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被改写的世界里变成了黑长直巨乳美少女 IF线 1-2
IF线 1 于终点前折翼的蝴蝶
和拓也在居酒屋门口分别后,我一个人走在深夜的新宿街头。
冰凉的夜风吹拂着发烫的脸颊,将那股因与拓也亲热而产生的醺然醉意吹散了不少,我的大脑恢复了些许冰冷的冷静。我将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那个小小的、却又承载着千斤重量的U盘。
我看着周围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看着那些与我擦肩而过的、充满活力的男男女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实感。
『我正‘活’着。』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小小公寓里,对着屏幕耗费人生的灰色宅男“结城佑树”了。
我是结城优希。
我拥有着能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美丽,拥有一份虽然辛苦、却能让我用双手赚取生活费的工作,也拥有一个会为我而哭、而笑、而愤怒的、我最心爱的恋人。
虽然也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着口袋里微微凸起的轮廓,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现在,我的手里可是握着十足的证据啊。』
只要今天天一亮,我就去警视厅,或者直接去学校的理事会。只要我将这里面的东西公之于众,高桥凉介,那个我曾经的噩梦,那个披着“完美”外皮的恶魔就彻底完了。
哈哈。
『完了以后,我就去找那个任性的神社女神,我要把属于“结城优希”的完整记忆都要回来。』
『然后我就要好好的和拓也在一起。』
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自己丰满柔软的臀部上。
『用这个被他称赞过的‘安产臀’,和他结婚,为他生下好多好多像他一样充满了阳光的孩子……嘿嘿嘿……』
未来是那么的光明,幸福是那么的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我彻底沉浸在这份对美好未来的幻想中时,一阵刺耳的、几乎要撕裂我耳膜的汽车急刹声,猛地从我身后响了起来!
随后,我的身后亮起了两道如同太阳般刺眼的白光。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飞在了半空中。
我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无力纸片,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我看到了路人们惊恐大张的嘴,看到了我那只小小的手提包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无助的抛物线。
啊咧………?
砰——!
一声沉闷的、骨头与金属的撞击声。
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在路边那根冰冷坚硬的电线杆上。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
钻心的剧痛将我的意识从那片黑暗中强行拉了回来。
我背靠着冰冷的杆子无力地滑坐在地,头很痛,身体也很痛,每一寸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向我发出最凄厉的尖叫。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从我额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滑过眼角与脸颊,最终滴落在衣领上。浓郁刺鼻的铁锈味钻进了我的鼻腔。
不要……为什么……我不想死……
明明……幸福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我想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但四肢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完全不听使唤。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那些充满惊慌的嘈杂声音也离我越来越远。
正在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
救命……救命……拓也……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只剩下一片摇晃的、失去焦点的红色光晕。我那双曾经充满了神采的美丽眼睛,此刻正空洞地望着眼前这片冰冷无情的人间。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出现在我即将熄灭的视野里。
他蹲下身子。
我感觉到一双陌生的粗糙大手正在我身上急切地摸索着什么。他翻着我的口袋,拿走了我的钱包,也拿走了那个我用尽两段人生所有勇气和智慧才终于得到的……小小的U盘。
我以为一切都该结束了,但我错了。
我感觉到他那双冰冷陌生的手并没有离开,它们像两条贪婪的、令人作呕的毒蛇,顺着我那早已失去知觉的身体缓缓向上游走。
嘶啦——!
我听到身上那件黑色紧身连衣裙从胸口处被彻底撕裂的声音。冰冷的、混杂着血腥味的夜风,吹拂在我毫无防备暴露在空气中的柔软皮肤上。然后,那双粗糙而有力的手便狠狠抓住了我胸前那两团早已失去温度的柔软,并用尽全力地揉捏起来。
一个陌生的、沙哑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
「可惜了……」
「这么好的女孩,手感还真不错……」
「可惜,我要遵循主人的命令。」
主人……?高桥……凉介……?
原来……这不是意外……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从未逃出过他的手掌心……
这个最后的、充满了绝望的认知,成了压垮我最后一丝残存意识的沉重稻草。
然后,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
……
一个刚刚加完班的普通上班族,正提着公文包匆匆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到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围了一群人,一辆黑色的轿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车头撞得有些变形。
是出车祸了。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绕道而行,但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还是挤进了人群里。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耳朵。
「喂……你看……那个女孩……」
「天啊……长得好漂亮……是不是哪个明星啊?」
上班族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然后他看到了,那是一副足以让任何人都永生难忘的、凄美的、如同悲剧艺术品般的景象。
「你看她的身材……简直跟写真偶像一样……」人群里又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着,「穿得这么暴露,不会是刚从什么派对上出来吧?」
上班族看着。女孩有着一头乌黑瀑布般的长发,但此刻那美丽的黑发却早已被她自己黏稠的鲜血所浸染凝固。她身上那件本该优雅的黑色连衣裙,此刻却从胸口处被粗暴地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从那道裂口里,她那两只雪白的、本该充满生命力的丰满乳房就这么无力地垂了出来,表面甚至还残留着被人刚刚狠狠揉捏过的不自然红晕。
「别说了……太惨了……」一个女声带着不忍的语气,打断了旁人的猜测,「看着年纪还那么小……」
上班族将视线移向了女孩的脸。她的脸仰着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那双本该充满神采的美丽大眼睛,此刻却空洞无比地睁着,望着这片霓虹闪烁的冰冷夜空。
死不瞑目。
而她的一只手臂则以一种充满不甘的僵硬姿态,无力地向前伸着,仿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拼命想要抓住那个早已从她指尖溜走的、名为“未来”的幻影。
「唉……真是红颜薄命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古老的、充满宿命感的叹息。
呜——呜——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凄厉鸣笛声,但所有人都知道,已经太晚了。
宫本拓也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在深夜的新宿街头奔跑着。他的胸口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破旧风箱剧烈起伏,喉咙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电子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可恶!可恶!可恶!」
他低声咒骂着,点开LINE,屏幕上是他在短短十分钟内发出去的几十条未读消息。
『优希?』
『你在哪?』
『不是说好了,在车站口等我吗?』
『快回我啊!笨蛋!』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不远处十字路口那片不祥的、闪烁着的红蓝色警灯,看到了那圈将整个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的黑压压人群。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冷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绝对不是……不可能……』
他摇摇晃晃地,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步步朝着那片地狱般的景象走去。他听到了人群里那些充满惋惜和惊叹的窃窃私语。
「……天啊……长得好漂亮……是不是哪个明星啊?」
「你看她的身材……简直跟写真偶像一样……」
「唉……真是红颜薄命啊……」
他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发了疯一样地拨开面前的人群冲了进去。
「让开!都给我让开!」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靠在电线杆下的女孩,看到了她那头被鲜血染红的黑发,看到了她那件被撕裂的黑色连衣裙,看到了她那双空洞的、再也不会对他露出温柔微笑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啊……」
他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破碎的野兽悲鸣。他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那片冰冷的、早已被她的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柏油马路上。
他爬了过去,伸出颤抖的、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轻轻碰了碰她那早已失去温度的冰冷脸颊。
「……优希……?」
「别闹了……」
「……回家了……」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制服的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走了过来。
「先生,请让一下!我们要……」
「——不准碰她!!」
拓也猛地抬起头,他那双总是充满阳光的眼睛此刻早已被泪水和血丝彻底填满。他像一头即将失去心爱宝藏的濒死野兽,将她那冰冷柔软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不准碰她!」
他嘶吼着,「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你们会吵醒她的!滚开!都给我滚开啊!」
他这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可怜骑士,就这么在无数人同情的怜悯注视下,抱着他那再也不会醒来的冰冷睡美人,发出了响彻整个冰冷长夜的、绝望的悲鸣。
……
……
头好痛,像被人用一柄生锈沉重的铁锤,狠狠地反复敲击着太阳穴。
我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我熟悉的小公寓天花板,而是一片冰冷的、沾着污渍的惨白色顶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廉价速溶咖啡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里是……?』
我撑着快要裂开的脑袋,从冰冷的硬皮长椅上坐了起来。我看到了那些穿着蓝色制服的面无表情的男人,看到了墙上那冰冷的、写着“警视厅”三个字的牌子。
我的大脑像是被厚重的浓雾包裹,迟钝地运转着。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无比真实的恐怖噩梦。梦里,优希……梦里,优希她……死了。
「……哈。」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我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荒诞感的自嘲轻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我像一个疯子在这安静压抑的警视厅大厅里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怎么可能,这太荒谬了。
优希怎么可能会死呢?她可是我的优希啊。是那个会因为我一句无心的玩笑而气鼓鼓地鼓起脸颊的优希,是那个会在我喝醉酒耍酒疯时,一边抱怨着“真是的,拿你没办法”,一边又温柔地将我扶回家的优希,是那个前几天还用她那柔软温热的小嘴将我……
对,都是梦。一定是昨晚喝了太多酒,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噩梦。
我一边笑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了屏幕。屏幕上是我昨晚发疯一样给她发去的几十条未读的LINE消息。我无视了那些充满了焦急和恐慌的、属于“梦境”的残渣,点开对话框,像往常一样用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的熟练动作,输入着新一天的第一句问候。
『优希,早安啊。昨晚睡得好吗?』
我甚至还从表情包列表里选了一个柴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的可爱表情包,一起发送了过去。好了,这样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只要等她像往常一样回复我一句「早安,笨蛋」,或者「吵死了,我还没睡醒呢」,我就可以从这个该死的噩梦里彻底醒来了。
我放下手机,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到了我的面前。
「……是宫本拓也先生吧?」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用一种充满同情和怜悯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对我说道,「我们想就昨晚发生的事情,再向您询问一些情况。」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我自己的手机屏幕。那条我刚刚才发送出去的、充满“日常”气息的早安信息旁,那个代表着“已读”的标识迟迟没有出现。
「宫本先生?」
「我们知道,您现在一定很难接受。」那个警察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事本,「但是,根据我们目前的调查……死者,结城优希小姐,是您的……」
死者。
这个词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生锈钥匙,猛地插进了我那早已被“谎言”和“幻想”死死锁住的记忆牢笼,然后狠狠一拧。
砰——!
牢笼的门被打开了。那些被我当成“噩梦”的、充满鲜血与悲鸣的记忆,像一群被囚禁了千年的恶鬼,嘶吼着咆哮着从那片黑暗中疯狂地涌了出来!
我看到了她那张冰冷的、沾满血污的脸。
我听到了我自己那不似人声的、绝望的悲鸣。
我感觉到了她那再也不会回应我的、冰冷的体温。
那不是梦。
我缓缓低下头,视线再一次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那条我刚刚才发送出去的、充满“幸福”与“日常”的傻瓜一样的早安信息,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再也不会被读取了。
「……啊……」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地失去了声音与色彩,大脑像一台被投入了炸弹的老旧放映机,“轰”的一声炸开了,无数被我珍藏在灵魂最深处的、属于“我们”的胶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疯狂喷涌。
……那是一个充满了阳光味道的小学二年级的午后。我记得很清楚,老师领着一个比同龄人瘦小得多的黑发女孩走进了教室。
她就是结城优希。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角,紧张得像一只不小心闯入人类世界的胆小毛茸茸的小动物。
「……我叫,结城优希。」
她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要小。班上的男孩子们都在起哄,只有我,只有我看到了她抬起头的一瞬间,那双比我见过的任何一颗玻璃弹珠都更加清澈、也更加漂亮的巨大眼睛。那一刻,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放学后,我看到她被几个高年级的坏小子堵在了体育仓库后面。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我这个当时同样又瘦又小的“我”,竟然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抓起地上的扫帚,一边大喊着「不准欺负我的同桌!」一边像个傻瓜一样冲了上去。
那天我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当我看到她用那双巨大的、水汪汪的、充满感激的眼睛看着我,对我露出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微笑时,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从今天起,」我拍着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胸肌,对她许下了我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神圣的诺言,「我来保护你。」
……初中的夏日祭典。夜晚的空气里充满了苹果糖的甜味和烤鱿鱼的焦香。我和几个朋友在捞金鱼的摊位前咋咋唬唬地大声笑着,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带着朝颜花图案的浴衣,那头总是乱糟糟的黑色短发第一次被认真地盘了起来,露出了她那白皙优美的、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少女”的后颈。她不再是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的瘦小“小不点”了。我看到她那身略显宽大的浴衣,也无法完全遮掩住胸前那微微隆起的、充满柔软感的陌生曲线。
那一刻,我的心脏又一次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让我脸颊发烫的奇怪感觉。
「喂!拓也!你看什么呢!快点过来啊!」朋友们在叫我。
我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连忙转过头,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直视她的眼睛了。
……高三那年,一个雨下得很大的夜晚。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着、嘶吼着、寻找着她。然后,我在那个昏暗的、充满铁锈味的桥洞下找到了她,以及那个正压在她身上的、该死的肮脏混蛋。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拳头已经沾满了那个混蛋黏腻的鲜血。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她那瑟瑟发抖的冰冷身体紧紧裹了起来。
「……没事了。」
「优希,别怕。我来了。没事了。」
我在雨中紧紧抱着她,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她那具早已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育得无比柔软丰满的、属于“女人”的身体。
那一刻,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绝对。
……就在前天,就在那个充满了我们汗水和味道的小小公寓里。我终于将她完完整整地拥入了怀中。我品尝了她那比任何蜜糖都更加甜美的嘴唇,感受了她那比任何丝绸都更加柔软的身体。我将我压抑了整整一个青春的所有爱意和欲望,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注入了她的身体里。
她在我身下哭泣着,尖叫着,绽放着。
她是我的了。
她是我的了。
她是我的了。
……
……
回忆的胶片燃烧殆尽。
我缓缓抬起头,又回到了这个冰冷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现实地狱。我看着眼前那两个穿着制服的、脸上带着同情和怜悯的警察,看着我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那条再也不会被读取的傻瓜一样的早安信息。
我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了我的右手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那柔软温暖的触感。这只手曾经牵过她小小的柔软的手,曾经抚摸过她乌黑柔顺的发,曾经为她挥起过愤怒的拳头,也曾经探索过她那最私密的、最柔软的、只属于我的领地。
但是……但是我却没有保护好她。我这个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该死骑士,最终还是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那个冰冷的、下着雨的夜晚。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这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失败骑士,就这么跪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却又足以将我自己的灵魂都彻底撕裂的最终悲鸣。
我的记忆断片了。
在那声足以撕裂我灵魂的悲鸣之后,世界就变成了一片充满噪音的模糊灰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冰冷的警视厅的,只记得有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身影一直搀扶着我,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是那么的沉重而颤抖。
是优希的父亲。
我还记得耳边一直萦绕着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女性哭声。
是优希的母亲。
我们好像上了一辆车,车子好像开了很久,最终我们停在了一栋白色的、没有任何窗户的冰冷建筑前。我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思想的木偶,被优希的父亲搀扶着走下车,走过一条长长的、散发着刺鼻消毒水味道的白色走廊。
t我们停在一扇冰冷的金属门前。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对我们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巨大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门被打开了,一股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的冷气迎面扑来。房间的正中央安安静静地停放着一张被白布覆盖的冰冷铁床。那块圣洁的纯白布料并没能完全遮掩住底下那具躯体的轮廓。
即使隔着那层冰冷的布料,我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无可匹敌的丰满胸部,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以及那自腰线起便以一种夸张曲线瞬间炸开的、充满肉感的浑圆臀部。
是优希。是我的优希。
「……夫人,请您节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对着早已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优希母亲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捏住那块白布的一角,缓缓掀开。
我看到了她那张被清洗干净的、安详的、却又苍白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精致陶瓷人偶的脸。
她的眼睛被合上了。她那双总是会因为我的傻话而无奈向上翻起的漂亮眼睛,那双总是会因为我的靠近而羞涩闪躲的可爱眼睛,那双在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满满的、亮晶晶的爱意的、我最喜欢的眼睛……
再也不会睁开了。
「……根据法医的鉴定,」那个白大褂男人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公式化语调,宣读着她的“判决书”,“死者死于车辆高速撞击所导致的颅内大出血及多处内脏破裂。从现场情况来看,死亡几乎是瞬间发生的,没有承受太多的痛苦。」
「另外……」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在对死者进行遗体检查的时候,我们发现……死者的体内检测出了极高浓度的、属于妊娠初期的激素水平。」
「也就是说……她已经怀孕了。大概,四周左右。」
四周。
这个词像一道黑色的、充满神罚意味的闪电,毫无征兆地、狠狠劈在我那早已是一片焦土的混沌脑海里。
四周前,是江之岛。是那个充满海风味道的、夕阳下的拥抱。是那个在电车里,我第一次没有忍住,将我所有爱意都射入她身体里的疯狂夜晚。是那个第二天清晨,我们在床上那充满“恋人”气息的温柔缠绵。
『用这个被他称赞过的‘安产臀’,和他结婚,为他生下好多好多像他一样充满了阳光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了她,在那个充满幸福的幻想里对我许下的未来诺言。那个我以为是永远不会实现的遥远梦想,原来……原来早已经实现了。
我缓缓松开优希父亲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张冰冷的铁床前。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早已变得僵硬冰冷、再也不会回应我的手。然后,我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缓缓落在了她那被白布覆盖的、平坦冰冷的小腹上。
这里,就在这里,曾经孕育着我们的孩子,孕育着我们的未来,孕育着我的全世界。
「……啊……」
「……啊啊……」
我跪了下去,将脸深深埋在那块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白布上。我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我的灵魂早已在那一刻,随着她和我们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一起,彻底地死去了。
……
……
葬礼是在一个阴沉的、下着小雨的午后举行的。
我穿着一身仿佛能吸走所有体温的冰冷黑色西服正装,站在充满白色菊花与浓重线香味的肃穆灵堂里。我的胸口像被挖空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填补的洞,风从那个洞里呼啸而过,带走了我最后一丝属于“生者”的温度。
我的视线死死盯着灵堂正中央那张被黑色缎带包裹的小小黑白照片。
照片上,优希正对着我露出我再熟悉不过的、充满阳光的温暖微笑。那是我们高中毕业旅行时,在江之岛的沙滩上我为她拍下的照片。我记得那天海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我记得她一边抱怨着“好傻啊”,一边又忍不住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我记得我看着取景器里她那张闪闪发光的脸,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按下了快门,将那个我最心爱的、充满生命力的瞬间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我从没想过,这张本该被我珍藏在我们未来婚房里的照片,最终会变成一张冰冷的、再也不会对我说话的遗像。
……
警察是在昨天将优希的遗物交还给我们的。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她那只小小的、早已被她自己的鲜血浸染成暗红色的手提包。优希的母亲在看到那个包的瞬间就再一次崩溃了。我代替她签收了那份死亡证明书。
警方给出的结论很简单:一场不幸的、酒驾司机所导致的交通肇事逃逸,以及一个路过的、见财起意的流浪汉所犯下的趁火打劫的抢劫案。那个流浪汉很快就被抓到了,从他身上搜出了优希的钱包和手机。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所有的人都劝我节哀。
但是,我不相信。
昨天深夜,我一个人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我戴着手套,像一个正在检验尸体的法医,将那个还散发着铁锈般血腥味的小小手提包打开。里面空无一物。我用颤抖的指尖一寸寸地抚摸着包包的内里,然后我感觉到了,在内衬一道极其隐秘的接缝处,有一个小小的、坚硬的、不属于布料的凸起。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我用指甲费力地挑开那道被缝得无比紧密的线头,一张被折叠成极小方块的、同样被鲜血浸透的陈旧日记纸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展开了它,看到了上面我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她”的娟秀字迹。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
『请实现我最后的、自私的愿望吧。』
『请让那个恶魔,永远地忘记我。』
恶魔。
我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词语上。
……
「……拓也?拓也?」
优希父亲那沙哑的、充满疲惫的声音将我从那段冰冷的回忆中拉了回来。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在短短几天内就苍老了十几岁的憔悴脸庞。
「……来宾都到齐了。葬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
我点了点头。我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悲伤,眼中也再也没有任何泪水。我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冰冷的、绝对的平静,以及在那片平静之下燃烧着的、足以将整个地狱都焚烧殆尽的黑色复仇火焰。
肇事后抢劫?
『不。』我看着灵堂上那张依旧对我灿烂微笑的黑白照片,在心里对她立下了我人生中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神圣的誓言。
『那不是抢劫。』
『那是,谋杀。』
『等着我,优希。』
『我会亲手把那个躲在你日记里的“恶魔”揪出来。』
『然后,让他为你和我们那尚未出世的孩子……』
『……陪葬。』
……
……
夜已经很深了。
高桥凉介一个人坐在他那间位于高级公寓顶层的冰冷房间里。他没有开灯,窗外东京永不熄灭的繁华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沉默星海,而他就像一个君临于这片星海之上的孤独的王。
他的指尖正一下又一下地无意识摩挲着一个冰冷的小小U盘。这几天,他的心一直空空的,像一个刚刚打通关了一款期待了很久的游戏,却发现结局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有趣的空虚玩家。
一切都结束得太快了,也太……简单了。
『结城优希……』
他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那个有着一头乌黑长发和一双倔强眼睛的极品美少女的脸。他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那种不惜一切代价的、近乎自毁的方式来盗取他手机里的信息?
还好,他出手够快。在发现手机不见的瞬间,他就立刻联系了“处理”这种事情的专家。定位、追踪、回收……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他甚至都没有亲自出面,只是在电话里,用最平静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做得干净点。伪装成一场意外。」
他成功了。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轻轻地移走了一颗突然开始不听话的暴走棋子。他的人生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完美。
但是……他搞不懂。他与她之间明明无冤无仇,他甚至还有点喜欢她。当然,不是那种充满荷尔蒙的、属于雄性的“欲望”,而是一种更加高级的、纯粹的“欣赏”。她很完美,高效、聪明,而且不多话,是一件非常好用的“工具”。她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和那具堪称顶级的身体,也像一件赏心悦目的艺术品。
他很享受将这样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放在自己的身边,但也就仅此而已。
正因为这份“喜欢”里没有带上任何的欲望,正因为他对她没有产生任何想要将其彻底占有、支配、玩弄、打碎的“执念”。所以,当这件“艺术品”突然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甚至试图来威胁他这个“主人”的时候,他才能毫不犹豫地下达了那个将其彻底“销毁”的指令。
『没有欲望,就不会产生执念。』他看着窗外那片冰冷的星海,在心里冷静地对自己说。
『没有执念,就不会有多余的感情。』
『处理起来,就干净利落。』
这才是作为“神”所应有的、绝对的理性姿态。他本该为此感到满意,但为什么……他的心依旧是空空如也。
他将那个冰冷的U盘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与他那些早已失去兴趣的“收藏品”放在了一起。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或许,他想,是时候开始一场新的“游戏”了。
那个名为“雨宫千夏”的、充满知性魅力的完美“人妻教师”的脸,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不知为何,连这份本该让他感到兴奋的“狩猎”,此刻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了起来。
结城优希的葬礼是在一周后举行的。
高桥凉介当然也亲自参加了。毕竟,她是学生会的一员,作为待人亲和、关爱后辈的副会长,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出席。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纯黑色高级西装,胸前别着一朵象征哀悼的白色小花。他的表情是那么的恰到好处——那是一种混合了对年轻生命逝去的惋惜,与对失去优秀后辈的沉痛的、完美的、属于“上位者”的悲伤。
他甚至还在优希那悲痛欲绝的父母面前,挤出了几滴无比真诚的“眼泪”。
「伯父,伯母,请节哀。」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磁性,「结城同学是我们学生会最优秀、最努力的成员。她的离开,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
他表演得天衣无缝,没有人会怀疑他。
他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后,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面无表情地看着司仪用一种充满悲天悯人的咏叹调般的语气念着悼词。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些黑压压的、不住耸动着肩膀的人群,落在了远处那个早已被挖开的、黑色的长方形土坑上。
他看着那口小小的白色棺材被四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缓缓抬起,看着它被缓缓地放入那个冰冷、潮湿、黑暗的土坑里。他看着优希的母亲在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悲鸣,然后彻底地昏厥了过去。
他也看到了宫本拓也。那个总是像一只充满活力的、不知疲倦的傻乎乎大型犬一样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灰色石像,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座空荡荡的墓穴前。
他的眼睛是空洞的。
高桥凉介看着眼前这幕充满“悲剧美学”的完美戏剧,心中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波澜。没有罪恶感,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属于人类的“同情”都没有。
他只是在冷静地欣赏着,欣赏着自己亲手创作出的这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看着工人们开始一铲一铲地将那些混杂着雨水的黏腻黑土填回那个洞里,看着那口白色的棺材一点一点地被黑暗所吞噬。最后,他看着一块崭新的、冰冷的灰白色墓碑被立在了那座小小的土坟前。
墓碑上刻着一行娟秀的崭新文字。
【结城家之墓】
【爱女优希长眠于此】
『结城优希。』高桥凉介看着那行字,在心里无声地念着。
『这样,就彻底结束了。』
『变成一块冰冷的、只会,被雨水冲刷的石头了。』
他本该为此感到满意,这盘棋,他赢得干净利落。但为什么……他的心依旧是空空如也。
那个“为什么”,像一根小小的、拔不出来的刺,依旧扎在他的心底。那个被他亲手“销毁”掉的美丽“人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算了。
他转过身,调整了一下自己那被雨水打湿的纯黑色领带。一个已经死去的“玩具”的“思想”,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他还有下一场更“有趣”的“游戏”在等着他。
他迈开脚步,撑着伞,用他那永远优雅的、不疾不徐的步伐,融入了那片灰色的冰冷雨幕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
……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灰色的厚重云层被撕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一缕稀薄的、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阳光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正好照在那块崭新的、冰冷的灰白色墓碑上。
送葬的人群已经陆续散去。那个名为“高桥凉介”的、有趣的“伪神”,也早已用他那永远优雅的步伐离开了这个由他亲手导演的舞台。
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两个早已被悲伤彻底摧毁的可怜老人,以及一个跪在墓碑前、灵魂早已死去的失败骑士。
稻荷神社的女神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墓园里最高的那棵古老樱花树的树梢上。她像一个看完了整场戏剧的最疏离的观众,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幕充满“悲剧美学”的人间最后剪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平时的、那种喜欢恶作剧的狡黠微笑。她的那双金色的、非人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永恒平静,以及在那片平静之下所隐藏着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惋惜”。
「……真可惜啊。」
她轻声叹了口气。
而在她的身边,站着两个凡人所无法看见的半透明灵魂。一个,是穿着峰越高等学校制服,有着一头乌黑长发,脸上还挂着那份属于少女的倔强悲伤的“结城优希”。另一个,则是穿着早稻田大学的T恤,眼神里充满迷茫、愤怒以及巨大无边痛苦的“结城佑树”。
他们也同样看着下方那令人心碎的一幕。看着那个正抱着自己遗像、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看着那个正用自己不再挺拔的后背支撑着妻子的一夜白头的父亲;看着那个正跪在自己的墓碑前,双眼空洞得像两个黑洞的、他们共同深爱着的男人。
「你看,小丫头。」
女神缓缓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吹过树梢的冰凉的风。她对着那个正无声流着眼泪的优希的灵魂说道: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为了守护你那所谓的‘骑士’,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然后,她又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正用充满愤怒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佑树的灵魂。
「而你呢,可怜的‘梦’。」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怜悯。
「我把你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干净灵魂,放进她那早已被痛苦所填满的身体里,是想让你代替她好好地活下去。」
「你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做了不该做的梦。」
「最终,连同她一起碎掉了。」
女神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摸一摸他们那半透明的虚幻的头,但她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本来……」
她看着下方那早已哭得不成人形的拓也,轻声地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来,只要再多一点点时间。」
「只要等你们将那个‘恶魔’彻底地击败之后。」
「你们这两个本就同源的灵魂,就会在爱与真实的催化下,重新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崭新的‘结城优希’。」
「到那时,她会拥有你的坚强与智慧。」
「而你,也会找回她那份被你所遗忘的最深沉的爱。」
「你们本该拥有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加幸福的未来的……」
女神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收回了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只可惜……」
「凡人的命运,就是这么的脆弱而不讲道理。」
「连我这个‘神’,也无法预料到所有的‘意外’啊。」
她说完,身影便化作一阵樱花色的、绚烂的、却又带着一丝悲伤的光点,消失在了这片灰色的冰冷天空之中。
只留下那两个被永远禁锢在死亡这一刻的、无法融合也无法离去的残缺灵魂。
和那个将要用尽自己余生所有的时间,去守护着一座冰冷墓碑的可怜骑士。
一同沉沦在这片永不天明的、无间地狱里。
IF线 2 于祭坛上献祭的人偶
和拓也在车站口分别后,我一个人走在深夜的新宿街头。我的指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却又承载了千斤重量的U盘,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即将迎来胜利的巨大实感。
『高桥凉介……你的末日到了。』
『等解决了你,我就去找那个任性的神社女神,要把属于“结城优希”的完整记忆都要回来。』
『然后,我就要好好地和拓也在一起,用这个被他称赞过的‘安产臀’,和他结婚,为他生下好多好多像他一样充满了阳光的孩子……嘿嘿嘿……』
未来是那么的光明,幸福是那么的触手可及。
为了能早一点回到那个有拓也在等着我的“未来”,我看了一眼地图,选择了一条能更快回到公寓的人迹罕至的近道。那是一条位于两栋高楼之间的、狭窄的、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巷子。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了进去。
就在我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一股充满汗臭和廉价烟草味的雄性气息猛地从我身后袭来!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无比粗壮的、充满肌肉感的铁钳般的手臂就狠狠地从后面勒住了我的脖子!
「唔……!」
我的惊呼和呼吸在一瞬间同时被卡在了喉咙里。
「别乱动,小妹妹。」一个充满恶意的粗俗男声在我耳边幽灵般地响起。
我发了疯一样地挣扎起来,双手本能地去抓、去抠那只正死死钳制着我脖颈的坚硬手臂,但那点力道软绵绵的,就像一只对雄狮进行着无力反抗的可怜兔子。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疯狂乱蹬,高跟鞋一下又一下地踢在身后那个男人的小腿上,却无法让他那钢铁般的禁锢产生一丝一毫的松动。
窒息感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我的眼前开始泛起一阵阵缺氧所导致的黑色斑点。
就在这时,另外两个同样高大的身影从巷子前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找到了啊,结城优希。」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高桥……!』我的大脑在即将熄灭的意识里闪过了那个魔鬼的名字。
「‘少爷’让我们来跟你拿点东西。」为首的那个男人指了指我那因为挣扎而早已从口袋里滑落出来的小小手提包,「看来你已经帮我们省了不少事了。」
他弯下腰捡起了我的包。我用那双早已因为缺氧而开始上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不成句的、充满了“不”字的音节。
「呵……还挺有精神的嘛。」那个男人冷笑了一声,然后对身后钳制着我的男人说道,「阿龙,再用点力,让她老实一点。」
「好嘞。」我身后那个男人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
那只勒着我脖子的手臂力道猛地加大了!
「呃……啊……!」
那一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极致恐惧像一道失控的电流,瞬间贯穿了我的全身!我的身体彻底地背叛了我的意志,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不受控制的暖流从我小腹深处猛地涌了出来。那股带着骚臭味的、属于我自己的羞耻液体瞬间就浸透了我的纯白色丁字裤,顺着我那还在无力抽搐着的丰腴大腿根部缓缓流淌下来。
「我操!这娘们吓得尿都出来了!」身后那个男人发出了嫌恶的粗俗咒骂。
「行了,别玩了。」为首的男人声音变得有些不耐烦,「东西已经到手了,快点把她‘处理’掉。」
「啧……真是可惜了……」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发出了充满惋惜的咂嘴声,「这么极品的妞……」
我用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视野,看到了那个男人从身后拿出了一根在远处路灯的余光下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棒球棍。它在我的眼前划出了一道带着风声的、致命的弧线。
然后……
砰——!
……
……
冰冷的、混杂着泥土和恶臭的地面摩擦着我的后背。我被他们像拖着一具真正的、毫无价值的尸体一样,向着巷子的更深、更黑暗、充满绝望的深处拖去。我的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巷子口那离我越来越远的、充满人间烟火的温暖灯光。
拓也……救我……
我的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
……
痛,好痛。
我的意识像是沉没在冰冷、黏稠的无边泥沼里。无数的碎片在我的眼前飞速地闪现、旋转、碰撞。
我看到了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在雨夜的桥洞下被一个充满汗臭的陌生男人按在墙上。
『不要……不要碰我……拓也……救我……』
我又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在深夜的暗巷里被一个看不清脸的高大男人用冰冷的棒球棍狠狠地砸中了后脑。
『高桥……!』
然后画面又变了,我看到了一个名为“结城佑树”的平凡男大学生,正坐在电脑前和自己的挚友开心地聊天。
『喂,拓也!今天第二节课帮我代答到一下!』
痛,好痛。这些画面像无数根烧红的锋利尖针,狠狠扎进我的大脑里,将我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灵魂搅得一片混乱。
我是谁?
『我是,结城佑树……?』
不对。
『我是,结城优希……』
我是……谁?
「……醒了!她醒了!」一个陌生的、充满惊喜的女声将我从那片混沌的泥沼里强行拉了回来。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惨白色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一张戴着口罩的陌生脸庞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医院,你……」
不要,不要碰我。你是谁?是那个在桥洞下想要侵犯我的男人吗?还是那个在暗巷里打晕了我的男人?还是……高桥凉介?
「啊……啊啊……」
我的喉咙里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充满恐惧的野兽嘶吼。我发了疯一样地挣扎起来。
「不要碰我!滚开!都给我滚开啊!」
(宫本拓也-第一人称视角)
我靠在冰冷的、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白色墙壁上,视线穿过病房门上那小小的方形玻璃窗,死死地盯着里面那个我所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优希没有死。当警察在那个充满垃圾和恶臭的暗巷最深处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有微弱的呼吸。我在接到电话的瞬间就疯了一样地冲到了医院,在急救室的门外,像一个即将被宣判死刑的囚犯,等待了整整一夜。
然后,医生走了出来。他对我说,「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以为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以为我的神明终究还是没有彻底地抛弃我。但我错了。
我看着病床上那个我最心爱的女孩,她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手臂上插着冰冷的透明输液管。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白色的柔软束缚带固定在了床沿上,因为医生说,她只要一醒来就会像一只受了惊的疯狂野兽,不停地挣扎、尖叫、伤害自己。
她那双总是充满神采的美丽大眼睛,此刻正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她的嘴里正不停地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破碎不成句的语言喃喃自语。
「……不要……好痛……拓也……救我……」
「……我是,佑树……不对……我是谁……?」
「……好恶心……不要碰我……滚开……」
医生站在我的身边,用一种充满同情的、公式化的语调,对我宣读着比“死亡”还要残忍的“判决书”。
「……病人的头部遭受了严重的钝器撞击,但万幸的是没有造成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
「但是……这次的袭击似乎诱发了她极其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所有过去受过的和这次新受的创伤记忆,似乎都在她的脑海里混合、崩塌了。」
「她彻底地失去了对现实的认知能力。」
「我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甚至……她有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了。」
我没有再听下去,缓缓地推开那扇冰冷沉重的病房门,走了进去。我走到了她的床边。
「优希……?」我用我这一生中,最温柔也最颤抖的声音,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听到了我的声音,缓缓地转过头。她那双空洞美丽的眼睛看着我,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我所熟悉的、属于“恋人”的温柔,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挚友”的信赖,只有无边无际的、充满血丝的、对整个世界的……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看着我,发出了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凄厉的、充满恐惧的野兽尖叫。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你是谁!滚开!滚开啊!」
我这个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该死骑士,最终却变成了她眼中那个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恶魔”。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地迎来了永不天明的、真正的黑夜。
……
(结城优希-第一人称视角)
嘿嘿嘿。我是谁呀?嗯……想不起来了。不过,不重要了,我自由了。
我出院了。那个充满白色、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小小房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的天空,是暖洋洋的太阳,是吹在脸颊上痒痒的、温柔的风。
真舒服啊。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我喜欢一个人在午后空无一人的公园里荡秋千。
秋千飞得好高,我的身体也变得好轻。每一次向上飞起的时候,我都能看到远处那棵巨大的、安静的樱花树。树下总是站着一个人,一个高大的、穿着黑色外套的模糊身影。
他是谁呢?嗯……想不起来了。不过,不重要。他就像这棵树,就像这个秋千,就像这片天空一样,是“风景”的一部分,是能让我感到“安心”的风景。
我荡啊荡啊,荡得有些累了,便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太阳晒在身上好热啊,身上这件白色的、带着很多褶边的连衣裙也好紧啊,像那个白色的小小房间一样,紧紧地束缚着我。
『好难受……要把它脱掉……』
我伸出手,开始去解背后那小小的、复杂的纽扣。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远处的“风景”动了。他向我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到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胆小的小猫。
他走到我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宽大外套,然后用一种无比温柔熟练的动作,将它轻轻地披在了我的身上。那件外套很大,将我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完完整整地包裹了起来,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一种我记不起来,却又无比熟悉的、像太阳一样温暖好闻的味道。
「优希。」他的声音在我的头顶轻轻响起,「穿上吧,会着凉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到了他那张英俊的、我记不起来、却又无比熟悉的脸,也看到了他那双总是充满阳光、此刻却又盛满了我不理解的巨大悲伤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那片混沌的、充满浓雾的脑海里,仿佛被一道温柔的闪电劈开了一道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裂缝。
『……拓也?』
我伸出手,用我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他那带着胡茬的、粗糙温暖的脸颊。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他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温柔微笑。
「嗯。」他说,「是我。」
风吹过,一片粉色的小小樱花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他那件黑色的外套上。
好漂亮啊。
我的注意力瞬间就被那片小小的花瓣所吸引了。我伸出手将它小心翼翼地捏了起来,放在眼前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看着。我早已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也忘记了眼前这个正用全世界最悲伤的眼神看着我的男人到底是谁。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牵起了我那只冰凉的、空着的手。然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沉默地、坚定地带着我这个早已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早已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橘红色的黄昏。
……
……
初夏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落地窗,洒在木制的地板上,温暖得像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宫本拓也正跪坐在地板上,手里端着一碗被研磨得无比细腻的温热蔬菜泥。
「优希,来,啊——」他用一种哄小孩子般的、无比温柔耐心的语气,将那把小小的白色勺子递到了他妻子的嘴边。
结城优希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专门为她定制的、有着柔软护栏的椅子上。她的肚子已经微微地隆了起来,那身宽大的纯棉质地孕妇裙也无法完全遮掩住那充满生命力的温柔弧度。她怀孕了。
她那双依旧美丽得像两颗黑曜石的眼睛,此刻却没有看着眼前的丈夫,也没有看着那把递到嘴边的勺子。她的视线正痴痴地追逐着一粒在阳光光柱里上下翻飞的小小尘埃,嘴角挂着一抹天真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傻乎乎的微笑。
拓也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里那份早已练习了无数次的温柔笑意,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没有维持住。他别过头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将那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地压了回去。然后,他重新转过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柔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你看,优希,是小飞机哦。呜——飞机要飞到山洞里去啦。」他像一个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父亲,一边发出幼稚的拟声词,一边将那把勺子又一次递了过去。这一次,优希终于被他的“表演”所吸引,像一只等待着投喂的温顺小鸟,乖乖地张开了嘴。
他们从大学退学了,是在那场充满绝望的事故发生之后一个月的事情。拓也做出了这个决定,他跪在了优希父母和自己父母的面前。
「伯父,伯母。爸爸,妈妈。」他这个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骄傲少年,将自己的额头深深地抵在了冰冷的榻榻米上,「请把优希嫁给我。」
优希的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用一种无比沙哑、充满疲惫的声音说道:「……拓也,你还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没有必要为了优希,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就连拓也自己的父亲,那个一向刚强的男人,此刻也忍不住眼圈泛红,声音沉重地补充道:「是啊,拓也……优希的病,就像一个无底洞。为了给她做初期抢救和后续的治疗,我们家……我们家在东京的房子已经卖掉了。现在所有的积蓄都快要见底了。你如果再放弃学业……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不。」拓也抬起头,那双早已失去所有阳光的眼睛,在那一刻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坚定光芒,「我在小学的时候就对她许下过诺言,我说我要保护她一辈子。这不是搭上我的人生,她就是我的人生。」
他们的婚礼是在区役所那小小的、冰冷的登记窗口前举行的。没有洁白的婚纱,没有神圣的誓言,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只有双方父母那充满泪水的沉默见证,和登记表上那个被拓也一笔一划写下的崭新名字——宫本优希。
而她,那个全世界最美的新娘,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好奇地玩弄着自己洁白的裙角,甚至都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拓也也知道了那个关于日记的秘密。他在那只被警方交还回来的、染血的手提包内缝里,找到了那张被优希用生命所守护着的最后遗言。他知道了那个名为“恶魔”的存在,也终于理解了她所有那些他曾经所不理解的痛苦与悲伤。
他没有去复仇,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所有的时间、精力、所有的爱,都必须毫无保留地献给他眼前这个需要他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守护着的、坏掉的人偶。
当医生告诉他优希怀孕了的时候,他这个坚强的、早已流干了所有眼泪的骑士,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那是喜悦的眼泪,也是绝望的眼泪。是神明在关上了所有的门之后,留给他的、唯一的、却又无比残酷的窗。
一碗蔬菜泥终于喂完了,优希的脸上沾上了一点绿色的泥渍。拓也伸出手,用他那粗糙却又无比温柔的指腹,轻轻地将那点污渍擦拭干净。
就在这时,优希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那正准备抽离的手。她将他的手放到自己温暖柔软的脸颊上,像一只寻求着主人爱抚的温顺小猫,轻轻地蹭了蹭。然后,她抬起头,用她那双偶尔会闪过一丝清明光芒的美丽眼睛看着他,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灿烂的、属于“结城优希”的独一无二的微笑。
「……拓也。」她用一种虽然有些含糊不清,却又无比认真的、充满爱意的声音,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喜欢。」
拓也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他那早已是一片废墟的黑暗世界里,偶尔会像流星一样划过的唯一奇迹的光。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一滴滚烫晶莹的、比任何钻石都更加沉重的泪珠从他那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滑落下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它擦掉,然后重新转过头,对着那个早已又开始追逐着阳光里的尘埃的、他最心爱的永远的妻子,露出了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加温柔灿烂的微笑。
「嗯。」他说,「我也是。」
……
时间又过去了三年。对于宫本拓也来说,这三年像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永不天明的黄昏。
那天,当医生将两个皱巴巴的、像小猴子一样的新生儿抱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年轻父亲,第一次体会到了名为“奇迹”的感觉。那是一对龙凤胎,男孩有着和他一样的、充满阳光的灿烂笑容,女孩则有着和优希一样的乌黑柔顺的头发和那双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巨大美丽的眼睛。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健康的。毕竟优希的“病”是后天因素所导致的,这两个由神明所赐予的小小奇迹,并没有继承她那份破碎的灵魂。
拓也为男孩取名为“阳太”,希望他能像太阳一样永远温暖而充满活力。为女孩取名为“希光”,希望她能成为照亮这个早已是一片黑暗的家的、唯一的希望的光。
“阳太!不准抢妹妹的玩具!”
拓也一边用早已变得无比熟练的动作给怀里正哇哇大哭的女儿擦着眼泪,一边对自己那正拿着妹妹的布娃娃在房间里四处乱跑的、精力旺盛的儿子发出了充满疲惫的无力怒吼。
而优希则安安静静地坐在铺满了柔软地垫的客厅角落里。她的手里也抱着一个和女儿同款的小小布娃娃,脸上挂着天真的、傻乎乎的微笑,正用一种充满“母爱”的温柔眼神看着自己怀里那没有生命的“孩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简单摇篮曲。她对眼前这充满哭声和吵闹声的、属于“现实”的混乱毫无反应。她的智力水平在这几年里又退化了不少,现在的她就像这个家里的、第三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拓也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用自己的一辈子去守护的最心爱的“大女儿”。他终于哄好了怀里的小女儿,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儿子手里夺回了那个早已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布娃娃。他将两个孩子都安顿在了他们的游戏区里,然后拖着那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的身体走进了厨房。他还要准备三个人的午饭。
他早已辞去了居酒屋那薪水微薄的兼职。为了这个家,为了能让优希和两个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他这个连大学都没有毕业的男人,只能选择去干那些最辛苦、最累、却又来钱最快的体力活。白天的他是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工人,晚上的他是物流仓库里搬运着沉重货物的临时工。而回到了家,他则是这个早已失去了女主人的破碎的家里,唯一的、身兼父职与母职的全能超人。
他好累。他的肩膀像压着两座无形的大山,一座是沉重的、无法逃避的经济压力,另一座则是更加沉重的、永无止境的精神上的疲惫。
深夜,当三个“孩子”都终于沉沉睡去之后,拓也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点燃了一根他不知何时又重新开始抽起来的廉价香烟。烟雾缭绕,他那张本该是充满阳光的英俊脸庞,早已被生活和疲惫雕刻上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刻沧桑。
他打开了那台二手的、运行得无比卡顿的笔记本电脑,再一次点开了那些他早已看过了无数遍的招聘网站。他想找一份更好的工作,一份更体面的、更稳定的、能让他有更多时间去陪伴家人的工作。但是,“高中学历”,这四个冰冷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字,像一道无法被逾越的巨大高墙,将他和所有那些他所向往的未来都彻底地隔绝了开来。
他关掉了网页,将那早已燃尽了的烟头狠狠地按熄在了烟灰缸里。然后,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双因为过度的劳作而变得无比粗糙的、长满了厚茧的巨大手掌里。
他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在这样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永不天明的无间地狱里,这样活着,到底值不值得。他放弃了自己的学业、朋友和那本该充满无限可能的闪闪发光的未来,换来的却是一个早已不再认识自己的、心智如同孩童的妻子,和两个他甚至都无法给予他们一个最基本的完整的家的孩子。
他有时候真的好想就这么放弃,就这么从这个该死的、令人窒息的家里逃出去。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属于孩童的不安啜泣声。是希光,是那个有着和优希一样美丽眼睛的他的小女儿。她又做噩梦了。
拓也猛地抬起头,掐灭了心中那刚刚才燃起的、名为“放弃”的小小黑色火苗。他站起身,走进了那间充满奶香味和希望的小小卧室。他走到女儿的床边,将那个正因为噩梦而不住啜泣的小小身体轻轻地抱了起来。
「不怕不怕……」他用他那无比沙哑却又无比温柔的声音,轻声地哼着那首优希曾经最喜欢哼的摇篮曲,「爸爸在这里……」
怀里小小的女儿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他看着女儿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无比安详的、像天使一样的睡脸,又转过头看向了另一张小小的床上那个正睡得四仰八叉的、像个小霸王一样的儿子。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张大大的双人床上。他的妻子,他的优希,正抱着那个早已被洗得有些褪色的布娃娃,睡得像个孩子一样香甜。她的脸上没有了任何痛苦与悲伤,只有一片孩童般的、纯净的安详恬静。
他看着,看着眼前这由他用自己的一辈子所换来的、破碎的、却又无比完整的“全世界”。
他笑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泪水与疲惫的、却又充满了无限的温柔爱意的、属于“父亲”与“丈夫”的幸福的微笑。
值得吗?这个问题已经不再需要答案了。
……
时间又过去了七年。对于宫本拓也来说,这七年像一场在炼狱与天堂之间反复横跳的永无止境的漫长旅途。
奇迹似乎真的降临了。从孩子们开始上小学的那一年起,优希的“病”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她不再是那个心智如同孩童的、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偶了。她想起来了很多事,能像一个真正的、正常的妻子与母亲一样,和他进行日常的交流。
清晨,她会比他先一步起床,为两个吵吵闹闹的孩子准备虽然算不上美味、却也充满了爱意的早餐。午后,她会一个人提着购物篮去附近的超市,为了晚餐的菜单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一样斤斤计较。夜晚,她会在孩子们都睡下之后,安静地靠在他的身边,陪着他看那些无聊的、充满嘈杂笑声的电视综艺。
拓也了好几次都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好像终于从那个长达数年的冰冷噩梦里醒来了,好像终于找回了那个他用尽了一辈子去爱着的、真正的“结城优希”。
「拓也。」一个充满温柔的、属于妻子的声音在玄关处响了起来。
拓也刚刚结束了一天在建筑工地上辛苦的工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家。优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早已等在了门口,她接过他手中沉重的工具包,又踮起脚尖,用她那柔软温热的嘴唇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充满爱意的、欢迎回家的吻。
「今天辛苦了。」她说。
「……我回来了。」拓也看着眼前这个他失而复得了无数次的、最心爱的妻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幸福的微笑。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两个孩子阳太和希光也早已乖乖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爸爸!欢迎回家!」
「我开动了。」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属于一个平凡的四口之家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日常。
「呐,拓也,」吃饭的时候,优希忽然开口说道,「我在想……阳太和希光也上学了,我是不是也该找个兼职了?不能总让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拓也看着她那张充满“认真”的美丽脸庞,心中那份早已被他死死压抑住的幸福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与地板的碰撞声。是希光不小心将手中的叉子掉在了地上。这是一个再微不足道的日常意外,但拓也的脸色却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彻底地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充满恐惧和不安的眼神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优希。
而优希,那个前一秒还在认真地和他讨论着未来的妻子,此刻却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美丽雕像,彻底地凝固了。她那正准备夹起一块汉堡肉饼的筷子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那双总是充满神采的美丽眼睛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光,变得空洞而茫然。
她又“离开”了。
他看着餐桌上那两个早已见怪不怪的、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阳太默默地放下了筷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妹妹的身边将那个掉在地上的叉子捡了起来。而希光则从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一条小小的、柔软的、印着小熊图案的毛毯,走到了自己那早已“不在这里”的母亲的身边。
拓也站起身,从女儿的手里接过那条毛毯,然后走到自己那早已不认识自己的妻子的身边。他用一种无比熟练的、温柔的、却又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悲伤的动作,将那条毛毯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他知道,他又一次失去了她。他不知道这一次她会“离开”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会像上次一样,整整三天。在这段时间里,她会变回那个心智如同孩童的、需要他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守护着的、坏掉的人偶。
他已经不再会问自己“值不值得”了,因为他早已习惯了。习惯了在这充满希望的短暂天堂,与充满绝望的永恒炼狱之间反复地轮回。他只是安静地收拾好早已变得冰冷的碗筷,然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沉默地、坚定地坐回到了他那早已“远行”的妻子的身边,等待着她的下一次归来。
……
拓也终究还是找到了一个能暂时对抗命运的方法。那是一副白色的、有着流畅曲线的崭新降噪耳机。他花光了自己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为优希买下了这个昂贵的“保护壳”。从那天起,只要出门,他就会像给一个要去往战场的士兵佩戴头盔一样,无比认真地将这副耳机戴在她的头上。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她曾经最喜欢的那首钢琴曲,那些来自于外部世界的、充满不可预测的“意外”的刺耳噪音都被隔绝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温柔的、平缓的、永不改变的旋律,她的“病”发病的次数真的变少了。
她甚至可以像一个真正的普通家庭主妇一样,一个人提着购物篮去附近的超市买菜了。拓也以为自己终于为她构筑起了一座小小的、安全的、可以抵御一切风雨的城堡。但他错了。他隔绝了声音,却无法隔绝这个世界那充满贪婪的、无孔不入的视线。
那天,优希像往常一样从超市回来了。拓也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购物袋,帮她一起整理着里面的食材。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被悄悄塞在了一捆菠菜里的小小白色卡片。那是一张设计得无比精致的高级名片。
【ACE ADVERTISING AGENCY 星探部 部长 高木 翔子】
名片的背面还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充满诱惑力的话:『令夫人的美,是我从业十年以来所见过的最顶级的瑰宝。请务必与我联系。这或许是能改变您全家人生的机会。』
拓也捏着那张小小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名片,久久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哼着不成调的歌、将牛奶放进冰箱里的、他那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的美丽妻子,心中那份早已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名为“不安”的冰冷预感又一次浮了上来。
拓也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他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机会”,他只是想当面拒绝并且警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让她离自己的妻子远一点。
他们约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那个名为“高木翔子”的女人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精明、干练,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职业套装,看人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宫本先生,」她开门见山,「我就直说了吧。令夫人的外在条件是‘神’级别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成为这个国家最顶级的模特。」
「她不愿意。」拓也冷冷地打断了她,「我的妻子她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是吗?」高木翔子笑了,那是一种充满“了然”的、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的上位者的微笑,「那么,您那两份加起来月收入还不到三十万日元的辛苦体力活、您那两个即将要升入私立小学的可爱的孩子,以及令夫人那每个月都需要支付高额费用的特殊精神护理,这些也能让您和您的妻子过上所谓的‘平静的生活’吗?」
拓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你……调查我?」
「这是我们这行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高木翔子优雅地端起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而且,我所提供的工作甚至都不需要令夫人拥有‘正常’的精神状态。我们最近正在为一家欧洲顶级的奢侈内衣品牌寻找亚洲区的平面模特,我们不需要她会笑、会说话、会做出任何复杂的表情。」
「我们只需要她的身体。」
「我们只需要她像一尊最完美的古希腊圣母雕像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换上我们为她准备的各种各样的衣服和内衣,让我们拍照就可以了。就算她在拍摄中途突然‘发病’了,也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们需要的本来就是一尊不会动的、美丽的、完美的人偶。」
「而我们能为您开出的价码是……」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推到了拓也的面前,「……这个数。一次拍摄。」
拓也看着合同上那个足以让他和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家庭瞬间就从地狱回到天堂的天文数字,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天深夜,拓也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空无一人的客厅里。他的面前放着那张充满了魔鬼诱惑的合同,和一叠早已堆积如山的、红色的、催命符一般的账单。他走进卧室,看着床上那早已安详睡去的、他最心爱的妻子,看着她那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依旧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在日记里因为自己的美丽而痛苦不堪的可怜女孩。他这个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骑士,最终却要亲手将她那最让她感到痛苦的“诅咒”,变成一件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去贩卖吗?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了那冰冷的坚硬地板上。他这个坚强的、早已流干了所有眼泪的男人,再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无声的、充满痛苦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走回客厅拿起了那支冰冷的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签下了他那早已被现实所彻底击溃的可悲灵魂。
……
第二天清晨,拓也是在一阵充满黄油香气的温暖香味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看到优希正系着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她的脸上带着无比专注认真的神情,正在为孩子们煎着形状有些歪歪扭扭、却也充满了爱意的鸡蛋。
这是她的“好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是结城优希,是宫本优希,是他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拓也看着她那沐浴在晨光里的温柔背影,心中那份昨晚才刚刚被他用灵魂所签下的、充满罪恶感的契约,又一次像一块沉重的冰冷石头,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他走上前,从后面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优希……」
「嗯?怎么了?」她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早安。」
「……早安。」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用一种无比干涩艰难的语气开了口,「那个……优希……昨天我见了一个人。她说……她觉得你很美,想请你……拍一些照片。像杂志上那种。」
「照片?我吗?」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一丝属于少女的小小羞涩。
「嗯……」拓也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只是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她那充满洗发水香气的柔软发间,「……是衣服的照片。她说报酬很高……高到我也许就不用再去工地上班了,可以有更多时间在家里陪你和孩子们。」
优希沉默了。她缓缓地转过身,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了他那因为长年的劳作和睡眠不足而变得有些粗糙的、写满了疲惫的脸颊。
「……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充满“妻子”自觉的坚定力量,「只要拍照,就可以帮到拓也吗?」
「……嗯。」
「会很累吗?会有很多人跟我说话吗?会有很吵的声音吗?」她问。
「不会。」拓也连忙摇着头,像一个正在对孩子撒着善意谎言的笨拙父亲,「那里会很安静。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就可以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是吗?」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充满愧疚和不安的眼睛。她笑了,那是一种充满“了然”的、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的、温柔的属于妻子的微笑。
「好啊。」她说,「只要能帮到拓也,我什么都愿意做。」
拍摄是在一周后进行的,地点是在市中心一间装修得像美术馆一样、充满高级感和未来感的专业摄影棚里。整个现场安静得有些诡异,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工作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沉默工蚁,悄无声息地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没有刺眼的、会突然闪烁的闪光灯,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巨大的、如同UFO一般的圆形柔光灯罩,它们散发着均匀柔和的、却又足以照亮一切细节的无声的光。
拓也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看起来像是心理顾问的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肉色的、几乎看不见的蓝牙降噪耳机。他走到早已换好了第一套“服装”的、正安安静静坐在化妆台前的优希身边。
「来,优希,」他蹲下身,用一种无比温柔的语气对她说道,「我们戴上这个好不好?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吵闹的声音了哦。」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冰凉的小小耳机塞进了她的耳朵里,耳机里缓缓地流淌出那首他早已为她设定好的、她最喜欢的钢琴曲。优希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安详恬静的微笑,仿佛她早已进入了另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安全的、与世隔绝的世界。
「好了,可以开始了。」高木翔子,那个充满精英气息的女人,对着麦克风用一种不带一丝感情的公式化语调下达了第一个指令。她的声音通过拓也耳朵里戴着的另一只耳机清晰地传了过来。
「让她站到那块白色的背景板前。」
拓也深吸一口气,牵起优希的手,将她引到了那个充满强光的舞台正中央。优希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质地轻薄的高级丝质吊带睡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从卢浮宫里被请出来的、完美的圣母雕像。
「很好。」高木翔子的声音再一次在拓也的耳机里响起,「让她把头稍微向左边偏十五度,眼神看着地板。」
「……优希,」拓也走到她的面前,用他自己那充满温柔的、属于丈夫的语言,将那句冰冷的“指令”翻译了出来,「能把头稍微歪一下吗?对,就像这样。看看地板上有没有可爱的小蚂蚁。」
优希听话地照做了,她歪着头看着地板,脸上露出了天真的、充满好奇的微笑。
“咔嚓。”
“咔嚓。”
相机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轻微快门声。
「完美。」高木翔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赞叹,「好了,进行下一套吧。那件黑色的、蕾丝的。」
拓也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面无表情的女助理正捧着一套布料少得可怜的、几乎是半透明的纯黑色蕾丝内衣,向他们走了过来。他看着那件充满色情意味的“商品”,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正用充满信赖和爱意的纯净眼神看着自己的、美丽的、对他毫无防备的妻子。
他的心,在那一刻又一次碎了。
他看着那件布料少得可怜的、几乎是半透明的纯黑色蕾丝内衣,大脑在一瞬间停止了思考。他那早已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骑士的本能,正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咆哮着、嘶吼着。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怎么能让优希穿上这种充满色情意味的东西?他怎么能让她在他之外的、那么多陌生的男人面前,露出她那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最私密的、最美丽的身体?
他猛地抬起头,正准备开口说出那个早已在他喉咙里翻滚了无数遍的“不”字。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尖锐的、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刺穿的剧痛,猛地从他的后腰处传了过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前也随之浮现出另一幅冰冷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画面。
那是上周在医院的体检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头发花白的医生正指着一张黑白色的X光片,用一种不带一丝感情的公式化语调,对他宣读着他身体的“判决书”。
「宫本先生,从片子上看,你的第四和第五节腰椎间盘已经出现了非常明显的膨出症状。这是长期进行超负荷的重体力劳动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你还年轻,所以现在还能勉强撑着。但是,如果你再这样不管不顾地继续干下去,我保证不出两年,你的腰椎就会彻底地承受不住。到时候别说是工作了,你可能连正常地站起来走路都做不到。你的家人该怎么办?你那需要你二十四小时照顾的妻子,和你那两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该怎么办?好好考虑一下吧,年轻人。为了他们,也为了你自己,能不能去找一个更好的工作?」
拓也缓缓地直起了自己那因为疼痛而微微弯下去的腰。他看着眼前那充满精英气息的、正用一种探寻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高木翔子,又转过头看了看那个正用充满信赖和爱意的纯净眼神看着自己的、美丽的、对他毫无防备的妻子。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缓缓地睁开。他那双总是充满阳光的眼睛,在那一刻彻底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死水般平静的、再也看不到一丝波澜的绝对觉悟。
他站起身,走到了高木翔子的面前。
「高木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无比的沙哑。
「是,宫本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拍。」拓也一字一顿地说道,「内衣的拍摄,我们也接。但是,」他抬起头,用他那双早已死去的眼睛直视着她,「我有一个唯一的要求。请尽量让动作不要那么充满性暗示,请把她当成一件真正的‘艺术品’来拍,而不是一件充满了廉价欲望的‘商品’。」
高木翔子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短短几秒钟内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的年轻男人,她那双总是充满精明和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动容”。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我们会尊重您的要求。」
拓也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到了优希的身边。他从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助理手里,接过了那件冰冷的、小小的黑色蕾丝,然后他牵起自己那对他毫无防备的、美丽的、心爱的妻子的手,像一个即将要亲手将自己最心爱的祭品送上祭坛的、心如死灰的神官,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间充满光与影的冰冷更衣室。
……
拓也站在那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冰冷更衣室门外,他的后背紧紧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那早已被现实压得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能听到门后那窸窸窣窣的、属于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件布料少得可怜的、充满色情意味的黑色蕾丝,然后他又想起了优希那充满信赖和爱意的纯净眼神。一股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的、巨大的、名为“自我厌恶”的黑色潮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这个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骑士,最终却变成了一个亲手将自己最心爱的公主推入深渊的、卑鄙的恶龙。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更衣室的门开了。优希从里面走了出来。
拓也猛地抬起头,然后他彻底地呆住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地停滞了,时间仿佛也随之静止。
他知道优希快要三十岁了,但岁月这把最无情公平的刻刀似乎唯独遗忘了她。因为这几年她几乎没有出过家门,没有被充满紫外线的阳光所炙烤,没有被充满压力的工作所摧残,没有被充满烦恼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琐事所困扰。她像一株被最顶级的园丁养护在恒温恒湿的无菌玻璃花房里的稀世兰花。
她的皮肤依旧雪白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最顶级羊脂白玉,在摄影棚那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一层温润的、几乎是半透明的光泽。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属于岁月的皱纹,那头乌黑的及腰长发依旧像最高级的丝绸,柔顺地披散在她的肩头。
她那硕大的乳房也丝毫没有因为地心引力和曾经的哺乳而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下垂,它们依旧像两座充满生命力的、完美的浑圆雪峰,被那小小的黑色蕾丝布料堪堪地包裹着,挤压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惊心动魄的乳沟。而她那同样被黑色的蕾丝丁字裤所包裹着的、浑圆挺翘的臀部,与她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所形成的夸张腰臀比,更是足以让任何一个雄性生物都瞬间丧失所有的理智。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古希腊爱与美的女神。圣洁与淫靡,这两种最极致的矛盾的美,在她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让任何人的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绝对的、神性的美。
而优希似乎也对自己此刻的“新形象”感到非常的新奇。她走到更衣室里那巨大的穿衣镜前,好奇地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美丽的自己。然后,她像一个第一次穿上漂亮新裙子的天真小女孩,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纯净的、充满喜悦的微笑。她甚至还当着拓也的面,轻轻地转了一个圈。随着她的动作,她那乌黑的长发和胸前那两团惊心动魄的柔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充满生命力的美丽弧线。
拓也看着她,看着她那不含一丝杂质的、纯粹的、因为“美丽”本身而感到的喜悦。他那颗早已被愧疚和自责压得几乎要无法呼吸的沉重心脏,在那一刻忽然就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温暖的光所拯救了。他那一直紧紧悬着的心也终于缓缓地放了下来。
或许……或许这样也挺好的。只要她是开心的,那么他这个早已坠入了地狱的骑士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
他牵着优希的手走出了更衣室。当优希那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充满禁忌意味的蕾丝内衣的完美身体,再一次出现在拍摄现场的瞬间,整个原本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的、充满专业气息的摄影棚,空气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彻底地凝固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一块拥有着无穷引力的巨大磁铁所吸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死死地聚焦在了那个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美丽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身上。就连那个总是像一台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一样发号施令的高木翔子,在看到此刻的优希时,她那专业的、古井无波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彻底地失控了。
她的嘴巴微微地张开,她的呼吸也漏跳了一拍。
「……神……」她从喉咙的深处无意识地挤出了一个充满“震撼”与“狂热”的、近乎于“信仰”的音节。然后,她像一个终于见到了自己神迹的最狂热的信徒,猛地回过神来。
「快!快!快!」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变得无比的尖锐,「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把她最完美的这一刻给我拍下来!」
拍摄再一次开始了。优希被拓也引着,坐到了一张充满欧洲古典气息的暗红色天鹅绒贵妃椅上。她的耳朵里依旧塞着那个肉色的、看不见的蓝牙降噪耳机,她的世界里只有温柔的钢琴曲和拓也那充满安心感的声音。她对周围那早已因为她而彻底陷入了疯狂的、充满欲望的视线一无所知。
「优希,」拓也蹲在她的身边,用他那无比温柔的声音将高木翔子那充满欲望的“指令”翻译了出来,「能把身体稍微侧过来一点吗?对,就像这样,轻轻地躺下去。」
优希听话地照做了。她侧身躺在了那张暗红色的柔软贵妃椅上,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却让她那本就夸张得如同神之造物般的身体,呈现出了一种更加惊心动魄的、充满官能美感的曲线。她那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与那因为侧躺而被挤压得愈发饱满浑圆的臀部,形成了一道足以让任何画家都为之疯狂的完美弧线。而她胸前那两座同样因为重力而被挤压、堆叠在一起的巨大雪峰,更是从那小小的黑色蕾丝布料里满溢了出来,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足以将任何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恐怖深渊。
摄影师疯狂地按着快门,他的镜头不再是冰冷的、客观的记录,而是充满侵略性的、近乎于“强暴”的贪婪掠夺。他以一种极限擦边的、充满暗示意味的角度去捕捉着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从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起来的白皙脚趾,到她那被黑色的蕾丝丁字裤深深勒入的、充满肉感的神秘臀缝,再到她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柔软的、仿佛散发着奶香味的巨大乳房。
整个拍摄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粘稠的、充满荷尔蒙的、属于雄性生物的濒临失控的味道。拓也看到了,他看到那个负责灯光的年轻男助理正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额头上早已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那握着反光板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他又看到另一个负责道具的男人正一脸痴呆地望着监视器里那被放大了的、充满肉感的画面,喉结在不受控制地上下疯狂地滑动着。
然后,他看到那个年轻的灯光助理忽然将手里的反光板往地上一扔,对着高木翔子鞠了一躬,说了句「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便像逃跑一样快步地冲出了摄影棚。没过几分钟,那个负责道具的男人也用同样的借口落荒而逃。
拓也看着他们那落荒而逃的狼狈背影,他当然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了。一股混合了无比的骄傲与无比的疯狂嫉妒的黑色火焰,在他的心中熊熊地燃烧了起来。这些人正看着他最心爱的唯一的妻子,然后在脑子里对她进行着最肮脏的、最下流的幻想,甚至还要跑到厕所里对着她的幻影进行最卑劣的自我安慰。
他的双手在身体的两侧不受控制地攥成了坚硬的拳头。
就在这时,「好了。」高木翔子的声音再一次在他的耳机里响了起来,「下一个场景,把那条天鹅绒的、红色的绳子拿过来,让她趴在那张白色的圆形的床上,然后用绳子将她的双手绑在床头。」
拓也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那个正被女助理捧在手心里的、充满“束缚”意味的不祥的鲜红色绳子,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正用充满信赖和爱意的纯净眼神看着自己的、美丽的、对他毫无防备的妻子。
……
束缚。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他那早已结了疤的最深沉的记忆伤口里,然后狠狠地一拧!他想起了那个在日记里被无形的“指令”所束缚的痛苦的女孩,他想起了那个在医院里被白色的束缚带所束缚的疯狂的女孩。
一股无法抑制的、黑色的、充满杀意的怒火从他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他想、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将眼前这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地毁灭掉,他想抱起他的公主,从这个充满欲望和肮脏的虚伪城堡里逃出去。
他正准备这么做,但那股熟悉的尖锐剧痛又一次从他的后腰处传了过来,像一个最恶毒、最冰冷的诅咒,提醒着他,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为她挥起拳头的无所不能的少年了。他只是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的、被现实死死地钉在了十字架上的、可悲的失败的男人。
『你的家人,该怎么办?』医生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像一句神明的判决,在他的耳边反复地回响。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他看到了他那两个可爱的、正在茁壮成长的孩子,他看到了他们那充满期待的、天真的纯净笑脸。他又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正安安静静地活在自己那没有烦恼的纯净世界里的美丽的妻子。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她的耳朵里只有温柔的钢琴曲,她的眼睛里只有他这个她最信赖的唯一的骑士。
『只要……』拓也在心里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充满自我催眠的恶魔般的低语,『只要她自己感觉不到痛苦……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只是在玩一个安静的、漂亮的游戏而已。痛苦的只有我,肮脏的也只有我。只要我一个人来承受这份罪恶就可以了……』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个捧着红色绳子的女助理面前。他从她的手里接过了那两条冰凉的、柔软的、像两条吐着信子的鲜红色毒蛇。然后,他走回到了优希的身边,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柔的、充满爱意的、天衣无缝的假面。
「优希。」他蹲下身,「我们来玩个新游戏好不好?就像童话故事里那个睡美人一样。」
他举起手中那鲜红色的漂亮的丝绳,「我用这个漂亮的红色的丝带,轻轻地把你的手绑在床头,然后你就当自己在睡觉,好不好?」
优希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漂亮的“丝带”,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充满好奇和兴趣的微笑。她点了点头。
拓也笑了,那是一种比哭还要难看的、温柔的、心如死灰的微笑。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引到了那张巨大的、纯白色的、像祭坛一样的圆形床上。他让她趴下,然后他用那两条冰凉柔软的、沾满了他的罪恶与灵魂的丝绳,将她那白皙的、纤细的、再也不会反抗他的手腕,轻轻地绑在了冰冷的金属床头上。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监视器里那早已兴奋得双眼放光的摄影师,也不敢去看自己那倒映在冰冷的地板上的、丑陋的如同恶魔般的倒影。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妻子那安详的、恬静的、对他毫无防备的睡脸。
『为了未来……为了孩子们……没关系的……』
……
回家的路上,拓也一言不发。他的脑海里像一台坏掉的、不断重复播放着同一段画面的放映机,一遍又一遍,都是优希在那个充满光与影的冰冷摄影棚里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纯白色的丝质睡裙,像一尊不染尘埃的圣母;她又穿着那件纯黑色的蕾丝内衣,像一个诱人堕落的魔女;她被那条鲜红色的丝绳束缚着双手,趴在那张纯白色的、像祭坛一样的圆形床上。
那些本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最私密的、最美丽的风景,却被那么多充满欲望的陌生眼睛所窥探、所亵渎。而他,这个本该守护着这一切的骑士,却成了亲手将自己的公主献上祭坛的最大的共犯。
愧疚感,和那被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因为亲眼目睹了自己妻子那极致的神性美丽而被点燃的疯狂欲望,像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在他的心里翻江倒海。
当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全的“家”时,那根早已被他绷断了的、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地崩坏了。
他将门反锁,然后像一头再也无法忍耐的野兽,将她狠狠地压在了冰冷的门板上。他撕开了她身上那廉价的、属于日常的棉布连衣裙,像一个疯子一样亲吻着她、占有着她,将自己那积攒了一整天的、充满愧疚与欲望的滚烫全部都狠狠地发泄在了她的身上。
自从优希“病”了以后,他们几乎没有再做过。因为他害怕,他怕自己的欲望会像一把锋利的刀,再一次伤害到她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灵魂。但这一次,他不管了。
他发了疯一样地要她,从玄关到客厅的地毯,再到他们那张早已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小卧室。他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姿势,他让她像在摄影棚里一样趴在床上,将她那丰满浑圆的臀部高高地撅起;他又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身上,用她那硕大的、柔软的乳房来将自己彻底地淹没。
他做得狠猛,像一个即将要溺死的人,拼命地想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向自己、也向她证明,证明她是属于他的,证明只有他才有资格去欣赏、去占有这份神迹般的美丽。
而优希也出乎他意料地全程都保持着清醒。她没有发病,像一个最温柔、最顺从、最完美的妻子,用她那柔软温暖的、早已食髓知味的身体回应着他那充满痛苦的、狂暴的、近乎于“赎罪”的索取。她用她那早已被他开发得无比紧致湿滑的小穴,一次又一次地将他那充满不安的肉棒紧紧地包裹、吸吮。她用她那双早已恢复了神采的美丽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能治愈一切的温柔爱意。
最终,拓也将自己那最后一丝滚烫的欲望,尽数射入了她的身体深处。他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空壳,趴在她的身上,将脸深深地埋在她那充满汗水和泪水味道的颈窝里,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无声的呜咽。
几天后,拓也那早已干涸见底的银行账户上,突然多出了一长串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天文数字般的“零”。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也震动了一下,是高木翔子发来的LINE。
『宫本先生,辛苦了。』
『这次的效果非常好,甚至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
『那组照片不仅被欧洲的品牌方直接选为了下一季度的全球主视觉,甚至还被几家国内顶级的时尚杂志抢着要走了封面。』
『您妻子现在在业内已经有了一个新的称号——“沉睡的维纳斯”。』
拓也看着那行字,心中五味杂陈。高木翔子的信息还在继续。
『这些额外的曝光所产生的附加价值,我们也会按照合同上的最高标准,一分不少地打到您的账户上。』
『我想有了这笔钱,您应该就不用再干那些辛苦的体力活了。』
『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
拓也关掉了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正在院子里陪着两个孩子一起给花浇水的、他那美丽的、对此一无所知的妻子。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层温暖的圣洁金纱。
他这个早已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恶魔的骑士,终于用他那沾满了罪恶的双手,为他的公主和王子们换来了,一个衣食无忧的、光明的未来。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更漫长的、永不终结的地狱的开始。
……
一年后,宫本拓也终于实现了他少年时代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他们搬到了东京市中心那个寸土寸金的别墅区,那是一栋有着巨大的落地窗和漂亮的私家花园的、崭新的、充满现代设计感的房子。阳光可以肆无忌惮地洒满每一个角落。
阳太和希光也成功地进入了国内最顶尖的、那所需要进行严格入学考试的私立学府。他们穿着剪裁得体的漂亮的小小西装制服,每天由专门的司机接送上下学,在接受着这个国家最良好的教育,拥有着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所无法想象的光明未来。
而优希的“病”也开始在国内最顶尖的、拥有最好医疗资源的私立医院里进行着系统的治疗和康复。她不再需要戴着那副冰冷的降噪耳机了,她甚至可以像一个真正的、正常的家庭主妇一样,和拓也进行流畅的、充满“逻辑”的日常交流。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完美。
傍晚,拓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家。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在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工人了,他现在是“沉睡的维纳斯”——宫本优希的专属经纪人和唯一的法定监护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那些从世界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数额惊人的工作合同,以及陪着他的“艺人”出入那些他曾经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充满奢华气息的高级场所。
他走进了那间比他过去住过的所有公寓加起来还要巨大的客厅,两个孩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由名贵木材所打造的巨大餐桌前写着作业。而优希则穿着一身白色的、柔软的羊绒家居服,坐在那架崭新的、漂亮的三角钢琴前,用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弹奏着一首虽然有些磕磕绊绊、却也充满了温柔的莫扎特摇篮曲。她正在进行医生为她安排的“艺术康复治疗”。
拓也看着眼前这仿佛是从最完美的幸福家庭电影里走出来的一幕,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属于“幸福的丈夫与父亲”的微笑。他走上前,从后面轻轻地环住了他那美丽的、优雅的妻子。
琴声停了。
「今天在医院感觉怎么样?」他用他那早已练习了无数次的温柔语气轻声地问,「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嗯……」优希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恬静的微笑,「医生说我进步很大,他建议我们可以开始考虑去美国进行下一阶段的治疗了。」
她的吐字是那么的清晰,她的逻辑是那么的完整,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正常”。
「是吗?那……」拓也看着她那双美丽的、却又平静得像一潭不起一丝波澜的死水的眼睛,「关于去美国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我都可以啊。」她依旧是那副温柔的、顺从的、完美的微笑,「只要是拓也的决定,我都可以。」
深夜,当孩子们和优希都沉沉睡去之后,拓也一个人坐在那间空旷得像一座冰冷的宫殿的客厅里。他的面前那张由名贵的大理石所打造的茶几上,随意地散落着几本最新一期的国际顶级时尚杂志。每一本杂志的封面上都是他妻子那张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被全世界所疯狂追捧的脸。
他拥有了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金钱、地位、一个看起来无比完美的家庭。但是,他却比以前任何一个在工地上搬着砖、累得像条死狗的夜晚都更加感到孤独。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杂志封面上那个正穿着价值百万的钻石内衣的、他那美丽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妻子。
他赢得了与现实的战争,他为他的家人换来了一个最完美的、衣食无忧的未来。但他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玩笑而气鼓鼓地鼓起脸颊的女孩,失去了那个会在他喝醉了酒耍酒疯的时候,一边抱怨着“真是的,拿你没办法”,一边又温柔地将他扶回家的女孩,失去了那个唯一一个能和他一起分享所有喜悦与悲伤的、真正的“灵魂伴侣”。
他现在所拥有的,只是一个美丽的、听话的、永远不会对他说“不”的、完美的……人偶。
他看着窗外那片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璀璨的东京夜景,他那早已不会再流泪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比这夜色还要深沉的、无边无际的、永不终结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