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1-7

将文章加入书签 (0)
Please login to bookmark Close

人生若只如初见
男主:沈明
父:沈建国(年少时随母改嫁陆家后改名为陆建华,但是和妻子恋爱时候让她叫自己沈建国)
母:周芸

【第一章 苏醒】

……漆黑。

最先回来的不是光,是声音。

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耳朵里先是灌满了那种隔着一层膜似的嗡鸣,然后声音便一道一道地涌了进来——楼下巷口早市的叫卖、自行车铃铛的叮当、谁家窗户里飘出的早间新闻……最后,是离我最近的一道声音。

一个女人在轻轻地哼歌。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茫然的空。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走调了。哼到第二句就走了调,可她还是哼着,哼着哼着没了声,过一会儿,又从头哼起。像一台卡了带的老录音机,反反复复,转不出去。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苏醒。

19岁的身体。光滑的、温热的、充满弹性的肌肤,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把肋骨撞开——39岁那具疲惫枯槁的躯壳不见了,那里只剩下一个孤独老人的空洞,而此刻填满我的,是蓬勃得近乎陌生的年轻生命力。

被子是旧的,带着阳光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潮乎乎的、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我的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收拢,攥出深深的褶皱。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老式日光灯,没开。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刚蒙蒙亮。我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书桌上摊开的课本、挂在椅背上的校服、墙上贴着的那张早已褪色的球星海报……一切都年轻得刺眼,年轻得让我眼眶发酸。

然后,我看见了妈妈

她坐在床沿,侧着身,背对着窗口的微光,低着头,怀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衬衫——男人的尺码。她把那件衬衫贴在胸口,脸微微埋进去,鼻尖蹭着布料,嘴里无意识地哼着那首走调的歌。

妈妈也穿着衬衫。

一样的蓝色,一样的旧,明显是男式的——是爸爸的旧衬衫。那件衬衫的肩线在她身上塌着,领口松垮,可胸前的部分却被撑得几乎要裂开。两团沉甸甸的、白腻得晃眼的乳肉从敞开的领口里挤出来,把布料绷得紧紧的,纽扣与纽扣之间的缝隙被撑开,露出底下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衬衫的下摆堪堪盖到她的大腿根,两条白花花的长腿交叠着伸在床沿外,皮肤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泛着一层细腻温润的光。

她今年三十八岁,丰乳,肥臀,一张美丽的脸——可那张脸此刻是茫然的。眼神空空的,望着窗外某个我看不见的点,瞳孔没有焦距。她的眼下是两片浓重的青黑,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我的目光移向书桌。

一只老式电子闹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3月27日,星期四,早上6:47。

3月27日。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开——

4月3日,星期三,晚上十一点。我永远忘不掉那个晚上。客厅里弥漫着刺鼻的煤气味,妈妈倒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脸色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睡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觉。救护车的声音划破老城的夜空,邻居们挤在楼道里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压低声音说「杀人犯的老婆,到底也死了」「脑子不清醒的女人,可怜她儿子」……再往后,是我一个人的二十年。空荡荡的家,发霉的灶台,再也煮不出一碗热面的厨房,和每年清明墓前那束没人送的菊花。

我活到三十九岁,活成了一座孤岛。

而现在——今天是3月27日。

还有七天。

我的眼眶突然烫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在发抖。床单在我掌心里被攥成一团。我拼命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才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胸腔里。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哭。

「妈……」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锈了许久的铁。

妈妈哼歌的声音停了。

她侧过头来看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带着没回过神来的茫然,怔怔地看了我两秒,才像终于认出我似的,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温柔得几乎让人心碎的微笑:「明明,醒啦?」

妈妈把那件蓝色旧衬衫放在膝头,伸手过来,理了理我额前睡乱的头发。她的手很暖,指尖却微微发凉,触到我额角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她掌心的茧——那是这十九年独自养家、四处打零工磨出来的。

「饿不饿?妈去给你煮面。」

她说着就要起身,动作却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那抹茫然又浮了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低低地、自言自语一般补了一句:

「……你爸以前,也最爱吃我煮的面。」

我愣在当场。

39岁的灵魂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随口提起爸爸。她是在害怕。她怕的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那样热烈地、不顾一切地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在监狱里和他领证,爱到顶着满城的风言风语把他儿子养大,爱到……连他留下的旧衬衫都不舍得扔,要穿着它入睡。

妈妈起身往厨房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温柔,却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多睡会儿也行,面好了妈叫你。」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然后是锅碗碰撞的轻响。我坐在床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那件被她留在床沿的蓝色旧衬衫——她把爸爸的衬衫留在了我床边,像是忘了带走,又像是……托付给了我。

隔着一面墙,我听见她又哼起了那首歌。还是走调,还是茫然。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煤气灶被拧开的声音,「啪嗒」一声,蓝色的火苗蹿起来的声音,和那首走调的歌混在一起。

我攥紧那件旧衬衫,指节发白,我还有七天,这一世,我绝不允许那团蓝色的火焰,烧到她的生命里……

我坐在床沿,把那件蓝色旧衬衫轻轻放回原位,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布料已经被洗得发薄,领口处有一圈针脚细密的补丁,是妈妈的手艺。

我深吸一口气,把39岁的灵魂压进19岁的躯壳里,起身。

脚掌踩上冰凉的水泥地板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脚趾——老房子就是这样,春天倒春寒,地面总是阴冷阴冷的。我赤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口,站定。

走廊尽头的厨房门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伴随着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一股葱油爆香的、熟悉得让鼻腔发酸的味道。我靠在门框边,没有立刻走进去,只是隔着那扇半掩的门,静静地看她。

妈妈背对着我,站在煤气灶前。

她换了一条围裙——是那种最老式的、蓝白格子的棉布围裙,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勾勒出那截被旧衬衫和围裙层层包裹却依然藏不住的丰腴腰臀曲线。围裙的胸口位置沾着几点水渍,是刚才洗菜溅上去的。她正把一绺挂面下进滚水里,白色的面条在沸腾的汤里翻滚,蒸汽扑了她一脸,把几缕散落的碎发黏在她汗湿的鬓角上。

灶台的火苗是蓝色的,很稳。

我看着那团火,喉咙又紧了紧。七天之后,就是这团火,会烧不完,会变成那种无色无味的、要人命的东西。

「嗒。」她把锅盖盖上,转身去拿碗。

妈妈转过身来的那一瞬,我看清了她的正面——男式旧衬衫的扣子只扣了下面三颗,上面两颗敞着,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到胸口,那道深邃的乳沟几乎完整地暴露在暖黄的灯光下。两团白腻的乳肉被围裙的布料从下方兜住,却因为太过沉甸,反而从敞开的领口里挤得更满,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荡了一下,布料被撑得绷紧,隐隐能看见底下乳肉细腻的纹理。下摆依旧只及大腿根,两条白生生的长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

她看见我了,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明明?怎么光着脚,地上凉。」

「……嗯,忘了。」我嗓子有点紧。

妈妈放下碗,走过来,弯腰从鞋柜里给我拿出一双棉拖鞋,蹲下身,扶着我的脚踝,替我把拖鞋套上。她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还带着碰过凉水的寒意,触到我脚背的时候,两种温度交织着,让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颤了一下。

她蹲着的时候,围裙的领口敞得更开——那两团乳肉几乎要从衬衫领口里整个滑出来,白得晃眼,沉甸甸地坠着,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微微颤动。我别开视线,盯着地面。

「好了。」她直起身,又伸手替我理了理睡衣领子,这个动作她做了十九年,熟稔得如同本能,「去刷牙洗脸,面马上好。」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出两步,我忍不住回头——她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打开锅盖看了看面,又往里面卧了一个蛋。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锅里翻滚的热气,发了很久的呆。

我收回视线,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激在脸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又热了。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19岁,轮廓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眉眼却已经隐隐透出前世那个孤独男人的影子。水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进领口。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咽回去。

洗漱完,我走到餐桌前。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卧着蛋,撒着葱花,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妈妈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微微出神的笑。

「快吃,趁热。」

我低头,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条的温热和葱油的香气一齐涌上来,烫得我舌尖发麻,鼻腔却酸得厉害。我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把整张脸都埋在碗沿的蒸汽里。

妈妈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地说:「明明啊……你爸爸,以前吃面也吃得特别急,跟你一模一样。」

我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面条簌簌地往下滴汤。

妈妈却像是没察觉我的异样,自顾自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一道浅浅的刻痕,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妈昨天收拾柜子,翻出好多你爸的东西……那件衬衫,还是他走之前穿的。」

她说着,抬起眼,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台上晾着的那排衣物上——几件旧男式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裤、一件灰色毛线背心。都是爸爸的尺码,妈妈一件一件地洗净、晾干、熨平,像是随时等着主人回来穿。

「妈给你爸写了封信,想寄过去,」她低下头,指尖在桌沿那道刻痕上来回蹭着,声音更轻了,「就是……写完了,又不知道写什么好。他在里头,也收不着……邮过去,得等好久好久吧。」

我攥紧筷子,指节发白,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然后,妈妈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台边。

她踮起脚,把晾着的那件灰色毛线背心取下来,抱在怀里,低头,把脸埋进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安静极了,也温柔极了,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上,和妈妈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她抱着那件背心,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碗里的面,悄悄地凉了。

【第二章 旧皮箱】

午后的老宅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缓缓移动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一粒一粒,像谁撒了一把碎金。空气里浮着午饭残余的油烟气,混着老樟木箱那股经年累月的陈香,还有妈妈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是洗衣粉?是皂角?还是她身上那种温热的、带着乳香的体息?我说不清,只觉得那味道从鼻腔一路漫进胸腔,酸酸的,堵堵的。

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我一直坐在餐桌边,假装翻那本摊开的物理课本。我的眼睛盯着铅字,余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影。

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弯着腰刷锅。蓝白格子的围裙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勾勒出那截惊人的腰线——她的腰其实很细,从背后看过去,围裙在腰间收进去一道深深的弧,可到了胯骨以下,那两条曲线便猛地撑开,把围裙的下摆绷得紧紧的,勾勒出两瓣浑圆饱满、几乎要把布料撑裂的臀肉轮廓。她每弯一次腰,那两瓣臀肉就在布料底下轻微地颤动一下,沉甸甸的,像熟透的果实坠在枝头。

男式旧衬衫的下摆堪堪盖住她的大腿根,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衣摆微微上撩,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大腿——那皮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细腻温润的光泽,看不见一丝瑕疵,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的脚踝纤细,脚上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旧拖鞋,脚后跟露出圆润的弧度。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冲干净锅,把锅倒扣在灶台上沥水,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

我看见她的正面——领口那两颗扣子依旧敞着。她像是完全忘了这件事,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了。敞开的领口里,两团白腻的乳肉被围裙从下方兜住,却因为太过沉甸,反而从领口挤得更满,几乎要满溢出来。那道深邃的乳沟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随着她呼吸的起伏,那两团乳肉便轻轻地、轻轻地颤动。乳肉顶端隐约能看见布料下面凸起的两点,顶在旧衬衫薄薄的布料上,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若隐若现。

我猛地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39岁的灵魂在警告我:不该看。可19岁的身体诚实得可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血液往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涌去。

我咬住舌尖,用那一点刺痛把那团火压下去。不行。现在不行。她正在悬崖边上,我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她拉回来,而不是——

「明明?」妈妈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下午真不出门?在家不闷得慌?」

「……不闷。」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那妈去躺会儿。这几天晚上老睡不着,白天就犯困。」

她说着,趿着拖鞋往卧室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一阵温热的、混着乳香和皂角的气息拂过我的鼻尖。我攥紧手里的课本,指节发白。

走到卧室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种让我心慌的东西——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她看了我好几秒,才轻轻地说:「妈就睡一会儿。」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听见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长久的安静。隔着一道门缝,我看见她侧躺在床上,蜷着身子,把那件灰色毛线背心抱在怀里,脸埋进背心里,像个孩子抱着自己的安抚物。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把旧衬衫的布料撑得一起一落。

我坐在餐桌前,又等了很久。阳光从南窗移到西窗,光斑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从她的门口爬到我的脚边。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卧室里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确定她已经睡熟了,我才轻轻放下课本,站了起来。

我的动作放得很轻很轻,像踩在薄冰上。老房子的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我只好踮着脚尖,一步一步,绕开那几块我知道会响的地板——39年的人生里,我在这间屋子里走过了无数个日夜,哪块地板会响,哪扇窗会漏风,哪面墙皮会在雨天渗水,我都了如指掌。

客厅角落,立着一只老式樟木箱。

那是妈妈的嫁妆,桐木打的,外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纹。箱子四角包着黄铜,被岁月磨得发亮。这把箱子跟着她从娘家来到这里,快二十年了——她19岁那年,就是带着这只箱子,揣着一纸在监狱里领的结婚证,独自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生下我,养大我,一个人。

箱子上了锁。一把小小的铜锁,锁体已经氧化发暗,钥匙从来都挂在妈妈腰间那串钥匙串上,她走到哪儿都带着,做饭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我蹲下身,膝盖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卧室的方向——没有动静。妈妈的呼吸声依然均匀绵长。

我伸出手,指尖搭上那把铜锁。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我轻轻一掰——

锁是开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妈妈从不锁这只箱子。从我记事起,这只樟木箱就一直锁着,锁得严严实实,那把铜钥匙她贴身带着,从不离身。可是现在,锁开了——不是被撬开的,是被人用钥匙,轻轻转开,再没有锁回去。

她打开了这只箱子。

像是已经预感到,很快就会有什么东西,需要被锁起来——或者,需要被谁发现。

我喉头发紧,咽了口唾沫。手指搭在箱盖上,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板触感温润。我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缓缓地,掀起了箱盖。

一股陈旧的樟木气味混着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鼻腔发酸。那股味道里,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爸爸的烟草味——那个男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被妈妈像宝贝一样收在这只箱子里,二十年了。

箱子里叠着几件旧衣物。最上面是爸爸的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的扣子是后来重新缝过的,针脚细密整齐——是妈妈的手艺。我小心地把它捧起来,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那触感陌生又熟悉。

我把中山装轻轻叠好,放在一旁。

底下压着一摞东西。

最上面,是几张散落的信纸。

我拿起第一张。纸是那种最便宜的信纸,泛着微微的黄,边缘已经卷起,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过。妈妈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像小学生抄课文一样用力,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站在格子里:

「建国:

你在里头,冷不冷?天又凉了,我给你织了件背心,可监狱不让寄,我就自己留着,等你回来穿。

妈说我不该等你,街坊也说我不该等你,可我不等你,等谁呢?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

明明长高了,比你走的时候还高了半个头,学习也好,老师都夸他。你要是能看见他就好了。

我挺好的,你别挂心。你也要好好的,听见没有?

芸」

信纸的下半部分,有一片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字迹晕成模糊的一团——那是眼泪干涸后留下的印记。她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哭得连纸都洇湿了,却还是工工整整地写下「我挺好的」。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第二封:

「建国:

今天街上有人结婚,新娘子穿红裙子,可好看了。我想起咱们结婚那天,你穿着囚服,我隔着玻璃看着你,心里也跟穿了红裙子一样高兴。

他们都说我傻,我不傻。我知道我等的人是谁。

明明昨天问我,爸爸长什么样。我给他看你照片,他说爸爸真帅。我笑了半天。

等你回来,咱们一家三口,拍张照片吧。

芸」

第三封:

「建国:

今天下雨,巷子口那棵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枝子。我想起你以前最爱在树下抽烟,我老说你,你说就抽一根。

我攒了三个月工资,想给你买条新裤子,可探视的时候不让带,我就把钱存着了。等你出来,咱们买条好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芸」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一封一封,全是这样的信。每一封都问「你在里头冷不冷」,每一封都说「我挺好的」,每一封的落款都是「芸」,每一封的信纸上,都有被眼泪洇开的痕迹。

她写了好多好多封。从爸爸入狱那一年,写到现在,写了快二十年。她每一封信都写「等你回来」,可那个男人,一天都没有回来过。

我的眼眶烫得厉害。我把信纸轻轻放回去,指尖发抖,碰到了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法院寄来的,白底红字,右下角印着法院的名称和地址。上面的邮戳是——3月20日,七天前。封口已经被拆开了,拆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对折的公文纸,一份更薄的、盖着红章的文书,还有一张——体检报告。

我先展开公文纸。纸是A4的,打印的铅字冰冷整齐:

「沈建国亲属:

罪犯沈建国,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服刑期间认罪悔罪,表现良好,经裁定减为无期徒刑。

现因身患重病,病情危重,根据《监狱法》有关规定,准许家属前往探视,特此通知。

(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七日内,持本通知及有效证件,前往XX省XX监狱办理探视手续。)」

最后一行字,被妈妈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道线,画得那么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七日内,持本通知及有效证件,前往XX省XX监狱办理探视手续。)」

七日内。3月20日收到通知,七日内办理探视。今天是3月27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探视。准许探视。爸爸……病重了。病情危重。

那行红笔画的线在午后的光线里刺眼得惊人,像是妈妈用尽全身力气划下的——她划的不是这行字,她划的是她自己心里的那根弦。她划给谁看?也许是划给她自己看:你看,你要去见你男人最后一面了。见了这一面,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把公文纸放下,又拿起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书——是监狱的病情通知,字迹潦草,大致是说沈建国因肝硬化晚期合并多器官衰竭,病情危重,已转入监狱医院监护治疗。最后一行写着:「预后不良,家属应有心理准备。」

预后不良。家属应有心理准备。

我的手开始发抖。

最后,我拿起那张体检报告。是妈妈的名字——妈妈。XX市第一人民医院,3月22日,就是法院通知寄到后的第三天。体检结果各项指标整整齐齐,内科、外科、血常规、心电图,全部都在正常范围内,医生在结论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未见异常。」

她去做体检了。她拿到报告,知道自己没病。

她没有病。她的身体是健康的,结实的,还能活很多很多年的。她去做体检,也许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去见丈夫最后一面,也许是想确认自己还能撑多久——总之,体检报告告诉她:你很好,你还能活很久。

可她不想活了。

恋爱脑的女人,一辈子把爱当作活着的水源。她等了那个男人十九年,靠着他留下的旧衬衫、靠着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靠着一句「等你回来」撑了十九年。现在,水源的源头要断了——那个男人要死了。她不是不想活,她是不知道,该靠什么活。

我蹲在樟木箱前,手里攥着那纸冰冷的通知和那份「未见异常」的体检报告,浑身发抖。

39岁那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

我记得,前世这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法院寄来了通知,不知道爸爸病重,不知道妈妈在那个星期里,一个人去监狱见了爸爸最后一面。我那时正忙着高三的功课,忙着应付考试,忙着在青春的烦恼里打转,完全没有注意到妈妈的异常。

我后来才知道,她去探视的那天,监狱方面准许家属进监区告别。她见到了爸爸最后一面。那个男人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握着她手,跟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前世的我从来没问过,妈妈也从来没提过。她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像往常一样给我做饭、洗衣、织毛衣,只是眼睛越来越空,歌越哼越走调。

然后,4月3日晚上十一点。

我记得那天晚上特别安静。我下了晚自习回家,推开门,闻到一股刺鼻的煤气味。我冲进厨房——妈妈倒在冰凉的地砖上,穿着那件蓝色旧衬衫,脸色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做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梦。煤气灶的火没开,煤气管被她拔了下来,堵头拧开,泄了一屋子的煤气。

救护车的声音划破老城的夜空。邻居们挤在楼道里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压低声音说「杀人犯的老婆,到底也死了」「脑子不清醒的女人,可怜她儿子」。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再往后,是我一个人的二十年。

空荡荡的家。发霉的灶台。再也煮不出一碗热面的厨房。每年清明,墓前那束没人送的菊花。我活到三十九岁,活成了一座孤岛,活成了这间老宅里最后一个人。

而现在——我蹲在这只樟木箱前,手里攥着那份「未见异常」的体检报告和那纸「预后不良」的病危通知,像攥着妈妈十九年来的全部绝望。

她不是生病。她从来就没病。

她是去见了她等了一辈子的人最后一面。然后,她觉得,可以走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信纸上,把那句「我挺好的,你别挂心」洇开一小片。我赶紧用手去擦,却越擦越糊。

就在这时——

卧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猛地抬头。

妈妈站在门边。

她披着那件蓝色旧衬衫,睡眼惺忪,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她大概是睡到一半醒来的,衬衫的扣子又松开了几颗,领口几乎敞到胸口,两团白腻的乳肉在午后的光线里晃得刺眼,乳沟深得能夹住整个午后。她赤着脚,站在门框边,看见我蹲在箱子前,看见我手里那张纸,愣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道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影。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只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碎了。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明明,你都看见啦?」

她站在门口,赤着脚,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薄的影子。

我蹲在樟木箱前,手里攥着她的绝望,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爬过她光裸的脚踝,爬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那手指细长白皙,却带着薄茧,就是这双手,写了十九年「等你回来」,洗了十九年他的旧衣,缝了十九年补丁,把我拉扯大。

她轻轻地说:「……你爸,没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见过他了。她知道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眼眶红红的,可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像是早就流干了,像是那十九年,已经把她的眼泪耗尽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披着那件蓝色旧衬衫,露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轻地说:

「你爸,没了。」

【第三章 拥抱的悸动】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张纸,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卷走,可它离开我指尖的那一瞬间,却像是带走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纸页在空中翻了个身,打着旋儿,像一片坠落的枯叶,慢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那一摞十九年的书信旁边,落在那份印着红章的「预后不良」的病危通知旁边,落在妈妈一笔一画写下的、被泪水洇开无数次的「等你回来」旁边。纸角先着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整张纸摊平了,那行被红笔重重划过的字,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准许家属前往探视。」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一片模糊。

膝盖跪得发麻了。从蹲下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膝骨像灌了铅,久到小腿的血液仿佛凝固成了石头。我撑着樟木箱的边缘,指节抵着箱口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棱,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站起来。膝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像锈蚀的铰链被强行掰开。血液重新涌回小腿,一阵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麻痒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肚一路爬到大腿根,我踉跄了一下,伸手撑住墙壁,粗糙的墙面蹭过掌心,留下三道浅浅的白痕。墙皮在我手下簌簌地掉了一点灰,落在我脚背上,痒痒的。

妈妈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那双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先是一层雾,然后是一层灰,最后只剩下一个温温柔柔的空壳。她披着那件蓝色旧衬衫,领口敞着,两团白腻的乳肉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晃眼,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抽去了根的树,摇摇晃晃,却还硬撑着不肯倒。

她的脚踝光裸着,白净的脚背绷着细瘦的青筋,脚趾蜷缩着抠着冰凉的水泥地。她站了多久了?她是听见我翻箱子的声音醒来的,还是根本没睡熟?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多久?

「……明明。」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怕吓着我,「你别那样看妈,妈没事。」

她说着没事,声音却像绷紧的弦,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我脚边那片散落的信纸上,落在那些她写了几十年的、永远寄不出去的信上,瞳孔轻轻地、轻轻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她又抬起眼,像是费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重新把目光对准我,弯起嘴角,又露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就是……想收拾收拾。你爸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她站在那里,赤着脚,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影,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动那件空荡荡的旧衬衫——那衬衫太大了,大得她穿着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领口垮着,肩线塌着,下摆空荡荡地晃着,晃出里面两截白生生的、光裸的腿。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薄。那么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羽毛。

我向她走过去。

地板在我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步。两步。三步。老房子的客厅很小,从樟木箱到卧室门口,不过五步的距离——可我走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久到我能看清她鬓角那几缕散乱的碎发在风里轻轻颤动,久到我能数清她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细碎的光,久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混着皂角、樟木和乳香的气息,被午后的热气蒸得越发浓郁,钻进鼻腔,一路漫进胸腔最深处。

她看见我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光裸的脚后跟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她像是想躲——不是躲我,是躲那个即将到来的、她扛了十九年却再也扛不住的东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衣摆,把那片薄薄的棉布攥出一团皱褶,指节泛白。

我没有给她躲的机会。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我可以用拇指和食指圈住,还绰绰有余。皮肤是温热的,带着午睡后微微出汗的潮意,薄薄的皮肤底下,脉搏在突突地跳,跳得又快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雀鸟。我感觉到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想抽回手,我没有放。我的指腹抵着她的腕骨,那圈凸起的骨头硌着我的掌心,我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在急剧变化——先是冰凉,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被我掌心的温度焐热。

她抬眼看我,眼眶里那层薄薄的雾终于开始晃动。

我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轻轻地、稳稳地,拉进了怀里。

她撞进我胸膛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重重地、重重地跳了一下——跳得那么重,重得我几乎能感觉到整根肋骨都在跟着震颤。

她的身体比看起来还要丰腴。

隔着那层薄薄的旧衬衫,我几乎能描摹出她每一寸轮廓。她的肩胛骨单薄,像两片脆弱的蝶翼,隔着布料硌着我的手臂;她的腰肢柔软得不可思议,那条从肋骨到胯骨的弧线收得那么细,细得我一只手几乎就能环住大半;而到了胯骨以下,那两瓣浑圆饱满的臀肉便猛地撑开,隔着薄薄的棉布,沉沉地抵着我的小腹,饱满、温热、带着惊人的弹性和重量。

而贴在我胸口的,是那两团沉甸甸的、篮球级的乳肉。

它们隔着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旧棉布,严丝合缝地压在我胸膛上。柔软。温热。沉坠。那两团肉球那么大,大得几乎覆盖了我整个胸膛,大得我能感觉到它们随着她每一次呼吸,一下一下地挤压着我的肋骨,像两团温热的、会呼吸的活物。我能感觉到布料下乳肉细腻的纹理,能感觉到那两点藏在布料底下的凸起——它们悄悄地从柔软变得坚硬,硬硬地抵着我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薄布,一下一下地蹭着我心脏的位置。

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十九年没有被男人触碰过的、干涸了十九年的身体,在接触到温热躯体时最诚实的、最无法作假的反应。她自己也许都还没有意识到——她的意识还停留在丧夫的绝望里,可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她的心,做出了回答。

我闻见了她发间的气息。是皂角的味道,混着一点汗意,还有那股说不清的、温热的乳香。这味道钻进我的鼻腔,直冲进胸腔最深处,让我喉咙一紧,让我指尖发麻,让我19岁的身体里那团被我死死压着的火,猛地蹿了一下。

我咬住舌尖,用那一点刺痛的铁锈味,把那团火压下去。

不行。现在不行。

她正在悬崖边上。我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她拉回来。

她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靠在我怀里,连呼吸都停住了。我能感觉到她贴着我胸口的乳肉绷紧了——那两团柔软在一瞬间变得僵硬,乳头在薄薄的布料底下挺立得更厉害,硬硬地抵着我,像两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子。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放。她的呼吸停了足足三秒,才重新开始,却变得又浅又急,温热的气息隔着湿透的衣料,一下一下扑在我的锁骨上。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先是极轻的、压抑的颤抖,像水面细微的涟漪,像琴弦刚刚被拨动时那一下若有若无的震颤。然后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绷了十九年的弦终于崩断,像大坝上第一道裂缝终于裂开——她猛地抓住我胸前的衣服,十指死死攥住那团布料,指节泛白,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我的皮肤,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然后渗出血丝来。

她哭了。

没有声音的哭。她把脸埋进我的胸膛,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像十九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她都是这样咬着嘴唇,一个人把所有的哭声咽进肚子里,咽得喉咙发苦,咽得心口发疼,咽得第二天早上还要笑着给儿子煮一碗卧蛋的面。

她埋在我胸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发不出完整的啼鸣,只能发出那种断断续续的、挤出来的气音。她的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我的肩膀,掐得那么深,深得我能感觉到血珠渗出来,顺着衣料往下淌。

「妈——」我的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她埋在我胸口,终于发出第一声呜咽。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挤出来的,压抑了十九年,破碎、嘶哑、撕心裂肺:

「……他没了……建国他……没了啊……」狂人之家书屋

她死死攥着我的衣服,指甲陷进布料,几乎要抓破。她哭得浑身发抖,那两团乳肉贴着我胸膛,随着她剧烈的抽泣一起一伏,挤压、松开、再挤压,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棉布反复传来,像两团有自己心跳的活物。眼泪很快浸透了我的衣服,湿热的液体贴着皮肤往下淌,滚烫,又冰凉,像十九年的委屈终于化作实体,一滴一滴,全部浇在我心口上。

「他说他……对不起我……」她哭着,声音断断续续,像碎掉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他说……让我找个好人……重新活……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他说……他说芸啊,你才三十八岁……你还有大半辈子……别为我守着……」

她说到这里,哭得更凶了,几乎喘不上气:「可我等他……我等了他十九年啊……从十九岁等到三十八岁……他让我重新活……可我……可我上哪儿找别人去啊……」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针,扎进我的胸腔。

我闭上眼,把她抱得更紧,紧得能感觉到她每一根肋骨在我怀里起伏,紧得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贴着我的心跳,隔着皮肉,隔着十九年,一起跳着。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头发散乱,蹭着我的下颌,痒痒的,带着皂角的香气。

「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她哭着说,声音越来越碎,「他手好凉……好凉啊……我焐都焐不热……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那张白床上……盖着白被子……他看见我……还笑……他还笑啊明明……他都不认得我了……他瘦得都脱了形……可他看见我……还是笑……」

她说不下去了,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软,那两团乳肉贴着我,一起一伏,又软又热。

「他说芸啊……你要好好的……他说他到死……都在说让我好好的……」她哭着,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她的脸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上挂着碎泪,亮晶晶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牙印,下唇中央那一道,微微渗着血丝。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几缕贴在泪痕斑驳的腮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鼻翼两侧的潮红、以及那双盛满了绝望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我,用一种几乎要把我刻进眼里的目光,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从我眉眼扫到鼻梁,又从我嘴角扫回眼睛,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儿子,像是想从我的脸上找到那个男人的影子。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明明……妈跟你说……妈这辈子……就你爸一个人。他没了……妈不知道……妈不知道往后……该怎么活啊……」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我胸前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得那么安静,那么用力,像要把十九年攒下的眼泪,一次全部流干。她哭得那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像怕吵醒那个睡在信纸里、睡在旧衬衫里、睡在她十九年的等待里的男人。

我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我们的皮肤相触。她的额头是冰凉的,带着午睡后微微出油的潮意,我的额头是滚烫的,像烧着一团火。两种温度隔着薄薄的一层皮,互相焐着,谁也没能焐热谁。

我们的鼻尖几乎相触。我能数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左眼四颗,右眼三颗,每一颗都圆滚滚的,盛满了午后的光。我能感觉到她滚烫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带着咸涩的水汽,一下,一下,急促而凌乱。她的嘴唇离我那么近,近得我能看见那两片薄唇上细小的纹路,和被咬出的、还没消下去的牙印,近得只要我稍微低一下头,就能触到那两片被泪水浸湿的、微微颤抖的唇。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妈,你听我说。」

她怔怔地看着我。泪水还在往下淌,可她的目光停住了,像是被我的声音钉住了一样。

「爸让你重新活——不是让你去死。」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让你好好活,是让你替他活。他这辈子没活够的,你替他活。他欠你的,你替自己活回来。他让你找个好人——你找不着,没关系,你有我。我是他留给你的。他把自己活不成的那份,全部留给了我。」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拼命摇头,摇得碎发乱颤:「可是明明……妈不知道……妈不知道没有他……该怎么……」

「有我。」我说。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下巴上,欲坠不坠,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你还有我。」我握紧她的手腕,握得那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的体温渡进她冰凉的皮肤里,「爸走了,你还有我。我是他留给你的。他让我替他,好好陪着你。你等了他十九年,往后——换我陪你。」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光。她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移开了一角,久到那道光影从她肩头爬到了她手背上。然后,她终于再也忍不住,重新把脸埋进我的胸膛,放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

她的哭声从胸腔深处涌出来,嘶哑、破碎、撕心裂肺,像一头受伤的兽。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哭得那两团乳肉贴着我胸膛剧烈起伏,挤压得我肋骨发疼,哭得我的衣服彻底湿透,湿得能拧出水来。她哭得那么大声,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十九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说不出口的绝望,全部哭出来。

她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建国……建国啊……你看看咱儿子啊……咱儿子长大了……他跟你一样……他跟你一样知道疼人啊……」

我抱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的眼泪浸透我的衣襟,任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背,任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框一直延伸到樟木箱边,延伸到那一地散落的信纸上。十九年的信,十九年的等待,十九年的眼泪,在这一刻,都汇进了她埋在我胸口的那一声声哭声里。

很久很久之后,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碎的抽噎,又变成平稳的呼吸。她哭累了,整个人软软地挂在我怀里,像被抽走了骨架,脸埋在我胸口,呼吸绵长而滚烫,透过湿透的衣料,温热地扑在我的皮肤上。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服,却已经松了劲,软软地蜷着,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猫。

她动了动,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照着她哭花了的脸——泪痕一道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把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粉底冲出道道沟壑。她的睫毛还湿着,黏成一绺一绺的。她的鼻尖红通通的,嘴唇被咬得微微肿起来。可她看着我的眼神,却不再是那片绝望的空壳了——里面有一点点、一点点试探性的光,像枯井底冒出的第一缕水汽。

「明明……」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丝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小心翼翼的暖,「妈……妈是不是……很傻?」

我低头看着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她的皮肤被泪水浸得冰凉,我的指尖触上去,她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我的指腹从她颧骨划过,擦过那道泪痕,把咸涩的泪水抹开,露出底下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傻。」我说。

她的眼神黯了一下。那一点点试探的光,像要缩回去。

我没有给她缩回去的机会。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可我就喜欢你这个傻妈。」

她怔住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午后的光落在我们之间,照着她红肿的眼睛,照着她哭花的鼻尖,照着她微微张开的、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唇。然后,她弯起嘴角,终于露出一个——十九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带着泪水的、却依然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

那个笑里,有十九年的等待,有一整个青春的爱,有绝望,有破碎,有重新燃起的一点点、小小的、微弱的光。

她靠回我的怀里,把脸埋进我胸口,轻轻地说:

「……有你这句话,妈……妈就再撑一撑。」

她贴着我胸膛的乳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地、轻轻地起伏。她哭得浑身软绵绵的,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一寸一寸地传进我的皮肤。她在我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的鸟,蜷着,靠着,不肯再动。

午后的阳光照着这间老宅。樟木箱敞着盖子,十九年的书信散落一地。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却已经不再是绝望的。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隔着湿透的布料传来,感受着她那两团柔软的乳肉贴着我胸膛的起伏,感受着阳光一寸一寸爬过我们交叠的影子,爬过她光裸的脚踝,爬过那件被泪水浸湿的蓝色旧衬衫,爬过那一地写满「等你回来」的信纸。

我闭上眼。

【第四章 守着妈妈】

她睡着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哭声渐渐变轻,从嘶哑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含糊的呢喃,最后变成了绵长而均匀的呼吸。我感觉到她贴着我胸膛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十九年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点。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襟,却已经没有了力气,软软地蜷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我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她很轻。38岁、170cm的身架,抱起来却像抱着一团云——当然不是真正的轻,而是19岁少年人的臂膀正有着充沛的力气,让这份本该沉甸甸的丰腴,变得仿佛没有重量。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晃荡——肩膀很窄,腰很软,臀部和大腿却丰腴得惊人,隔着那件湿透的旧衬衫,滚烫的、柔软的触感一波一波地传过来。那两团篮球级的乳肉因为姿势的改变,从紧贴我胸膛滑到一侧,沉甸甸地坠着,隔着湿布蹭过我的手臂,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

我抱着她,走过那五步的距离,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带着熟悉的、属于这个家的味道。我弯下腰,替她脱掉那双旧拖鞋,把她的脚塞进被子里。她的脚很小,脚趾圆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从前妈妈常说,她给我剪脚趾甲的时候顺便自己也剪了,手一抖,两个人就剪成一样的。

我没有立刻起身。我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她睡得很沉。眼皮合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碎玻璃。她的脸颊上有泪痕干涸后留下的浅白色盐渍,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把那层薄薄的粉底冲出一道道沟壑。嘴唇还微微张着,下唇中央那道被自己咬出的牙印已经不太明显了,但还是能看见一小圈泛红的痕迹。鼻翼轻轻翕动,呼吸绵长而平稳,温热的气息从她唇间溢出来,拂过我的手背。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披着的那件蓝色旧衬衫领口还敞着,乳沟半露,两团白腻的乳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把薄薄的棉布撑得一鼓一落——她的身体在睡眠中依然诚实,依然敏感,依然在我刚才抱起她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能看见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那一层细小的颗粒还没有完全消退。

我轻轻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没有走。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我从下午坐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坐到了夜深。中间我给她掖过一次被角,她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建国”,又沉沉睡去。我的心揪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下——至少她没有喊”明明,妈走了”。至少她还在这里。

妈妈醒来过一次。那是傍晚六点多,天还没全黑,她大概是渴了,缓缓睁开眼。

她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眶又红了。

「……明明。」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一直在这儿?」

「嗯。」我说,「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她没有回答渴不渴。她只是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了一下我的脸,指尖冰凉,触到我的颧骨。她的目光落在我的眉眼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地说:

「……你跟你爸,真像。」

她的指尖从我的眉骨划到鼻梁,又从鼻梁划到嘴角。那动作轻极了,像是在描摹什么——描摹一个故人的影子,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她的手指很凉,带着一种病态的冰,可指腹的茧蹭过我的皮肤,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让我心口发紧的触感。

「妈睡一会儿。」她说,眼皮又开始打架,「你……你也睡吧。」

「我不困。」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里还有十九年的破碎,也有一缕刚刚生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暖。然后她又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梦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喊”建国”。

我重新坐到木凳上,看着她。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霞从窗外烧进来,把半边天染成浓郁的橘红,又渐渐变成玫瑰色,再变成深紫色,最后沉入一片幽蓝。老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我看着妈妈。

她侧躺着,蜷着身子,把那件灰色毛线背心抱在怀里——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过来的,也许是醒来那一会儿,也许是我出去倒水的时候。她把它搂在胸前,下巴抵在领口,鼻尖几乎埋进布料里。她闭着眼睛,睡得很沉,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月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脆弱。

醒着的她,还会硬撑着笑,还会强撑着给我煮面,还会一遍一遍地说”妈没事”。可睡着的她,那层硬壳彻底卸下来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翕动,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泪痕照得银亮银亮的,把那些风霜留下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眼角有细纹,额头有抬头纹,嘴角有法令纹,每一道纹路都是十九年的等待刻下的,每一道纹路都在说:我很累,但我不能停。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手。

她搂着毛线背心的那只手——左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着。

她的手指在背心领口那块被磨得起毛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有节奏,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那动作太熟悉了——我见过太多次了。她在织毛衣的时候这样摸毛线团,她在叠衣服的时候这样摸衬衫,她在哄我睡觉的时候这样摸我的后脑勺——她用这只手,摸过了十九年的旧物,摸过了十九年的等待,摸过了十九年再也没能摸到的那个男人。

她在梦里,摸着她的丈夫。

月光冷冷地照着她的手。照着她指腹上那些织毛衣织出来的薄茧。照着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印痕——那是戒指的痕迹。那枚戒指被她收在樟木箱最底层,压在那封判决书下面,从来没戴出来过——她舍不得戴,戴了怕弄丢,怕弄丢了就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

她就那样摸着,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我的眼眶突然烫得厉害。

我没有哭。我把眼泪生生咽回去。39岁的灵魂告诉我:不行。现在不行。你哭,她也活不回来。你得撑住。你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柱。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19岁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掌心里还没有磨出生活的茧。这双手,39岁那年没有来得及握住妈妈;这一世,我握住了。

我看着她在月光下沉睡的脸,看着她无意识抚摸旧衣的手,看着她眼角那道被泪水洇开的纹路。

我在心里默念:

妈,你慢慢睡。我不走。

我哪儿都不去。

这一世,我不会让你走到那团蓝色的火焰里去。

窗外,月光如水。

老宅里静悄悄的,只有妈妈绵长的呼吸声,和远处巷口不知谁家的狗,轻轻叫了一声。

【第五章 清晨对话】

天还没亮透。

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淡薄的光带。老宅里很静,只有远处巷口早起的人家开了门,传来铁门轴生锈的吱呀声,和隔壁大妈倒夜壶的哗啦声。空气凉丝丝的,带着南方早春那种湿漉漉的潮意,混着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皂角、樟木、还有那股温热的乳香。

我坐在床边木凳上,一夜未动。

腿早就麻了。从昨天傍晚坐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像两截木头墩在那里。可我没有起身活动,我怕弄出声响,怕惊醒她。我只是坐着,看着她睡,看着窗帘缝隙里那道灰蓝色的光慢慢变亮,看着夜色一寸一寸地从房间里退出去,看着她的脸从月光下的银白变成晨曦中的浅金。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她,会硬撑着笑,会强撑着给我煮面,会一遍一遍地说”妈没事”,会弯起嘴角露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是十九年的等待磨出来的壳,刀枪不入,无懈可击。可睡着的她,那层壳彻底卸下来了。她蜷着身子侧躺着,把那件灰色毛线背心抱在怀里,下巴抵着领口,鼻尖几乎埋进布料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翕动,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泪痕照得银亮银亮的,把那些风霜留下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她的眼角有细纹,额头有抬头纹,嘴角有法令纹,每一道纹路都是十九年的等待刻下的,每一道纹路都在说:我很累,但我不能停。

她翻了一次身。从侧卧变成仰卧,又蜷着腿侧过去。她动的时候,那两团篮球级的巨乳跟着晃了一下——隔着那件湿透的旧衬衫,沉甸甸地往一侧坠去,乳肉的形状在薄薄的布料下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左边的乳房因为仰卧而摊开在胸侧,右边的乳房依然挺立着,把布料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衬衫的领口彻底滑落到肩头,露出整片锁骨和一大片白腻的胸口,那道乳沟在晨光里像一条深邃的小溪,从锁骨中央一路延伸下去,消失在布料的阴影里。她的乳头在睡梦中依然是微微挺立的——大约是夜里凉了,身体本能的反应——那两点凸起隔着湿布硬硬地顶着,在布料上撑出两个小小的圆锥形阴影。

她在睡梦中又喊了一声”建国”。很轻,轻得像梦话,含含糊糊的,黏在喉咙里,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呼唤。她的手——左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着。她的手指在背心领口那块被磨得起毛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一遍,又一遍,缓慢而有节奏,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那动作太熟悉了——我见过太多次了。她在织毛衣的时候这样摸毛线团,她在叠衣服的时候这样摸衬衫,她在哄我睡觉的时候这样摸我的后脑勺——她用这只手,摸过了十九年的旧物,摸过了十九年的等待,摸过了十九年再也没能摸到的那个男人。

她在梦里,摸着她的丈夫。

月光冷冷地照着她的手。照着她指腹上那些织毛衣织出来的薄茧。照着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的印痕——那是戒指的痕迹。那枚戒指被她收在樟木箱最底层,压在那封判决书下面,从来没戴出来过——她舍不得戴,戴了怕弄丢,怕弄丢了就连这点念想都没有了。

她就那样摸着,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我的眼眶突然烫得厉害。

我没有哭。我把眼泪生生咽回去。39岁的灵魂告诉我:不行。现在不行。你哭,她也活不回来。你得撑住。你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柱。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19岁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掌心里还没有磨出生活的茧。这双手,39岁那年没有来得及握住妈妈;这一世,我握住了。

五点二十分,她动了。crazyhome2000.com

眼皮先颤了颤,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扇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她的目光还是迷蒙的,带着睡意特有的那种黏稠,焦距尚未对准,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渐渐亮起来的光带。她发了一会儿呆,眼神空洞,瞳孔里映着灰蓝色的晨光,像两口浅井。

然后,她的目光慢慢转向床边的方向。

看见了我。

她怔住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我坐了一整夜,背靠着墙,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校服外套的领口被我扯松了些,露出里面的白T恤领口。我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是一夜未眠留下的痕迹。我的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熬了一整宿的人,亮得像烧着两团安静的、不会熄灭的火。

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我微红的眼眶,移到我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色胡茬——19岁的少年人,胡子还很稀,只在下颌线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绒毛。她又看我的肩膀,那里的衣服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隔着布料,能看见底下隐约的抓痕。她又看我垂在身侧的手——我整夜没有动过,那只手悬在床边,指尖几乎触到她垂下来的发梢,却没有碰,只是悬着,守着。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决堤的哭,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晨雾一样化不开的潮意。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我,看着这个守了她一整夜的儿子,看着这个19岁的、跟她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长得越来越像的男孩。

「……你没睡?」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嗓子,「傻孩子。」

「不困。」我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浑身脱了力。手肘撑在床褥上,滑了一下,那件蓝色旧衬衫的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又往下滑了几分,露出整片圆润的肩头和一截白皙的锁骨。她没注意到,只是费力地从枕边摸到那副老花镜——她其实不老花,只是最近这两年眼睛哭坏了,看东西总是模糊,医生让她配的,她也只在看信的时候戴。

她戴上眼镜,看清了我。

然后,她愣住了。

她看见了我眼睛里那层熬了一整夜的红血丝,看见了我嘴角因为一整夜没喝水而起的干皮,看见了我眼窝下面那圈浅淡的青黑。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久久地、仔仔细细地看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她的儿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明明。」她轻轻叫我。

「嗯。」

「你跟你爸……」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说着,伸出手来,像傍晚那会儿一样,颤颤巍巍地摸了一下我的脸。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那么凉了,带着被窝里的温热,触到我的颧骨,轻轻地抚了一下。她的指腹蹭过我的眉骨,蹭过我的鼻梁,蹭过我嘴角的干皮,那动作轻柔极了,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眉毛像,眼睛像,连熬了夜不吭声的犟劲儿,也像。」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你爸从前值夜班回来,也是一声不吭,就坐在床边看我睡觉。我醒了他还装睡,假装没等我。」

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一圈,可嘴角却弯着,弯出一个很淡的、带着怀念的弧度。

「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她喃喃地说,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她又改口了。前天在樟木箱前,她说的是「你爸,没了」——她已经见过了。可现在,她又说她没赶上最后一面。我忽然明白了——她”赶上”了,可那一刻对她来说,不算”见”——她见到的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不认得她的脸,握着一双焐不热的手,听着他说”找个好人重新活”。那不是见最后一面,那是……送走一个人。

送走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没有再哭。她只是靠回枕上,望着天花板,眼神里有一点空洞,又有一点刚刚生出来的、还很脆弱的平静。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晨光一道一道地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她脸上那些泪痕的盐渍照得发亮。她戴着老花镜,那副银丝边的旧眼镜架在她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又红又肿,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彻头彻尾的绝望——里面有一点点什么,像枯井底冒出的第一缕水汽,很微弱,可它确实在。

「明明。」她又叫我。

「嗯。」

「妈想……妈想把他接回来。」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没有说”接骨灰”——她说的是”接回来”。像是她的丈夫只是出远门了,只是走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要回家了。

她侧过头来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却也有一点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光——那是昨天傍晚我说”有我”之后,才有的光。

「妈想把他接回家。」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你陪妈去,行吗?」

我看着她。

我看见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见她鬓角那几缕散乱的碎发,看见她搂在怀里的那件灰色毛线背心,看见她无名指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戒指印痕——她不知道自己正穿着这件背心,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让人心酸,也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看她看了一整夜。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凉凉的,掌心有薄茧——那是这十九年洗衣、做饭、织毛衣磨出来的。我把我的手覆上去,把我的温度渡过去,一寸一寸,稳稳地,像我昨晚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那样。我的指腹抵着她的腕骨,那圈凸起的骨头硌着我的掌心,我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在急剧变化——先是冰凉,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被我掌心的温度焐热。她的脉搏在手腕内侧突突地跳着,跳得急促而慌乱,像一只被惊醒的鸟。

「行。」我说,「我陪你去。」

她怔了一下,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只有一滴。就一滴。从眼角滑落,沿着泪痕,滑过脸颊,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看着我,带着泪,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却实实在在的笑。

「……好。」她轻轻地说,「好。」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一道一道地照进来,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她的小手被我包在掌心里,凉凉的,慢慢变暖。

我心里那道弦松了一点。

从那个樟木箱前,到她说出「有我」那句话,到昨夜月光下她无意识抚摸旧衣的手指,到此刻她说”把他接回家”——每一步,我都在把她从那个悬崖边上拉回来。

还剩六天。

但我不再害怕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着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卖早点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叮当、邻居大妈互相打招呼的笑骂——这些声音以前听起来那么平常,此刻却那么珍贵,珍贵得让我几乎想哭。

妈妈靠回枕上,闭上眼睛,却没有再睡。她的手被我握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轻轻地说:

「明明,妈想跟你说会儿话。」

「嗯。」我说。

「你爸他……」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鼓起勇气,「你爸他从前,不叫沈建国。」

我愣了一下。

「他本姓陆,叫陆建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是陆家村的人。后来他爸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他妈改嫁了,他一个人在外头混。混到二十岁那年,出了事……进了监狱,判了死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收紧,指甲轻轻刮过我的掌心。

「他在里头,表现好,减了刑,从死缓减到无期。可出来……还是遥遥无期。」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在里头跟他结的婚,那时候我才十九,啥也不懂,就觉得他对我好。他也对我好,里头管教都说,从没见过这么痴情的男人。他给我写信,写了十九年,一封都没断过。」

她的眼角又有些湿润,可这一次她没有让泪掉下来。她只是看着天花板,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后来,狱警说他病得很重,让家属去探视。我去了……我看见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那张白床上,盖着白被子。他看见我,还笑。他说,芸啊,你来了。我握着他的手,他手好凉……我怎么焐都焐不热。」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强撑着继续说:「他跟我说……他说芸啊,你才三十八,你还有大半辈子。他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我。他让我找个好人……他说……」

她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她闭上眼,眉头皱成一团,嘴唇紧紧抿着,拼命把哽咽咽回去。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我握紧了她的手。

「妈,」我轻声说,「爸说的’找个好人’,不是让你现在去找。他说的是——他不在了,你别一个人扛。」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妈,」我说,「你扛了十九年,够了。往后,换我扛。」

她怔怔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不是崩溃,只是很安静地流泪。一滴,两滴,沿着泪痕,滑过脸颊,滴在枕头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看着我,看着这个守了她一整夜、说要替她扛的儿子。

「明明……」她轻轻叫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爸要是能听见……他该多高兴啊……」

「他能听见。」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他就在那件背心里,」我指了指她怀里那件灰色毛线背心,「他没走。他一直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件旧背心。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领口,鼻尖埋进布料里。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味道吸进了肺里,吸进了心里。

「……嗯。」她轻轻地说,「他一直在。」

晨光一道一道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我握着她的手,她抱着那件背心,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

远处巷口,有人在喊:”卖豆腐——热豆腐——”

妈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明明,妈想吃豆腐脑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活气,「咸的,加辣子。」

「好。」我说,「我去买。」

「嗯。」她点点头,放开我的手,靠回枕上。她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可那表情,已经不是昨天那种绝望的、随时要飘走的空——那里面有一点点期待,有一点点对明天的念想,有一点点活着的理由。

她看着我起身,看着我走向门口,忽然又叫住我:

「明明。」

我回头。

她躺在床上,戴着老花镜,怀里抱着那件旧背心,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她脸上,照着她红肿的眼眶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路上小心。」她说。

「嗯。」

「早点回来。」

「嗯。」

我转身出门。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不是绝望的叹息,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带着一点安心的叹息。

我关上门,走到巷口。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豆腐的、卖油条的、卖青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买了豆腐脑、买了油条、买了妈妈爱吃的酱菜。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我们家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点,有人在里面等着。

我加快了脚步。

【第六章 日常】

豆腐脑是热的。

我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穿过巷口的时候,早市的热闹劲儿正到最浓的时候——卖豆腐的大爷正掀开木盖子,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葱花和辣子的香气,在春寒料峭的清晨里飘出很远。我站在摊子前等了一会儿,大爷一勺一勺地把豆腐脑舀进搪瓷缸子,撒上葱花、榨菜丁、虾皮,又浇了一勺红油辣子。我又多要了一勺——她从前总嫌不够辣。

回来的路上,我走得很快,却不是赶路的那种快。我只是想让那碗豆腐脑还烫着的时候就端到她面前,让她吃第一口热乎的。南方老城的清晨还带着料峭的春寒,搪瓷缸子烫手,我把袖子撸下来垫着,端得稳稳当当。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拐进去买了一把嫩韭菜、一块老豆腐、几根青椒、两个西红柿、半斤五花肉——她这几天胃口不好,得变着花样做点她爱吃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床沿。

她已经起来了。换了件衣裳——不是那件蓝色旧衬衫了,是一件藏青色的棉布罩衫,立领,盘扣,布料洗得有些发白,可穿在她身上,把那截白生生的脖颈和锁骨衬得格外显眼。她大概刚洗过脸,头发湿漉漉的,用一块旧毛巾擦着,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耳后还挂着几滴水珠。她怀里那件灰色毛线背心没有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枕边——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收好了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和那一兜子菜,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漾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买了这么多?」

「豆腐脑,咸的,加辣子。」我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给她看,「我多要了一勺辣子,你看够不够,不够回来再买。」

她探过头来看了看,点点头:「够了。」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那双旧木筷——用了好多年了,筷头都被磨得发圆。我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烫,她轻轻”嘶”了一声,却没吐出来,捂着嘴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没事。」她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就是……想起你爸从前也爱吃这个。他每回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一碗豆腐脑,加很多很多辣子,辣得我直哈气,他还笑。」

她说着,又舀了一勺,这次吹了吹才送进嘴里。辣子油汪汪地挂在豆腐脑上,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舍不得吃完。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她吃了小半缸子,终于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我。

「明明,今天……妈想出门一趟。」

我愣了一下:「去哪儿?」

「早市。」她垂下眼,声音很轻,「家里该买点东西了。你这几天不上课吧?陪妈去转转?」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早市。她要去早市。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周了。除了去监狱那一次,她哪里都不去。门也不出,窗帘也不拉开,整天就坐在窗台边,织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线背心,或者抱着爸爸的旧衬衫发呆。邻居来敲门她也不开,就说”没事,没事”。她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封死在那间老宅里,像一只把自己装进盒子里的蝴蝶。

可现在,她说要出门,去早市。

我不敢表现得太高兴,怕她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把她吃剩的豆腐脑收走,说:「我去把碗洗了,你换件衣服,咱们出门。」

她点了点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灰色的薄棉袄——那种老式的、对襟盘扣的款式,穿在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却也显得她愈发单薄。我瞥了一眼她换衣服的动作,那件藏青色罩衫被她脱下来的时候,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和那两团沉甸甸的、被棉布胸罩兜住的乳肉——她在镜子前有些费力地扣着胸衣的搭扣,指尖够了好几次才扣上,眉头微微蹙着。我别开眼,假装在看窗外的天色。

她的身体还是那么丰腴,可在那些旧衣服的包裹下,反而显出一种让人心酸的瘦——那是十九年的等待、十九年的独自操劳磨出来的瘦,是肩膀上的骨头渐渐凸出来的瘦,是她把所有的肉都让给儿子、自己只留下骨架的瘦。

出门的时候,她从樟木箱里翻出一个布袋子——那种最老式的、印着碎花的棉布袋,袋口穿着一根红绳。她把袋子挎在胳膊上,又从床头的铁皮盒子里摸出一些零钱——硬币、毛票、几张十块二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她把钱装进布袋,抬起头来看我:「走吧。」

巷口的早市已经进入了尾声,可依然热闹。

卖菜的大爷大妈们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面前摆着沾着泥土的青菜、红薯、萝卜,还有刚从筐里倒出来的鸡蛋、豆腐、豆芽。卖肉的摊子上挂着一扇半扇猪,油脂在晨光里泛着白光。卖早点的小推车上支着一口大锅,锅里是滚烫的豆浆和油条,焦香的气息随着白气飘得到处都是。街坊邻居们三五成群地走过,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牵着小孩,遇见熟人便停下来寒暄几句,说说今年的菜价、聊聊巷口谁家又娶了媳妇。

妈妈走在我旁边,不紧不慢。

她没有挽我的胳膊——在她的认知里,儿子大了,不该像小时候那样粘着她了。她只是走在我右手边,布袋挎在左胳膊上,右手空着,偶尔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摊位,扫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影,眼神里有一种很陌生、却又很怀念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出门的人,重新看见了这人间的烟火气。

走到卖豆腐的摊位前,她停了下来。

卖豆腐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姓陈,在这条巷子里卖了三十多年豆腐了。他看见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这不是老沈家的吗?好久没见你出来了!你男人呢?还在里头呐?」

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crazyhome2000.com

我看见她攥紧了布袋的带子,指节泛白。可她没有沉下脸,也没有转身走开。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声音轻轻的:「……走了。上礼拜。」

陈大爷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起来,露出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他搓了搓手,嘴里嗫嚅着:「这……这……节哀啊嫂子……」

「没事。」妈妈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出奇,「都过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把一个压了很久的重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都过去了”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

陈大爷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嫂子要豆腐是吧?今儿的水豆腐嫩着呢,给你留两块!」

妈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从布袋里摸出零钱,陈大爷死活不肯收,说什么”都街坊邻居的”。最后妈妈硬塞给他,他才收下了,嘴里还念叨着:「嫂子,往后有事您招呼一声,能帮的我老陈肯定帮……」

妈妈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卖青菜的摊位时,她停下来,挑了一把嫩韭菜,又买了几根青椒、一把香葱。跟摊主讨价还价的时候,她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不是那种强撑着的、空洞的笑,而是一种很平常的、属于柴米油盐的认真。

「这韭菜多少钱?」

「两块五。」

「两块吧,昨儿我来问过,明明是两块。」

「嫂子,您这是多久没出门了?今年菜价涨了。」

「……那两块三,不能再多了。」

她说着,从布袋里数出几张毛票递过去,又从摊主手里接过那一把韭菜,熟练地用稻草捆好,拎在手里。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顺畅,像是这十九年里无数个早晨的延续——只是这十九年里,她都是一个人来买菜的。

走到菜市场深处的肉摊前,她停了下来。

卖肉的是个中年汉子,膀大腰圆,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白光。妈妈看了一眼,指了指那块五花肉:「这块,帮我切一斤。」

肉贩”咔咔”地切着肉,妈妈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案板边角挂着的那一排猪蹄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我:「明明,你小时候爱吃红烧猪蹄。你爸也会做,他那手艺——」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我看见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没有再继续说。

我伸手接过肉贩递过来的五花肉,装进布袋里,然后轻声说:「妈,今晚我做给你吃。我会做红烧肉,不会做猪蹄。改天我学学。」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

「你做?」她有些不信,「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昨晚学的。」我说,「看菜谱看了半宿。」

这是假话。我其实早就会做——39岁那二十年里,我一个人住,不会做饭也得学会。可我不能说实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我重生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不是那种硬撑的、比哭还难看的笑,也不是那种感激的、带着泪的笑,而是——一个母亲听见儿子说”我给你做饭”时,本能地、毫无防备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的笑。

「那妈可要尝尝。」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点打趣的意思,「做得不好吃,妈可不依。」

「放心吧。」我说。

她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我看见她的肩膀彻底松了下来,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继续往前走。买了豆腐、买了肉、买了青菜、买了一袋子妈妈爱吃的酱菜。最后经过一个卖花的摊位时——就是那种菜市场角落里的小摊,摆着几桶鲜花和几桶假花,有玫瑰、有康乃馨、有百合、也有菊花——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看了那几桶菊花。

白色的菊花,一朵一朵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看着那几桶菊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让我心口发紧的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走吧。」她说,「花就不买了。」

我跟在她身后走,心里却把那几桶菊花的位置记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妈妈把买回来的菜一样一样地摆进厨房——韭菜洗干净了晾在筲箕里,青椒放在菜篮里,五花肉搁在案板上用盘子扣着。她动作很慢,却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摆得妥妥帖帖,像是在布置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看她弯着腰整理那些菜,看她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看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她忽然回过头来,看见我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去看书。」

「我帮你。」我说。

她笑了——又是那种轻轻的、眼角带着暖意的笑:「去去去,你那两手做的菜,妈可不敢让你帮。妈自己来,你去看书——啊不,今天周末,不上课。那你就……就歇着,妈一会儿就好。」

她说着,推了推我的肩膀,把我赶出了厨房。

我退到客厅里,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水龙头的哗哗声、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锅铲翻动的哐当声,还有她轻轻哼起的那首歌。

还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是走调。

可这一次,她哼着哼着,忽然停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明明说,他会做红烧肉。」

又是沉默。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阵风:「……也好。往后,就指着明明了。」

我的眼眶猛地一烫。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盯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小时候我用小刀刻的,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家”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菜香飘了出来——是韭菜炒鸡蛋的味道,还有一股红烧肉的酱香。

中午,她端出来四菜一汤。

韭菜炒鸡蛋,青椒炒肉丝,红烧五花肉(她做了一份),西红柿蛋花汤,还有一碟酱黄瓜。她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把筷子递给我。

「尝尝。」她说,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紧张,「妈的手艺,不知道还行不行。这几年……也没怎么做过。」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甜咸适中。我嚼了两下,咽下去,点点头:「好吃。」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吃就多吃点。」

她也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那块红烧肉上,久久地没有动。

「妈?」我叫她。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你爸以前也爱吃这道菜。他总说,全天下就你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这一次嚼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别的东西。

我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酸涩咽进肚子里。

午饭后,她坐在窗台边织毛衣。

那件灰色毛线背心已经叠好了放在床头,她开始织新的——是一件男式的毛衣,深蓝色的毛线,针脚细密整齐。她织得很专注,手指灵活地绕着毛线杆,嘴里无意识地数着针数。我坐在餐桌边翻着课本,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穿着那件藏青色棉布罩衫,领口盘扣系得紧紧的,可布料还是被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撑得紧绷,把纽扣之间的缝隙拉成一条条浅浅的细缝。她织毛衣的时候,两只手臂一上一下地动着,那两团乳肉便跟着一起一伏,沉甸甸地在布料下晃动。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织那件永远寄不出去的毛衣。

可她在织。

她在活着。

下午的时候,她小睡了一觉。我坐在床边守着她,看她睡着的样子——没有再抱那件毛线背心,只是侧躺着,呼吸绵长而平稳。睡梦中,她的手无意识地动着,却不是在摸旧衣,而是——摸了摸枕边叠得整齐的那件灰色毛线背心,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手又松开了。

我看着她的手指松开,心里那道弦又松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她醒来,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一锅西红柿鸡蛋面。那是她从前最爱给我做的——挂面煮软了捞出来,浇上西红柿鸡蛋的卤,撒上葱花香油。她看着我吃,自己也吃了一小碗,吃得比昨天多了些。

吃完面,她靠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老掉牙的家庭伦理剧,她从前最爱看——那个痴情的女人等着负心的男人回来,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他出狱,两个人抱头痛哭。

妈妈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沙发扶手,嘴唇轻轻抿着。我看见她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掉下来。她看见我在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妈没事。就是想起以前。」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我的手指,握得很紧。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电视里那个等了十八年的女人,终于等到了她的男人。屏幕里的他们抱在一起哭,屏幕外的我们,也抱在一起——不是真的抱,是手握着手,手指交缠着,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刚刚吃完面的暖意。我的手心也是温热的,带着一整夜守着她的温度。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交融,分不清是谁的热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第七章 告别倒计时】

三天,过得比我想象的快。

3月29日,周六。

妈妈一早就醒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蒸了一锅馒头,卤了一锅鸡蛋,又炸了一碗肉酱。她把馒头晾凉,用干净的纱布包好,放进布袋里;卤蛋一颗一颗擦干,装进玻璃瓶;肉酱装在搪瓷罐里,拧紧盖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问她这是做什么。

「出远门,路上吃。」她头也不回地说,「省城远,坐大巴要六个小时,中间不歇脚。你饿着肚子赶路,妈心疼。」

我心里一动。她没有说”妈心疼自己”,她说的是”你”。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儿子。

3月30日,周日。

她翻出那只樟木箱,把爸爸的中山装、蓝色旧衬衫、还有那件灰色毛线背心,一件一件叠好,用干净的塑料布包起来,放进一个旧旅行袋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手指稳稳的,没有抖。她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看了看里面,又拉上,反反复复好几遍。

「妈,带这么多衣服?」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爸走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囚服。我想着……把家里这些衣服带去,让他……换上。」

我的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

3月31日,周一,清晨五点。

天还黑着,老宅里只有厨房亮着一盏灯。妈妈已经起来了,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呢子外套——那是她压箱底的好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套一下。外套的扣子擦得锃亮,领口别了一枚旧式的胸针,是朵素银的小花,花瓣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她对着镜子,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绾起来,用一根旧簪子别住,又照了照,把簪子拔下来重新别了一次。

她今天很好看。

不是那种年轻的、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端庄的、沉静的、像一棵经历了风霜的老树终于开出花来的好看。她明明已经38岁,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却依然身姿挺拔——外套的腰身收得刚好,勾勒出那截纤细的腰肢;胸前两团沉甸甸的乳肉被外套的布料裹住,却依然撑出饱满的弧度,随着她系扣子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再那么惨白,眼下那片青黑也淡了一点。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

「明明,走吧。」

她挎着那个旧旅行袋,我背着双肩包,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九年的老宅——窗台上晾着的那排男式旧衣已经被收走了,空荡荡的晾衣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巷口的公交站,早班车还没来。晨雾很重,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黄蒙蒙的光。妈妈站在站牌下,挎着旅行袋,背挺得笔直。有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妈路过,看见她,都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她们都知道老沈家的事了。有人想上前说话,被她轻轻摇了摇头挡了回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雾里的树。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袋子上。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着渐行渐远的老宅,看了很久,直到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消失在晨雾里,才收回目光,轻轻闭上眼。

大巴站在城东。我们到的时候,候车大厅里已经人声鼎沸——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嘈杂的方言和广播声混成一片。妈妈攥着车票,在我前面排队检票。她穿着那件深灰色呢子外套,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安静。

上了大巴,她坐靠窗的位置,我坐她旁边。车发动的时候,她忽然轻轻说:「明明,你爸……年轻时候,可帅了。」

我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她看着窗外,晨光从车窗玻璃上滑过,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怀念的笑意,眼神却有些空洞,像是透过窗外飞逝的景物,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他十九岁那年,在厂里当临时工,我十五,还在念初中。」她轻轻地说,「他总爱在放学路上等着我,给我买糖葫芦。后来他出事那年,我才十八。他在里头给我写信,头一封信就写了八页纸,说他这辈子是完了,让我别等他。」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没听他的。我十九岁那年,跟他领了证。他隔着玻璃看我,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他对不起我。我说,你别哭,等你出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大巴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田野、村庄、电线杆,一帧一帧地从车窗玻璃上掠过。妈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我侧过头看她——她睡着的样子,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渐渐绵长,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深,那两团被呢子外套裹住的乳肉随着她的呼吸一鼓一落,把外套的布料撑得一紧一松,紧的时候勒出圆润的弧线,松的时候又软软地垂下去。那外套的领口因为她靠着椅背的姿势微微松开,露出内里一截白腻的脖颈和锁骨,那道乳沟的边缘在深灰色布料的阴影里若隐若现,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荡。

六个小时的车程,她醒醒睡睡,睡睡醒醒。中途停靠服务站的时候,她下了车,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但表情是平静的。她坐回座位上,从布袋里掏出早上蒸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吃吧,还热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只有中间还存着一点温热。可我还是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吃的馒头。

下午一点,大巴驶入省城客运站。

省城比老城大多了。高楼、立交桥、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那些行色匆匆的、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妈妈站在客运站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眼神里有一点茫然。她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直板机,屏幕都花了——翻出那纸法院通知,又看了看地址。

「XX监狱,在城北。」她说,「妈问了人,说坐公交车,换两趟。」

「打车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固执:「打车贵。公交车省钱,妈问好路了。」

我没有再坚持。她攥着那纸通知,带着我穿过客运站熙攘的人群,找到公交站台。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省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又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最后停在一个冷清的站台上。司机说:「到站了,往前走到头就是。」

下了车,妈妈站在原地,看着前方。

监狱。

灰白色的高墙,目测有五米高,墙顶拉着电网,墙根下种着一排光秃秃的杨树。大门是铁制的,漆着深绿色的漆,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XX省第XX监狱。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持枪的武警,身姿笔挺,面无表情。高墙的顶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岗楼,岗楼里隐约能看见黑洞洞的枪口。风从墙根下刮过来,带着一种生冷的、铁锈和水泥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广播还是哨声的声音。

妈妈站在监狱大门前,不动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堵高墙,看了很久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飘在她脸颊上,她没有去撩。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芦苇。那件深灰色呢子外套在风里微微鼓起,紧贴着她的身体,把那截纤细的腰肢和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勾勒得格外分明——乳肉在风里轻颤,把外套的布料撑出两个饱满的弧度,那两点被冷风激得微微挺立的乳头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她浑然不觉,只是仰头看着那堵墙,像是在看一座墓碑。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十九年了。妈来过这儿很多次……每次来,都是隔着玻璃看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酸:「妈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来这儿……接他回家。」

她说完,低下头,从布袋里掏出那纸通知、身份证、结婚证——那本结婚证很旧了,红色的封皮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白,可里面那行字还是清晰的:妈妈,女,与陆建华,自愿结婚。她把它小心地放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对门卫走去。

办理手续的过程很顺利——狱方显然已经处理过很多这样的案子。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狱警,姓王,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他先是例行公事地核对身份、检查证件,然后语气放软了一些:「妈妈同志,请节哀。陆建华同志走得很安详,临终前……情绪很平静。」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他的遗物清单,请核对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在这里签字。」

遗物清单。一张A4纸,打印的铅字,列着一行行冰冷的东西:囚服一套、布鞋一双、搪瓷缸一个、毛巾一条、牙刷一支、信纸一沓、圆珠笔一支、……、骨灰盒一只(已由殡仪馆密封)。

妈妈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腹缓缓滑过那行”信纸一沓”,停住了。

「他……还在写信?」她的声音有点抖。

王狱警沉默了一下,说:「是的。陆建华同志入狱以来,一直保持写信的习惯。去年他病情加重之后,也还在写。他说……怕哪天不写了,家里人会担心。」

他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信纸:「这是最后几个月写的,还没来得及寄出去。我们检查过了,没有违禁内容,按规矩可以交给家属。」

妈妈接过那个塑料袋,指尖颤抖着,却没有打开。她只是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他还写。他还写就好。」

王狱警领着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

铁门一重一重地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回声在走廊里荡开。走廊很长,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味。妈妈走在我前面,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只有我注意到,她攥着旅行袋带子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那件呢子外套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紧紧裹着她的身体,把她丰腴的曲线勾勒得格外分明——胸前的两团乳肉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把外套的布料撑得一鼓一落,乳肉的形状在布料的包裹下若隐若现,那两点被凉气激得微微挺立的乳头在布料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她浑然不觉,只是稳稳地走着,像一个赴刑场的烈士,又像一个接丈夫回家的妻子。

最后,我们被领进一间布置得很简单的房间。窗明几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红布包裹的方盒子。

骨灰盒。

狱方把爸爸的骨灰盒装在一个红布袋子里,系着红绳,放在桌上。布袋上印着”奠”字,烫金的,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妈妈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红布包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听见她的呼吸变轻了,又变重了,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红布的表面,轻轻抚了一下。那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在抚摸一个睡着了的人,怕把他吵醒。

「建国。」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说着,把红布包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那动作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把脸贴在红布上,贴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她抱着那个盒子,像抱着她的整个世界。她的脸颊贴着红布,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有泪水从眼角滑落——可她抱着骨灰盒的姿态却那么稳,那么紧,仿佛这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支撑。

王狱警站在门口,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妈妈抬起头来,对王狱警说:「谢谢。麻烦您了。」

王狱警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说:「嫂子,往后……节哀。陆建华同志这些年,一直念叨家里。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说……要是能重来,他当年……就不该做那件事。」

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站在那里,抱着骨灰盒,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红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像是在为这十九年的等待,画上一个最终的句号。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灰白色的高墙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妈妈抱着那个红布包裹,站在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十九年的等待,十九年的书信,十九年的”等你回来”,都在这堵墙里画上了句号。她站在门口,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那件深灰色呢子外套在夕阳里变成了深褐色,紧紧裹着她的身体,把她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衬托得格外饱满——她抱着骨灰盒的姿态让那两团乳肉被挤压得更甚,几乎要从外套的领口溢出来,布料被撑得绷紧,那两点在夕阳的逆光下隐约可见。她的脸上有泪痕,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她的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的战士。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回家。」

回程的大巴上,妈妈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双手护着,像护着什么珍贵的宝贝。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很久没有说话。夕阳的光从车窗滑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泪痕照得银亮,也把她胸前那两团被呢子外套裹住的乳肉染成了蜜色——那两点在夕阳的光里格外清晰,挺立在乳肉的顶端,把外套的布料顶出两个小小的圆锥形阴影,随着大巴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忽然轻轻开口:「明明。」

「嗯。」

「你爸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轻轻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狱警说,他走之前,还念叨着,说芸啊,我要回家了。」

她说着,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里有泪,也有释然,像一片经历了漫长雨季的云,终于开始放晴。

「他回家了。」她轻轻说,「妈也……该回家了。」

大巴在暮色里驶向老城的方向。妈妈靠着车窗,渐渐睡着了。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头第一次在睡梦中舒展开来,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安详的笑意。夕阳的光从车窗滑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睡得很沉,抱着骨灰盒的姿势一点都没有松懈,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她睡着的时候,胸口的起伏渐渐变深,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随着呼吸一鼓一落,把外套的布料撑得一紧一松——紧的时候勒出圆润饱满的弧线,松的时候又软软地垂下去,那两点在呼吸的起伏中若隐若现,在夕阳的余晖里勾出一道暧昧的轮廓。她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么引人注目——她只是睡着了,靠在车窗上,抱着丈夫的骨灰,像一个守了十九年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旅人。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混在大巴发动机的轰鸣里,却比任何声音都让我心安。

倒计时还有三天。

可我知道,那团蓝色的火焰,再也不会烧起来了。

红杏出墙    古风小说    家庭伦理    暴虐世界    玄幻世界    都市生活   
(0)
上一篇 1小时前
下一篇 1小时前

相关推荐

分享本页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