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完了
纪珵骁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如同春冰乍破,明亮得晃眼。他转向阿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和雀跃:“阿婆!您真好!太谢谢您了!”
那声“阿婆”叫得自然又亲昵,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阳光气,让阿婆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更深了。
随即,他目光转向沈姝妍,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专注地锁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上,带着一种刚被允许留下的、恰到好处的亲近:
“囡囡,”他学着阿婆的称呼叫她,尾音带着笑意的上扬,“你也真好!”
这一声“囡囡”,亲昵得过了头,甚至有些越界。吴侬软语里特有的糯,被他用低沉的嗓音念出来,莫名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绕感。
沈姝妍低垂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握着银勺的指尖倏然收紧,骨节分明。
他终于……还是叫出来了。用这种近乎冒犯的、却打着“感激”和“随和”幌子的方式。
她可以忍受阿婆这样叫她,那是长辈的慈爱。
可从他嘴里出来,配合着他那过分专注的视线和灿烂的笑容,就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她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
那层强自维持的、冰冷的礼貌外壳,似乎被这一声轻易地敲出了一丝裂痕。
她无法再沉默。
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来维持镇定,沈姝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纪珵骁带着笑意的注视,声音清冷,一字一顿,清晰地划清界限:
“我叫沈姝妍。”
不是“囡囡”。
是沈、姝、妍。
她说完,便抿紧了唇,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声明。
纪珵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那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得逞的、孩子气的狡黠和喜悦。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她故作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一丝恼意的侧脸,看着她因为抿紧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
“沈、姝、妍。”
他慢慢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每个字都仿佛在唇齿间认真咀嚼过,带着他特有的低沉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然后,他笑容灿烂,那颗虎牙完全露了出来,用比刚才更加明亮、更加真诚的语气,对她说道:
“沈姝妍,你真好!”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囡囡”,而是明确的“沈姝妍”。
可这明确的称呼,配合着他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和感激,却比刚才那声模糊的“囡囡”,更具冲击力。
它像一句正式的宣告,带着灼人的温度,直直地烙在她的名字上,也烙进了她猝不及防的心口。
沈姝妍的耳朵,彻底红透了,那抹艳色甚至迅速蔓延到了脸颊两侧。
她再也无法维持任何表情,猛地将脸扭向一边,只留给他一个泛着动人红晕的侧脸和微微起伏的、被旗袍立领包裹的纤细脖颈。
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纪珵骁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喉结滚动。
就在这时,一直带着慈祥笑意旁观这一切的阿婆,轻轻放下了筷子。
“陈骁啊,” 阿婆开口,声音温软,却像一颗投入紧绷水面的石子,“我们囡囡脸皮薄,你可别总这么盯着人看。”
这话听着像是责备,语气里却满是长辈看小辈玩闹的纵容,甚至……鼓励。
她精准地点破了纪珵骁那放肆的目光,却用一种“她害羞,你别逗她”的方式,反而将两人之间那层欲盖弥彰的窗户纸,又捅破了些。
纪珵骁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勾起唇角,那颗虎牙在晨光里一闪。
他目光依旧锁在沈姝妍僵硬的侧影上,话却是对阿婆说的,带着点无辜又坦然的痞气:“阿婆,这不能怪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确保桌上的每个人都能听清,“实在是……沈小姐太好看。我学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入画’的人。”
“入画”两个字,被他用那种低哑的、带着颗粒感的嗓音说出来,不再是轻浮的赞美,而像一种专业的、极具侵略性的评判。
仿佛她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需要被尊重距离的女人,而是他眼中等待被观察、被描绘、甚至被……占有的绝佳素材。
沈姝妍的呼吸骤然一窒,一股混合着被冒犯的怒意和某种更隐秘难言的羞耻猛地冲上头顶。
她倏然转回头,那双总是沉静如古潭的眼眸里瞬间结了冰,菱唇微启,一句冰冷的斥责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我们囡囡啊,” 阿婆的声音,却比她更快,温温软软地截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锋利。
阿婆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爱到极致的笑容,目光在自家外孙女因为怒意而更加鲜活动人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纪珵骁,语气是再自然不过的肯定与……隐隐的骄傲:
“确实漂亮。”
四个字。
轻飘飘的,像柳絮。
却像在已经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清水。
“噼啪——!”
沈姝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阿婆,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的苍白和急速回涌的、更加汹涌的绯红。
阿婆……阿婆怎么能……在这样一个陌生男人面前,用这种语气,肯定他对她容貌的……觊觎?!
纪珵骁也因为这出乎意料的“声援”而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光芒大盛,如同被点燃的野火。
他看向阿婆,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已经完全失措、连愤怒都忘了如何表达的沈姝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趁热打铁,目光重新牢牢锁住沈姝妍,声音放得更缓,更低,带着一种得寸进尺的、滚烫的诚恳:
“阿婆有眼光。” 他先是奉承了一句,然后,视线如同实质般,从沈姝妍惊愕睁大的眼睛,滑到她因为无措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柔润的唇,最后落回她烧红的脸颊。
“所以……”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被“美”所震撼后的沙哑与请求,“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沈小姐做我的模特?就在这宅子里,随便一个角落,自然的就好。我想……试着画下来。”
不是“写生风景”,而是直接“请你做我的模特”。
不是“描绘”,而是“画下来”——一种更私人、更专注、需要长时间凝视的占有性记录。
这个请求,在此刻阿婆那一声“确实漂亮”的铺垫下,显得如此顺理成章,却又如此……致命。
阿婆看出来了。
看出了她罕有的慌乱,便用最慈祥的方式,把她往那男人跟前推。
可阿婆不知道——她结过婚了。
那场只在法律文件上存在的婚礼,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此刻成了卡在喉咙里的刺。
她贪恋老宅的平静才瞒着阿婆,如今这隐瞒却像一记耳光,扇在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脸红心跳的脸上。
昨夜指尖的黏腻记忆翻涌上来,混合着此刻对面滚烫的视线,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想对阿婆喊:“不是的,我已经……”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
她不能在这里撕开真相,伤阿婆的心,更怕暴露自己分裂不堪的内心。
于是,当纪珵骁趁机提出“请沈小姐做我的模特”时,沈姝妍彻底被架在了火上。
阿婆的目光慈爱期许。
纪珵骁的目光滚烫执着。
答应,是更深背叛。
拒绝,却找不到理由。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终于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不是同意,是向阿婆的关爱和无法挣脱的命运,屈辱地垂下头。
纪珵骁眼底瞬间亮得惊人。
阿婆欣慰地笑了,轻拍她手背。
沈姝妍却只觉得,阿婆掌心的温暖,像烙铁一样烫穿了她的皮肤。
完了……
第7章 天助我也
纪珵骁回到二楼客房,反手关上门。
他没靠门板,直接走到房间中央,站定,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从胸腔里透出的、闷着笑的畅快。
画画。
这借口真是绝了。得亏他妈当年摁着他学了两年,虽然烦,但底子还在。
车上的画材。
更是天助我也。
这哪是抛锚,这是把他直接空投到靶心上了。
他摸出手机,信号微弱。点开死党江廖的对话框,手指飞快:
【记你一功,回去必有重谢。】
发完,手机丢开。吴妈送来的行李箱就在脚边。他蹲下,打开,动作利落。
拎出一件黑色的无袖工字背心,布料柔软贴身。
他几下套上,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立刻绷出流畅的弧度。
他走到墙边那面有点模糊的老镜子前,侧身看了看。
皮肤是那种很自然的、健康的颜色,不白得晃眼,也不黑得粗犷,就是年轻人常有的、带着生命力的底色。
肌肉线条清晰紧实,是长期运动保持的结果,没白练。
但下一秒,他眉梢动了动。
穿这个下去?
脑子里自动弹出沈姝妍的模样——月白旗袍,乌木簪子,整个人淡得像一幅水墨,却又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他这身……是不是太“硬”了?
黑背心,肌肉,汗味(虽然他没有),跟她的世界格格不入。会不会让她觉得……粗鲁?像个只知道使力气的愣头青?
这想法让他不太得劲。他得看起来……配得上那份“静”。
他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薄款白衬衫。
换好。白色和了他身上的锐气。他把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对着镜子照了照,嗯,比刚才那件顺眼多了。
清爽,有点随意,甚至带了点说不出的……书卷气?
虽然跟他骨子里的痞劲不太搭,但混合出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他抓了抓头发,让它们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凌乱。
镜子里的人,眉眼深刻,鼻梁挺直,自然的肤色在白色衬托下显得干净又健康,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年轻气盛。
行,就这身。
他不再耽搁,拉开房门,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清晰又富有节奏的声响,毫不掩饰他此刻想要立刻回到那个有她的空间里的、急切又愉悦的心情。
盛夏的暴雨过后依旧的燥热。
沈姝妍也换了一身衣裳。
料子极薄,迎着光时能透出底下肌肤的淡淡轮廓,行走时像笼着一层江南的烟雨。
领口依旧扣得严实,只是袖口做了七分,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玲珑凸起。
她撑了把素色油纸伞,站在廊下等。
纪珵骁背着画夹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烟青色的身影立在白晃晃的日头与深浓廊影的交界处,伞面微微倾斜,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尖巧的下巴和一抹淡色的唇。
蝉声聒噪,她却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古画。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后园比前院更显荒疏些,却也更有野趣。
碎石小径蜿蜒,两旁是疯长的野草与不知名的灌木,偶有蝴蝶扑簌飞过。
空气湿热,带着泥土与草木蒸腾出的腥甜气息。crazyhome2000.com
沈姝妍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腰臀处惊心动魄的弧度。
薄绸贴服,汗意微微洇湿了后背一小片,颜色略深,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淡墨。
她没回头,声音清清冷冷的:这一片随便哪里都行,陈先生自己看。
纪珵骁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后颈细密的绒毛被汗濡湿,黏在皮肤上;看见旗袍腰侧那道深深的凹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见她撑伞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是干净的淡粉色。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被热浪蒸得有些哑,有没有荫凉点的地方?
沈姝妍脚步顿了顿,伞面略抬,朝西边指了指:那边有个旧花房,玻璃的,可能闷些,但有树荫。
她领着他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老式的玻璃花房,不大,顶上有几处玻璃碎了,攀爬着茂密的藤蔓。
花房前有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冠如盖,投下浓得化不开的绿荫。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千万点晃动的光斑,落在玻璃上,草地上,也落在花房里那些无人打理却依旧疯长的植物上。
花房的门虚掩着,沈姝妍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泥土,腐叶与花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玻璃壁上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朦胧的,泛着绿意的柔光。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恣意生长,有些甚至蔓延到了走道上。角落里摆着一张老旧的藤编躺椅,漆色斑驳,却干净,上面铺着素色的棉麻垫子。
纪珵骁的目光在花房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躺椅上。
就这儿。
他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沈姝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蹙眉:这里……会不会太乱?
乱才好,纪珵骁已经放下画夹,开始打量角度,乱才有生气。
他说话时没看她,目光在花房内逡巡,像在丈量构图。
沈姝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影他今天换了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黑发被汗濡湿,几缕贴在额前,鼻梁上那颗小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我去拿画材,纪珵骁忽然转身,朝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沈小姐可以先进去等我,外面热。
他说完便大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蝉鸣里。
沈姝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进花房。
里面确实比外面凉快些,绿意隔绝了部分暑气。她收了伞,倚在门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蓬勃的植物。
等得无聊,又觉得腿酸,便走到那张藤椅边,迟疑片刻,坐了下去。
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意外的舒适。
她靠进椅背,轻轻舒了口气。
烟青色的旗袍在藤椅上铺开,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荷叶。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视线落在头顶的玻璃上那里爬满了藤蔓,缝隙间漏下点点碎金般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
暑气,蝉鸣,植物微腥的气息……这一切交织成一种昏昏欲睡的静谧。
她无意识地调整了姿势,侧了侧身,一条腿曲起搭在椅沿,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直。
裙摆因这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线条纤细优美,脚踝伶仃。
她没穿袜子,赤脚踩在藤编的缝隙间,脚趾甲涂着淡淡的蔻丹,不是艳红,是那种像樱桃熟透时,将破未破的浆果红,一点点的,缀在白玉似的脚趾上。
碎发被汗黏在颊边,她懒得去拂。
第8章 我教你
纪珵骁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花房内绿意氤氲,光斑浮动。
烟青色的身影陷在旧藤椅里,侧着脸,眼睫低垂,像是在小憩。
一条腿曲着,旗袍开衩处露出大半截白得晃眼的腿,肌肤在昏绿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莹润的光泽。
另一条腿伸直,脚踝纤细,脚趾上那点樱桃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灼人眼目。
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的,却又惊人诱惑的姿态。
清冷的面容因这姿态而生出媚意,像古画上的仕女忽然活了过来,在无人处展露最私密的柔媚。
纪珵骁站在门口,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
画夹从手中滑落,砰一声轻响。
沈姝妍被这声音惊醒,倏然睁眼。
四目相对。
她看见他站在逆光里,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胸膛上,勾勒出结实的轮廓。
他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暴雨前的海,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她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想坐直,腿却因为久蜷而有些发麻,动作间裙摆又往上滑了几分。
你……她声音发紧,你怎么这么快……
快?纪珵骁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他弯腰捡起画夹,走进花房,随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空气也仿佛更粘稠。
沈姝妍已经坐直了身体,双手拢在膝上,试图恢复平日的端庄。
可脸颊的红潮未退,眼中还残留着惊醒时的慌乱,那份强作的镇定反而更显脆弱。
纪珵骁支起画架,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他摆好画板,调整角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就刚才那个姿势,他开口,声音依旧哑,很好。
沈姝妍一怔:什么?
刚才那个姿势,纪珵骁重复,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侧躺,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
很自然,也很……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上颚,好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带着钩子。
沈姝妍的脸更红了,指尖掐进掌心:不行……
为什么不行?纪珵骁已经拿起炭笔,在纸上随意勾勒着,沈小姐现在是我的模特,不是吗?他抬眼看她,眼底有暗光流动。
沈姝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可要她再摆出刚才那种……那种毫无防备的姿势……她做不到。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我不会……
我教你。
纪珵骁放下炭笔,朝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白衬衫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花房内空间本就不大,几步就到了她面前。他个子高,这样站着,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沈姝妍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纪珵骁却已经俯身,一只手虚虚扶住藤椅的靠背,另一只手……悬停在她曲起的膝盖上方。
腿,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带着温热的气息,再曲一点。
沈姝妍浑身僵硬,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可那悬停的距离,比直接触碰更让她战栗。
她能感受到他指尖散发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清洌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我……她想拒绝,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姝妍。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她猛地抬眼。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清他眼下那颗泪痣,看清他紧抿的唇线。
他的目光太深,太沉,像要将她吸进去。
放松,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催眠般的魔力,就当……在你自己家,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他的手指,终于轻轻落下。
不是落在她腿上,而是落在她的小臂上,隔着薄薄的绸料,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这里,他虚虚地牵引着她的手臂,让她自然地搭在椅背上,放松。
沈姝妍像是被施了咒,竟真的顺着他的力道,一点点调整姿势。她侧过身,一条腿曲起,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另一条腿慢慢伸直。
裙摆随着动作滑到大腿中段,那片白腻的肌肤彻底暴露在昏绿的光线下,也暴露在他毫不掩饰的注视中。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可身体深处,却因为这羞耻而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暗流。
纪珵骁退后两步,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头,他又开口,再偏一点,看那边。沈姝妍依言偏头,视线落在花房角落里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茉莉上。
碎发随着动作滑落,黏在汗湿的颈侧。
好,纪珵骁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就这样,别动。
他回到画板后,拿起炭笔。
花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滚烫的暧昧。
沈姝妍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僵硬,可意识却无比清醒。
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的轨迹从她的发顶,到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再到颈项,锁骨……一路向下,蜿蜒过胸前柔软的弧度,腰肢凹陷的曲线,最后,定格在她裸露的腿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最细腻的羽毛,又像最滚烫的指尖,一寸寸抚过她的肌肤。
她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小腹深处那股熟悉的,令人羞耻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
腿间最隐秘的地方,竟因为这持久的,充满占有欲的凝视,而悄然渗出一点湿意。
薄绸旗袍的料子太贴身,那点湿意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紧紧黏在敏感的肌肤上。她慌乱地并拢了双腿,试图遮掩。
别动。纪珵骁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
沈姝妍僵住,不敢再动。crazyhome2000.com
可腿间那湿黏的触感却更加清晰,像无声的宣告,提醒着她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她羞愤欲死,脸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
纪珵骁依旧在画。
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蹙,目光在她和画板之间来回移动。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喉结不时滚动,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笔。
这里,他指着画板上的某处,眉头皱得更紧,光影不对。
沈姝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放下笔,再次朝她走来。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藤椅边。
他单膝蹲下,视线与她裸露的小腿齐平。
腿,他的声音就在她腿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再伸直一点。
沈姝妍浑身一颤,腿间那股湿意更甚。她咬着唇,依言将腿又伸直了些。
纪珵骁的目光落在她腿上,那眼神不再是画家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贪婪的欣赏。
他看见她小腿优美的线条,看见脚踝处凸起的精致骨节,看见脚趾上那点樱桃红在昏绿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水泽。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触到她的小腿。
沈姝妍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别动,纪珵骁的手稳稳按住她的腿,掌心滚烫,贴着她微凉的肌肤,我在看光影。
他的手指,顺着她小腿的曲线,缓缓向上滑动。指尖带着薄茧,刮擦着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沈姝妍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喘。身体深处那股热流奔涌得更加凶猛,腿间湿漉漉的,黏腻得可怕。
她感到自己的脸烫得要烧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纪珵骁的手指,停在了她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里面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欲望,还有一丝近乎痛苦的克制。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藤椅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沈姝妍看见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看见他握着她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花房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蝉鸣,风声,甚至心跳声,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两人之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和空气里噼啪作响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暧昧。
然后,纪珵骁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好了。
沈姝妍像是终于获救,猛地起身穿上鞋。
“我先走了我下午还要练舞。”她说的极快,也不看他就走了。
于是说走不去说落荒而逃。
第9章 离婚
花房的门被她慌乱地带开,又“吱呀”一声轻轻合拢,将她的气息和背影一并隔绝在外。
纪珵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盯着那扇还在微颤的门,几秒后,才缓缓垂下眼。
他走回画板前。
画纸上的人影已初具轮廓——烟青旗袍,藤椅,曲起的一条腿,伸直的足尖,樱桃红的蔻丹。
炭笔线条并不精细,甚至有些凌乱的涂抹,但恰恰捕捉住了那一瞬间慵懒而媚入骨的风情。
他盯着那截被他亲手“指导”过姿势的小腿线条,盯着裙摆边缘那片留白,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布料底下那片被他目光灼烧过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肌肤。
小腹深处那团火,轰然烧得更旺。
那股从她仓皇逃离后就一直压着的、滚烫的躁动,此刻再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尾椎,烧得他口干舌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几乎是粗暴地合上画夹,将画材一股脑塞回包里,拎起就走。
步伐迈得极大,穿过荒草小径,绕过主屋,一步两级跨上楼梯。推开客房的门,反手甩上,画材包被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甚至没开灯,径直走进卫生间。
“啪”一声,顶灯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镜子里那张绷紧的脸。
眼睛黑沉得吓人,里面翻滚着未褪的欲望和压抑的焦躁。汗水顺着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淌,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被汗浸湿的白色衬衫领口。
他抬手,动作带着不耐的力道,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
布料从肩膀剥落,露出底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皮肤因为体内奔腾的热意而泛着一层薄红。
裤子也被褪下,随意丢在脚边。
他拧开花洒,冰冷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来,激得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冷水打在滚烫的皮肤上,发出细微的“嗤”声,仿佛高温的烙铁淬入寒水。
但没用。
皮肉的燥热或许能被短暂压制,可骨子里、血液里那股被她撩起的邪火,却越烧越烈。
水流顺着他紧绷的背脊沟壑冲刷而下,漫过腰窝,继续向下。
他闭着眼,仰起脸承受水流的冲击,水珠溅进眼里,带来刺痛。
脑子里全是她。
是她侧躺在藤椅上,旗袍开衩处露出的那片白腻肌肤,在昏绿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莹润的光泽。
是她被他指尖触碰小腿时,那猛地一颤,和瞬间烧红的脸颊,眼中慌乱却湿漉漉的水光。
是她强作镇定,却连呼吸都带着微颤,腿间洇开的那一小片深色痕迹……薄绸料子那么贴身,湿了就会紧紧黏在肌肤上。他知道。他能想象。
那截被他按住的腿,肌肤微凉,触感细腻得像最上等的丝绸,却又有着鲜活血肉特有的弹性和温度。
他指尖的薄茧刮过时,她细密的战栗,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像微弱电流,一路窜进他心底,点燃燎原的火。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痛苦的喘息。
冷水还在冲刷,可身体深处的燥热却汇聚成一股更凶猛、更滚烫的洪流,直冲向下腹。
那里早已肿胀发痛,昂扬着昭示着最原始、最诚实的渴望。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欲望烧得他眼眶发红。
右手顺着水流滑下,带着冷水未散的凉意,却触碰到一片惊人的灼热。
握住。
掌心滚烫,柱身搏动。
他闭上眼,任由冷水冲刷头顶,脑子里却全是她的画面,她的气息,她若有若无的、清浅的栀子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想象着,如果刚才在花房里,他没有松手。
如果他的手指不止停留小腿,而是顺着那优美的曲线继续向上,探入旗袍开衩的边缘,触碰到更隐秘、更温软的肌肤。
如果她那时没有逃,而是用那双湿漉漉的、沉静如古潭的眼睛望着他,菱唇微启,发出细碎的、压抑的惊喘……
“嗯……”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逸出,混在水流声中,显得模糊而性感。
手上的动作逐渐加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想象越发肆无忌惮,细节越发清晰具体——她旗袍盘扣被一粒粒解开的声音,布料从肩头滑落的簌簌声,她细白手指无助地抓住藤椅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乌发散乱铺陈,颊边碎发被汗水黏住……
她会不会哭?眼角染上湿红,像被风雨打湿的海棠。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没入鬓角,或是被他低头吻去。
她腰那么细,他一只手就能牢牢握住。
另一只手可以抚过她战栗的背脊,按住她试图蜷缩的肩胛骨,逼她展开身体,承受他更深的注视,更烫的触碰。
“沈……姝妍……”他的名字被他在齿间碾磨,破碎地吐出,带着滚烫的欲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占有欲。
快了。
脊椎窜过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电流般直冲头顶。
他绷紧下颌,脖颈上青筋浮现,握着花洒的手用力抵住墙壁,指骨泛白。另一只手的动作快到近乎粗暴。
最后几下冲刺,想象抵达巅峰——她在他身下彻底绽放,像夜雨中的栀子,颤栗着吐出所有芬芳,清冷的容颜被情潮染上艳色,梨涡深陷,盛满醉人的蜜。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冲破喉咙。
滚烫的白灼悉数释放在掌心,被冰冷的水流迅速冲刷稀释,带走部分灼热,却带不走骨血里的灼热。
他在水流下喘息良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关掉水,扯过毛巾胡乱擦干身体和头发。水珠顺着他肌肉线条滚落,在瓷砖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走到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滑过鼻侧那颗小痣,悬在下颌。
眼睛里的欲色还未完全散去,蒙着一层事后的慵懒和餍足,但更深的地方,依旧是黑沉沉的,像蛰伏的兽,盯着镜中的自己,也像透过镜子,盯着某个已经烙进脑海的身影。
这张脸确实帅得很有攻击性。
眉骨高,眼窝深,内双褶皱在尾端微扬,看人时总带着点天生的、漫不经心的撩拨。
鼻梁挺直,唇形清晰,下颌线凌厉。
此刻水汽氤氲,肤色被热气熏出健康的红晕,更添几分鲜活而原始的性感。
他的目光落在右肩。
那里,一片冷黑色的荆棘纹身,顺着肩骨与胸肌衔接的流畅线条蔓延。
不是厚重扎眼的色块,而是极细的、破碎的针脚勾勒出的枝蔓,带着未打磨的锐利尖刺,从肩窝处生长出来,顺着骨骼的起伏自然延伸,末端是模糊的碎线条,像是随意生长、未经修剪的野生痕迹。
面积不大,刚好贴合那处骨骼与肌肉的弧度,平日里被衣物遮掩大半,只有抬肩、侧身时,才会从领口或袖口露出几段凌厉的线条切面,像藏在皮肤下的、隐秘而叛逆的烙印。
这纹身让他本就带着痞气的俊朗,更添了几分野性和不羁。是少年时一时兴起的产物,却意外地贴合他骨子里那股不服管束的劲儿。
看着这片荆棘,他忽然想到沈姝妍。
那么干净,那么淡,像一幅水墨画,一株空谷幽兰,一个不该被任何俗世尘埃沾染的仙女。
可他偏偏就是被这样的“仙”勾出了最“俗”的欲望,最肮脏的念想。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带着点自嘲、又满是势在必得的笑。
仙女?
他偏要把这仙女拽下来,拽进他的怀里,在他的荆棘丛里,开出只属于他的、靡艳的花。
擦干身体,套上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赤着上身走出卫生间。
拿起丢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信号依旧微弱,但够用了。
他划开通讯录,找到“老头”,拨了过去。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父亲沉稳但透着关切的声音:“珵骁?怎么了?。”
“人没事。”纪珵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过后格外青翠的山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爸,我遇到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所以?”父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我要离婚。”纪珵骁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当年爷爷让你娶林姨,你没娶,娶了我妈。为什么轮到我就必须接受你们安排的婚姻?”
电话里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纪珵骁也不催,只是等着。
良久,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懊悔:“珵骁,是爸不对。”
纪珵骁眉梢微动。
“当年光顾着是好友的女儿,想着知根知底,留在身边照应着放心,也全了那份情谊。”父亲的声音低了些,“你反对,我没认真听。领证的事……是我和你妈太武断,没尊重你的意愿。这种事,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爸懂,只是……唉,当时觉得是为你好。”
纪珵骁听着,没说话。父亲很少这样直接承认错误。
“是爸不好开口。”父亲又补了一句,意思很明显——他知道这桩婚姻名存实亡,甚至从未开始,但他作为长辈,当初一手促成,如今要推翻,面子上过不去,也不知该如何对故去的好友交代。
“我知道。”纪珵骁的声音缓和了些,“我没怪你。但这件事,我必须解决。”
“你……”父亲迟疑了一下,“你说喜欢的人,是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纪珵骁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眼前浮现出沈姝妍的脸,清冷的,慌乱的,柔软的,各种模样,“等她点头,我会带她回去见你们。”
电话那头又是片刻安静,然后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隐隐的欣慰:“好。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那边……我会找时间,亲自去说清楚。总归是我们纪家理亏。”
“不用你亲自去。”纪珵骁打断他,“等过段时间,我回去,当面说。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干净。”
父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道:“……也好。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纪珵骁将手机扔回床上。
窗外,夕阳的余晖开始浸染天边,将云层染成金红。山风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也带着远处隐约的、属于那座宅子的安宁气息。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主楼的方向。
沈姝妍。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扫清障碍,然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10章 不算墙角
沈姝妍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
反手锁上门,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花房里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触碰,他指尖滚烫的温度,他近在咫尺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还有自己身体那羞耻的、不受控制的反应,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她的神经。
她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太卑劣了。
她怎么能……明明有着法律上“已婚”的身份,却对另一个男人的触碰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
甚至在被他凝视时,身体深处涌起那股陌生而汹涌的渴求,腿间那湿黏的触感,此刻仿佛还残留着,提醒着她的不堪。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说清楚。必须划清界限。
她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走进浴室。
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试图浇灭脸上的滚烫和心底的燥意。
她换了身更保守的家常衣裙,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发重新梳理整齐,绾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她要抹去所有可能引人遐想的痕迹。
一下午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
错过了午饭,胃里空荡荡的,却毫无食欲。
傍晚时分,阿婆笑呵呵地过来告诉她,邻村的老姐妹家有点事,请她过去帮忙,今晚可能不回来了,让她和客人自己吃饭,吴妈已经做好了。
阿婆临走前,还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近乎鼓励的慈爱:“囡囡,好好招呼客人。”
沈姝妍心里一紧,却只能点头应下。
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她,吴妈,还有……他。
吴妈将饭菜摆上桌,也收拾了东西,说去后面自己屋里吃,不打扰他们。
餐厅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灯光温暖,饭菜飘香,气氛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姝妍低头扒着饭,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沉沉的,带着探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必须开口,趁着阿婆不在,把话说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抬起眼,看向对面慢条斯理吃着饭的纪珵骁。
“陈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纪珵骁抬眼看她,嘴角还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嗯?”
“待会儿吃完饭……”沈姝妍的指尖在桌下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刺痛维持镇定,“能不能……到我房间来一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话音落下,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纪珵骁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紧绷的神情里分辨出什么。
震惊?有一点。
更多的是一种被意外之喜砸中的、骤然亮起的火焰,在他眼底深处跳跃。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玩味或试探的笑,而是一种更明亮、更不加掩饰的、几乎称得上灿烂的笑容,那颗虎牙完全露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光。
“好。”他答得干脆,声音里带着愉悦的沙哑。
沈姝妍的心却因为他这个笑容而猛地一沉。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不敢再看他,匆匆扒完碗里最后几口饭,几乎是立刻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说完,便转身快步上了楼,背影透着明显的仓皇。
纪珵骁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地继续吃饭,动作甚至比刚才更慢,像是刻意在享受这顿饭,也像是在品味她刚才那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味。
说些什么话呢……
他舌尖抵了抵那颗虎牙,眼底暗流涌动。
终于,他也吃完了。
起身,不紧不慢地收拾了碗筷,然后迈步上楼。
脚步落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宅子里,像敲在人心上。
他在她房门前站定。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一股清幽的、混合着皂角干净气息与极淡栀子花香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绢面灯罩滤出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床榻附近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都隐在暗影里。
沈姝妍站在门内,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她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只是这样站着,挡住了大部分入口。
纪珵骁只好站在门外,身体几乎要抵着门框。离得近了,那香气更清晰,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钻,勾得他心尖发痒。
他低头看着她。她换下了白天的旗袍,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绾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清冷疏离。
可偏偏脸颊上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薄红,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他耐心地等着,嘴角依旧噙着那抹笑,眼神在昏暗中格外亮,带着一种了然和隐隐的期待。
沈姝妍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是不是……有些喜欢我?”
问出这句话,她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
这问题听起来太自恋,太直白,让她羞耻得恨不得立刻消失。
纪珵骁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丝戏谑。
“对。”他回答得坦荡无比,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确实喜欢。”
沈姝妍被他这直白又滚烫的告白砸得头晕目眩,心脏狂跳。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映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也映着她此刻惊慌失措的脸。
“我结婚了。”
四个字,很轻,却像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两人之间。
纪珵骁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褪去。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笑意被错愕、震惊迅速取代,瞳孔甚至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纪珵骁扯了扯嘴角,试图重新挂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声音却有点发干:“沈小姐……这是拒绝人的新方式么?挺……别致的。”
他想用玩笑来掩饰那份猝不及防的慌乱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沈姝妍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没有闪躲,没有玩笑,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残忍的认真。
她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纪珵骁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但是没有。
她的神情太坦然,坦然到让他心底那点侥幸的火苗,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真的结婚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他刚才还荡漾着隐秘喜悦的心湖,溅起冰冷刺骨的水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狂人之家书屋 crazyhome2000.com
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旖旎的猜想,在这一刻都显得荒唐可笑。
“不要告诉阿婆。”沈姝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他混乱的思绪。她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请求,“谢谢你。”
然后,她微微后退了半步,手扶在门板上,是一个准备关门的姿势。
纪珵骁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声音低哑,几乎是本能反应。
门在他面前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将她的身影,她的香气,连同那个冰冷的事实,一并隔绝在内。
纪珵骁站在原地,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半晌没动。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有些粗重。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结婚了。
她结婚了。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一动不动。
那股从花房起就一直烧着的火,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熄,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混杂着震惊、不甘和某种尖锐失落的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依然睁着眼,毫无睡意。
一些细节,却像沉底的碎片,开始慢慢浮上心头。
她提起“已婚”时的平静,以及那句“不要告诉阿婆”。
为什么不能告诉阿婆?
结合她这些天对他的态度——起初的疏离抗拒,被凝视时的慌乱羞赧,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如果她婚姻幸福,深爱着丈夫,怎么会对一个陌生男人产生这样的反应?
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他的靠近搅乱心绪?
还有阿婆……阿婆对她的婚事似乎毫不知情?否则怎么会用那种近乎鼓励的眼神看他?怎么会说出“我们囡囡脸皮薄”那样的话?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逐渐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成型。
名存实亡。
商业联姻?家族安排?或者……其他某种形式?
她不爱她的“丈夫”。那个婚姻,很可能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束缚她的枷锁。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阴霾。
那冰冷沉重的失落感,开始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滚烫的情绪取代。
如果……如果她的婚姻真的只是摆设。
如果她并不爱那个人。
那么……
纪珵骁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重新被点燃的野火。
人妻又怎样?
不相爱的婚姻,算什么墙角?
他要撬的,从来不是别人幸福的家庭,而是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清冷又脆弱的灵魂。
他想要的,是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已婚”身份里拽出来,让她成为真正的、只属于他的沈姝妍。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结婚了那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