文袋,风从海面上来,把他的衬衫吹得贴住背脊。
师太文章,我想你听过。他忽然说。
她看着他。
人们爱的是一些人,与之结婚的又是另一些人。
你会在这种时候念亦舒,我没想到。
香港人都在她的小说里活过。他说,你也是香港人。
梵先生,我提醒你一句。她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眼睛,我陪你做戏,但不会入戏,你也别指望我们的戏台会有爱情。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我知道你不会,但还是会期待。
她上了车,宾利掉头,重新开上青马大桥。
明早九点,董事局。梵恃右说,眼睛看着路,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需要。
好。他打了一把方向盘,那,赢得漂亮点。
而在刚刚的这一刻后,这一夜过去,她和苏汶侑的感情,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签下去的名字,落地的航班。
天各一方,或许从这一刻起,是真的了。

(八十九)董事会

次日,董事局会议。
苏汶婧九点差五分到的苏氏大厦。
此楼占据香港豪华地段,来者手中皆是上百万项目。
她穿一身正装,白色西装剪裁合身,头发全部束起来,露出整张化了淡妆的脸,首饰一样也没有带,曾经在洛杉矶,苏汶婧参加过一个活动,那会冯雪出差了,没人盯她,首饰出错,被人做过文章。
所以她说过,站在别人要挑你错处的场合,身上连一枚耳钉都不要多戴。
她记得这句话,记得冯雪对她的每每纠正,只是在这种时候想到她,又会难受了。
小禾送她到楼下,说我在这儿等你,就一步没有走远。
论股权,她手里的百分之二十,已经高过今天在座的每一位,除了二叔。
可在这场会议里,她没有盟友,股权再多,在这里也只是一排没人帮她举的手。
但她有独当一面的勇气。
苏成礼心里有数,连玉结来闹的那一天,他闭门不见。
董事会的会议,她强行闯进,又用苏成廿名下那百分之六,约了老古董们一场饭局.再加上苏汶侑这小子做的事,他实在看不懂,百分之二十六的股权说拆就拆,二十给姐姐,六给父亲,自己一分不留。
今天这场有目的的会议,他在心里给苏汶婧判了输。
会议室里人到齐了,二叔苏成礼坐在主位,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开始。
董秘翻开文件夹,念了议程。
连玉结坐在苏成廿旁边,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里,她坐在这里,是替苏成廿坐的。
苏成廿把椅子往边上挪了半寸,像要把自己缩小一点从而减少存在感。
陈辉先开的口。
汶婧。陈辉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他是跟着老爷子打过三十年江山,陈伯今日倚老卖老,讲几句不中听的话。你手里那二十个百分点,来路正,蒋律师经手,整个苏氏谁不认得蒋律,又在港交所备了案,程序上,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
但苏氏的股权,从来不只是股权,它是你爷爷一根骨头一根骨头攒下来的。你一个后生女,入行几年?拍了几部戏,从没管过苏氏一件事,一朝坐在我们头上。你问问在座各位,边个心服?
董事局的意思——陈辉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股权登记在你名下,我们不动。但表决权,交返出嚟。交到家族信托,由老爷子主持、董事局共管。苏氏,就还是苏氏。
苏成廿张了张嘴:陈伯,有话慢慢讲——
连玉结一个眼神过去,苏成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汶婧。连玉结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妈把难听的话,留给妈来说。陈伯他们给你留面子,妈不给。
你那百分之二十,是从汶侑手上拿的,他几岁?十八。他在英国,书没正经读。你当姐姐的,下得去这个手?
曹植写《七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还知道落泪。你呢?你到如今都做了什么?懂事点,莫要我把那些话摆到明面上。
妈今天不要你的钱,妈替汶侑,替你爷爷,请你在座的长辈面前表个态,股权交出来,你跟苏家的缘分还在,不交——连玉结停了一秒,你自然知道如何结果。
苏汶婧朝她看一眼,连玉结这话的意思,在场只有包括她的三个人听得懂。
她开始放狠话威胁了,苏汶婧昨晚就想过,连玉结未必做不到这个程度,她不可能就这样妥协,她这么讨厌她,怎么可能舍得把这么烫的股权交到她手里?
苏汶婧又想到苏汶侑昨晚的眼神,他大概想到了连玉结知道后会发疯,所以阻止了,通过话了,但他没有想到连玉结能这么狠,苏汶侑给爸爸百分之六的股权,到如今变成连玉结威逼她的底气。
严兆麟跟着补了一句:苏小姐,严某多嘴。冯雪女士的事,全行都传开了,你这些天,听说门都没出。节哀之余,也想想自己的身体,董事局这碗饭,不是吃情绪的。
会议室里这下只剩安静,各位长辈伯伯面前都有茶水,却没有人给她倒水,苏汶婧面前的位置上,连个杯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把手里那份文件夹放下来,翻开。
但她还要赌,赌连玉结不会说出口,毕竟,她这个人最在乎之后还会不会收到阔太局的邀请函。
说完了?她抬起头。
没有人说话。
我讲三点。她说着,抬眼看在座的每一个人,第一,股权合法,样样经得起查,诸位不放心,港交所的披露文件下周上网,诸位自己看。
第二,信托的事,不用谈,我名下的表决权,一寸都不交,苏氏还是苏氏,陈伯,你怕什么,我心里有数。crazyhome2000.com
陈辉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三。苏汶婧停了两秒,把文件夹里的几页纸抽出来,推过去,落在桌子中央,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无非是要一个交代,我给。
她看着那几页纸,慢慢说:梵家新盘一期,合作框架协议。梵景置业,梵总已经签字,联合开发,苏氏占股四成,项目总投资,协议第九页写着,逾百亿港元。
有人直起背,有人伸手去够那几页纸。
连玉结的脸白了一分。
合约拿出来的时候,苏成礼眼前一亮,目光钉在那几页纸上。
梵家和苏家合作了几十年,从码头到楼盘,可这个盘,他迟迟谈不下,今天这场会议,他原以为这个侄女会输得干干净净,他没想到,她的反击会这么亮眼。
二叔。苏汶婧看向主位,这个盘,您谈了多久?
苏成礼没有回答,他整场会议都不会说话,苏汶婧知道。
她替他回答:两个月。两个月对我们来讲意味着什么?伯伯们都要比我清楚,而现在,就在您面前。
我请各位翻到第七页,第三条。她一字一句地念,本协议合作安排之成立与存续,以苏汶婧女士持续持有苏氏集团已发行股本百分之二十以上,并获苏氏董事局委任为本项目授权代表为前提。任一前提丧失,本协议自动终止。
她把文件放下,嘴角噙着笑。
诸位可以表决,表决之前,把这条,念三遍。
连玉结的声音拔了起来:太过分了苏汶婧!这项目你怎么谈下来的?
苏汶婧侧头去看她,慢慢说,您不该关心这纸合同能给苏氏带来什么?能让爸的脸上多几分光?
会议室里静下去,陈辉和严兆麟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又分开。
苏汶婧忽然无声一笑,“是我忘记了,您怎么会在意这些?毕竟这场会议没有资格参与的只有一个人,而就在前晚,您还和几位伯伯一起讲如何裁掉我,是不是?”
那几位参加了饭局的伯伯此时形色慌张,要知道苏老爷子还在位时,最厌恶拉帮结派的作风。而被老爷子的孙女教训,此刻也会有几分羞辱。
诸位伯伯。苏汶婧的语气缓下来,开始给对方留台阶,饭吃了就吃了,账我记着,不翻。今天这间房,谈的是生意,我带来的这个,比前晚那桌饭贵。
陈辉盯着她看了很久,终是叹口气:
福临门的账,陈伯自己结。老人把文件放回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汶婧,你今日这一手,你爷爷教不出来,你爸也教不出来,陈伯服气。
但陈伯有句话讲在前头。他竖起一根手指,董事局的位置,一张纸坐不稳,你坐得上来,要坐得下去。
陈伯。苏汶婧说,我坐给各位看。
陈辉朝董秘摆了摆手:那份信托的东西,先收起来,今日的决议,改日再议。
会议散了,人们从她身边走过去,目光都变了。
苏成廿走过她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被连玉结拉走了。
连玉结经过她身侧,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苏汶婧,你得意早了。
苏汶婧看着她,声音也压着,你手里的东西,我比你先掂量过,你舍不得用。
连玉结的脚步停了。
用了,苏家就完了,你什么都剩不下。不用——苏汶婧顿了顿,倒还能做你的苏太太。
连玉结背着她站了两秒,走了,背挺得很直。
二叔的助理在这时走到她身边,低声说:苏小姐,苏生请你留一步。
顶层,助理替她推开门,一股很甜的香水味先出来,少女气很重。
她认得这个味道,是杨伊满。
苏成礼对这个侄女印象不深,这些年,他只知道三弟不待见她,倒是自己的女儿伊满,很喜欢这位姐姐。
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这间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维港,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爷爷的笔迹,四个字:基业长青。
坐。苏成礼抬了抬下巴,喝口水。
他把一杯水推到她手边,她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
会议室里连个杯都没有,这里却有人给她倒水。
今日这一手倒是漂亮。苏成礼说,协议我看过了。
他顿了顿,看她一眼。
梵恃右肯把条款写到这个份上,他图的,比一个项目大。
苏汶婧没接这句话,苏成礼也没等她接。
所以我问你。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汶侑走之前,把手里的事理了一半,他那些摊子,你愿不愿意接过去,替他理着?
二叔。苏汶婧说,苏汶侑会回来的。
三年,他还要三年才读完。这三年,那些事交给旁人,谁会放心?他往后靠,语气放缓,等他学业完成,回来再接手,并不妨碍。
苏汶婧低低一笑:我志不在此。
苏成礼点点头,看她的目光变了变,他重新打量她,像今天才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侄女。也是,你如今是大明星,可你往这张椅上一坐,我半点看不出明星架子。这间房出出进进的人,没有一个比你要稳妥。
你像一个人。
像谁。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苏成礼说,他当年入行,也是拿着一份别人签不了的合同,一个人进的董事局。老爷子有句话,他说,董事局里只有两种人,带着筹码进来的,和变成筹码出去的。你今日,是前一种。
苏汶婧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苏成礼话锋一转:听说你的经纪人,去世了?
勾起伤心事,她低下头:是。
什么病。
胃癌,晚期。
苏成礼沉默了一会儿。节哀。
冯雪,我听过她的名字。他又说,你运气不坏,遇到这样的经纪人,也——他顿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对了。苏成礼像想起什么,记得给伊满回个电话,昨天我回家,看见她哭了,一问,才知道还有这回事。
她抬起头。
她给你打了一下午电话,你关机。苏成礼说,她在沙发上哭,要哭完整盒纸巾,我问她哭什么,她只说,家姐不接电话了。
苏汶婧的眼皮垂下去,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好。她说,起了身,二叔,我走了。
苏成礼事务多,也不留她,叫助理送她,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得闲,回来饮茶。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助理一直把她送到大堂,鞠了半个躬:苏小姐,慢走。
小禾从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迎过来,一眼不敢多问,只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个人走出旋转门,她站在苏氏大厦门口,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小禾这才小声问:姐,赢了?
赢了。她说。
明明是自家公司,门口那块铜牌上,刻着她家的姓氏。可她就站在这里,一点理所应当的感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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