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落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秦子涵靠着窗,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首摇滚音乐。他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棉
絮状云海,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地理课本上说的「对流层」。
下方是深不可测的靛蓝,上方是刺眼的澄澈——世界被简化成两种颜色,干
净得让人心慌。
他侧过头,视线越过中间的空座位。
母亲苏雅露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时尚杂志,但翻阅的速度很慢
,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香水广告上,没有焦点。
她的侧脸在机舱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父亲秦峰在隔了两排的前方,自起飞后就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
着他严肃的侧脸,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即使是在度假航班上,他依然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
露出一块价格不菲的机械表。
空乘推着餐车经过,轻声询问是否需要饮料。
「橙汁,谢谢。」苏雅露抬起头,露出标准的微笑。她替秦峰也要了一杯冰
水,又看向儿子,「子涵,你要什么?」
「可乐。」秦子涵摘下一边耳机。
「换成温水吧,喝碳酸饮料不好。」苏雅露自然地接过话,对空乘点头:「
温水就好,谢谢。」
秦子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视线重新转向窗外。
餐车离开后,机舱内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嗡鸣。后排有个婴儿在哭,声音断续
而尖锐。秦峰皱了皱眉,把耳机音量调大了一些。
苏雅露合上杂志,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小的喷雾瓶,对着脸轻轻喷了几下。
是秦子涵熟悉的茉莉花香,混着保湿喷雾的水汽,在空调干燥的空气里短暂地弥
漫开。
「还有两个小时。」她看了眼手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
「落地后我们先去酒店休整一下,晚餐在度假村的海边餐厅,你爸已经订好了位
置。」
秦子涵「嗯」了一声。
他重新戴上耳机,闭上眼睛。音乐正好播到一段漫长的器乐铺陈,吉他和弦
层层叠加,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想象着那个即将到达的岛屿——碧海,白沙,椰林。照片上的它美得不真
实,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背景板。
也许在那里,一切会不一样。
也许。
最初只是轻微的颠簸。
秦子涵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机身摇晃,像汽车驶过减速带。他没睁眼,以为
是正常气流。空乘广播适时响起,用温柔的英式英语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语气
轻松得像在说「下午茶时间到了」。
然后是第二次颠簸。更剧烈一些。
秦子涵睁开眼睛。窗外依旧是刺眼的蓝天白云,但云层的形状开始变得破碎
,边缘被拉扯成絮状。他注意到机翼末端在轻微地上下摆动。
「各位乘客,我们正在经过一段不稳定气流,请保持安全带系好……」广播
里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点。
苏雅露放下了手里的杂志,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扶手。她看向前排的秦峰,
秦峰正好回过头,对她做了个「没事」的口型,然后又转回去看电脑屏幕。
但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得厉害。
第三次颠簸来的时候,整个机舱猛地向下一沉。
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秦子涵的胃。他听到后排有女人短促的尖叫,
饮料杯翻倒的声音,行李架上传来的闷响。氧气面罩「噗」地弹出来,悬在他眼
前晃荡。
广播变成了尖锐急促的警报音,接着是机长切换成中文的广播,声音里是极
力克制的紧绷:「各位乘客,请保持冷静!立即戴上氧气面罩!低头!抱紧防撞
姿势!」
世界突然被按下了快进键。
秦子涵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抓住氧气面罩往脸上扣,橡胶的味道冲进
鼻腔。余光里,他看见母亲正在慌乱地戴面罩,手指在颤抖,几次都没扣好。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面罩闷住。
苏雅露终于扣上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惊惧。隔着
透明的面罩,秦子涵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机身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像一匹试图把骑手甩下去的疯马。秦子涵被惯性
狠狠甩向右侧,安全带勒进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不再是蓝天,而是快速旋转的、混乱的色块——蓝、白、绿,还有突然
闯入视线的、翻滚的深灰色云墙。crazyhome2000.com
「抓紧!抓紧扶手!」秦峰从前排站起来,踉跄着扑向他们这一排。他的脸
煞白,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但声音依然在努力维持镇定,「雅露!抓紧儿子!」
苏雅露伸出手,隔着中间的空座位,死死抓住了秦子涵的手臂。她的指甲陷
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秦峰也抓住了座椅靠背,试图稳住身体。他的目光在妻儿脸上快速扫过,嘴
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机身下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机舱里的灯光
瞬间全部熄灭,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标识还幽幽地亮着。尖叫声、哭喊声、祈祷
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
秦子涵看见窗外有火光闪过。
氧气面罩的氧气流突然变得滚烫。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那不是普通的
风声,是飞机结构被暴力撕开时,空气疯狂涌入的咆哮。
「低头!抱头!」秦峰吼着,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
秦子涵下意识地照做。他弯下腰,把头埋进膝盖之间,手臂抱住后脑。这个
姿势让他看不见母亲,只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冰凉,却用尽全力。
失重感再次袭来,这次是持续不断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坠落。
他的胃被提到了喉咙口,耳朵剧痛,意识开始模糊。在视野彻底变黑之前,
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父亲的手伸过来,似乎想同时抓住他和母亲的手,但那
只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开了。
然后,是冰冷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海浪的声音,平缓的,有节奏的,哗——哗——
然后是嗅觉。浓重的咸腥味,混合著某种焦糊的气味,还有一种陌生的、湿
漉漉的植被腐烂的味道。
最后是痛觉。
秦子涵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的。不,不是世界颠倒,是他自己脸朝下
趴在沙滩上,左半边脸埋在潮湿的沙粒里。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像是被
拆开又重新胡乱组装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
他呛咳着,吐出嘴里的沙子。沙子湿漉漉的,带着咸味。
慢慢地,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了
好一阵。等视野重新清晰,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是一片海滩。
不是度假村照片里那种平整细腻的白沙滩。这里的沙子颜色偏黄,混杂着碎
贝壳和小石子,被海水浸湿的部分是深褐色。海浪在不远处涌上来又退下去,泡
沫是脏兮兮的白色。
第2章 幻觉
海浪声填满了所有感官。
秦子涵在沙滩上跪了很久,膝盖陷进潮湿的沙粒里,海水漫上来,浸透他破
损的运动鞋,又退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沙面上的双手——手指在抖,指甲缝里嵌满了沙子
和某种深色的碎屑。
他翻转手腕,发现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红
色的痂,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
没觉得疼。
他慢慢地、僵硬地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腿部的肌肉在抗议。他
转了一圈,还好,身体没什么问题。
他观察着四周。
海滩是弧形的,像一弯被撕扯过的月牙。身后是浓密到几乎不透光的丛林,
墨绿色的植被从沙滩边缘陡然升起,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处起伏的山脊线。
那些树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他认识的样子——树干扭曲,枝叶交错,藤蔓像
蛇一样缠绕其间。往前是海,灰蓝色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白浪。左边
,右边,全是同样的景象。
没有飞机残骸。没有救生艇。没有其他人。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撞碎在海风里。他试着更大声:「爸!妈——
!」
只有海浪回答他。
秦子涵开始沿着海滩走。
最初的几步是踉跄的,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好像
脚下的沙子在往下陷,好像随时会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他大声喊着父亲和母亲的
名字,声音越来越嘶哑。
沙滩上散落着碎片。他弯腰捡起一片——是机舱内壁的塑料板,边缘焦黑,
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又走几步,看到半只行李箱,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里面的衣
物散落一地,被海水反复浸透,像一堆褪色的海藻。一只女士凉鞋,孤零零地陷
在沙里,鞋面上缀着的假珍珠还在反光。
他捡起那只鞋,翻过来看鞋底。不是他母亲的,他把鞋放下,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丛探出海面的礁石后,他停下了。
远处,在沙滩和丛林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不是行李箱,不是飞
机碎片。是一个人。
秦子涵跑了过去。不,他觉得自己在跑,但身体是如此的迟钝,每一步都像
在泥浆里跋涉,肺叶烧灼似的疼,视野因为头晕而一阵阵发黑。等跑到那人身边
时,他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是他母亲。
苏雅露侧躺在沙子上,脸朝向丛林那边。她的头发散开了,湿漉漉的,沾满
了沙粒和小贝壳碎片,像一堆混乱的黑色海藻。crazyhome2000.com
那件昨晚在飞机上穿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已经撕裂了好几处,背部和袖口全是
泥泞和褐色的污渍。她的裙子——
秦子涵移开目光,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盖在她腿上。
「妈。」他跪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隔着湿透的衬衫,他能感觉到皮
肤的温度,温热的,是活人的温度:「妈,醒醒。」
苏雅露没有反应。秦子涵把她翻过来,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脸上有细小
的划伤,嘴唇干裂,眼皮紧紧闭合,睫毛上沾着沙粒。
但她还有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秦子涵把T桖脱下来,折了下,垫在她头
下。
然后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
苏雅露不在沙滩上。
她在黑暗里。黑暗是温暖的,液态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汁。她漂浮在其中,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只有一个模糊的意识在缓慢旋
转。
时间也变形了,她不知道过了一秒钟,还是已经过了一整天。
然后黑暗开始溶解。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而是像旧电影胶片被一点点曝光——褪色,泛黄,然后
逼真。那些被埋葬的画面,一幅接一幅地浮上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排樟树,枝叶被修剪成整齐的球形。树下是小城的旧街道,
柏油路面被暑气蒸得微微发软。
十七岁的她骑着那辆鹅黄色的女式单车,浅绿色的裙摆在风中飘动,额角的
汗珠沾湿了几缕碎发。
她要去谁的家。某个同学?记不清了。只记得单车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旁
边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成年男人的手伸出来,粗糙的掌心,指甲缝里有烟渍。那
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力道很重,一把将她从单车上扯下来。
她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裙摆掀起一角。她抬起头,看到那人的
脸——熟悉的脸,每天出现在黑板前的脸,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温文尔雅。此刻
那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只有耳鸣般的嗡嗡声。那只
手从手臂移到她的肩膀,然后——
没有然后。画面在这里碎掉了,像被人一脚踩碎的镜子。
她记不清楚,她只记得胃里一阵阵恶心,世界好像是虚假的,她很怕,她蜷
缩着,争吵,混乱,她趁乱跑了,自己跑回家,躲进房间,背抵着门,把那条裙
子塞进衣柜最深处。晚餐时父亲问起膝盖上的伤,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苏雅露在黑暗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画面切换。
卧室。床头的结婚照,被褥是新婚时母亲送的蚕丝被,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丈夫秦峰背对着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她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淌进耳朵里——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忘
了,她很早就准备了烛光晚餐,但等到睡着他才一身酒气地回来。她说不清那晚
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不甘心?委屈?还是某种更深的、不敢说出口的悔意?
画面又转,是儿子紧闭的房门。
之后是她独自一人看的那些电视剧和综艺节目,音量开得很大,笑声和掌声
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红酒杯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只有这时候,她才能感受到自
己的存在。
突然,画面变成儿子的电脑屏幕。
那些她只瞥了一眼就再也没能忘记的文字——关于母亲,关于儿子,关于不
应该发生却反复被描绘的亲密。
她的胃里又开始翻涌,子涵,他以前那么小,那么可爱……
在幻境里,那些文字开始变化。
它们变成了活动的影像。她看见秦子涵坐在电脑前,背影僵硬,屏幕的光将
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幽蓝。
第3章 搜寻
她走过去,想伸手关掉屏幕,却在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镜
子里那张保养得当、看不出年龄的脸,而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透着某种说不
清情绪的脸。
她尖叫出声。
但声音被黑暗吞没了。画面再次碎裂,这次碎片像刀片一样刮过来。无数画
面同时播放——被抓下车时那个老师的脸,秦峰漠然的背影,儿子躲避的眼神,
屏幕上滚动的文字——它们搅在一起,拉扯成怪诞的万花筒。
有人围着她转。看不清面孔,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黏腻的,审视的,嘲
弄的。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又尖又细:「是你不够好。」「你不配。」「你
儿子也在看着你。」「你是母亲,你怎么可以……」
她想喊:「不是这样的」,嘴唇却像被缝住了。
她想跑,四肢却沉重得像灌了铅。那只手又出现了,成年男人的手,但不是
记忆中那个老师的,而是——她在那瞬间分不清是谁的。只知道它伸向她,带着
某种模糊的、难以界定的威胁。
「不要……!」她终于发出一丝声音,嘶哑的,细弱的,不像自己的:「不
要碰我……」
就在那一刻,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压在她肩上,和幻境里那只手完全不同的触
感——小心的,犹疑的,关心的,微微发抖的。
「妈。」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层层黑暗,像石子落进深井,半天才听到回响
。
「妈——醒醒!」
肩膀上的压力加重了,有人在摇晃她。
苏雅露猛地吸进一口气,空气冲进肺叶,像火一样灼烧。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了某种咸腥的液体,眼皮终于睁开。
阳光刺进来,她条件反射地又闭上,然后缓慢地、艰难地再次睁开。
她看到了儿子的脸。
秦子涵跪在她身边,脸上全是沙子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眼睛通红,看
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他的外套不在他身上,而是盖在她腿上。
他的手还停在她肩上,僵在那里,像是怕再碰一下就会把她弄碎。
「妈……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雅露眨了眨眼。幻象退去了,但那种窒息般的恐惧还黏在喉咙里,心脏还
在胸腔里狂跳。她想要坐起来,胳膊一软,又倒回沙滩上。
秦子涵扶住她,手在她背心垫了一下,她的头才没有磕下去。
他把垫在她头下的T桖拿起来,重新穿上。
「……我们在哪?」她问。
「沙滩上。」秦子涵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毫无意义,又补了一句:「飞机
出事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了。」
苏雅露缓慢地坐起来。她看到自己的裙子,看到盖在腿上的那件外套——那
是儿子的外套,她攥着那件外套,指节发白。
「你爸呢?」
「……没找到。」秦子涵低下头,「我找过了,找了很久。只找到你,没有
别人。」crazyhome2000.com
苏雅露闭上眼睛。她试图在脑子里拼凑出上一段记忆——气流颠簸,丈夫从
前排站起来试图走向他们,抓住她手臂的手,然后是坠落,漫长的坠落。
那张脸,秦峰最后的脸,煞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却还是强撑着在对她做
「没事」的口型。
他死了吗?
她试图感知到悲伤,应该有悲伤的。十几年的夫妻,从相亲认识到结婚生子
,从青春到中年,共同拥有的那些日子——他出差归来带的礼物,凌晨两点在客
厅等她时说的一句话,孩子出生时在产房外来回踱步的身影。
她应该难过的。但她只是觉得胸口很空,像被人掏走了一块,现在那里只剩
下风吹过的呜咽。
那种空,比悲伤更令人恐惧。
「……子涵。」她重新睁开眼睛,开始从头到脚检查他。她的手指翻过他的
衣领检查脖子,捏了捏他的肩膀和手臂,又让他转过身去。「有没有哪里受伤?
能走动吗?头晕吗?有没有想吐?」
「我没事。只是有点擦伤。但是妈,你的脚……」
苏雅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有点肿,但不算严重。她活动了一下脚腕,
关节传来钝痛,还能动。不是骨折。她开始站起来,动作缓慢摇晃,秦子涵赶紧
扶住她的手臂。
母子俩站在那片荒凉的海滩上,面前是无边的海,身后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
林。海浪声沉稳而有节奏,像是在提醒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们把这片海滩先走一遍。」苏雅露的声音还很沙哑,但语速和语调重新
变得果决。
她把外套还给秦子涵的时候,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腕皮肤,她犹豫了
一瞬——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收回了手。「你先走,我跟着你。」
她以为自己的手已经恢复到平静的稳定。
但她指尖的颤抖,秦子涵还是看到了。
他把母亲的颤抖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是用肩膀更稳地撑住了她的手臂
。
两人沿着海滩往前走。每一步都踩进松软的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
秦子涵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一眼苏雅露的脚踝。苏雅露注意到了他的
目光,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一些,像是在证明什么。
海滩上的碎片越来越多。
一个被撕裂的登机箱,内衬翻出来,里面的东西早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几
本泡烂的杂志,封面上的明星笑容扭曲模糊。一只儿童救生衣,瘪的,带子断了
。
他们没有找到完整的人,也没有找到尸体。苏雅露每看到一件散落的物品,
嘴唇就抿得更紧一些。
「妈,这儿有东西。」秦子涵蹲下去,从沙子里拽出半截背包。帆布材质,
拉链卡死了,他用牙咬着拉链头扯了几下,终于扯开。
里面有几件T恤,湿透了,但没有破损;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标签已经被
泡得模糊;一袋撕开过的薯片,里面只剩碎渣;还有一包饼干,密封袋完好,是
飞机上发的那种独立包装。
「还有这双鞋。」秦子涵又刨了几下,从沙子里拉出一双女式运动鞋,鞋码
太小,苏雅露拿过来比了比她的脚,摇了摇头。秦子涵把鞋放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