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门 7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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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牝之门
作者:SSXXZZYY

# 第七十九章 借名过关

「到了晦灯关,只说陶隐的骨签被人冒用,去向与黑水有关。」

绯烟坐在长案后,将那本验签册缓缓合上。

「沉鳞道里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屋里的灯已经燃了很久。

灯芯边缘积着一小圈灰,火光比先前暗了一些。桌上摊着几本尚未整理完的
账册,最靠近绯烟的位置还放着一只木盒。盒盖没有完全合拢,里面单独收着从
陶隐药包里取出的灰白粉末。

若只看颜色,那些粉末与照祭楼存签房里的灰并没有太大区别。

可白珩已经确认,两份粉末里都残留着没有散尽的命纹。

这绝不可能是正常修整骨签时留下的东西。

青棠站在案前,点了点头。

「我只让岑照查验签记录,不会提到沉鳞道。」

绯烟看向她。

「岑照守着晦灯关多年,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可关内还有其他人。
陶隐的真签既然能够从晦灯关通过,那里便未必干净。」

青棠道:「我会留意。」

绯月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从陶隐住处带回来的纸。

纸面已经被水汽浸得发软。

若忘归路,请送我回来。

那一行字并不工整,最后几笔甚至已经有些发抖。陶隐写下这张纸时,应该
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忘记很多东西。

忘记名字。

忘记住处。

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要出门,也想不起来。

绯月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母亲,陶隐的真签两日前通过晦灯关,去向是南边水埠。可我们找到他的
时候,他还在王城水渠附近。拿着骨签过关的人显然不是他。」

「嗯。」

绯烟的手指停在账册封面上。

「所以你们到了晦灯关以后,先查当日负责验签的人。不要立刻搜关,也不
要调动太多守卫。」

绯月问:「母亲担心有人察觉我们已经发现了问题?」

「不是担心。」

绯烟看向木盒里的骨粉。

「是一定会有人察觉。」

她语气平静,没有刻意加重。

「存签房里的封条刚刚换过,木匣也在最近被人搬走。对方既然敢在照祭楼
里动手,便不会只在一个地方留下人。晦灯关每天来往妖族很多,若突然搜查,
真正有问题的人反而最容易先躲起来。」

白珩坐在一旁,手里仍然握着笔。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眼底已经浮出浅淡倦色。听到这里,他将新抄好的几
页纸整理在一起,放到桌边。

「女王的意思是,先让关口看起来没有变化。」

「对。」

绯烟道:「先查陶隐这一条。查清楚以后,再往外扩。」

白珩看了一眼桌上堆起来的账册。

「那我也要一起去晦灯关?」

绯烟抬眼。

「你不想去?」

「倒不是不想。」

白珩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我原本以为,回到照祭楼以后,至少能够找一张干燥一点的椅子坐下
,再喝一杯真正热的茶。」

青棠看向他。

「晦灯关也有椅子。」

白珩停顿片刻。

「你这样安慰人,听起来总让人觉得后面还有别的话。」

青棠道:「那里也有账册。」

白珩闭了一下眼。

「果然还有。」

绯月原本神色有些沉,听见两人的对话,嘴角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绯烟没有打断。

她等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道:「白珩带上照祭楼整理出的记录。晦灯
关若还有相同名字,你可以当场核对,不必来回传消息。」

白珩将笔收入袖中。

「明白。」

绯烟最后看向陆铮。

陆铮一直站在靠近窗边的位置。

窗外天色已经亮了。晨光从石窗落进来,照在他右手重新包好的软布上。布
条缠得比最开始整齐许多,边缘没有再次透出血色。

可他始终没有松开掌心。

龙鳞令贴着伤口,温度正在一点点升高。

不是剧烈发烫。

更像一股藏在金属深处的热意,被验签册上那枚指向南边的印记慢慢唤醒。

绯烟注意到他的动作。

「令牌又有反应?」

「有一点。」

陆铮没有否认。

绯烟道:「因为黑水?」

陆铮停顿片刻。

「可能。」

他只回答到这里。

绯烟看着他。

她显然知道陆铮仍然藏着一些事情,却没有在这个时候继续逼问。

「青棠。」

「女王。」

「带他们过去。」

绯烟道:「先查清楚,是谁借了陶隐的名字。」

晦灯关刚刚换过早值。

关门外排着两支等待入城的商队。驮兽背上绑着木箱,偶尔不耐烦地甩动尾
巴。守关妖兵逐一接过骨签,将签面压在验石上。淡色纹路亮起以后,再核对名
字、族属和来处。

一切看起来与平日没有区别。

青棠没有从正门直接进去。

她带着几人绕到关内侧房,先让守卫单独通知岑照。

岑照很快过来。

他身形瘦高,肩背始终挺得笔直。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短袍,腰间刀鞘
已经磨得发白。眉骨略高,眼尾那道细长旧伤在晨光下比平时更明显。

进门以后,他没有寒暄。

「王城传来的消息里,只说有人冒用活人的骨签过关。具体怎么回事?」

青棠把陶隐的记录放到桌上。

「陶隐还活着。」

岑照低头看向册页。

青棠继续道:「我们在王城东南水渠附近找到他。他的记忆已经出了问题,
连住处都快认不出来。有人拿走了他的真签,还给他留下带着骨粉的药。」

岑照皱起眉。

「可陶隐的骨签两日前通过了晦灯关。」

「所以当时过关的人不是他。」青棠道,「我们需要重新问一遍负责查验的
人。」

岑照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册页转向自己。

水獭族,陶隐。

验签无误。

出关。

去向:南边水埠。

下面另有一行附注。

持签者身形偏高,右手缠布,自称修船时受伤。验签无误,予以放行。

岑照抬手,指腹压在附注边缘。

「程鸣留下的字。」

他转头看向守在门边的妖兵。

「把程鸣叫进来。不要惊动其他人。」

妖兵应声离开。

白珩将自己带来的抄录放到桌上。

「岑统领,正常情况下,别人的真签不能直接拿来使用。骨签上的命纹与本
人相连。换一个人拿过去,验石不会完整亮起。」

岑照问:「如果有人提前动过骨签呢?」

「那要看怎么动。」

白珩说得很谨慎。

「陶隐的签已经不见了,我们现在无法直接检查。只能确认,冒名者不只是
偷走骨签,还用了某种方法,让验石暂时承认了这枚签。」

岑照看向他。

「与照祭楼丢掉的骨签有关?」

「很可能有关。」

白珩没有把猜测说成结论。

「存签房里少了木匣,也发现有人磨过骨签。陶隐药包里的灰与那些骨粉很
像。若对方能够利用没有散尽的命纹,做出某种遮掩,晦灯关的外层查验便未必
拦得住。」

岑照沉默片刻。

「关口验石需要重新检查。」

青棠道:「先不要大动。」

岑照看向她。

「女王也是这个意思?」

「对。」

青棠道:「现在还不知道关内有没有人配合。查验流程若突然改变,对方很
快便会察觉。」

岑照没有因为自己的关口被质疑而动怒。

他只是看了一眼外面仍在正常通过的商队。

「先查陶隐这一条。」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若真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往黑水送人,我会把他找出
来。」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妖兵三十岁上下,身形结实,皮肤颜色略深。额角有一道短短灰纹,
左侧眉毛缺了一角,像曾被什么锋利东西擦过。他进门后先向岑照行礼,又看向
屋里的几个人,神色明显有些紧张。

「统领,您找我?」

岑照将册页推到他面前。

「前日早值,你放行过一名叫陶隐的水獭族。现在把当时看见的事情重新说
一遍。不要只重复你已经写下来的内容。」

程鸣低头看向记录。

很快,他便认出了那一页。

「属下记得这个人。」

岑照问:「你为什么单独留下附注?」

「因为他与骨签上的族纹不太相称。」

程鸣认真回忆。

「水獭族常年住在水边,身形大多不会太高。那个人比我还高一些,肩膀也
更宽。他穿着深灰短袍,外面披了一件旧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青棠问:「你能看清他的脸吗?」

「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程鸣道,「嘴角有一道浅伤,像刚刚结痂。他声音
也有些哑,不愿意多说话。」

绯月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附注。

「你写了他右手受伤。是因为你亲眼看见伤口,还是因为他自己告诉你的?

程鸣愣了一下。

「是他主动说的。」

「右手一直缠着布?」

「对。」

「验签时用的是哪一只手?」

程鸣脸色慢慢变了。

「左手。」

绯月抬起眼。

「所以你没有真正看见他的伤。只是他提前告诉你,右手不方便。」

程鸣沉默片刻。

「是。」

「他走路的方式像水獭族吗?」

程鸣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太像。」

岑照道:「说清楚。」

「晦灯关附近湿气重,石阶边缘经常积水。水獭族平日走惯了湿路,很少会
刻意绕开。」程鸣道,「那个人下石阶时停了一下,还避开了旁边一小块水洼。

青棠道:「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拦?」

程鸣没有推卸。

「验签没有问题。」

他说得很慢。

「名字、族纹和关印全部亮了。我问过一句,他说最近替人修船,右手受伤
,走路也不太方便。我以为那些不自然的地方都有原因。」

绯月看着那行附注。

「他不是随口解释。」

程鸣抬眼。

绯月道:「他主动让你注意右手,就是为了让你替他找理由。走路不稳,可
以归到受伤。动作不自然,也可以归到受伤。只要骨签能够通过,你便不会继续
拦。」

程鸣脸色有些难看。

「是属下疏忽。」

岑照没有立刻责备。

「他通过关口以后去了哪里?」

「先在关外路牌旁边停了一会儿。」程鸣道,「往西是商路,往南是水埠。
继续往东南走,便会靠近黑水外围。他最后沿着南边小路离开。」

岑照皱眉。

「为什么没有单独登记?」

「那日过关的人很多,后面还有两支商队在等。」程鸣低下头,「我见他走
的是水埠方向,以为他确实要去修船,便没有多想。」

岑照道:「黑水外围最近水汽加重。所有往南边走的人都应该登记去向。这
条规矩已经传过两次。」

程鸣没有辩解。

「属下记得。是我没有做妥。」

岑照看了他片刻。

「回去以后,把前日所有往南边走的人重新核对一遍。不要只看册子。你亲
自去问当时值守的人,把外貌、同行者和携带货物都补出来。」

「属下明白。」

程鸣正准备退出去,陆铮忽然开口。

「那个人靠近验石时,有没有特殊气味?」

程鸣停住脚步。

「特殊气味?」

「药味、血腥味,或者水里的腥气。」陆铮道,「只要与平常不同,都可以
说。」

程鸣想了很久。

「药味没有。」

他停顿片刻。

「水腥气倒是有一点。我原本以为,水獭族常年住在渠边,身上带着河水味
很正常。可现在重新想起来,那股味道比普通河水更沉,也更冷。」

岑照问:「像黑水?」

程鸣脸色微变。

「有一点像。」

屋里安静下来。

陆铮没有继续问。

程鸣退出侧房以后,岑照走到墙边,将挂在上面的简图取下来,铺到桌面。

图上标着晦灯关附近几条主要道路。

往南是一段不长的石路,尽头连接水埠。再向东南,水道逐渐变窄,岸边湿
地也越来越深。

最外围画着一圈颜色更重的墨线。

黑水。

岑照抬手指向湿地边缘。

「南边水埠只是最近的落脚点。再往前,普通商队不会继续走。最近两个月
,黑水水汽越来越重。最开始只是头疼,后来连骨签也会受到影响。」

绯月问:「骨签受到影响以后,会怎么样?」

岑照道:「停留时间太长,签面会逐渐发暗。命纹不稳的人甚至会出现短暂
失神,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走到那里。」

绯月眉头微皱。

「陶隐的情况更严重。」

「严重得多。」岑照道,「普通黑水水汽不可能让一个人在几日里忘掉自己
的住处。」

白珩低头翻开照祭楼抄录。

「活签补录最早也是两个月前开始出现。」

岑照看向他。

白珩将其中几行推过去。

「时间能够对上。有人开始往存签房里塞入活人骨签以后,黑水外围也逐渐
出现变化。」

青棠问:「你准备怎么查?」

岑照道:「先去看陶隐留下的路线。」

白珩抬起头。

「我也要去?」

岑照道:「你留下。」

白珩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岑统领果然很清楚每个人适合做什么。」

岑照继续道:「程鸣等会儿会把重新整理的册子送来。你把近三个月往南走
的人全部核对一遍。」

白珩停顿片刻。

「我刚才就不该急着高兴。」

青棠淡淡道:「至少不用进湿地。」

「这么一想,确实还能接受。」

白珩拿起笔,坐到桌边。

「你们若在外面遇到麻烦,最好尽快回来。账册已经很多了,我不想再替你
们抄遗言。」

岑照看了他一眼。

「留点力气看账。」

关外南路并不宽。

最初一段仍然铺着石板。沿路可以看见商队留下的车辙,也能闻到水埠方向
飘来的木料和河泥气味。

继续往前,石板逐渐稀疏。

低洼处积着颜色发暗的浅水。鞋底踩过去时,水面会轻轻晃动,带起一股淡
淡腥气。

岑照走在最前面。

他只带了三名熟悉地形的妖兵。

三人进入湿地以后明显放慢脚步,不再像走普通商路时那样随意。青棠跟在
岑照身后,手始终压着刀柄。绯月披着浅色斗篷,走在青棠旁边,鞋底偶尔沾到
湿泥,却没有抱怨。

陆铮落后半步。

龙鳞令贴在掌心。

越往东南,令牌温度越高。

不是灼热。

而是一种持续不退的热意,沿着尚未愈合的伤口缓慢向上压,直到手腕也开
始隐隐发疼。

他没有将令牌取出来。

绯月却回头看了一眼。

「你的右手是不是又不舒服?」

「伤口没有裂开。」

陆铮回答得很平静。

绯月没有被这句话糊弄过去。

「我问的不是有没有流血。你从离开晦灯关以后,一直握着右手。是不是那
枚令牌又有反应?」

陆铮停顿片刻。

「越靠近黑水,温度越高。」

岑照听见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拿走陶隐骨签的人正在寻找的东西,可能就在黑水附近?」

陆铮没有顺着这句话给出更明确的结论。

「现在还不能确定。」

岑照点头。

「那就先看外围。没有弄清楚对方在做什么以前,谁也不要贸然深入。」

绯月看向陆铮。

她显然察觉到,陆铮知道的事情比说出来的更多。

但她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追问。

几人继续往前。

走到一处分岔路时,岑照停住脚步。

左边通往水埠。

右边则沿着更低的湿地继续向东南延伸。

路边立着一块颜色发黑的木牌。

黑水水汽加重。

无事勿近。

木牌底部溅着新泥。

岑照蹲下来,用刀鞘拨开路边倒伏的草叶。

「有人从这里走过。」

青棠看了一眼泥地。

「脚印已经散了。」

「脚印散了,草叶还没有完全立起来。」岑照道,「最近几日有人进入湿地
,而且不止一次。」

绯月问:「会不会是巡守留下的痕迹?」

「不会。」岑照道,「巡守只走外围,不许越过木牌。」

他站起身,看向更深处。

雾气压得很低。

湿地后方隐约露出一小片暗色水面。光落在上面,没有普通河水应有的反光
,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吞了进去。

陆铮往前走了两步。

龙鳞令骤然一热。

隔着软布,令牌边缘亮起一线极淡银光。那道光不算明显,却足以让掌心伤
口重新泛起刺痛。

他停住脚步。

青棠已经注意到路边一小块颜色发白的硬壳。

「那里有东西。」

灰白硬壳贴着泥地边缘。

周围土色很深,那一点颜色便显得格外突兀。

岑照抬手拦住身后的妖兵。

「先不要靠近。」

陆铮抽出刀,用刀尖缓缓拨开旁边湿泥。

灰白硬壳边缘裂开。

下面露出一小片被磨得很薄的骨片。

骨片已经很难看出原本形状,可边缘仍然留着一点浅淡纹路。纹路并不完整
,却没有彻底散去。

绯月蹲下身。

她没有伸手,只从发间取下银簪,用簪尾轻轻拨了一下硬壳边缘。

「与存签房里发现的灰很像。」

青棠问:「能不能确定?」

「不能完全确定。」

绯月看得很仔细。

「但里面确实有磨碎的骨签残片。命纹也没有散净。至少不是普通石灰。」

岑照看向黑水方向。

「有人把带着命纹的骨粉撒在湿地边缘。」

青棠道:「为了遮掩气息,还是为了寻找什么?」

没有人回答。

陆铮掌中的龙鳞令却轻轻震了一下。

软布下方透出一道银白微光。crazyhome2000.com

泥地里的残留命纹像被那点光牵动,也短暂亮起一瞬。

黑水深处随即传来一声轻响。

不像浪水拍岸。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雾后缓缓翻动了一下。

三名妖兵同时握紧兵器。

绯月抬起头。

「水里是不是有东西?」

岑照没有贸然靠近。

「先退到木牌后面。」

他的语气没有慌乱。

「我们不知道骨粉会引出什么,也不知道湿地里有没有人守着。这里距离晦
灯关不远,一旦黑水异动,后面的水埠和商路都会受到影响。」

青棠点头。

「先封住外围,再查骨粉用途。」

绯月没有坚持继续往里走。

她正准备站起身,簪尾却不小心带出一点极细狐火。

火光只亮了一瞬。

她立刻将狐火压了回去。

可泥地下方那道浅淡命纹像受到牵引,忽然向外延伸了半寸。

黑水表面也随之荡开一圈极轻水纹。

水纹没有朝陆铮靠近。

而是朝绯月所在的位置缓缓移来。

绯月没有察觉。

她已经收起银簪,低头检查袖口有没有沾到骨粉。

岑照和青棠的注意力都落在黑水深处,也没有看见那圈几乎立刻消失的波纹

只有陆铮看清楚了。

他站在木牌旁边,掌中的龙鳞令仍然滚烫。

水纹靠近绯月以后,只停了一息。

随后重新沉入泥地。

像从未出现过。

陆铮没有出声提醒她。

因为他也无法确定,那究竟只是狐火与残留命纹之间的偶然牵引,还是绯月
身上还有别的东西,能够让黑水回应。

青棠取出一张干净纸片。

她没有让绯月自己触碰,而是用刀鞘将灰白硬壳和薄骨一并拨进去,再仔细
折好。

岑照转身看向三名妖兵。

「从现在开始,黑水外围暂时封住。对外只说水汽加重,不许普通人靠近。
巡守仍然留在木牌外侧,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批人。任何人想往里面走,先报给我
。」

三名妖兵同时应声。

「明白。」

众人沿原路返回。

绯月走到陆铮身边时,又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令牌还在发热吗?」

「还在。」

「回到晦灯关以后,把手伸出来让我看一下。」

陆铮道:「伤口没有裂开。」

绯月抬眼看他。

「你总觉得没有流血便不算受伤。可这句话已经不能再拿来应付我了呀。」

陆铮停顿一下。

「回去以后给你看。」

绯月这才收回目光。

「你自己答应的。我会记着。」

她向前走了半步。

陆铮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湿地边缘那一圈靠近绯月的水纹,仍然留在他脑海里。

回到晦灯关以后,白珩仍然坐在侧房。

桌上比离开前多了两摞账册,手边那壶凉茶终于被换成热水。他捧着茶杯,
像是刚喝过一口,脸色却没有比先前轻松多少。

看见几人进门,他立刻放下杯子。

「你们回来得比我想象中快。黑水外围找到什么了?」

岑照道:「有人进入过湿地。路边还发现带着命纹的骨粉。」

白珩脸上的疲倦淡了一些。

青棠将折好的纸包放到桌面。

「这份骨粉沾过黑水,不能与照祭楼带来的样本混在一起。你先单独收好。

白珩点头。

他取出一只空木盒,将纸包放进去,没有急着打开。

岑照问:「程鸣整理的记录送来了吗?」

「送来了。」

白珩把另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

「我重新核对了近三个月往南边走的人。目前能确认的异常记录,一共有三
条。」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

陶隐。

桑衡。

石槐。

绯月低头看过去。

桑衡是照祭楼名单里失去回执的另一个人。

石槐则住在王城西侧,平日替人搬运货物。一个月前,他因为签身开裂重新
验过骨签。半个月前,他的名字却再次出现在晦灯关记录里,去向同样是南边水
埠。

青棠问:「石槐本人现在在哪里?」

白珩道:「我已经让照祭楼的人用普通理由去问过。他还在王城。这几日身
体不适,一直没有出门。」

岑照看向纸页。

「所以半个月前通过晦灯关的人也不是石槐。」

「应该不是。」

白珩将三个名字依次圈出来。

「陶隐的记忆已经严重受损。桑衡仍然没有消息。石槐还活着,却开始出现
身体不适。」

他抬眼看向众人。

「他们的真签都曾通过晦灯关,去向也全部相同。」

绯月道:「有人在不断借用不同身份靠近黑水。」

「而且已经持续至少两个月。」白珩道。

他将日期写在旁边。

两个月前。

一个月前。

半个月前。

两日前。

「最初两次之间隔得很久。后来越来越快。对方要么已经摸到一点规律,要
么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岑照看向墙上的地图。

「他们还没有找到真正想找的地方。」

青棠问:「为什么这样判断?」

「如果已经找到,湿地里便不会只剩骨粉和脚印。」岑照道,「对方仍然在
试探,所以才需要不断换身份,避开关口注意。」

他停顿片刻。

「关口照常查验。往南边水埠去的人单独登记外貌、去向和同行者,但不要
让外面看出变化。黑水外围继续封住,巡守不许越过木牌。」

青棠道:「我会把三个人的记录送回照祭楼。」

岑照看向陆铮。

「你准备继续深入黑水吗?」

陆铮低头看着地图上那片暗色湿地。

「现在不进。」

岑照有些意外。

「你已经察觉那里有问题。」

「正因为有问题,才不能现在进去。」

陆铮道:「骨粉用途没有查清。对方也可能还在外围留人。贸然深入,只会
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追到这里。」

岑照看了他片刻。

「你比我以为的更能忍。」

陆铮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想进去。

只是时机还没有到。

而且湿地边缘出现的那一圈水纹,让事情多了一个尚未确认的变数。

绯月走到他身旁。

「把手伸出来。」

陆铮看向她。

绯月已经从袖中取出药瓶。

「你刚才答应过。回到关口以后,让我看一下伤口。」

岑照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青棠看了一眼白珩。

白珩立即低下头,像忽然对自己刚刚整理出的三个日期产生了极大兴趣。

陆铮将右手递过去。

绯月拆开软布。crazyhome2000.com

伤口没有真正裂开,可掌心边缘颜色比先前更深了一点。那道被龙鳞令压出
来的细痕也没有消失,反而沿着掌纹往外延伸了少许。

绯月皱眉。

「这也叫没有问题?」

陆铮道:「没有流血。」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还能握刀,便什么都不算严重?」

绯月低头撒药,语气里已经带了一点明显不满。

「回王城以后还要让医师重新看一次。你不能每次都等伤口变得更重,才承
认自己需要处理。」

陆铮看着她。

「好。」

绯月抬眼。

「你不要答应得这么快。每一次都说好,下一次还是一样。」

陆铮停顿片刻。

「这次会去。」

绯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相信。

最后,她低下头,将软布重新绑好。

「我记着你这句话了。」

她打出的布结比上一次更整齐。

陆铮收回手。

掌心伤口被药粉压住以后,龙鳞令的温度终于慢慢退下去。

可绯月转身时,袖口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没有散尽的狐火。

令牌贴在陆铮掌中,又轻轻热了一下。

这一次,他们已经离开黑水外围。

纸包也被白珩收进木盒。

陆铮看向绯月的背影。

令牌的反应没有来自骨粉。

也没有来自湿地。

是因为她。

众人返回青丘王城时,已经接近午后。

照祭楼内比清晨安静许多。

值守守卫被绯烟提前换过,通往最高层的石阶上没有多余人影。青棠走在最
前面,白珩抱着晦灯关带回来的账册,陆铮和绯月跟在后面。

房门打开以后,绯烟仍坐在长案后。

她没有问路上是否顺利。

只看了一眼青棠手中的木盒。

「黑水外围找到东西了?」

青棠将木盒放到桌面。

「湿地边缘发现骨粉,里面还残着没有散净的命纹。岑照已经暂时封住外围
,对外只说水汽加重。」

绯烟道:「晦灯关还有其他异常记录吗?」

白珩把新整理出的纸放到案上。

「目前查到三个人。」

他将陶隐、桑衡和石槐的情况逐一说清楚,没有省略日期,也没有把猜测混
进结论里。

「陶隐与石槐本人都还在王城。桑衡暂时没有下落。可他们的真签都曾经通
过晦灯关,去向也是南边水埠。」

绯烟低头看着三个名字。

「有人借着活人的身份,一次次靠近黑水。」

「对。」

白珩道:「而且间隔越来越短。对方显然越来越急。」

绯烟抬眼看向陆铮。

「龙鳞令在黑水外围有反应?」

「有。」

「反应很强?」

「靠近骨粉以后,令牌确实亮过一次。」陆铮道,「黑水也出现轻微变化。

这不是假话。

只是并不完整。

绯烟看了他片刻。

「还有别的吗?」

陆铮沉默一息。

湿地边缘那圈水纹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它没有朝龙鳞令靠近。

而是朝绯月而去。

回到晦灯关以后,绯月袖口残留的狐火又让令牌再次升温。

陆铮现在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不准备立刻告诉任何人。

至少在弄清楚以前,不说。

「没有。」

陆铮回答。

绯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屋里安静片刻。

最终,她没有继续逼问。

「青棠,先查石槐。桑衡的去向也不要停。晦灯关那边继续按照岑照的安排
处理,不要让暗处的人察觉变化。」

青棠点头。

「明白。」

绯烟又看向白珩。

「骨粉单独收好。与存签房里的样本慢慢对照,不要让普通碑吏接手。」

「我亲自看。」

白珩将木盒抱起来。

「今日之内,应该能先确定两份灰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绯烟道:「辛苦了。」

白珩动作停了一下。

他像是没有料到会从绯烟口中听见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女王若愿意再让人送一壶热茶,我应该还能多看几页
。」

绯烟看向门外。

「让人送茶。」

白珩神色立即轻松了一点。

「多谢女王。」

绯月站在桌边,低头重新整理三个名字。

她没有察觉陆铮仍在看她。

窗外光线落进屋里。

她发间银簪边缘残着一点极淡狐火,转眼便完全散去。

陆铮掌中的龙鳞令重新安静下来。

可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黑水的变化与绯月有关。

下一次再去湿地,他需要亲眼看清楚。

究竟是她的狐火能够引动水纹。

还是她本身。

# 第八十章 王血照水

「你准备再带绯月去一次黑水外围?」

绯烟抬起眼,目光停在陆铮脸上。

照祭楼最高层的窗户开着一道窄缝。

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掀起桌边几页尚未收好的记录。白珩伸手压住纸角
,又将装着骨粉的木盒往远处推了一点,免得窗外进来的风将里面东西吹散。

岑照从晦灯关带回来的那一份灰白骨粉,已经被单独分在一只浅口玉碟里。

粉末沾过黑水。

颜色比存签房里的样本更暗,边缘还凝着一层很薄的硬壳。若是不仔细分辨
,看起来与寻常泥灰没有太大区别。

可白珩花了大半日,将两份样本一寸寸对过。

结果已经很清楚。

「从磨痕、粉末粗细和残留命纹来看,两份骨粉应该出自同一种骨签。」

白珩将玉碟推到桌面中央。

「存签房里的骨粉还算干净,至少没有碰过黑水。湿地带回来的这一份却不
一样。它里面残留的命纹已经很淡,可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自己亮一下。」

绯烟问:「普通骨签碰到黑水,也会出现这种变化吗?」

「不会。」

白珩摇头。

「黑水会扰乱命纹,让骨签逐渐发暗。可这份灰里的命纹不是在变暗,而是
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牵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只能看出异常。至于黑水为什么会对骨粉有反应,恐怕还要再去湿地边
缘试一次。」

绯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向陆铮。

「所以你要带绯月过去?」

「她昨日用狐火碰过湿地边缘的骨粉。」

陆铮站在长案另一侧。

右手上的伤已经重新处理过。软布缠得不算厚,边缘也没有继续渗血。龙鳞
令压在衣袖内侧,没有露出来,可从进入屋里以后,温度便一直没有彻底退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昨日黑水荡开的那一圈水纹,不是朝龙鳞令靠近。

而是朝绯月过去。

回到晦灯关以后,绯月袖口残留的狐火又让令牌重新升温。

第一次或许只是巧合。

第二次便不能当作没有看见。

绯烟道:「昨日湿地异动时,青棠和岑照都在。为什么只有绯月需要再去?

陆铮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一眼玉碟里的骨粉。

「青棠没有用狐火直接触碰残纹。岑照也没有。」

「你自己呢?」

「龙鳞令靠近骨粉以后同样有反应。」陆铮道,「可令牌原本便与黑水有关
。只看它,没有办法确定骨粉到底受什么牵引。」

绯烟听完,指尖缓缓敲了一下桌面。

「你怀疑绯月的狐火能够引动黑水?」

「只是怀疑。」

陆铮答得很稳。

「所以我才需要确认。」

绯烟看着他。

陆铮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绯月的狐火确实触动了湿地残纹。

龙鳞令也确实与黑水有关。

他们也确实需要重新回到湿地边缘,把骨粉用途查清楚。

黑水水纹靠近绯月时,他已经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一缕偶然逸散的狐火能够解释的变化。

绯烟沉默片刻。

「昨日你们回来复命时,为什么没有提?」

陆铮道:「我不能确定。」

「现在便能确定了吗?」

「仍然不能。」

陆铮停顿一下。

「但黑水外围已经有人反复试探。冒用活签的人越来越急。若继续等下去,
只会让暗处的人比我们更早弄明白骨粉的用途。」

绯烟眼尾那层天然绯色在灯下显得更深一些。

「所以你准备拿绯月试一次。」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片刻。

青棠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白珩也低下头,将手里的笔搁在册页旁边。他平时总会在这种时候说几句缓
和气氛的话,可这一次没有开口。

陆铮道:「只在外围。」

绯烟没有因为这四个字便放下戒心。

「昨日你们也只在外围。黑水仍然动了。」

「所以这一次不会让她直接接触湿地里的残纹。」

陆铮指向玉碟。

「白珩已经把骨粉单独收好。到了木牌外侧,只需要用一缕狐火试探。若有
异常,我会立刻用龙鳞令压住。」

绯烟问:「你能保证绯月不会受伤?」

陆铮没有随口给出保证。

「不能。」

绯烟的目光冷下来。

陆铮继续道:「可我会站在她身边。若黑水真的出现变化,第一个承受反噬
的人不会是她。」

绯烟看了他很久。

「你倒是知道,什么话应该提前说清楚。」

陆铮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绯月推门进来。

她应该刚从侧楼回来。身上仍然穿着那件浅色长裙,外面披了一件薄衫。长
发重新挽过,银簪落在发间,只在鬓边留了两缕柔软碎发。眼下那点疲倦还没有
完全散去,可手里已经多了一叠重新整理过的记录。

「母亲,石槐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她走到桌边,将记录放下。

「人还在王城西侧。他最近一直觉得胸闷,夜里也睡不好。照祭楼的人没有
直接提骨签,只说最近城里需要重新核对过关记录。他拿出来的那枚签,表面上
暂时看不出问题。」

白珩抬头。

「有没有让人深验?」

「没有。」

绯月道:「杜怀那枚骨签就是在深验时突然裂开。石槐的情况还没有弄清楚
,贸然动手可能会伤到本人。青棠之前交代过,只确认人还活着,不要惊动他。

青棠点头。

「这样处理没有问题。」

绯月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玉碟。

她走近一些。

「湿地带回来的骨粉已经有结果了吗?」

白珩道:「与存签房里的样本应该出自同一类骨签。不过它沾过黑水,残留
命纹也变得不太稳定。」

「黑水会让命纹重新亮起来?」

「现在还不知道。」

白珩看了一眼陆铮,又看向绯烟。

「所以我们在讨论,要不要重新去一次外围。」

绯月很快明白过来。

「因为我昨日用狐火碰过那些灰?」

绯烟看向女儿。

「你不必去。」

绯月怔了一下。

「可是只有我的狐火真正碰到过骨粉。若想弄清楚黑水为什么会动,我去一
趟应该更方便。」

「方便不等于安全。」

绯烟道:「昨日水纹已经出现变化。你没有察觉,不代表没有危险。」

绯月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碟里的灰白粉末,沉默片刻,才认真道:「母亲,我知道
你担心我。可活签案已经查到这里了。陶隐差一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掉,石槐也
开始不舒服。还有桑衡,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她抬起头。

「如果一缕狐火能够让事情更清楚一点,我不想一直站在后面,等别人替我
去试。」

绯烟眉头微皱。

「你昨日才第一次去黑水外围。」

「所以我不会逞强。」

绯月声音不重,却没有退让。

「青棠会在,陆铮也会在。我们只在木牌外面试一次。只要出现不对,我马
上收回狐火,不会自己往里面走。」

绯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真的想清楚了,还是觉得自己一定要证明什么?

绯月沉默片刻。

「我以前确实总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留在楼上等消息。」

她说到这里,唇角轻轻抿了一下。

「可这一次不是。」

「陶隐在水渠边坐了那么久,一直在木片上刻自己的名字。他连回家的路都
快认不出来了,还在担心重新验签会不会花太多钱。」

绯月低声道:「青丘的名字都记在刻命碑上。若有人能在照祭楼和晦灯关之
间,把一个活人的名字拿走,再拿去做别的事情,这便不是别人替我挡在前面,
我就可以装作没有看见的麻烦。」

屋里安静下来。

绯烟看了女儿很久。

最终,她没有再说不许去。

「青棠。」

「女王。」

「你始终跟在她身边。」

绯烟道:「一旦黑水出现异常,立刻带她离开。不要为了多看一眼,留在湿
地里冒险。」

青棠点头。

「我明白。」

绯烟又看向陆铮。

「你最好记得刚才说过的话。」

陆铮道:「我记得。」crazyhome2000.com

晦灯关的南路已经封住。

木牌外面多了两名轮值妖兵。岑照没有让人穿重甲,也没有额外摆出拒马。
若只从水埠方向远远看过去,只会觉得黑水水汽比平时更重,所以守关人临时拦
住了道路。

岑照站在湿地入口。

看见几人过来,他先看了一眼绯月,又看向白珩手里的木盒。

「你们准备重新试一次骨粉?」

白珩点头。

「只在木牌外面试。湿地里的样本已经沾过黑水,命纹不稳定。我们带来了
一点存签房里的骨粉,看看两者反应有没有区别。」

岑照问:「需要我做什么?」

「守住外围。」

青棠道:「不要让巡守靠近木牌。若黑水异动,先带人退回石路。」

岑照没有问为什么由绯月亲自尝试。

他只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银簪。

「殿下,黑水外围不是照祭楼。水汽一旦缠住命纹,可能不会立刻松开。你
若觉得头疼或者胸闷,不要硬撑。」

绯月认真点头。

「我会留意。」

岑照道:「不是只留意。」

他语气仍然平静,却说得很清楚。

「只要出现不舒服,立刻退。查案不缺你这一口气。今天看不清楚,明日还
能再来。人若真倒在湿地里,便没有第二次机会。」

绯月怔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岑照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让两名妖兵退到石路边缘,只留下自己守在木牌外侧。

白珩没有进入湿地。

他在木牌后面找了一块平整石头,将木盒放下,又从袖中取出两只浅口玉碟

第一只里面装着存签房里的骨粉。

第二只里面装着昨日从湿地取回的灰白硬壳。

两份样本摆在一起,差别便明显许多。

存签房里的骨粉颜色更浅,也更干燥。

湿地带回来的那份却凝着一点暗色水痕。边缘残留纹路时隐时现,像有什么
东西藏在粉末深处,每隔几息便轻轻动一下。

白珩将两只玉碟分开一些。

「先试存签房里的灰。」

绯月站在石头旁边。

「要用多少狐火?」

「越少越好。」

白珩道:「只是看它会不会回应,不是要把粉末烧掉。若火意太重,里面剩
下的命纹可能直接散开。」

绯月点头。

她取下银簪。

簪身在指间转过半圈,簪尾轻轻停在玉碟上方。片刻后,一线极细狐火沿着
银簪落下。

火光颜色很浅。

没有寻常火焰那种灼热气息,反而像一盏被风压低的灯。它没有真正碰到骨
粉,只停在玉碟边缘,将里面每一粒细灰都照得清楚了一些。

存签房里的骨粉没有立刻变化。

过了片刻,最靠近簪尾的位置才浮出一点微弱光芒。

那点光很快散开。

没有形成完整纹路,也没有向外延伸。

白珩盯着玉碟看了一会儿。

「与普通残留命纹差不多。」

绯月收回狐火。

「再试另一份?」

白珩看向青棠。

青棠道:「可以。但只试一瞬。」

绯月重新将银簪抬起。

这一次,簪尾停在第二只玉碟上方。

狐火落下以前,陆铮已经向前走了半步。

他站在绯月右侧。

距离不算近,却足以在出现异动时立即伸手。

绯月察觉到他的动作,侧过脸看了一眼。

「我不会让狐火碰得太深。」

陆铮道:「先试最外层。」

「好。」

绯月抬起银簪。

狐火轻轻落下。

第一息,玉碟里没有变化。

第二息,灰白硬壳边缘浮出一道极淡纹路。

第三息,那道纹路骤然亮起。

不是火光。

像一条原本已经快要枯死的命纹,忽然被什么东西重新牵住。它从灰白粉末
深处慢慢伸展出来,沿着玉碟边缘绕过半圈,又从石头表面往湿地方向落下。

白珩脸色一变。

「收火。」

绯月立即抬手。

狐火已经散去。

可那道纹路没有停。

它沿着泥地继续往前,在木牌下方穿过一小段湿草,最终没入黑水外围。

原本安静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第一圈很浅。

第二圈却比昨日更清楚。

水纹从黑水深处一层层推出来,越过湿地边缘,没有朝玉碟靠近,也没有朝
龙鳞令靠近。

它再次朝绯月所在的位置而来。

这一次,青棠也看见了。

她立即横刀挡在绯月身前。

「退后。」

绯月往后退了一步。

水纹却没有停。

它越过玉碟,又从泥地里荡开一圈极浅波纹。波纹没有真正化成水,只贴着
湿草和泥面往前游移,像在寻找什么。

陆铮掌中的龙鳞令骤然发热。

他抬手扣住令牌。

软布下方,银白龙文一寸寸亮起。

水纹受到令牌阻拦,终于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陆铮看见龙鳞令背面浮出几个极淡血字。

不是妖文。

也不是水门上那些已经被磨损的龙族旧字。

笔画更古老。

像从令牌内部一点点透出来。

王血为引。

四个字只出现一瞬。

陆铮眼神微沉。

绯月站在他身后,没有看见令牌背面的字。

她只感觉到周围水汽忽然变重。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呼吸也跟着停顿半息。

「陆铮。」

她刚开口,水纹便再次向前。

陆铮没有回头。

「退到青棠后面。」

绯月没有逞强。

她立即往后退。

青棠一手压住刀柄,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更远处。

水纹却像认准了方向。

即使绯月已经退开,仍然沿着泥面继续往前。

岑照握住刀。

「要不要斩断?」

「先别碰。」

陆铮声音不重,却足够让岑照停住。

他将龙鳞令压在掌心。

昨日刚刚处理好的伤口再次裂开。

血从软布里渗出来,一点点浸到令牌边缘。

银白龙文沾到血以后,骤然亮起。

水纹像被无形力量压住,终于停在距离绯月几步之外的位置。

黑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响动。

不是水浪。

也不像野兽嘶吼。

更像一道沉睡太久的锁链,在水底缓缓拖动了一下。

湿地里的芦草同时往下低伏。

岑照脸色变了。

「黑水在往外涨。」

青棠没有回头。

「白珩,把两只玉碟收起来。」

白珩已经伸手。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石头,湿地带回来的骨粉便忽然碎开。

灰白硬壳从中间裂成几片。

里面残留命纹像被黑水强行抽走,沿着泥面迅速往前延伸。那一瞬间,黑水
表面至少荡开了十几圈细纹。

每一圈都朝绯月过去。

陆铮眼神微冷。

他抬起右手,直接将龙鳞令按在泥地上。

掌心血迹沿令牌边缘落下。

银白龙文压入湿土。

轰!

湿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往外延伸的水纹同时停住。

紧接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斩断,一圈圈重新退回黑水。

绯月脸色有些发白。

她被青棠护在身后,手腕仍然被牢牢握着。直到最后一道水纹彻底散去,青
棠才慢慢松开她。

岑照立即转身。

「所有人退回石路。」

白珩将两只玉碟收进木盒。

存签房里的骨粉没有明显变化。

湿地带回来的样本却已经只剩下一层失去光泽的灰。里面残留的命纹全部散
了,再也看不出原本痕迹。

众人没有停留。

直到退到木牌后方,黑水深处那道拖动锁链般的声音才慢慢消失。

岑照站在石路边缘,始终没有松开刀柄。

「昨日的动静没有这么大。」

青棠道:「因为昨日只是一点残留狐火。今天有人刻意将火引到骨粉上。」

岑照看向木盒。

「骨粉在找殿下?」

青棠没有回答。

她无法确定。

绯月自己也有些疑惑。

「为什么会朝我过来?」

没有人立刻开口。

陆铮走回石路时,右手仍然握着龙鳞令。

软布已经被血浸红一块。

他停在绯月身前。

「你的胸口还难受吗?」

绯月摇头。

「退回来以后已经好多了。」

她看了一眼陆铮的右手,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先不急。」

「怎么会不急?」

绯月语气重了一点。

「刚才若不是你把令牌压下去,水纹还会继续追过来。现在事情已经停了,
你总不能又装作自己没有受伤呀。」

陆铮看着她。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绯月怔了一下。

「什么?」

「刚才水纹靠近时,除了胸闷,还有没有其他感觉?」

绯月认真回忆。

「最开始只是周围水汽突然变重。后来胸口有一点闷,像有人隔着很远的位
置拉住什么东西。」

她抬手按在心口。

「不过没有真正疼起来。退到青棠后面以后,那种感觉便慢慢淡了。」

陆铮问:「有没有头疼?」

「没有。」

「记忆呢?」

绯月想了一会儿。

「也没有问题。我知道自己是谁,也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铮继续道:「狐火有没有失控?」

「没有。」

绯月道:「我收回银簪以后,狐火已经散了。后面那些水纹不是我引出来的
。」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水纹确实不是在追狐火。

因为狐火已经消失。

它们仍然朝她过去。

岑照走近一些。

「殿下以前来过黑水外围吗?」

「没有。」

「最近有没有碰过黑水里的东西?」

绯月摇头。

「我昨日才第一次来。」

岑照皱眉。

「那便更奇怪了。」

白珩抱着木盒,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骨粉也不是遇到所有妖族都会这样。」

他说得很慢。

「刚才我与青棠都离玉碟不远,岑统领也站在外围。水纹却只朝殿下过去。

绯月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黑水有反应?」

「可能。」

白珩没有把猜测说满。

「但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也可能只是殿下的狐火与青丘刻命碑存在联系
,所以残留命纹才会被牵动。」

这句话听起来最合理。

绯月显然也想到了刻命碑。

「因为我是狐族王族?」

白珩迟疑一下。

「至少值得查。」

岑照看向青棠。

「今天不能再试了。」

青棠点头。

「先回照祭楼。」

她转向绯月。

「女王需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绯月没有反对。

「好。」

陆铮仍然站在旁边。

掌心里的龙鳞令已经慢慢安静下来。

可那四个字没有消失。

王血为引。

他已经知道,黑水回应的不是狐火。

是绯月。

不是普通狐族。

也不是随便一名青丘妖民。

是她身上流着的王族之血。

这意味着什么,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但水门后方的东西,显然不只认得他的龙鳞令。

它同样在等一把来自青丘的钥匙。crazyhome2000.com

绯月看见他一直没有动,抬手指向路边一块平整石头。

「坐下。」

陆铮抬眼。

「先回晦灯关。」

「你现在手上全是血。」

绯月看着他。

「回去还有一段路。岑统领需要重新安排巡守,青棠也要检查木盒。你坐下
来,我先替你把药换了,不会耽误太久。」

陆铮没有立刻答应。

绯月皱眉。

「你方才说,水纹靠近以后要问我几个问题。我都已经认真回答了。现在轮
到你听一次。」

岑照看了一眼湿地。

「外围暂时没有新的动静。换药不差这一会儿。」

青棠也道:「先处理伤口。」

陆铮最终在石头旁边坐下。

绯月走到他面前。

她解开已经浸血的软布。

龙鳞令仍然被陆铮握在掌中。令牌边缘染着血,背面的银白龙文已经重新暗
下去。

她没有伸手碰令牌。

只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

「你明明知道令牌会压伤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都握得这么紧?」

「松开以后,黑水不会停。」

绯月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刚才若不是陆铮用龙鳞令压住湿地,水纹会继续朝她靠近。

陆铮看向她。

绯月从袖中取出药粉,一点点撒在伤口边缘。

动作比前几次更熟练。

「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天手上的伤真正压不住了怎么办?」

「到时候再想办法。」

「你总是这样说。」

绯月将新的软布绕过他的掌心。

「事情没有落到眼前时,便觉得以后再处理也来得及。真的出了问题,又只
想着先把眼前最危险的事情压住。」

她没有抬头。

声音却比平日低了一点。

「你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人走过来的吗?」

陆铮看着她。

这一瞬间,他想起很多人。

她们并没有消失。

也不是从来没有人提醒过他。

陆铮沉默片刻。

「习惯了。」

绯月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没有追问陆铮以前经历过什么。

只是将最后一圈软布绑好,又认真检查了一遍,确认药粉不会从边缘漏出去

「习惯也可以慢慢改呀。」

她抬起眼。

「以后若是还有人提醒你,你不要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撑着便够了。」

陆铮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好。」

绯月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

「你每次都答应得很快。」

她终于松开手。

陆铮低头看着重新包好的伤口。

布结整齐。

比最开始那一次好看很多。

他将龙鳞令收回袖中。

没有告诉绯月。

从方才开始,她已经不是单纯参与调查的人。

黑水已经认出了她。

而他不会放过这个线索。

众人回到照祭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绯烟仍在最高层等着。

桌上的灯重新添过油。刻命碑相关账册已经分到一旁,留在最中间的是陶隐
、桑衡和石槐三人的记录。

听完青棠讲述湿地变化以后,绯烟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向绯月。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绯月道:「水纹靠近时胸口有一点闷,退开以后便好了。青棠始终护在旁边
,没有让我直接碰到黑水。」

绯烟的目光落到陆铮重新包好的右手。

「你呢?」

「伤口裂开了一次。」

陆铮道:「已经处理过。」

绯烟没有问是谁替他处理。

她重新看向青棠。

「水纹确定只朝绯月过去?」

「对。」

青棠道:「狐火已经收回,水纹仍然没有停。若不是陆铮用令牌压住,湿地
里的变化可能会更大。」

白珩将装着两份样本的木盒放在桌面。

「存签房里的骨粉没有明显异常。湿地带回来的样本已经失去命纹。两份灰
原本出自同类骨签,可只有沾过黑水的那一份会受到殿下狐火牵引。」

绯烟眉头微皱。

「因为狐火?」

白珩道:「还不能确定。」

他没有急着给出答案。

「可能是狐火,也可能是殿下身上的王族血脉。青丘王族与刻命碑本来便有
联系。那些骨粉里又留着命纹,出现牵引并不算完全说不通。」

绯烟看向女儿。

她的神色没有因为白珩这句推测而松下来。

「今日以后,你暂时不要再去黑水外围。」

绯月没有立刻答应。

「母亲,我们还没有弄清楚原因。」

「正因为没有弄清楚,才不能继续试。」

绯烟道:「黑水已经开始主动靠近你。下一次会不会只是胸闷,没有人能够
保证。」

绯月看了一眼陆铮。

陆铮没有开口替她争取。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再试第二次。

已经够了。

至少今日得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他确认方向。

绯月最终点头。

「好。我暂时不去。」

绯烟看向白珩。

「把今日的记录单独收起来。不要写进普通账册。」

白珩点头。

「我会亲自整理。」

「青棠。」

「女王。」

「你去查绯罗留下的拓片。」

绯烟的声音很平。

「尤其是与刻命碑、水脉和王族血脉有关的部分。以前看不明白的字,全部
重新找出来。」

青棠怔了一下。

「女王怀疑,绯罗以前已经碰到过类似事情?」

「他留下的那张拓片,与龙鳞令上的残字能够接在一起。」

绯烟抬手压住左腕骨环。

「如今黑水又开始回应绯月。」

她停了一会儿。

「我需要知道,他当年到底查到了哪里。」

青棠点头。

「我现在去。」

绯月看向母亲。

「舅舅留下的东西还有很多吗?」

「不多。」

绯烟道:「但有几张拓片,我一直没有看懂。」

她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起身走到书架最下层,再次打开藏在后方的窄门。

窄门里传出细微机关声。

绯烟从里面取出另一只木匣。

这一只比先前装拓片的木匣更薄。

边缘已经有些发白,锁扣上还压着一道很浅狐纹。

她将木匣放到长案上。

没有立即打开。

「绯罗死前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屋里灯火安静燃着。

没有人注意到,陆铮衣袖里的龙鳞令又轻轻热了一下。

他低头。

借着袖口遮掩,将令牌翻过来。

银白龙文旁边,那行已经消失的血字重新浮现。

王血为引。

这一次,下面又多了四个字。

万名偿骨。

陆铮看了很久。

直到那八个字重新沉入令牌,才缓缓收紧手掌。

陆铮抬起眼。

绯月仍站在长案旁边。

她正在帮绯烟整理木匣周围散乱的册页。发间银簪被湿地水汽沾过,边缘还
留着一点极淡水痕。她没有察觉陆铮的目光,也不知道今日黑水为何只向自己靠
近。

更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陆铮已经不会再让她轻易退开。

屋外风声穿过石廊。

灯火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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