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 5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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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火焚身
作者:一字妃
(五十三)摊开

苏汶婧双手捧起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

不要多想了好吗。她把他的脸抬到自己正对面,两人目视着彼此。

他的睫毛还是湿的,黏成几簇,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显得他很像哭过的小狗。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苏汶侑没说话,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轻轻握住。

苏汶婧感觉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接着像一个没安全感的小孩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梁压着她的锁骨,两条手臂环绕着她的腰。

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苏汶婧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泪水被蹭掉了,在脸上留了一道很浅的湿痕,又把手重新放回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慢慢的安抚他。

苏汶侑重新睡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的手指还攥着她衣角的一小块布料,但她很小心地把那片料子从他指缝里抽出来,他没有醒。

她把被子往上拉到他的肩膀以上,最后走出客房。

她在隔壁的房间住下了。

那间房子窗户外对着后院的那排树,叶子在高层的风里窸窣地晃。

苏汶婧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坐在桌前开始查关于校园霸凌的词条,判例、法条、证据链、精神损害赔偿的认定标准。

她翻完了几十页的裁判文书网,又去翻学术论文,翻完论文去翻新闻报道,翻到眼睛发涩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苏汶侑就起来了。

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他浪费了太多时间,他要用这两天时间要做两件事:冲刺复习,和找免聆道歉。

浴室的水声很响,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脸上的伤口已经收了痂,嘴角那道裂口的暗红色褪成了很浅的粉,他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瘦,湿发凌乱,苏汶侑套上一件黑T。

先去了偏宅。

连玉结在衣帽间熨校服,早晨虹姨来看过苏汶侑情况,知道他今天要去上学。

苏汶侑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单手插着兜。他没出声,看了她一会儿。

连玉结抬头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缓过来说:等一会,校服还没熨好,不急。

等她熨的功夫,苏汶侑先说了话:

出国的事。他顿了一下,我已经跟爷爷开口了。

连玉结的手在烫衣板上停了。

空气中慢慢的凝聚一股焦味。

你说什么。她似乎不太相信,又问了一遍。

我和爷爷说,我要留在国内。苏汶侑的声音很平静,站姿也没有变,肩膀靠着门框,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我生病了,需要治病。

连玉结把手从熨斗把手上拿开了,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有什么病?

苏汶侑扯了一下嘴角。

从我生下来开始就有了。他说,妈一直都没有发现而已。

连玉结三两步走上来。

她一把抓起烫衣板上的校服,熨斗还没拔,连着电线,被她一道扯了过来,连同校服一起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校服在空中展开又收拢,熨斗从校服里面掉出来。

苏汶侑侧身。

熨斗擦着他的右肩砸在地上,很重的一声闷响。

连玉结的手指还保持着砸出去那个姿势,僵在半空中。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连玉结的嗓音抬高,变成吼,我在那些阔太面前无地自容,妈妈那么爱你,给你规划好未来,联系好学校,一步一步来!”她边说边用手指指着自己,仿佛有道不尽的心酸,“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人脉,多少精力,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凭什么!

苏汶侑低着头,他看着地上那个熨斗。

如果。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还冷,我刚刚没躲开,这一记砸上来,您会不会疼。

连玉结在吸气,气息从她的鼻腔里往里灌,她在自视怒火,却无法掌控。

苏汶侑蹲下身。

他把熨斗从地板上拿起来,把开关按到底,关了电源,电线理顺了搁在熨斗旁边。

他没有站起来,还是那个蹲在地上的姿势,背对着她。

我第一次被他们欺负,狼狈不堪地跑回家,也是您给我扣上好孩子帽子的那天。

连玉结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我带着一身伤,关了自己一个星期,第一天,我很痛苦,谁也不见,你不怀疑。他手指摩砂着熨斗的握把,你觉得我在学习,觉得我终于朝你梦想里的那个苏汶侑出发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在房间里,你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

苏汶侑把手从地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背还对着她。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痛有多不好熬,没有人知道我当时多希望您能推开那扇门,发现我在疼。

身后没有人说话,连玉结的呼吸声从急促变成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像一块被浸了水的海绵,体积没变,但重量已经增加到了她快要端不住的程度。

你为什么不反思你和那些小孩不一样!她叹出一口气,别人受了伤会哭着找妈妈,你呢,你从小到大只会把自己关起来!

苏汶侑站起来,他转身,面朝着她。

我没有吗?

连玉结的嘴唇动了一下。

您从小给我灌输的教育告诉我,我的痛苦只会带给别人痛苦。

这样的爱不是爱,是痛苦。

连玉结的手垂在身侧,她无言,只觉得荒谬。

苏汶侑弯腰把地上的校服捡起来。

然后他推开门。

阳光很好,一直都这么好。

…..

梁壹这几天来学校都特别早,一部分是为了等苏汶侑,他哥们几天没消息了,电话不通,微信不回,家里人也不透底。

梁壹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天早上都比前一天早到了二十分钟,占了一个能第一个看见校门口的位置。

另一部分是因为班主任抓他抓得很紧,他欠了太多作业,逃了太多自习,班主任是一个挺年轻的女生,已经把他列为重点改造对象。

而老师抓他的另一部分原因,梁壹心里门清,她是想问苏汶侑的情况。

今天老师又把他堵在教室门口了。

梁壹,苏汶侑家长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你这两天见到他没有?老师站在过道里,手里抱着一沓卷子,表情严苛.

梁壹往门框上一靠,嬉皮笑脸的。

老师,我虽然是跟他穿同一条内裤的好哥们….

老师的脸从他嘴里蹦出内裤两个字开始就僵了。

但恕我不能告诉你。

那个词是穿同一条裤子。老师语气是很认真地纠正,可笑不笑的表情已经在嘴角漏出来了。

她刚毕业两年,还没学会在老油条面前完全绷住。

梁壹撒腿就跑。

都一样都一样!

他跑出教室门,拐过走廊转角,差点跟几个人迎面撞上。

几个男生,隔壁班的,脸熟但叫不上名字,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刷手机。

梁壹本来都跑过去了,脚步声忽然刹住,因为他在跑过去的那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名字从其中一个人的嘴里滑出来,夹在几声黏糊糊的笑中间。

苏汶侑。

梁壹退回去,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两秒,然后他喂了一声。

那几个男生抬起头,看见是梁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往回收了。

干你老母。梁壹说的是粤语,嘴歪了一下,下巴往前顶了半寸。

几个人迅速散了,谁也不会想跟梁壹正面起冲突,他这个人从来不讲什么以和为贵,惹急了是真敢踹桌子的。

就恰好,梁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苏汶侑。

他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脸色不太好,倒不是病秧子,是冷。

梁壹觉得他哥们单肩背着书包的样子酷毙了,还是个牌子货,明明是同款校服,他穿总是能上几个层次,他迟早把他校服偷过来自己换上,看看这校服有没有问题。

梁壹几步凑上去,你可算来了。

苏汶侑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招呼,没有停,继续往教学楼方向走。

梁壹跟他并排走着,嘴不停。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事,校贴又开了,徐铂炎那边,他们家里那帮人一开始还在校坛上跳,说什么你们苏家仗势欺人,然后你猜怎么着,他拍了一下苏汶侑的肩膀,自己先笑了,昨天下午所有帖子都被清了。清得干干净净,还有几个最开始跳得最高的,今天直接没来上学,我听说——他压低了嗓子凑近一步,有两个是转学了。

苏汶侑给他一眼,久违的打趣一句:梁壹劝退?

梁壹抵不住,直乐。crazyhome2000.com

教室里有几个早到的同学,他走进去的时候氛围很明显的停顿一下,苏汶侑对这些都没反应。

他走到自己的桌位,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桌子里,坐上椅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他往后靠的时候后脑勺搁在椅背顶上,露出一截喉结和下巴到锁骨的线条,他合了一下眼,抬起手指揉了揉内眼角。

梁壹坐到他前排,那个位子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女生的,但那个女生还没到,他反坐着,两条胳膊迭在椅背顶端,下巴搁在胳膊上。

还有件事,徐铂炎醒了。他观察苏汶侑的表情,但说不出话,你知道吧,小爷早说他作恶多端,招来横祸。

苏汶侑把揉眼睛的手放下来,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瞥一眼他。

梁壹瞬间闭嘴。

免聆是哪个班的。

梁壹忽地开始八卦。

哟哟哟。梁壹把尾音拖得老长,就照片上的那位?

苏汶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凶,没有带任何威胁的意思。

不说了不说了。梁壹举起两只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还是没收住,不过我真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啊?我又没去查,不过兄弟,你要想知道,我把你回学校的消息放出去,你信不信待会人姑娘自己就来了?

苏汶侑从椅子上站起来。皮痒了是吧。

不痒不痒。

不知道就算了。他绕过梁壹往外走,你话怎么比平时还多。

(五十四)免聆

梁壹喜滋滋地坐回他那个——不对,不是他的位子。

他刚坐稳,位子的正主就来了,抱着书包站在桌边,一脸懵。

梁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合十给人弯腰道歉,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

高二教学楼一共有六层,苏汶侑从自己教室所在的楼层往下走,走廊里已经开始有早读前的喧哗,还没走几步的他,忽然觉得不妥。

本来照片已经给人家造成了影响,自己贸然出现,估计很难解释清楚,还没有道歉呢,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了身往楼梯方向走回去,右手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拇指在校坛页面上滑了两下,搜了一个名字。

出来一个账号,名字旁边有一个群组标签,XX级高二二班,他点进去,发了条消息。

你好免聆,我是苏汶侑。方便的话,天台见,有些话我希望能当面和你说。

他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天台在六楼往上,天台的铁门常年不锁,推门出去是一片铺了防水处理的水泥平台,周围是一圈及腰高的水泥护栏。

风很大,吹着他的发丝,苏汶侑靠在天台的门框上,抬头看天。

六月的云很厚,一团一团地在天际堆着,灰白交替,也不知是哪朵云把太阳遮住了。

铁门被人从下面推开了。

免聆从门后面走出来,半个身子还躲在门框里,胸口一起一伏。

学长。

苏汶侑从围栏边直起身,他等她走近了,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闪避。

抱歉,为那张照片给你造成的困扰,以及…他顿了一下,我的逾越。

免聆怔了片刻,风把她的刘海吹到了眉心,她抬手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学长找我来,就只是为了给我道歉吗。

苏汶侑点了下头。

免聆先笑了一下,这和她料想的不一样,知道他来学校了很开心,知道他会因为那张照片而找到她,但没想到是一句道歉,免聆心中有些失落,但还是强压着一份酸涩。

你身体怎么样了。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目光从上往下走了一遍,你姐姐给我打过电话。你今天来学校。身体可以吗。

苏汶侑靠回围栏上,天台的风从他身后往上卷,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往里贴了一下,我没事。

免聆点点头,那我接受你的道歉了。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那个拥抱,是给我造成了一些困扰。

苏汶侑的眉心皱了一下,他刚想开口问需不需要他出面解释,免聆已经接着说了。

但是并不是不好的。你的拥抱,我知道是一个误会。但她们不知道,这个误会——她偏了一下头,潜意识的帮我定了位,那些以前会找我麻烦的人,现在都不敢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重新看他,这一眼,不知道鼓着多大勇气。

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苏汶侑安静三四秒,天台下面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远得听不清。

我会解释清楚。他把放在围栏上的手拿下来,垂在身侧,你和我只是朋友关系,当然,这个身份是我要跟你做朋友,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女孩子。

苏汶侑的欣赏从来不是喜欢,免聆也知道这一点。

免聆看着他,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背后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免聆。他稍微偏了一下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一瞬,又重新拉回来,现在,我们的处境有些相似。都遭受过欺凌,我会让我的律师帮你。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插进裤兜里,模样松弛。

算补偿。

为什么呢?免聆的声音很轻,她不是在质问,她是真的不懂,不解释的话,也不会对你和我有什么影响啊。

苏汶侑看着她。

他接下来的话置免聆于无声之中。

我有女朋友了,我不想我和她之间,存在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免聆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震惊诧然。

原来那条帖子是真的。

苏汶侑点了下头。

他看她的目光没有游移,直接而坦荡。

我很喜欢她。

苏汶侑把脸往上抬了半寸,目光越过天台的水泥护栏,往天上走,阳光从云的半边挥洒下来,热烈的他不敢直视,谁又能知道,这个她是他的亲姐姐,那个一直如阳光般明媚的女人。

他低下头,把目光从天际收回来,重新对上了她的眼睛。

所以,我不能这样。

天台上空气都开始沉默,小粒子不在游动,免聆站在原地,手还背在身后,从原本的诧异变得冷静,这个女孩子没有哭。

她只是,给自己一个笑。

她,免聆开口了,声音很轻,她是什么样的人。

苏汶侑从天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圈,一圈一圈的,红色的跑道被太阳晒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正在跑圈的人影,然后他说:

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什么事情都挡在我前面,脾气很差,说话不好听,对别人都冷着一张脸,但其实,他在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一丁点,只有那么一丁点,但免聆看见了。她的内心也很脆弱,对待人也有她的一套温暖。

他收回目光,免聆看见他嘴角提起的笑容,那是真心实意的,便没有追问更多了,她把背后的手拿到前面来,拉了拉校服的下摆,然后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学长,女朋友什么的,你要幸福啊。

苏汶侑低眸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开始把话说的如此真挚。

我真心真心的祝福你。

苏汶侑靠着围栏,没有动。

祝你有一个好成绩,你想去的地方,不管多远,都能到达。

最后,她站得很直,笑得很甜,祝你毕业快乐。

苏汶侑的下巴轻微地往下压了压。

这么真诚的祝福,他大概很少收到过。

你也是。他说,免聆,你也会去你想去的地方。

免聆笑了一下,准备就此结束,但又想到什么,对了。

嗯?

能不能替我向你姐姐问一声好,替我谢谢她。免聆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下巴抬起来一点点,谢谢她在我最昏暗的时候帮我,她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苏汶侑看着她,“嗯”了一声。

然后,免聆吸了一下鼻子,很快,我会把我的遭遇说给家里人,那些欺负我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需要,他递过去能够善后的援手,联系我。

免聆用力点了下头,然后转过身,朝铁门走过去。

铁门被她推开,铰链发出响。

她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楼梯的第一级。

然后她停了一下,回头。

苏汶侑已经转过去了,他背对着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朝着天台外面的天空。

太阳已经完完全全从云层的缝隙里跑出来了,把他的轮廓从背后打了一层很薄的逆光。

那身市一中的校服衬的他腰线收得很窄,他整个人站在那片天空底下,安静,疏离。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了一角又落下去。crazyhome2000.com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第几次像这样偷偷的看他,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她喜欢的少年,周身散发出一种很性感的少年气,免聆心疼他的遭遇,却看见了他顽强的生命,那个生命不低头,从骨子里深深透露出来的韧劲本身,无比性感。

我热爱的少年,她想。

在这一刻,又救了我一次。

愿你一切都好。

(五十五)下棋

苏汶婧醒过来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太阳刺眼,蝉鸣聒噪。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她最近太缺觉了,从洛杉矶飞回来的时差还没倒完,连着两个晚上不是在对峙就是在查资料,身体被她强行撑着。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杂乱,她用手扒拉了两下,又坐着发了半分钟的呆,脑袋还是木的,眼皮沉得往下坠,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浴室。

冷水打在脸上的时候,凉意从颧骨往太阳穴窜,骨髓里的瞌睡终于被冲走了大半。

她刷完牙,把头发用发箍全部往后拢,额前那些碎发被箍得服服帖帖,露出一整张素着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颧骨上那层因为缺觉泛出来的灰青色褪干净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她从衣柜里扯了一件家居服套上,这儿的衣服有一半都是谷树安排的。

下楼的时候她闻到鸡蛋下油锅的香味。

苏老爷子坐在餐桌的主位上,苏汶婧看爷爷今天气色不错,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一折,露出腕骨上那串老沉香。

他面前的筷子还没动,茶杯里的普洱已经喝了一半。

苏汶婧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看着那一桌子菜和那个端坐在桌边等她的人,笑了一下。

爷爷。她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你不用等我,先吃呀。

苏老爷子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看她,苏汶婧盘起一条腿就开始往自己面前的碗里夹虾饺。

你呀。他把筷子拿起来,先夹了一颗烧麦搁在她碗里,才去夹自己那一颗,我要不在这里等着,你能吃早餐?

苏汶婧把虾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哪有。

今天好丰盛。她把桌上的碟子都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苏汶侑呢,他怎么没下来。

老谷叔从旁边接了话,他站在餐桌侧后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壶随时给老爷子续茶。

汶侑一早就去上学了,今天恢复得很好。

苏汶婧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又道:

汶婧。苏老爷子把茶杯端起来,苏汶婧侧头去看,“有没有准备回国发展?

苏汶婧把嘴里的烧卖咽下去,端起手边的豆浆喝了一口。

我经纪人已经着手筹备了,国内有几家公司在接洽,剧本还在筛。

立地为本。他说,话里显露严肃,这个选择是对的,多拍些中国的故事,把它传递出去,你在外面走了那么久,现在回来时机正好。

苏汶婧眼眶一热,又对上那双眼眶深陷的眼睛,眸子里忽然亮了一层很薄的光。

苏家为你骄傲。

苏汶婧把筷子搁在碗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明媚的弧度。

好。

早餐吃完了,苏汶婧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小碗车厘子,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蒋定钧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他走到沙发前,苏汶婧把车厘子碗往茶几上一搁,坐正了,用手指蹭了一下嘴角。

蒋律师。

苏小姐。蒋定钧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腿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几件事同步在推进。第一,律师函已经拟定并递交给徐家了。

他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一截让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对方正在闹和解,徐铂炎的父亲今天一早通过他的代理律师联系了我,想要私下协商,条件还没开,但态度放得很低了。

苏汶婧把车厘子的核吐在纸巾上,折了一下丢进茶几边上的垃圾桶里,她抽了张新的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眼。

不行。

蒋定钧看了她一眼,他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明白。他把那份文件放回公文包里,又从里面拿出另一份装订好的资料,封面是一张放大的视频截图,一个男生的脸被红色方框圈了出来。第二件事,视频里其中一个施暴者已经比对出来了,秦家的二公子,秦焦,脾性叛逆,在香港一直名声不太好。

苏汶婧的眉毛动了一下。

秦家?

老谷叔一直在旁边站着,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往前走了半步,茶壶搁在茶几上,弯下腰捡起了那份资料看了一眼。

看起来,我得亲自走一趟秦家。

苏汶婧愣了一下,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

秦家在苏家之下,但根基不浅。

老谷叔亲自走一趟,意味着苏家要用分量压人,但这里面有一个她绕不过去的问题。

老谷叔,秦家和苏家关系怎么样。

老谷叔沉默了,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生意上没有大的往来,但都在这个圈子里,脸是熟的,秦家做的是航运和码头仓储,苏氏在这一点上有话语权,他们多少要给苏家几分面子。

但这件事,苏汶婧把手指插进头发里,顺了一下发箍后面的发尾,他们不一定知道,当年爷爷对外隐去了苏汶侑的身份,秦焦那帮人未必清楚他们欺负的是苏家孙子,万一在交涉的过程里,这件事曝光了,对他…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人接话。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维权是一回事,但维权的过程里把苏汶侑的身份和那段视频绑在一起宣扬出去,是另一回事。

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把刀子再捅进去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捅进去的刀柄上刻的是公道两个字,可就是这两个字,苏汶侑日后可能会被人拿来谈笑。

苏小姐。蒋定筠直视她,苏先生昨天夜晚,和我通了一次电话。

苏汶婧抬起眼。

他在电话里,主动问起了这件事的进展。我把我们目前的推进路径,包括你所担心的声誉风险,一并告知了他。

苏先生在电话里大概意思我将用一名律师的身份传述。

他将依法合理维护自身权益,不匿名,不遮掩,不畏惧任何一层身份的公开。而我们,将依法保护苏先生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普通公民的一切合法权益。

蒋定钧把本子收进公文包的内袋里。

苏先生完全信任我们,当然——他的语速在这里慢了,他说,这一信任的前提是苏小姐你,只要你点头,他就没有任何顾虑。所以苏小姐,我们将尽全力做到,在这个过程里,牺牲最小化。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汶婧低下头,手背抵在额头上,拇指在太阳穴上很用力地摁了一圈。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

抱歉,我知道了。按你说的来。

苏汶婧本来是要跟老谷叔一道去秦家的,她做事一向喜欢眼见为实,但就在换完衣服,一边往楼下走一边从口袋里掏手机,手指刚按上蒋定钧的号码,被叫住了。

汶婧。

苏老爷子坐在客厅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铺开了一张棋盘,棋是酸枝木的料子,棋盘四四方方搁在那里,横平竖直,经纬分明,苏汶婧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张棋盘跟老爷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年的交情。

过来。苏崇砚把棋盒里的红子倒出来,木子碰木子的声音很脆,陪爷爷下一盘。

苏汶婧站在楼梯口,手机还攥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前院车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明白爷爷现在为什么把她叫住了。

老爷子已经把黑子那盒推到了她坐的那个方向,自己拿了红子,正在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摆上棋盘的交叉点,他那双手放在棋子上,指节扣着棋子边缘往交叉点上搁。

苏汶婧把手机揣进裤袋里,走过去,在棋盘对面坐下来,她盘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看着面前三十二颗棋发愣。

爷爷。她拿起一颗炮,在手指尖翻了个面,我不会下。

苏老爷子把最后一颗帅摆正,抬起眼看她,不会就学。语气是从容的。

苏汶婧叹了口气,她摸出手机搁在腿侧,屏幕朝下,趁老爷子低头调棋位的时候飞快地翻了一眼手机,百度搜索栏里刚打了象棋入门四个字,教程还没点开,她把手机翻回去扣在腿上,拿起一颗棋子,往棋盘正中央一搁。

苏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被放得歪歪扭扭的棋,马走日,她走的是田。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他的炮往旁边挪了一格,然后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胡子跟着嘴角往上微微翘了一点,苏汶婧熟悉那个表情,一个人面对一个完全不需要设防的对手时,会忍不住把胜负心的棱角收回去,换上一种近乎慈祥的耐心。

但收回去归收回去,该吃你的子的时候,苏汶婧发现爷爷一颗也没少拿。

才走了十来步,苏汶婧这边的棋盘已经空了一大片。

她的子横七竖八地堆在棋盘边上,那是被吃掉的,迭了一小摞,她咬着下嘴唇,两颗门牙碾着那一小片皮肤来回蹭,手指在棋盘上方游移,最后落下去的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苏老爷子看她这副样子反而笑了。crazyhome2000.com

你这棋路,他顿了一下,把自己的马往前推了一步,刚好卡在她卒的前面,跟苏汶侑小的时候一模一样,横冲直撞,不管退路。

苏汶婧把手从棋子上收回来,皱着眉看着棋盘上自己快要被围死的帅,她一个人的话,这盘棋走到这儿就该缴了。

但棋盘上还有几颗零散的子,一只车缩在角落里没怎么动过,一只马被压在最边线,还有一颗炮孤零零地架在对方士防线的正前方。

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这个余地她看不见。

就在她手指第三次悬在棋子上方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时候,身后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从她右肩上方越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落在一颗被她冷落了整盘棋的车上,往前推了七格,稳稳地停在了对方象的斜对角。

落子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木子扣在棋盘上的那一声干脆利落。

苏汶婧一愣,那只手退回去的时候小臂擦过了她的右耳,皮肤蹭过皮肤,让人心中发痒。

她的肩膀本能地往左偏了一下,但身后的人没有退开,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食指指尖点在她另一颗棋子上,敲了两下。

下这儿。苏汶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吐字清晰,走这步。

他又推了一颗子,炮横移三格,落点恰好卡在了爷爷的马腿前面,堵得无情,苏汶婧回过头。

他离她太近了,下巴几乎擦着她的发箍,呼吸打在她耳廓上,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也不知道。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手掌抵在他胸口,推得不轻,把他往后推了小半步。

你别捣乱。

苏老爷子从棋盘上抬起眼,他看了苏汶侑一眼,对于他忽然冒出来搅局,老爷子脸上摆出来假嗔真喜。

唉,你弟他象棋玩得很好,我这个老头子,都玩不过他。

苏汶侑直起身,他绕到棋盘侧面,站在苏汶婧和爷爷中间,嘴角往上提了提,要不是您老给我放水。他偏了下头,我哪能赢您啊。

苏汶婧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仰起脸瞪爷爷,爷爷,你偏心啊,对我怎么就这么严苛。

苏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放水?他把杯子搁回去,指了指苏汶侑,和他下象棋就一个词,无聊。下到一半就爱打瞌睡,你弟每次都耍无赖偷偷把被我吃的子换回来,当我看不见,我老眼昏花,可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苏汶侑在苏汶婧身边坐下来。

所以啊,我这把年纪,跟他玩儿要被气死。苏老爷子用手指点了点苏汶侑的方向,这番话逗得苏汶婧发笑,说,“看您下次还和不和他玩。”

苏汶侑坐在苏汶婧旁边,肩膀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把两只手往后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头往她这边歪了一下。

不会?

不要。苏汶婧连看都没看他,重新拿起一颗子往前推了一步,这一步完全是在送死,上去写你的作业。

苏汶侑挑了挑眉,嘴角往下扯了一丁点又弹回来,他把两条腿往前伸直了,脚踝交叉,整个人半躺半坐地陷在沙发里,两只手撑在身后,头歪着,目光从棋盘上一路走到她的侧脸上,就停在那儿了。

苏汶婧接下来的棋法依旧很突进,她的炮往前一推就是三步,直接飞到对方马口下面去了,棋还没落稳她自己就意识到送错了,手想往回收,但棋子已经搁上去了。

苏老爷子盯着她那只炮看了两秒,大概是于心不忍,没有立刻吃,转而动了另一边的棋。

苏汶侑从一开始只看着不出声,他看苏汶婧下棋的时候表情很有意思,姐姐有股猫劲儿,那个劲儿使得太认真了让人不忍心笑,苏汶婧每一次皱眉他就歪一下头,每一次咬着嘴唇犹豫的时候他的眉尾就跟着往下压一点,苏汶婧把车送到对方炮口底下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手从身侧抬起来,食指伸出去拨了一下她的手背。

姐姐。他的声音压的很低,这颗,他手指往旁边滑了一格,放这儿。

苏汶婧皱着眉横了他一眼,身体又本能的把手挪开了,让他推了那颗车。

苏老爷子抬起眼皮看了苏汶侑一眼,没说话,他的炮往旁边让了一步,这一步让得不大情愿。

接下来几分钟变成了苏汶侑和爷爷之间的棋局。

苏汶婧的手只是棋子和他手指之间的一个中转站,她偶尔会在他开口之前自己先落一颗,但他总能用手指在她下完以后敲一下棋盘上另一个位置,示意她刚才那颗落错了。

苏老爷子一个人对着一对姐弟,老爷子的眉头越皱越紧,本来他占尽了上风,半边棋盘都是他的子,但苏汶侑进来以后,苏汶婧这边的棋从一盘散沙慢慢聚拢,车马炮各就其位,苏老爷子的帅被逼到了底线正中,左右都走不通。

你滚一边去。他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丢,冲着苏汶侑瞪眼珠子。

不滚。苏汶侑把手从身后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嘴角往上翘的那个角度比刚才更不客气,我就赖在这儿。

苏汶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一掀,狗皮膏药。

苏汶侑的手指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掐了一下苏汶婧的后腰,力道不轻,刚好掐在她腰窝上那一小片软肉上。

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

苏汶婧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猛地转脸瞪他,让他停止动作,苏汶侑对上她这个眼神以后把两只手往上举了半寸,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是无辜的,他是吃准了她不会在爷爷面前发作的笃定。

苏老爷子在重新摆棋,没看见。

老爷子今天棋瘾上来了,虽然嘴上说苏汶侑烦人,但他把棋子重新摆好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朝苏汶婧扬了扬下巴。

再来一盘,你弟闭嘴,我看你刚才最后几步,开了一点窍。

苏汶婧瞪完了苏汶侑转回去对爷爷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张脸,眉眼弯了,声音也放柔了,行,爷爷你轻点虐我。

这一盘苏汶侑确实闭嘴了,他把腿盘起来,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放在沙发靠背上,手指离苏汶婧的肩膀大概两寸,没有再碰棋盘。

接下来苏汶婧心里下的踏实了一点,每落一颗子之前都会先往他这边偏一下头,不用说话,眼睛问一下就明白了,他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他会把放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抬起来,在空中画一个很小的箭头,手指往某个方向弯一下。

她就顺着那个方向走。

最后爷爷输了。

输得不难看,他把棋盘往前一推,往椅背上靠过去,叹了一口气,被两个孙辈联手打败,于他而言是被自家小辈在棋盘上蹭了一下的温暖,老了。

家用医生就在这时候进了客厅。

他每天这个点来给苏老爷子测血压,带了一台便携式血压仪和一盒药。

医生陪着老爷子往卧室方向走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苏汶婧没起身,她还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对着那盘下完了的棋发呆。

她把苏汶侑刚才指过的那几颗子原样摆回去,车推七格,马跳边线,炮横三格,手指沿着棋子的路径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她把子收了重新摆了另一个残局,皱着眉盯了半晌,拿起一颗车往前推,推完了又摇头,把车放回去。

苏汶侑从爷爷走后就一直在看她。

在他的视线里,苏汶婧会咬着下唇,仔细思索这一步的理由,不懂了就皱一下眉,自己弄懂了就双手合上拍一下。

这个,她忽然把自己摆的那个残局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一颗炮,为什么刚才这步要横着走,不是,她咬了一下嘴唇,往前的话不是能直接进到对方面前吗。

苏汶侑把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拔起来,往前倾了几寸,他伸手指了指她往前推的那条线。

往前的话,中间这片空档没有任何掩护,你的炮过去了,他的马下一轮就能踩掉。他的手指往旁边滑了一格,横走,借着这个卒当掩体,他的马就动不了。

苏汶婧盯了棋盘两秒,眉毛先皱后松。

懂了。

她把他手里那颗没放下的子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棋盘上,不再看他了。

懂了之后,他就没用了。

苏汶侑被她这翻脸无情的样子逗笑。

他俯身凑过去。

肩膀先贴上她的肩膀,靠得很近,他把脸埋进她的颈侧,鼻尖贴着她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

苏汶婧的头发是箍上去的,后颈和耳根全都暴露在外面。他凑上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洗发水的味道,很淡的茉莉清香。

好香。

他的鼻梁在她耳后往上蹭了一下,嘴唇含上去,上下嘴唇分开,夹住了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粒软肉,舌尖在上面点了一下。

苏汶婧的肩膀往里缩,头往另一边偏,手上的棋子搁下了,转过身来用另一只手抵住他的锁骨。

有人。

苏汶侑没退,他的嘴唇从她耳后滑到耳廓,沿着耳廓的软骨一路往下,牙齿轻轻地咬住了她耳垂的边缘。呼吸从鼻孔里打在她耳朵上,不知道弄的人多痒。一只手从他的膝盖上抬起来,绕过她的后背,手掌摊开了贴在她腰上,拇指在她最后一根肋骨的下方摁了一下,隔着衣服的料子,她腰上那一寸皮肤在他的拇指底下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那去我房间。他说。

不行。苏汶婧又把头往另一边侧了一寸,但他的手箍着她的腰,她侧不过去多少。

我要把这个弄懂,下次和爷爷下,不能再被你帮着。

苏汶侑没理这一句,他的嘴唇从她耳垂贴着往下走。

苏汶婧终于原本的心情却被他勾过去了。

会有人进来。她的声音还是压着的。

不会。苏汶侑眼都没抬,他把她的下巴抬起来,拇指抵在她的下巴底端往上推了半寸,嘴唇包住了那一小片皮肤,然后用力地啜了一口,松开的时候那片皮肤上留了一个很浅的红印。

苏汶婧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五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节收拢,揪住了他后脑勺上那一把头发。

但苏汶侑只是闭了一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扫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往前挪了一寸,落在她嘴角上。

然后是她的下嘴唇,他的嘴唇含住她下嘴唇的中间那一小块,舌尖伸出来,沿着唇缝从左往右,反反复复的舔,再含,再吸。

苏汶婧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松了,她放弃抵抗,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抬起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嘴唇重新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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