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母寻情录(又名:七种淫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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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母寻情录(又名:七种淫具)
作者:嘘别出声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铜灯熄了之后,窗外的月光便显得格外分明——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透过那扇糊了银红窗纱的格子窗筛进来,落在地面上,却像一匹被裁成了细条的、半透明的旧绢子,温温的,淡淡的,不亮,却恰好能让人看清近处人的轮廓。

余夫人感觉到那只扶着自己肩膀的手还搁在原处,掌心里的温热像一小团被捂化了的蜡,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她肩头的衣料里。她侧了侧身,没有挣开,只是轻声开口,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床里侧那个睡得正沉的余无知,又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什么:「小笋子,你娘呢?」

那只手在她肩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片刻,少年的声音才从她身后那片暗影里传过来,依旧是怯怯的,却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了底,软而不塌

「俺娘……俺娘不知道在哪儿。」

他顿了顿。月光从窗格子里挪过来一寸,正好落在他那截瘦瘦的脖颈上,能看见他喉结滚了下。他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又像是在把什么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俺没见过她。收养俺的那人说她抛下俺,就,就死了……可俺知道,俺知道她一定还活着。」他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忐忑的嗓音忽然稳住了,不是那种练家子运气发力的稳,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笃定。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极短暂,像一尾银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所以俺也要活下去。俺要找到俺娘,俺想见见她。」

余夫人听着那最后几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那攥的力道不重,却恰好卡在她方才梦里那些酸涩和委屈还没散干净的地方,像一把旧钥匙插进一把锈了很久的锁里,没拧,只是插进去了。

「唉……可怜的孩子。」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反手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做得不算快。她先把自己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黑暗里那个瘦小的轮廓,然后伸出手,绕过他的后背,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将他拢进了怀里。她的掌心贴着他后背上那两片尖尖的肩胛骨,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能感觉到那底下的骨头正微微地、细碎地颤着,像一只被风刮进了屋檐底下、还没找到地方落脚的小雀。

她把他揽得近了些。她的下巴正好搁在他头顶那一片乱蓬蓬的、还带着昨夜泥尘气息的碎发上。她的眼睛望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成淡青色的窗纱,却没有在看那窗纱,而是在感受怀里这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子——那身子的热度透过衣衫传过来,温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偏高的体温,像一块刚从灶台边拿过来的、还没凉透的烤红薯。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闷闷的,隔着那层薄薄的胸膛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比正常人的快一些,像一只被悄悄追着跑了一阵子的小兽,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可那热度却不是梦里的那个滋味。

梦里的那个怀抱,暖得像一整片春日晴空从天顶上扣下来,晒得她骨头缝里那些积了多年的寒湿气都蒸发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而此刻这个怀抱,暖是暖的,颤也是颤的,像一个真实的人会有的那种、带着犹豫和小心翼翼的暖。余夫人忽然觉着心里头有一小块地方空了一下,像一枚被人在不知不觉中搁在手心里的、温热的小石子,等张开手掌时才发觉它已经不在了。

她突然为自己那莫名的失落感到一丝好笑。笑什么呢?笑自己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跟一个小孩子似的,惦记梦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像赶走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然后松开了搂着少年的双臂,退了小半步,在黑暗里微微欠了欠身,让自己和他之间隔开了一拳宽的距离。

月光又挪了一点。这一回正好落在少年的脸上。

她第一次发现,这孩子虽面黄肌瘦,眉眼看着像是常年吃不饱饭才会有的那种干巴巴的、没长开的样子,可他那双眼睛——那双大大的、藏在瘦削的眼眶里的眼睛,即使在这么暗淡的光线里,也亮得出奇。那亮不是镜面反光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像从里面往外透的、温润的光泽,像一枚被溪水冲刷了太多年、棱角全磨圆了的鹅卵石,搁在暗处,不刺眼,却让人看着舒心。他的眼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动着,像两只停在花枝上、正要合拢翅膀的灰蛾。

余夫人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软了的哑。

「小笋子,我对不住你。你留下来是凶多吉少,怕是……怕是再难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她说着,垂下目光,停了一息,又抬起来。窗外的月光照着她半边侧脸,将那一道利落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切得分明,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月光浸透了的水光,却还没凝成珠子。

「你此时若走,大抵还来得及。出了巷子往东,过了两座桥便是码头,寻一艘往南的船,船钱……船钱我这儿还有。」她说着,手往袖口里摸了一下,触到那方叠好的丝帕,帕子底下压着的碎银已经不多了,可她没掏出来,只是把手搁在袖口处,停了停。「我想今后若是有缘,你一定能见到你的亲生娘亲的。你还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黑暗里,一只瘦瘦的、带着一点凉意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那手不大,掌心的茧子却硬邦邦的,像是常年做粗活劳力磨出来的那种厚茧,粗糙地贴在她细滑的手背上,像一张砂纸搁在绸缎面上。可那手抓得很紧,五根手指牢牢地扣着她的指缝,像一枚被钉进木头的、细长的铁钉,拔也拔不出来。

「我不走!」

那声音不大,却稳到像一块砝码被搁在了一架天平上,「咚」一声落下去,那秤杆子便再也没晃起来。少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里,冒出有一种倔强的、近乎固执的光,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细竹枝,弯到不能再弯了,也不肯断。

余夫人被他握着手,怔了一瞬。她能感觉到那五根瘦瘦的手指指腹上的厚茧硌着她的指节,微微发痒,可她没有抽回来。她只是那样坐着,手心向上,任那只粗糙的、带着泥土和汗味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像那鸽子一样,扑棱棱地飞走,再也找不见。

另一只手,她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那动作慢得很,像是在第一次确认什么似的。她的指尖先触到了少年额前那一片乱蓬蓬的碎发,然后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滑,滑过那一道微微凸起的、还带着少年人未长开的棱角的眉弓,滑过那截因紧张而微微绷着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瘦削的、带着一点潮意的脸颊上。她的掌心贴着他那一边颧骨,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几乎没什么肉的面颊正在微微发烫。她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像是在黑暗中重新辨认什么似的,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嘴角,一寸一寸地,像在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小笋子。」她轻轻唤了他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你若不弃……」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卡了一下,她咽了咽,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了,可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低到几乎是贴着那层薄薄的月光在说:「便……便做我的义子吧。」

她的脸不知为何忽地有些发烫。那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朵被晚风掀开了花瓣的花苞,露出了里面那层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的、柔嫩的花心。尤其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义子」这两个字时,心跳会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像是搁置了太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灰尘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地、不安分地颤动起来。

她垂下眼,月光照不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可她自己的耳根知道。那耳根正一点一点地烧起来,像一片被落日点燃了的、薄薄的晚云。

「你……你可愿意?」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轻到这仿佛是专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一样。

可黑暗里那个瘦小的少年,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似的。她话音还没落稳,那个声音便脆生生地、毫不犹豫地接了上来:「愿意!」

那两个字来得那么快,快得像一只被松开了皮筋的弹弓,啪地一声就弹出来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来得及学会掩饰的急切和欢喜。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像一小簇被划亮了的火柴,在那一瞬把他那张蜡黄的、瘦削的小脸整个照亮了。

余夫人没有再说别的话。她只是重新伸出手,将他拉近了些,拥进了怀里。这一回她抱得比方才紧了些——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手环过他那截细瘦的、骨头硌人的腰身,掌心贴着他的后腰,将那副还在微微发颤的小身子按在自己胸前。他们贴得那么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闷闷地撞在他的胸口上;她也听得见他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像一只被追着跑了一阵子、终于钻进了一处安全角落的小兔,还在一下一下地、急促地跳着,停不下来。

她恍惚间有些分不清,那咚咚咚的声响,究竟是怀里的少年的,还是她自己的。

那心跳声里,隐约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不烈,不燥,像梦里那片春日晴空从天顶上扣下来时,第一缕落在她肩头的日光。那暖意从他瘦小的身子里渗出来,隔着那层粗布短褐和她身上薄薄的月白纱衫,温温地、一寸一寸地渡进她自己的胸口里。她被那暖烘着,浑身上下那些绷了好多年的、像老旧琴弦似的筋骨,正一点一点地、极慢极慢地软下来。她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了神鹤门后山那块被太阳晒了一整日的青石板上,石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贴着后背,暖洋洋的,头顶是蓝得几乎透明的、没有一丝云的晴空,风从山脚那片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拂在脸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已经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了。十一二岁岁,或者十五六岁。她记得自己那时候练功练的累了乏了,便偷偷溜出宗门,躺在那石板上,把碧水峨眉刺搁在胸口,银面映着日光,晃出一小片跳动的光斑,落在一旁的野菊花瓣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江湖上的风有多冷,人有多硬,日子有多长……

此刻黑暗里,她抱着怀里那个瘦小的、还在微微发著颤的身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被搁在青石板上晒了一整日的、温温热热的旧石子,被另一个人安安稳稳地拢在了掌心里。

她想,就这么待一会儿罢。

就这么再待一小会儿。crazyhome2000.com

「呜旺——」可屋外传来的一声犬吠却毁掉了这难得的温馨。那声犬吠来得突然,像一幅被猛然撕开的旧绸缎,尖锐的、带着金属摩擦似的凄厉,在安静的夜里猛地炸开,又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一样,突兀地止住了。

那声犬吠像一枚被投进静水里的石子,把方才那股温热的、像被暖风裹住的气氛搅散了。

余夫人猛地松开手,站立起身,那动作快得像一柄出匣的宝剑。她的双手握住少年的肩膀,将他往大床深处推了推,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小笋子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瞬间抵上了那面冰凉的、贴着旧墙纸的墙壁,整个人缩进了帐子深处那片暗影里。她俯下身,目光落在他那双正在暗处亮着的、满满全是关切的眼睛上,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像一枚被按进木头里的钉子:「小笋子,好好躲在里面,千万莫要出来,更莫要声张。」

「夫人,小的明白!」小笋子点了点头。他整个人蜷进那床靛蓝色的夏布薄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那目光从被子边缘投出来,亮晶晶的,像两枚被搁在暗处的、正在慢慢燃烧的小灯,那光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种像是想说什么却知道不该说的、被压住的急切。

余夫人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股子正要往外涌的、被犬吠惊起的寒意,忽然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托了一下,落了回去。她直起身来,正要转身走,忽地偏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像是调笑式的轻快道:「呸,还叫我夫人?」

那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瞬。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生死关头如此轻松,刀尖已经架到脖子边上了,她竟还有心思去逗一个半大的孩子。可那话已经出去了,却收不回来了,她便也没打算收,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看那少年如何接。

小笋子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正在努力地翕张腮帮。他终于嗫嚅着吐出那个字,声音小得像一粒被风吹进窗缝的细沙,若非她自幼习武耳力超绝,几乎听不见——

「娘。」

他吐出那个字时,按在床沿上的手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轻轻推了一下,指尖正好碰上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那触碰极轻极短,像一只蛾子在暗处不小心擦过了一面温热的窗纸,触了便缩回去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像被羽毛尖扫过的痒。余夫人感觉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碰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她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手往那方向偏了偏,像是要接住什么,可那手已经缩回去了,她便顺势把它收了回来,五指微微蜷着,像合拢了一枚还没舍得看仔细的、刚落在掌心里的小贝壳。

「哎。」她笑着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被温水泡开了的、松松软软的余韵。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动作轻得像在拂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然后她直起身,那张脸上的笑意像被一阵风卷走了,眉眼间的弧线重新拉直了,变回了那个冷冽的、带着不怒自威棱角的余夫人。她秀眉一挑,转身时那件月白纱衫的下摆被她的动作带起一小截,露出一截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白的脚踝。她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掀起的、还没来得及落地的白羽,「嗖」一声便窜出了房间,消失在门外的暗影里。

余夫人循着方才犬吠的方向往后院飞奔。夜风从她耳畔掠过去,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像一面被鼓满了的小旗。她多年没有施展过神鹤门的轻功了,可此刻那双脚一踏上屋檐,整个人便像被什么熟悉的东西托住了似的,身子轻了,步子快了,仿佛这十几年的荒疏根本不曾存在过。她的身形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双臂微微张开以保持平衡,宽大的月白纱衫被夜风灌满了,鼓成一只正在滑翔的、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光泽的鹤。她的身姿轻盈而舒展,每一跃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屋脊的瓦棱上,像一只正在夜空中盘旋的仙鹤正在寻找一片适合落脚的浅滩,优雅中带着一种已经被磨去了许多棱角的锐利。她飞过两道院墙,跃过那棵老槐树的枝杈,落在后院的厢房屋顶上时,靴底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一片薄薄的积灰被震落了一线,在月光下像一蓬细碎的金粉。

然后她看见了后院里的景象。

月光照在那片青砖地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几条没人带得走的忠犬——一条黑背的、一条花斑的、还有那条已经养了七八年的老黄狗——此刻都倒在各自的位置上,四肢扭曲着,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旧布袋。有一只还没完全死透,后腿还在微微抽搐着,一下,两下,又不动了。月光落在它们圆睁的、已经蒙了一层灰翳的眼珠上,像两枚被遗忘在暗处的、褪了色的旧玻璃珠子。而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的,是墙根底下那一小片狼藉——那是几日前刚下的那一窝奶狗,一共六只,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只都还没睁眼,缩成一团像六枚灰褐色的小毛球。此刻它们已经不成形了,被什么巨大的、带着恨意和恶趣味的力道掼在地上,成了一摊摊暗红色的、还在慢慢渗着潮气的肉泥,有几处还能辨认出一截短小的尾巴和一只还没长开的小爪子,软塌塌的,像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还没长成形的姜块。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那片不忍再看的东西上移开,便被另一处声响拽了过去。后院正中央,月光最亮的地方,一个人正蹲着。那人身量不高,背脊宽阔,穿着一件被汗和血浸透了的短褐,粗壮的胳膊裸露着,沾满了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的液体。他面前横着条老黄狗——那狗曾经是院子里最健壮的一只,皮毛油亮,叫声洪亮,深夜里稍有动静便会第一个冲出去吠叫。此刻它正被那人半按在地上,腹部被剖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内脏正在月光下冒着薄薄的白气,泛着湿漉漉的暗光,蜿蜒着向外流,淌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亮晶晶的、深红色的洼。那狗还在叫,可那叫声已经不成调了,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风箱,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的,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正在做最后的、忽明忽灭的挣扎。

那人伸出手,整条手臂探进那犬的腹腔里,在那些温热的、滑腻的内脏间摸索着,发出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声响,像在搅一桶半干的泥浆。他把手抽出来时,整条小臂都被血染透了,那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然后他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掌,五指张开,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带着恶意的从容,狠狠地按在了身后的青砖墙上。

「啪」的一声闷响,一个鲜红的、五指分明的血手印便留在了灰扑扑的墙面上,像是用朱砂钤下的一枚巨大的印章,在那面墙上醒目地张开着,五根手指的纹路清晰可见,掌心的部分被血浸得深了一个色号,像一枚正在慢慢干涸的暗红色花苞。

余夫人站在屋檐上,看着那枚正在顺着砖缝往下滴血的手印,看着地上那些已经僵硬的狗尸,看着那摊还在冒着微弱白气的、被剖开了的内脏,看着那几只已经辨不出形状的奶狗幼崽——她的胸腔里像有一团被捂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猛地膨胀开来,那股气顺着她的喉咙往上涌,冲得她下颌微微绷紧,牙关咬得「咯」的一声轻响。

于是她的身体比她的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从屋檐上一跃而下,月白纱衫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正在半空中展开花瓣的白牡丹。她的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可她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双手从腰侧抽出那对碧水峨眉刺时,银面在月光下划过两道清冽的、像破冰时水面裂缝似的细线,直奔那人的后心而去。

那人反应极快。他显然不是寻常的偷鸡摸狗之辈,听见身后风声的一瞬间便猛地侧身,那只还沾着血的大手翻掌便朝余夫人的小臂拍来。那掌风刚猛,带着一股像是常年浸淫外家功夫才有的、浑厚而霸道的劲力,像一扇被猛然推开的、沉重的铁门。余夫人没有硬接。她的身法本就以轻灵变化见长,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像被一阵风托着似的往旁边偏了半尺,避开了那一掌的正面锋芒,同时右手的峨眉刺顺势一转,刺尖在那人手腕外侧的阳谷穴上轻轻一点。那一刺不重,却准,像一枚鹤喙探入水面时精准地叼住了一条藏在石缝里的小鱼,点到即收,刺尖入肉半分便立刻抽回。那人吃痛,闷哼了一声,抽掌回防,另一只手却已经化掌为爪,抓向余夫人的肩头。

余夫人不退反进。她的身法在这十几年的荒疏后竟意外地没有生锈,像一枚被搁在暗处太久的银器,被月光一照,那些蒙在表面的薄灰便落了,露出底下依然锋利的光泽。她矮身避开那一爪,左手的峨眉刺从下往上斜挑,刺尖贴着那人小臂的内侧划过一道极细的白线——那是手厥阴心包经的循行路线,被刺中者手臂会瞬间酸麻无力。那人的手臂果然一滞,招式慢了半拍。可他的掌法依旧刚猛,像一柄被抡圆了的铁锤,带着一股子不惜耗损内力也要将对手砸扁的蛮横。他一掌拍向余夫人的胸口,那掌风所过之处,连月光都像是被什么扭曲了一下,空气微微波动起来。

两人瞬间缠斗了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过了数十招。余夫人认出了来敌的掌法——正是血掌门外围弟子常练的「血煞掌」,走的是刚猛路子,以内力催动掌风,中者轻则内腑震荡,重则经脉寸断。但这套掌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太过霸烈,每出一掌都需要蓄力片刻,像一柄被抡圆了的大锤,砸下去固然威力惊人,可收回来却需要时间。

若是在十几、二十年前,在自己行走江湖时的鼎盛时期,这样的敌人二十招内,她必能取其性命!然而,此际自己已经三十有八,孩子都十六岁了,功夫更是整整荒废十七年!

余夫人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个念头。她知道自己若全力以赴,未必不能将此人拿下。可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枚血手印,又扫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骸,心里涌上另一个更紧迫的念头——这人不过是来探路的卒子,他身后还有多少人?血掌门的人既然已经摸到了后院,那前方的正门、偏门、还有余无知和小笋子藏身的内室,此刻是否已经有人潜入了?

她耗不起,也没有选择!必须速战速决,甚至要快得让这个探子来不及发出任何信号。她微微咬了一下下唇,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浮了上来。她剑眉一挑,银牙紧咬,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在接下来的一招交锋中故意放慢了身法。

那人一掌拍空,反手又是一记横扫。余夫人侧身避开时,故意让自己的身形慢了一线,那人的掌缘擦过她腰侧的衣料,掌风吐劲似一把钝刀「嗤」的一声,将月白纱衫的侧面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润润的、被月光照得微微发光的腰肢。月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像被什么温软的、泛着微光的丝绸覆着,她的腰线紧致而柔和,从肋下往胯骨收拢时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只被拉满了的弓的弓腹。那人目光在她腰侧那片白光上一扫,立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微微一滞。

他虽然招式未停,又接连打出几掌,可他出掌的角度已经微微偏了——那掌风不再直奔余夫人的要害,而是有意无意地往她那衣襟破损处、她那因为闪避而微微掀起的下摆处、她转身时那截被月光勾勒出柔和弧线的颈侧偏去,不像是与人死斗,倒像是在试探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还有什么更多的风光可看。他眼底那股凶狠的杀意底下,正浮起一层黏稠的、像油花似的、压不住的好色的贪光,像一枚被搁在暗处的、正在慢慢变热的炭。

然而,余夫人要的正是他这样!

她的峨眉刺看似慌乱地格挡着,动作里带着一种像是力气不济的、微微发颤的虚浮。她又故意让那人的掌风又扫过她肩头一次,将左肩的衣料也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道圆润的、被月光映得宛如刚从井里汲上来的新水般的肩弧。那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掌法的破绽也暴露得更多了。在他眼中,这个月白衣袍的妇人已经露出了力不能支的疲态,像一只被追捕了太久、正在一点一点慢下来的白鹤,连羽翼都开始有些散乱了。而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份混乱,将这只鹤的翎羽一片一片地剥下来。

他得意的咧嘴笑笑,暗自庆幸这次行动自己抽了个上上签,只一瞬间他脑子里已经想好一会儿该如何摆布面前的艳妇了——

先扭断她的双脚,让这美丽的白鹤坡着脚瘫在地上!他喜欢看女人跪着,尤其是像余夫人这种长腿子的大白马。他要看着她在这污血中惊慌失措的躲闪,再把她那身上的衣服一片片被撕扯下来,露出她那淫贱但迷人的身子。然后再在她绝望的惨叫中一点点逼近,把她逼得退无可退。等到她开口求饶时,自己再一把折断她的双肩,说不定还能听见这神鹤门的传人发出仙鹤折翼时凄惨悲凉的鹤鸣…

「哈哈哈哈……」想到此处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crazyhome2000.com

他已经等不及要趁着着夜色好好作践这位十几年前在江湖中艳名远播的敛翎鹤娘了,于是他的下一掌加快了速度猛地拍下!

余夫人没有闪避。她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歪向一侧,却正好让他那一掌落空了,但她自己的人也像是失了重心,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歪了一歪。那一歪的幅度恰到好处,恰好让男人的目光可以顺着她敞开的领口滑进去,看见那一片被月光和夜露浸得微微发亮的、泛着柔和光泽的弧度。

那人眼中的贪光登时便更盛了,像被加了炭的火堆,腾地一下便窜高了好几寸。一时间他馋的连出掌的速度都快得出奇,但掌法已然打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分走了心神。

余夫人等得便是这一刻!就在那一拍的空隙里,她眉眼间掠过一线极冷极锐的光,整个人像一柄被猛然从袖中抽出的匕首,身形忽然一矮,右手的峨眉刺在月下化作一道闪电顺着那人的小臂内侧滑上去——她不再留手了。那一刺又准又狠,直奔他肘关节内侧的曲泽穴,像鹤喙破开水面时带出的那一线水花,利落得几乎没有声音。

那人惨叫着本能地后退,他的右手手臂已经垂了下来,像一条断了线的旧皮索,软塌塌地挂在身侧。余夫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左手的峨眉刺在他踉跄后退时顺势划过他的肋侧,那一道伤口不深,却刚好避开了肋骨的保护,刺入了他胁下的软肉,像一枚鹤喙从侧面斜斜地插入水底一处松软的泥沙中,将一枚藏匿其中、尚未逃走的螺壳精准地挑了出来,血流如注,瞬间将他的短褐浸湿了一大片。

「呃啊!」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捂着肋下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脸色惨白地看了余夫人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有怒、还有还有一种像是刚刚才明白自己中了算计的、又恼又恨的光。他不敢再恋战,转身便跑,那动作快得像一匹被抽了一鞭的、受了重伤的野马,虽拖着一只废了的手臂和一串正在不断渗血的痕迹,却依然没有减慢速度。他翻过院墙时被墙头的碎瓦磕了一下膝盖,踉跄了一下,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留下的血迹从后院墙根一直延伸到巷口,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像半干的红釉似的亮光。

余夫人没有去追。因为她明白自己的修为与来敌亦不过是伯仲之间,今夜能设计重伤他已经是十分好运了!万一他还有同伴在外面等候,自己追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站在那片狼藉的后院里,站在那些横七竖八的狗尸和一摊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之间,胸口微微起伏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那件已经被撕破了两处、沾了些许血污的月白纱衫照得半明半暗,露出的那一小片肩头和腰侧的皮肤正泛着一层因为方才的激斗而微微渗出的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枚刚从深水中捞出来的、正在往下滴水的白瓷碗沿。她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那枚大大的、五指分明的血手印上,又缓缓移开,扫过地上那些不再动弹的躯体,扫过那几摊已经不成形状的、让她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暗红色的痕迹,最后落在那枚正顺着墙根缓缓流淌的、细如蚯蚓的血线上——那是那人逃走时留下的印记。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浅,却很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落地之前打了许多个旋儿,才终于碰到地面。这人不过是血掌门派来恐吓她的卒子,但她应付起来已然很吃力了,后面坐镇的不知是何等凶残强横之人。她摇摇头,不敢再往深想,弯腰蹲下来,伸手合上了那条老黄狗圆睁的、已经灰蒙蒙的眼睛,指尖触到那片已经凉了的皮肤时,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她站起来时,月光正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淡银色的光里。她的侧影在那面留着血手印的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尊正在慢慢被收拢翅膀的、安放在角落里的旧玉雕。

日头升到中天时,院子里那些被血浸过的青砖缝已经干透了,只留下一片暗褐色的印子,像一道道被水洇开了的旧墨痕,在正午白花花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后院那面墙上的鸡鸭鹅还堆在原处,有几只已经被烈日晒得微微发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铁锈又像腐草的气味,风一过便往廊下漫。余夫人用一方旧布将那面墙整个遮了起来,布角压了几块碎砖,风掀起一角时,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砖面上还残留着几道深色的、干涸了的弧线,像一张被随意涂了几笔又忘了收起来的脸。

余无知说他一夜没睡踏实,此刻还赖在床上缩着,只露出半片后脑勺。那瘦小的少年小笋子倒是早早便醒了,却乖乖地没有出屋,只坐在床边的那张矮杌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一截被安放在角落里的、还没长开的小竹笋。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怕看多了会让什么不好的事情提前发生似的。

余夫人坐在厅堂里那把黄花梨的太师椅上,背脊挺直,膝头搁着那对碧水峨眉刺,银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不刺眼的光泽。她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没有动过。她在等。昨夜发出的神鹤门信号,若是运气好说不定今日便会有同门赶来相助,即使她知道那机会渺茫,毕竟自己已经十余年不曾联系师门了。她记得上一次回神鹤门,还是自己未嫁时,那时她的大师兄刚刚和二师姐成婚。再来便是自己刚刚生完无知的周岁生日,大师兄夫妇来访,也带来了他们刚满月不久的女儿,她当时还欣喜地抱着她,幻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一个小棉袄……可世事无常,那次之后神鹤门的师兄弟们在没有了音讯,而自己忙着照顾无知更没时间回神鹤门看看……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门口传来阵阵马蹄声,余夫人立刻从回忆里苏醒,她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那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想。膝头的峨眉刺滑了一下,差点跌到地上,她手一抄,稳稳接住,然后像只大鸟般三两步便跨到厅堂门口。

来人大约是快马加鞭赶了很久的路。那匹马已经跑得浑身是汗,鬃毛贴在脖颈上,湿漉漉的,口鼻处喷着白气,蹄子在青石板上一踩一滑,几乎要跪下去。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时,身形先是一晃,随即稳住了,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松。他站在院子当间的日头底下,抬手拂了拂肩头的灰土,那身深灰色的旧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尘土和汗渍干透之后留下的白印。脚上那双靴子更是惨不忍睹,靴面磨得起了毛边,靴筒上溅满了泥点,干裂了,像一层灰褐色的鱼鳞。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量不算高,肩膀却宽,腰背微微有些佝偻了,可站定的姿态依然稳当,像一棵被风刮了多年、树干已经有些歪了却还牢牢扎在土里的老树。他的脸是那种常年走江湖的人会有的脸——日头晒得黑里泛红,颧骨处有两团暗色的晒斑,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是旧兵器划过的疤,已经褪成了近乎肤色的白线。一双眼睛不大,眼尾有几道深深的纹路,看人时不急不躁的,目光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沉的,稳的,漾开的波纹是缓缓的、不慌不忙的。他那两撇胡须修剪得还算齐整,已经花白了大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像落了霜似的光。

余夫人站在厅堂门槛里侧,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眼儿里,又硬咽了回去,等那人走到近前了,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急促:

「大师兄!你来得正好——」

她话还没说完,那人便摆了摆手,像赶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似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好再往下说的、从容的力道。他在厅堂门口站定,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的头顶一直滑到脚尖,嘴角慢慢弯了弯,那笑意像一层薄薄的、被日光晒化了的蜡,缓缓地淌开。

「师妹,」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含着半口茶说话似的、不急不慢的醇厚,「十几年没见了,你倒是没怎么变。眉眼还是那样,就是……」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仔细端详一幅挂久了的旧画,「就是比当年丰腴了些,贵气十足,更像是个官太太了!」

余夫人的眉头微微一蹙,那蹙起的弧度很短,像水面上一圈刚漾开就散了的涟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接上方才被打断的话头,可来人已经抬脚跨过了门槛,像走进自己家后院似的,径自走到厅堂中间那张方桌前,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你先别急我先坐下喝口水」的气定神闲。

「大师兄——」余夫人跟过去,在他对面站定,两只手握着那对碧水峨眉刺,指节微微泛白。来人正是她神鹤门的大师兄邱元,也是神鹤门这一代的掌门人,有他前来助阵,自己生还的把握又多了一成!

「血掌门的人昨夜又来了。前夜是后院里鸡鸭鹅钉了满墙,昨晚是,是护院的几条忠犬,也全被那畜生给祸害了。那是他们的旧把戏,你我都见过的——先家禽,再牲畜,然后就要是……」

「我知道。」邱元打断了她。他抬手解下腰间那只旧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道,他用手背随意一抹,那动作利落得很,像做惯了似的。「他们那一套,二十年前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不过有一样倒是变了——」他把酒囊重新塞好,搁在桌上,抬眼看向余夫人,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笑意还没散尽,底下却压着一层更沉的、像河底淤泥似的东西,「他们如今势大得很呐!」

余夫人握着峨眉刺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她没有坐下,只是把峨眉刺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邱元那张被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粝的脸上。

「势大?大到什么地步?」她问。

邱元没有马上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厅堂角落里那尊铜鎏金的观音像,莲座前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香脚,插在香灰里,像一根被遗忘的、干枯了的手指。他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细瓷茶碗,碗里还有昨夜剩的半碗凉茶,他也不嫌弃,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血掌门的掌门,姓屠,叫什么我一时记不清了,江湖上的人都叫他’血衣人屠’。这人接手血掌门不过十来年的光景,下手狠,路子野,据说跟几路马匪都有往来。如今他手下更是养了一批不要命的亡命徒,唤做血甲铁骑卫,不算多,大约二三十人的光景,可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前年他们在河东道劫了官银,杀了押运的官兵十七人,一个活口没留。去年在淮南又灭了一家镖局,上下三十七口,连看门的老头儿都没放过。」他说着,用手指蘸了点桌上泼出来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那圈外面点了几个点。

「如今血掌门的势力已经从咱们关中一路扩到了淮南、两浙,沿途不少小门派要么顺从被吞了,要么抵抗被赶尽杀绝。前几日我在河中府歇脚时,听茶摊上的人说,他们连淮西那边几座水寨的人都在拉拢。俨然已是关中一带的霸主了!」

余夫人的眉头越蹙越紧。她直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旧布遮着的墙,望着布角被风吹起时露出的那一线深褐色的砖面。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那他们怎么会找到我这里来?我已经……已经十几年不问江湖事了。」

邱元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那半碗凉茶的滋味。「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嗒嗒」的声响,「不过依我看,他们未必是冲着当年的旧怨来的。你嫁入官宦之家的事,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血掌门这些年来扩得凶,手伸得长,大抵是看中了你这宅子的位置,或是你手里有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在神鹤门的旧物,当年带出来的那几卷功法图谱,又或是别的什么。总归不是来给你拜年的。」

「那几卷图谱早就没了。」余夫人转过身来,「当年我离开时,什么都没带走,就带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对银光流转的峨眉刺。

邱元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对短刺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怅然。「你还留着它。」他说。

「留着。」余夫人说,「也就留着它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头从半开的门扇里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长长的、交叠了一半的暗灰色。窗外传来一声麻雀的啁啾,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似的,只叫了半声便没了下文。

邱元站起身来,走到余夫人身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旧布遮着的墙。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师妹,你不用慌。我既然来了,便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头发。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当年你走之后,神鹤门如今已经不是从前的神鹤门了。我做了掌门这许多年,门中老的老,散的散,能用的好手一只手数得过来。血掌门若真的倾巢而来,只凭你我二人怕是……」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可余夫人听懂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沿上的手指,那五根手指正微微蜷着,指尖贴在那对峨眉刺的银面上,触到一片微凉的、像冰面似的平滑。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那就只好拼命了。也不是没拼过。」

对于邱元的到来,最高兴的莫过于余无知了。

他刚刚睡醒,一见母亲领着那穿灰袍的中年汉子进了正门,便明白帮手到了!

从母亲口里听说,这位邱师伯乃是神鹤门的第一高手,功夫远在母亲之上,他立马就把这壮实汉子当作了救命稻草,整个人便像被松了弹簧的机关似的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还没等邱元站稳,便已经攥住了他的袖口,连声叫道「师伯师伯」,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像是终于找着了靠山的急切又讨好的劲儿。不但一个劲儿地奉承夸赞,还缠着他传授自己武艺,好让自己也能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里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邱元被他缠得没法,便点头同意。他却也并不摆架子,拉着余无知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余无知那副虽然穿得体面却掩不住虚浮的身架,然后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你既想学,」他说,伸手从墙根那捆备用的柴火里抽出一根齐臂长的木棍,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根更细些的,剔去了枝杈,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那便先让师伯看看你的底子。」

说着他摆了个起手式,那根木棍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像一枚正在被拨动的旧罗盘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指向了余无知。

「来,你尽管放开了攻来。」

余无知点点头,心里想着「我这回可要在师伯面前好好露一手」!

他学着大街上的卖艺人大喝一声,脚步虚浮地猛冲过去,把自己那三脚猫的拳脚功夫一股脑地全都使了出来。

他先是劈出一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使蛮力时的、不管不顾的冲劲,直奔邱元的面门而去。可他那手还没触到邱元的衣领,便被一层看不见的、像是正在慢慢膨胀的旧皮囊似的力道轻轻一托,便歪了方向,从他师伯的耳侧滑了过去。一招不中,他又快速地踢出一脚,这一脚倒是带了点准头,直奔邱元的膝弯。可他的脚尖还没碰到那截灰袍的布料,便被另一层更厚的、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道从内里推着往外涌的气墙稳稳地挡住了,震得他整条腿都麻了一瞬。他咬咬牙,大叫着连攻了七八招,一拳比一拳急,一脚比一脚重,可他那所有的招数也全都像打在了一面正在慢慢变厚的旧棉墙上,陷进去,又被弹回来,连邱元衣袍的下摆都没能碰着分毫。反倒是他自己的双手,被那层护体劲气的反震力震得又红又肿,虎口处又酸又麻,像被人用细密的针尖扎了好几下。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瘫坐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喘着粗气,连连摇头摆,又恼又无奈的眼神望着邱元:「师伯……不打了不打了!您这功夫,我连您的衣角都摸不着——」他说着,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红了一片,泛着一层薄薄的、正在往外渗的潮热。他甩了甩手,像是要把那些酸麻从指缝间甩出去,然后便索性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被晒得温热的青砖地上,再不肯起来了。

邱元见状,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已摸清了这位师侄的底细,他倒也没有再勉强余无知。可目光却从瘫在地上的余无知身上移开,像一枚正在被轻轻挪动的棋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站在廊下、倚着柱子观战的那位白衣妇人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既随意又带着几分认真的兴头:「师妹!」他唤了一声,把那根木棍在掌心里转了个方向,朝她微微抬了抬,「来。你我也试试手。多年没切磋了,让师兄看看你神鹤门的功夫有没有落下。」

余夫人正倚着廊柱站着,那件白衣的下摆被午后的风轻轻拂动了一下,像一朵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的旧白莲的边角。看着儿子余无知如此不成器,心中不免有些失望,眉头也蹙了起来。她听了邱元那句话,微微直了直身,那双被日光映得微微泛亮的眼睛在那根木棍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邱元那张带着随意笑意的脸上。

血战在即,她也确实想试试这位大师兄的功夫现如今到底如何,既然他自己提出来了,倒也是个正好的机会。她微微点了点头,蹙着的眉头也舒展了开,伸手从腰间抽出了那对银光流转的碧水峨眉刺。峨眉刺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旧月光的细碎光泽,在她掌心里像两枚正在慢慢苏醒的银鱼。她握着那对峨眉刺,目光落在他那根光秃秃的木棍上,微微怔了一瞬——她本以为师兄会用那柄神鹤门的宗门神兵鹤羽刀与她切磋,毕竟是同门间的比试,用宗门神兵来应对她这对多年相伴的碧水峨眉刺,才算是正正经经的过招。

可她还没开口问,邱元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随意地摆了摆手中那根已经被他握得微微发温的木棍,苦笑着说道:「师妹莫怪,师兄我这次出门仓促,那鹤羽刀宝贝得紧,我平时哪里舍得背出来?!」他说着,把手中那根木棍举起来,在日光下转了半圈,像是在跟一件临时捡来的器物打商量,「这根木棍权做木刀,也能凑合用一用。」crazyhome2000.com

余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她握着那对峨眉刺,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脚尖在青砖地上轻轻碾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一枚正在伸出脚趾探入浅水的白鹭,然后她整个人便似一只被风吹动的白羽似的,化作一道银影朝着邱元掠了过去。那对峨眉刺在她手中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像被拉长的冰棱似的弧线,一道直刺他的面门,一道斜掠他的腰侧,快而利落,带着神鹤门鹤喙刺法特有的刁钻和短促,像两只正在从不同方向同时啄向水面的鹤喙。

邱元的反应比她预想中快了一线。他侧身让过她那一刺,那根木棍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翻动的旧书页,从他的腋下探出来,以一个又低又刁的角度点向她腕骨外侧的阳谷穴,又在她撤腕回防时猛地一压,改点为扫,木棍带着一道破风之声,直劈她的膝盖。

余夫人矮身避过那一扫,手中的峨眉刺反手一撩,刺尖擦着木棍的侧面划过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像金属摩擦粗砂纸似的细响。可邱元的攻势并没有因此放缓。他那根木棍在他掌心里像一条正在游动的灰蛇,忽而点、忽而劈、忽而横削,每一招都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算准了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的、又从容又急切的笃定。他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根木棍在他手中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密,像一层正在慢慢收紧的渔网,把她的退路一道一道地封住。曾黎的峨眉刺在他那层密集的棍影中穿梭着,像两枚正在被风吹动的银梭,努力地在那些正在合拢的缝隙间寻找着出路,可她渐渐地发现自己能穿过的空隙正在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短。大师兄的招数比记忆中更加刚猛了,但却不代表他的功夫进步很大。以前的他出招时总是留三分余地,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放线的旧风筝,既不让对方抓到线头,也不会把线收得太紧。可此刻他手中那根木棍带着一股子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往某个方向用力推的、又急又霸的力道,每一招都比她记忆中的师兄更加锐利、更加不肯收回余力,像一根正在被压力绷紧的旧弓弦,每一次弹动都带着一种近乎暴躁的冲动。

可就在她努力辨识着那些正在变形的旧招式的间隙,就在这时,她右手握着的那枚峨眉刺在格挡一记横劈时被那根木棍的侧面擦了一下,一股钝重的力道顺着峨眉刺的银面传上她的手腕,震得她的五指微微一麻,那枚峨眉刺在她掌心里滑了半寸,她不得不变招来重新握紧它——就在那一瞬间的停顿里,邱元手中的木棍已经变了方向。那根木棍的尖端带着一道细而薄的劲气,像一枚正在被甩开的旧鞭梢,不偏不倚地划过了她腰侧的衣料,那道劲气贴着她侧腰的弧线滑过去,发出一声像绸缎被撕开一线时的「嗤」的细响。她只觉腰侧一凉——那件白衣的下摆从腰际到臀侧被那道刀气撕开了一大片,直接在她腰线的最细处斜斜地划下去,划过她胯骨上方那道柔和饱满的弧线,一直延伸到腿侧。那片被撕开的衣料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翻卷着,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旧花瓣的边缘,露出底下那一大片泛着温润光泽的白腻皮肤,她的蜂腰和那一道从腰际猛地放开的、饱满而丰腴的臀线,以及她结实笔直的大长腿全都暴露了出来。她臀侧那道圆润而紧实的弧线从她腰际最细处开始,像一枚被拉满的旧弓的弓腹,向外舒展开来,又在她腿根处收拢成一道深而柔和的弧度。她的腿侧那一截白润润的、被日光照得微微泛亮的大腿线条,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轻轻托着的、又柔韧又饱满的弧度,正随着她微微不稳的站姿而轻轻颤动着。

余夫人下意识地侧过身去,想要用手里的峨眉刺遮住那片露出的皮肤,可那被撕开的衣料太大了,她的手指无论怎么拢都拢不住那些正在往下滑的布料边缘。她的脸在那层午后的日光下正一点一点地变红,像一枚被慢慢浸入温水的白瓷碗,正在从边缘往中心泛着一种又热又急的、连她自己也没完全想好该怎么掩饰的酡红。她的呼吸有些乱,那对峨眉刺在她微微发颤的指间泛着零碎的光。她本想逃,但她是余府的主人,身份摆在那里着,又不好失礼让人看轻。

正在她手足无措之际,院子侧门那边传来一阵细响。她偏过头去,看见小笋子正站在廊道的拐角处。那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大约是听见了院子里切磋的动静才赶过来的。那孩子黑亮的双眸闪了闪,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快步走了过来,拦在她身前把自己那件旧外衣抖开来,递到了她手里,那动作又快又利落,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打转便已经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余夫人接过那件衣服时,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那截瘦瘦的、还带着一层薄薄汗意的小臂,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又软又烫的东西,像一枚正在慢慢变热的石头被泡进了温水里。她飞快地把那件旧衣围在腰侧,遮住了那些露出的皮肤,接着转过身来,朝着邱元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花瓣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便被一股力道压了回去:「师兄好本事,师妹甘拜下风了。」

邱元愣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连忙放下木棍,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刚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时的尴尬和歉意,连连抱拳:「师妹见谅,师兄一时收不住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像是正在努力往回找补什么的急切,又有些懊恼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木棍,像在看一件不该下手这么重的器物。可他说完这些话后,也沉默了。

余夫人望着他垂下的目光,看着他握着木棍那微微收紧的指节,她心里有一点极淡的失望,像一朵正在被风吹散的花蕊,正在从她胸口深处慢慢往外飘散。她感觉到,师兄这些年功力似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反而出招比以前更加急躁霸道了,少了算计,多了发泄式的冲动,那些原本用来拆解对方招数的技巧,如今像是被什么力道磨去了圆滑的棱角,就只剩下那些正在往深处猛刺的、越来越粗糙的硬面。

她微微侧过身,把腰间那件带着少年体温的旧衣拢了拢,然后抬起眼来,望向那个站在几步开外、正偏着头看她的瘦小身影。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他光裸的上身上。那孩子把他那件仅有的旧外衣已经脱下来给了她,此刻矮小的他便只能穿着一条薄薄的旧裤子,光着上身,站在午后的日光里。除去了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她才发现这孩子远比她印象中要结实许多,那截瘦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瘦线条的脊背上,正浮着一层被日光照得微微泛着细碎光泽的薄汗。可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那层薄汗上停留太久,因为她的视线完完全全被小笋子脊背上那些正在日光下泛着淡淡旧痕的纹路吸引住了!

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或深或浅的旧伤疤,像一幅被他用身体画下来的地图,沿着他的肩胛骨外侧、沿着他脊柱两旁的肌肉走向,参差错落地分布着。有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细痕,已经褪成了淡白色的细线;有一些像是被什么圆钝的东西砸过的印子,边缘带着一圈正在慢慢变浅的暗色;还有一些更深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器物穿透过的痕迹,正在他微微弓起的后背上形成一道一道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刻痕。余夫人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说不清的酸涩和怜惜一齐涌上来,让她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蜷。

这个瘦小的孩子虽然看上去单薄,可他那身板上的每一条线条都在日光下显示着结实的轮廓,一层正在慢慢长出来的、薄薄的肌肉覆盖着他的骨架,把那些旧伤痕妥帖地包裹着,那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和力量。

她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手指攥紧那件旧衣的边缘,那粗布粗糙的纹理正贴着她腰侧那片方才被日光照得温润的皮肤,上面还带着一股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皂角余味的清冽气息,那气味温温的,像是正在从什么地方往她的皮肤里渗,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正在不受控制地、像一枚正在被慢慢烤热的银盘似的,从边缘往中心泛着一层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来由的又热又薄的红。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她知道自己正在想什么却不太敢把那个念头完完整整地翻出来。她只是把手里那件旧衣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腹贴着他留下的余温,在那片带着少年气味的粗布上慢慢地细细地蹭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又含回自己嘴里去一样。她倔强的偏过头,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被风拂动的叶子,没有再往他那边看了。

说也奇怪,自从邱元进了余府,那血掌门的手下便再未来犯。四人卯足精神轮着班守了五日,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帮手没来,敌人也没出现。又过了三天,莫说习惯性偷懒的余无知,便是余夫人心中也有了些懈怠。

「难道真是大师兄神鹤门掌门的名号震慑住了血掌门?又或许是他们发现自己这儿并没有他们想要的物什?」余夫人想不通,但提着的心终归还是慢慢放下了。

她打算再看个三两天,若真的没事,便把下人们叫回来。毕竟没了他们,余府像是陷进泥地里的车轮整个都转不动了,肉眼可见的破败了起来。

这天余无知叫嚷着要张罗的一桌酒席犒劳犒劳邱师伯。说也惭愧,余夫人江湖儿女出身本就鲜少下厨。这些日子府中仆役尽数散去,几人的饮食全靠小笋子一人照料。那孩子虽做得不赖,但他做得粗茶淡饭哪里会合余家少爷的胃口?!余夫人见危机似已解除,儿子又一副要生要死的怪样,再加上师兄危急关头出手相助也不容易,便也应允了。

于是从下午开始,燕来楼的跑堂便顶着日头送了两趟,头一趟是冷盘和果碟,第二趟才是热炒和汤羹,食盒一层一层地摞在廊下,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带着葱姜爆油和酱汁收干时那种醇厚又勾人的香气。余无知这几天嘴里淡得能飞出鸟来,见了这一桌子菜,眼珠子都亮了,筷子一抄便直奔那盘糟熘鱼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总算吃到好的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被饿了许久的狸猫终于逮着了肥鱼。

余夫人坐在上首,看着儿子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纵容的、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浅笑。她的目光越过满桌的碗碟,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站在墙边、双手垂在身侧、低着脑袋的瘦小身影上。小笋子早已被余无知使唤惯了,摆桌时跑进跑出地端菜递碗,此刻众人都落了座,他却侍立在墙角,像一枚被随手搁在暗处的、不起眼的钉子。

余夫人朝他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柔和的坚持:「小笋子,你也来吃啊。」

她见那少年犹疑着没有动,便自己站起身来,走过去,握住他那截细瘦的、还带着凉意的手腕,将他从墙角拉了出来,轻轻按在了自己身旁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小笋子被她按着肩膀坐下时,整个人还有些僵硬,两只手搁在膝头上,不敢去碰面前的碗筷,像是怕自己一伸手就会碰碎了什么。

余夫人没有多说,只是把一双竹筷塞进他手里,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瘦小的少年这才安下心来,他小心翼翼地动筷,吃饭夹菜时又像进食的小鸟左顾右盼,生怕撞到胡吃海塞的余无知在宴席上不停伸出的胳膊。

怎料没等小笋子上桌吃上几口,那饿鬼附身般的余无知便喝得烂醉。他本就没什么酒量,偏又逞能,端着一壶梨花白挨个儿给自己倒,倒到第三杯时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到第五杯时整个人像一截被泡软了的木头,往桌沿上一趴,很快便再也抬不起头来了。他双手垂到了桌下,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再喝」「再来」,可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串匀匀的、带着酒气的鼾声。

小笋子见余夫人一脸担心望着余无知,便贴心的起身将余无知架在自己薄薄的肩头,把他背回了房间。那截瘦瘦的脊背驮着一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浑身软塌塌的少年,走得有些晃,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之后,厅堂里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室内顿时空荡了起来,窗口一阵凉风吹来,余夫人忽地觉得那酒有些上头。

她本不是不能饮的人,年轻时在神鹤门过年节时,也曾跟师兄弟们围炉喝过几碗自酿的米酒,一整碗下去同样面不改色。可今夜这梨花白入口绵软,入喉却像一小团被裹在蜜里的火,顺着食道往下滑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待落到腹中,便猛地散开了,化成一股热意从丹田处往四肢百骸漫延,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连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她的脸颊泛上一层薄薄的绯红,像一朵被热气熏开了花瓣的、还没来得及收拢的芍药,在灯下看着,带着一种与平日里那个端庄冷冽的余夫人全然不同的、软绵绵的慵懒。

大师兄邱元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自己身侧。他手里还端着那只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晃着一层细碎的光。他一边说着旧事,说当年后山的雪有多厚,说师父临终前握着他们的手说「江湖险恶」时的模样,说那些已经走了的、散了的人;一边又给她斟了一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壶被文火煨着的、不会沸腾却一直在冒热气的水,温温地、持续地往她耳朵里灌。

余夫人觉得自己的眼皮正变得越来越沉。她试着抬手去摸那杯酒,可手臂抬到一半便软软地落了下来,指尖蹭过桌沿,碰到一只空碟子,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她心里隐约有一丝警觉,像一条小鱼在水底倏地摆了一下尾,可那警觉还没来得及浮出水面,便被腹中那股愈烧愈烈的热浪压了下去。那热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爬过腰窝,爬过两肋,爬到她后脖颈处那块微微凹陷的皮肤上,像一只热烘烘的猫蜷在那里,暖得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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