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狼啸人亡血浸城
“有人吗?有人吗?”我举起双手,靠近山崖下的窝棚,鲜血顺着黑衣的缺口滴落在雪地上。夜幕中,简陋的木棚里有火光闪烁,看起来分外温暖。
“何人?”木棚里传来响动,一个年轻男人一边揉眼一边推门出来,身上穿着蓝色布袍,朴素的剑鞘歪歪斜斜挂在腰间。然而一看到我,本来惺忪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我记得你,是客栈的客人。出了什么事?”
“有妖怪,狼妖。”低头看看自己,黑衣下摆已经被撕裂成褴褛的布条,两条小腿露在外面,前半夜留下的伤口未愈,因为走路又崩裂开来,留下一身的血迹斑驳。我清清喉咙:“客栈被他们袭击,许多人中了妖术,陆大侠正在抵抗。”
“狼妖?”弟子一愣,立刻回头喊道:“张师兄!王勤!出事了!”
一阵喧哗,我站在雪地里,抬起一只冰冷的脚蹭蹭小腿。不多时,又一个剑宗弟子走出来,看样子稍年长些,大约是那什么张师兄。
“据说有狼妖,看他伤势不似说谎,那牙印的确是什么畜生留下的……”两人交谈片刻,年长的那个转向我:“烦请公子带路。”
“得罪。”我苦笑一声,露出腿上淋漓的伤口:“在下这副尊容,恐怕走不动道了。”
“那好,你便在此处暂歇,不见到人不要往镇里走。”剑宗毕竟还算正派,看到狰狞的伤口,男人语气稍松。
窝棚里大约有五六个弟子,简单收拾后便一起奔向镇子,颇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大约剑宗平常也没少见妖怪吧?闲时见过他们彼此比试,大多内力剑法俱佳,但着实年轻了点。我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才朝着峭壁下的阴影呼喊:“出来吧。”
黑暗中出现两个人影,阿莲拎着何情现身:“我们可以走山路,不必来隘口。”
是啊,可以走山路。半个月间不曾停过的风雪如今竟渐渐变得缓了,雪花已经是在飘落,而不是急坠的白星。这种天气不算什么大碍,哪怕冒些风险,摸黑也能翻过山去。我没有回答,转身走进木棚。
里面是张大通铺,墙角燃着个火炉,木锹锄头零零散散靠在一旁。推开后门,便能看到堵塞的隘口。大片的雪粉和乱石无处安放,只好堆积在道路两旁。原本足够数驾马车并行的山路如今变成一条羊肠小径。摸上去,两旁雪壁依旧冰冷坚硬。
然而中央确实清出一条隧道,大约一人高矮,横七竖八用木材抵着雪壁,以防坍塌。我往里走去,手脚并用从木桩之间穿过。十数丈走过去,面前才骤然开阔——他们竟然真把隘口打通了。挖出的雪粉在山路上堆成一个坡,我小心翼翼溜下去,终于站到了平整的官道上。往前看去,山脉呈现下降的趋势。这是南部山脉最后的连绵,再往前便是晟朝万里方圆的沃土。
“我们走吧。到山下的镇子买匹马,不出半月便能抵达赫州。”身后传来阿莲的声音。
“狼群跟上来岂不麻烦?你说它们的首领还没有现身。”
“不,我今天才想明白。多年前晟朝南征,此处就在闹狼灾。凭借一位异人驯养的白鸽,大军才从山林里一一找出头狼杀掉。如今狼群更加庞大,这里的鸽子却只剩下报信的功夫。”阿莲轻声说:“无论我们来不来,青亭镇都会在这个冬天遭遇狼群。就让陆平他们操心去吧。”
“你说剑宗他们在乎百姓吗?”我转身问道。
“多半不会。”阿莲沉吟片刻:“他们会剿灭狼妖,当作功绩宣扬。陆平或许会管,但自古以来,剑宗行事都是不顾平民的。”
“那我们不走。我要无辜的人活着。”我直视她的眼睛。
“公然出手必定暴露噬心功,以后永无宁日。”
“里正夫人、小二和掌柜、药师、捕头,他们不该死。”
“这是愚行。”
“在南境,你莫非不曾这样选择?那时我们明明已渡过江去!”
“这里没有我拼命的理由。”阿莲低垂眼帘:“你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你难道就一样?!”我终于忍不住,冷冷笑道:“在南境你是什么样子?往北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从来就不曾见过你放下伪装,我不需要一个时时装模做样的旅伴。”
阿莲终于有几分惊讶,一时她泫然欲泣,又变回到当初那个羞涩矜持、笨拙可爱的年轻女子。可她立刻意识到以我如今对她的了解这样的伪装已不适用,便立刻皱起眉毛流露怒气,然而这外冷内热又有些脾气的女侠模样也被我识破过了,最后她静静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就对了,当初在破庙里醒来,她也是这样看我的。
沈延秋比我高小半头,擅使剑,杀人如麻冷酷无情,偏偏看不得孩童受辱。她从失去贞洁开始便明白我之所图所想,于是扮得那样诱人,使我不可自拔。自欺欺人多日,到了如今我终于无法忍耐下去。面前她亭亭而立,噬心功所提升的感知使我能在黑夜里看清她玲珑身段、倾城容颜,可惜心里只剩悲哀:
“我已不可能抛弃你,又何必骗我?”
“谁不会抛弃谁,都是说说而已。”沈延秋轻声道。
我已无力再说什么,纠结起来的感情似乎哽住了咽喉。丹田中流转的内力忽然一滞,远处传来沉闷的声响。我抬头望着来时的方向:“何情呢?”
“我把她放在木棚里。”沈延秋意识到不妙,立刻拔腿钻进隧道。我紧随其后,匆匆忙忙拔出剑来。可越出洞口,面前已经一片狼藉。木棚垮塌下来,火炉翻倒点燃了木材。
“她跑了?”沈延秋问道。
“顶多会醒,噬心功已制住心脉,单凭她绝闹不出这番动静。”我咬紧牙关运功,依靠残留的气息追踪何情的位置。黑夜里她似乎正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挪动——竟然返回了青亭。如今妖术弥漫,那绝对不是什么可靠的逃跑方向。
木棚沉重,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我把肩膀塞进木材与雪地之间的缝隙,用力向上顶起。可惜两根柱子已经压折,只能勉强支成一个四面漏风的三角。但这对于沈延秋来说应该已经够用,我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那下边:“你说得对,这里没有你拼命的理由。”
被触及小腹,沈延秋依旧一言不发。我默默注入内力,摸出药盒丢在地上,随后站起身来:“若是我不回来,就试着向北走好了。”
她不说话。是懒得说还是没必要?我忍下心头的咆哮,迈步走向青亭。
远远看去,镇子已经一片混乱,弥漫的腥臊简直臭不可闻。离开时青亭还满是寂静,如今已经像是衡川龙潮前喧哗的集市——只是这里实在血腥得多了。
镇口的一栋房屋几乎快烧成空壳,此处正是风口,火焰已经波及临近的几间木屋。始作俑者正举着火把,对着门口的几具焦尸狂笑不止。我走到近前,一脚把他踏翻在地:“你疯了?”
“嘿……嘿嘿嘿,你知不知道?他们的女儿喜欢我,可是他们嫌我穷啊,竟然不让我做工,又把小婧远远嫁出去。”男人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里正大人劝我好好养活老母,可是我妈死了,里正死了,小婧也死了!我便要他们陪葬!”
浑浊狂乱的眼睛一闪:“你……你又是谁?你凭什么打我啊啊啊啊啊!”
男人张牙舞爪扑上前来,但他毫无武艺,只挨了一脚便躺在地上痛吼不已。翻滚之中火把点燃了他的头发,半张脸顿时淹没在火焰中。叹口气,我把他的头踩进雪地,脚下嗤嗤冒出烟来。又补上一拳确保他昏得够深,我抬头四顾,发觉整个镇子已经陷入无意识的狂躁之中。
如今的青亭,还真是人人都有事做。窄小的街道上满是脚印,没有谁还呆在家里,丢弃的刀具到处都是。有男人当街拽着女子的头发交媾,两旁横死的大约是他们的原配。十步之外,一群人围着燃烧的狼尸跳舞,大部分一丝不挂。更远处野狼正撕咬着持械的男子,他的妻儿死在一旁,经过的男人女人都视而不见……啊,有个男人蹲下来,把阳根塞进女尸的阴道。
人们忙着凶杀、纵火和强奸,群狼穿行其中,偶尔加以撕咬。浓烟遮挡了视线,一时看不清客栈在哪,何情也失去了踪迹。哪怕是郭靖或者蝙蝠侠,面对这般情景,想必也只有束手无策。我持着利剑,杀死扑上来的狼,击晕狂躁的镇民,一步一步艰难挪着。好不容易钻出窄街,我总算看到熟识的地方——郎中的房子。那里没有镇民行凶,唯几只野狼围着紧闭的大门撕咬。
“停风”呼啸,片刻过后我血染至肘。把剑插进门缝,我用力斩断手臂粗细的铁索,刚刚进到屋里,便是一柄弯刀递在喉间。
“冷静,冷静。”我慢慢举起双手,却骤然一肘击中来人鼻尖。弯刀当啷落地,郎中捂着鼻子惨叫出声,旋即被我一脚放倒。
“误会,原来你没中妖术。”郎中倒也识相,老实躺着没再作妖。
“也不尽然。”我把弯刀踢到一边,摸摸心口。一样吸进那股腥臊,脾气已经在前半夜撒过了,现在妖术只能使我格外地伤心。
“你倒是没事?”看看郎中,他眼里倒是清澈见底,不见半分狂躁。
“此间妖术,引发的是累积之怨。我活的自在,又不招惹人,自然无事。但换了别人,就全不一样了。此时妖气正盛,可不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郎中仔细看看我:“你似乎是被伤的不轻哦。”
“我自找的。”拖来一把椅子坐下,我喘着气,梳理着运行不畅的内力,“他们说你是名医。”
“不敢当。”郎中摆摆手:“姓宿的那位不愿称名医,所以天下便没有名医了。”
“谁这么厉害?”我随口问。
“你往北走走就知道了。我云游各地,此处待两年,别处待两年,就是为了能有她几分风采。”郎中眼露憧憬。
“喂,群狼环伺,你怎么不害怕?”我踢踢他。
“有什么好怕?此间还有剑宗的人。”郎中倒是不以为然:“那位陆平见过更大的阵仗。”
“这么心大,怪不得妖术对你没用。”我苦笑一声:“我想救些清醒的人出去,还有谁像你一样不招惹人?”
“最不招惹人的已经死啦。”郎中叹口气。
我顿时明了:“最后问一句,见没见到过一个少女?个子挺高,衣衫不整。”
“没见过。不过若是此时衣衫不整的话,怕是已经被人强暴过了。”
推门离去,镇子里吵得人脑仁疼,但活人正显著地减少下去。尚清醒的人会被群狼追击,中了妖术更是难活。何情的气息已经消失,我设下的禁制已被彻底冲脱。凭她的实力不致死在镇民手中,眼下分身乏术,我只好拣些尚有希望的人来救。
绕过一处燃烧的废墟,我随手救下一个哭泣的裸女,把她身上趴着的男人揍成猪头,又从持刀乱砍的老太太脚下拉出一个独腿的男子。在满是怒吼、淫叫和狂笑的街道上分辨正常人当真有些难办,我索性拿剑在每个人屁股上都划一道,大吼着扑上来的便一拳打晕,有其他反应再停下来看看眼睛。
如此这般,一刻钟过后,身旁已聚起一支失魂落魄的队伍。我带领着众人艰难行进,一时却找不到把他们安全送往北面隘口的办法。好在目的地已经近了——里正家的宅院就在不远处,只隔着狼群、大火,和一群互相操弄屁眼的男人。
啊,好希望自己也疯了。伴着妖气、粪臭和精液的味道,野狼们冲上前来。身后就是好不容易救下的镇民,我挺剑迎上前去,劈开第一只狼的头颅。
第二十章 长夜闻鸽死巾帼
“开门呐,救命呐——”厚重的包铜木门砰砰作响,半天却没人回应。回头看一眼,镇民们大都垂头丧气,人群中传来隐隐的抽泣。我耐着性子拍门,把眼睛凑到门缝上观察。
里正头七未过,院子里仍悬挂着白幡。然而地砖上有血,正房的半边门已经碎裂,除此之外一片寂静。上次来时正值里正丧事,满院吵嚷不休,与如今判若两地。
“你是谁呀?”面前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四下看去,才发现门里站着个娇小的丫鬟,怀里抱一把大刀片子,肮脏小脸上泪痕未干,眼睛一圈都是红的。
“嗨。”我挪动身子挡住身后横陈的狼尸:“我前几天来过的,你记得吗?那时你们正办丧事。”
“丧事?”丫鬟歪头想了片刻:“你是不是找了夫人送信?”
“对的对的。”我连忙道,“外面还有些人,有的受了伤。里正夫人在吗?我们想进去暂避。”
“哪里还有人?”丫鬟抬起头来想看,可门缝被我堵了个结实:“镇子里……他们都疯了。”
“也不全是。”我犹豫一下,还是让出视野。门外横流的狼血与满身伤残的镇民一同映入眼帘,丫鬟的脸颊顿失血色:“我……我这就去找夫人!”
“去吧。”我话还没说完,丫鬟已经转身跑了出去,怀里的大刀噼啪掉在地上,“记得跟她说,我是宋侯的使者!”我朝着女孩的背影大喊。
丫鬟没再回来,反而是两条大汉打开了门。我赶忙招呼众人通过,自己最后才踏进院门,把沾满鲜血的长剑入鞘。
“宋侯使者?”其中一个汉子打量着我,他身段颇高,比起来我倒显得瘦弱了。
“是,可惜北上受阻。我会尽力帮助镇民。”我没理会他惊奇的眼神:“夫人这里还好吗?”
“还好。”汉子叹了口气:“夫人知道那些狼妖是什么德行。它们专攻人心的弱点,自己获渔翁之利。但里正夫妇素来待人亲切,所以宅子里没什么大碍,只有几个仆人被妖术扰得暴躁,已经控制住了。”
“待在这里不是个事,狼群的规模太庞大了。”一边说着,我们穿越破碎的堂屋。几名男子被绑缚双手,歪倒在地上,显然已失去意识。里正夫人就站在后院,指挥着丫鬟和仆从搬来木材和刀剑,在院中燃起巨大的火堆,浓烟滚滚冲上天空。
“衡川能看到吗?”身旁白鸽环绕飞舞,夫人并不回头。
“或许吧。”我抬头看看,“雪已经停了。但不知山下清理的如何。即使有援军越过龙潮赶来,也不知何时能到。”
“没想到你当真救了这么多人。”夫人转过身,示意仆从为镇民们拿来衣服和水,“这和我以为的你大相径庭。”
“我看起来这么不堪吗?”我苦笑道。
“老田死的那天,你们可以出手的,对不对?”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那张富态的脸上毫无表情:“宋侯的使者都是有本事的人,老田本不必去死。”
我无力反驳,但眼下不是闭嘴的时候:“呆在这里不行的。”
“我们又有哪里可去?”夫人眼露悲戚。
“去北面。狼群真正的威胁在客栈,那里的人都有几分武艺。北面的隘口已被剑宗清理,足够这些人通行。”
“你说这些人。你呢?”
“我还有事要做,有一个人要找。她个子有些高,眼角有些吊,你见过吗?”我转过话题。
“没有。”夫人摇了摇头:“察觉妖术,我便留在宅子里,没见到她,也没见到你妹妹。”
心里骤然一痛:“好吧,我再找找。”
“夫人!”堂屋传来惊恐的大喊,夫人面色一肃,立刻迈步赶往前院。我紧跟其后,还未抵达便已听见巨大的轰鸣。田宅厚重的木门发出接二连三的闷响,门柱吱呀,木屑扑簌,隔墙传来低沉的呜咽和嘶吼,不时有漆黑的指爪扒上墙头。但那里早已扎了尖锐的木刺,它们只能痛吼着跌下墙去。
大门撑不了多久。我迅速上前,把里正夫人拉到身后:“让所有能动的人拿上武器,快!”
“我们要守住前院,后面有太多伤者了。”她脸色煞白,已经是在强作镇定。
“前院我来想办法。宅子里有后门吧?记得向北走。”我把她一直推到堂屋里,拔剑返回前院。两旁伫立的汉子都已冷汗涔涔,手里的朴刀或者锄头正颤抖不已。大门还在摇晃,手臂粗的包铁门闩开始变形,发出令人恶心的脆响。
我深吸一口气,猛然踏地冲上前去。隔着厚重的木材,我和门外的畜生正面相撞。巨大的冲击力贯进肩膀,我把右脚生生踏进地砖,没有后退半步。那狼显然受了迎头一击,我几乎能听到它的肩胛拍在门上发出的钝响。然而它没有停下,片刻过后更加用力地撞过来。
门闩扭曲,门缝扩大到两掌宽窄。门后的怪物如此巨大,几乎不能再称之为狼。它最突出的那根牙齿几乎有我整个手掌那么长,前肢上的肌肉膨隆如磨盘。恶臭口涎垂落,它开始疯狂地撕咬,霎时间扯下包裹门闩的铁皮。木材在利齿下破碎,眼见大门即将洞开,我空出一只手,抽剑狠狠刺去。然而那巨狼极敏捷,几乎立刻从门边退却,利刃只是刺穿了它的鼻翼。
血液滴答,它发出愤怒的呼啸。片刻过后狼爪重踏雪地,庞大的身躯进击如炮弹。我像是骤然承受一整条坠落的瀑布,伴着门闩的破裂向后急退。木屑纷飞之中利齿扑面而来,我奋力将剑刃塞进它的嘴巴,却还是被那巨大的重量压倒在地。腥臭口涎几乎滴到脸上,我拼尽全力拧身往右,将身躯从它身下抽脱,随后用力拔剑。
利刃摩擦坚牙发出锐利的声响,巨狼咬紧牙关摆头将我撞飞。翻身落地,身旁的汉子已经被一同涌进前院的野狼扑倒。我用剑刺穿那畜生的脊背,将它举过头顶再撕成两半:“杀!”
热血洒落浑身,那黑袍早就化作血衣。汉子们被我的悍勇感染,一同大吼着举起兵刃。我责无旁贷对上那头巨狼,这次我不再硬碰,而是压低身子从它腹下滑过,旋身劈斩它的小腿。可是肌肉下的腿骨有我两条手臂加一起那么粗,一时无法斩断。巨狼痛吼,奋力扭胯撞击我的胸膛。
像是巨锤砸落,我张口吐血,同时施展“破羽”。巨大的体型终究成为它的掣肘,巨狼大吼前跃,可“破羽”已经结束,“击云”更是在瞬息之间完成,紧接着是一往无前的“停风”。它的侧腹迸出鲜艳的血花,半边肚皮被掀开来,内脏垂落一地。
喘口气,我踏上巨狼的脊背,却发现前院早已沦陷。寻常男人对上这些凶残无比的狼妖根本是找死,汉子们只是凭着一股悍气苦苦支撑。谁知道后院里有没有他们的妻儿?眼下还活着的男人只剩下一个,他的右腿齐根消失不见,血液喷涌之中依然挥舞手中的长柄镰刀:
“来啊!来啊!”
可是他的奋勇毫无意义,大量失血会迅速抽离力量,若是及时处理伤口或许还有活路。我左右挥砍狼头,顶着撕咬来到他身侧:
“走啊!走后门去北面!”
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我正打算把他往后丢去,却看见男人的眼中骤然流露恐惧。身后恶风呼啸,那只巨狼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脚边拖曳着粉红的肠子。再也来不及躲闪,它一口咬住我的左臂,利齿穿透肌肉。
群狼一拥而上,立刻将男人淹没在撕咬中。我则被巨狼左右甩动,脑袋狠狠撞上廊柱。眼前一阵迷蒙,我将剑刃插进地面,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堂屋里通往后院的门已经关了,可是那又能支撑多久呢?
“呀——”我翻转身子,把自己的左臂扯至脱臼。剧痛传来的同时野狼摆动头颅,大臂小臂的骨骼应声而断,整条手臂绵软如绸。我则得以从原本不可能的方向进攻,将整把长剑刺进它的眼球。
剑尖刮擦颅顶,我抽出、再刺、再砍,直到劈开巨狼脑壳,半边下巴也砍落在地。它终于死了,我的前院也已失守。奋力向前扑砍,却只是斩断几条粗壮的尾巴。野狼前仆后继撞在堂屋的门上,整栋房屋都在颤抖不已。
后墙轰然坍塌,堂屋扑倒在地。后院的火还在燃,人群却尚未能退出宅邸——后面一样有狼,它们发现这仅存的出口,立刻将其团团围住。尚有战力的男人们面如土色,却依然抓着武器顶在外围,身后不断传来妻子和母亲的哭喊,但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退后。
让我救下他们吧。我飞奔向前,落进狼群一遍又一遍施展剑招。可断裂的左臂影响了平衡,原本利落的剑法开始拖泥带水,阿莲看了一定不满意——沈延秋看了一定不满意。我只有把剑挥得再快一点,希望这样就能赶在狼牙之前。
肥胖的身影一闪,里正夫人走出人群,走到男人们前方,直面后门蜂拥而至的狼妖。隔着火焰下漆黑的黎明,她遥遥抛来目光,其中恐惧悲哀都已消失不见,只余下无尽的怒火——她分明也中了妖术。
“我丈夫是它们杀的吗?”她高声问。
我从群狼中抬起头来,相顾无言,便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夫人轻声说。她嘟起嘴唇,骤然吹响高亢尖利的口哨。院中四散的鸽笼忽然开始颤抖,脆弱的笼门接二连三碎裂,白鸽急掠入空,围着里正夫人肥胖的身躯上下翻飞。一时间后院中出现苍白的漩涡,伴着一声高过一声的鸽哨。那声音毫无变化可言,只有高亢的声调一而再地重复,如同泣血。
信鸽们越飞越快,像是白色的流星。它们用极高的频率扇动翅膀,稍一升高便收敛羽翼俯冲,尾羽割裂空气发出“嘶嘶”的响声。里正夫人就在信鸽的包绕中走向后门,群狼几乎要后退了,可伴着远处一声狼嚎,又再次蜂拥向前。可这一次站在它们面前的不是刀剑,而是白羽组成的城墙。
俯冲的信鸽形如纺锤,凭借尖利的喙,它们竟直接钻进群狼的毛皮,撕裂内脏又穿越皮肤飞出,几乎是在片刻之间,洁白的风暴便全然化作血红。在鸽哨的驱使下,信鸽们完全遗忘了本能,而是沿着相同的轨迹一遍遍飞舞。里正夫人迈步向前,窄小的后门无法容纳鸽群,可即使这样它们也毫无退缩之意。
尖喙碰撞砖墙,脆弱的鸟躯顿时化作血泥,可有哪座墙抵挡得住一秒数十下的撞击?后门在接连不断的哀鸣中迅速拓宽,堵塞在院中的人们终于有了存活的希望。
“向北走!”里正夫人形影朦胧,声音却如雷贯耳。停下脚步,镇民们匆匆逃脱,她便站在人群与狼妖之间,仿若礁石,仿若高塔。
又斩下一颗头颅,我已是在血河中跋涉——多亏林远杨送来的名贵的剑,没有一只狼威胁到人群的后背。鸽群在碰撞和狼妖不断的撕咬下几乎损伤殆尽,群鸟组成的风暴稀疏许多,里正夫人满头黑发飘扬,静静回过头来:
“那只大的,是它们的头狼吧?”
“它已经死了。”我几乎不能直视她的脸,因为她也要死了。
“那就好。”里正夫人点点头,旋即被蜂拥的狼群扑倒,彼此之间大约十丈的距离成为天堑。我怒吼、大骂、挥舞长剑冲上前去,却只是夺下一具残缺的尸体。她的肚腹被撕裂,脸颊只剩一半,四肢不知所踪。群狼把冲天的怨气都撒在她一人身上,这真是太可惜了,因为我也有好大的怨气啊。
心中的悲戚几乎成为结石,被妖术潜移默化削弱的内力已经疲软如泥。我半跪在地,用尚完好的右臂搂着里正夫人的尸体,改变噬心功运行的方向。一瞬间满心的悲哀都化作愤怒,断裂的左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我要你们死。”慢慢放下尸身,我再度抓起长剑。血浸透剑柄使其湿滑无比,我便狠狠磨破手掌,来把它彻彻底底地握紧。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喜欢长剑在手的感觉,这世界的剑又长又厚,不是什么优雅的礼器而是为了杀戮而生,握住剑便握住了某种伟大的权力。
“原来如此。”我几乎以为这是狼群的回应,但声音来自堂屋的废墟,抬眼看去,名为陆平的男人持剑站在歪斜的屋檐上。他的发髻有几分散乱,一缕白发在额前飞舞,当胸有长长的血痕狰狞,衣袍破裂露出虬结的肌肉。
“你莫非甘心成为他的心奴吗?”陆平轻声问,视线越过我的头顶。
我这才发现他不是在和我说话。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安静到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白裙的衣摆轻轻剐蹭我的脊背。这人比我高小半头,擅使剑,杀人如麻冷酷无情,偏偏看不得孩童受辱。
伸手按按我的肩膀,沈延秋拔出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