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暗渡 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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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暗渡 中部

【规划局·办公楼走廊】时间:【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三分】

规划局的办公楼比发改委旧。九十年代初建的七层板楼,外墙贴的是那种现在已经没人用的白色马赛克瓷砖,年久失修,缝隙里的水泥黑了三分之一。电梯是后来加装的,外挂在楼体侧面,运行的时候轿厢会轻微晃动,钢缆在滑轮上碾过的声音透过轿厢壁传进来,像有人在头顶拉二胡。

戚蔓菁按了六楼。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裙摆刚好过膝,领口系了一条暗纹丝巾,盖住了锁骨。脸上是淡妆,唇色选了接近自然唇色的豆沙粉。腋下夹着沈斌周五晚上发过来的防洪影响评估报告终稿,牛皮纸封面,厚度大约四十页,里面附了地质勘察数据、堤防断面实测图、洪水位线对照表。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科员站在门口,看见电梯里有人,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戚蔓菁脸上,停了零点几秒。不是认出了她,是这张脸在这栋楼里太过显眼。年轻科员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进电梯,说了一句“我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上。戚蔓菁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贺振邦昨晚在电话里说了四件事,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件,直接找赵克勤,不找钟建国。这不是越级,是绕开。赵克勤是局长,局长有权直接过问任何审批事项。如果先找钟建国,钟建国会把报告压在自己手里,然后用“需要向局长汇报”为由再拖一周。直接找赵克勤,就把钟建国从审批链上跳过去了。但跳过去的后果是,钟建国会记恨。所以她必须在见完赵克勤之后,再给钟建国补一个面子。什么时候补、怎么补,她还没想好。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弥漫着旧办公楼特有的味道,地板蜡、旧档案纸、空调冷凝水混在一起。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框上钉着红色的科室名牌,规划审批科、建设用地管理科、市政工程规划科、总工程师办公室。走廊尽头是局长办公室。

戚蔓菁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她走得不快不慢,经过规划审批科门口时,目光透过半开的门扫了一眼里面。三张办公桌,靠窗那张最大,桌上的三角牌写着“钟建国”。椅子上没人。电脑屏幕是黑的。办公室里的另一个科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翻文件。

钟建国不在。这反而是好事。

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深棕色的木门,上半截是磨砂玻璃,里面亮着灯。戚蔓菁敲了三下。

“请进。”

她推开门。

赵克勤的办公室比想象中小。大约二十平米,一张深色办公桌,一把黑色皮转椅,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城市规划年鉴、法规汇编和档案盒。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显然有人定期打理。墙上挂着一幅江城总体规划图,边角已经泛黄,是十年前的版本。

赵克勤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七岁,花白头发往后梳,露出宽大的额头。脸型偏长,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撇,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戴一副老花镜,镜片下面是一双不大的眼睛,但眼白很清亮,不像五十七岁的人。身上穿的是藏青色工作夹克,左胸口绣着规划局的徽标。这种夹克是城建系统老干部的标配,不是买不起西装,是穿西装在规划局太扎眼。

“赵局长,打扰您了。”戚蔓菁进门先微微欠了欠身,才走上前伸出手。

赵克勤站起来,隔着办公桌跟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粗糙,力道很轻,只握了前两节手指,一秒不到就松开了。这个握手方式不是不礼貌,是长期在体制内形成的习惯,跟企业老板握手,点到为止,不能让别人看见太热络。

“您是,”赵克勤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蔓菁地产,戚蔓菁。滨江地块那个项目的投资方。”

她说“投资方”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不是“开发商”,是“投资方”。开发商只负责建,投资方负责出钱、负责承担风险、负责养活一整条产业链上的公司。这两个称呼之间的差别,赵克勤这种在城建系统干了三十年的人,听一耳朵就能分辨出来。

“哦,滨江项目。”赵克勤坐下,示意她也坐。他的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警惕,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我听说你们在发改委那边的立项走到初审了。”

“是的,赵局长。发改委那边曹主任和贺主任都很支持,立项初审意见已经会签完了。现在就等发改委党组会审议通过,之后就需要咱们规划局这边核发规划许可证了。”

赵克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听,但没说话。

戚蔓菁继续说。

“但是在推进过程中,我们了解到规划局这边有一个关于防洪控制线的意见,说滨江地块建筑红线紧邻防洪控制线,需要重新论证。这个意见我们很重视。我让第三方专业机构做了一份防洪影响评估报告,结论是建筑红线退二十米,完全满足防洪要求。今天来,就是想请您从专业角度帮我们把把关。”

她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牛皮纸封面,四十页厚度,搁在深色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沉闷声响。

赵克勤低头看了一眼报告。没拿起来,只是看封面。

过了大约三秒,他开口了。

“钟局长那边,你找过了吗。”

这个问题是陷阱。

如果她说找过,赵克勤会说“那让钟局长先把意见报上来”。如果她说没找过,赵克勤会说“按程序应该先找分管领导”。

但戚蔓菁记得贺振邦昨晚交代的第二件事:进门之后先不谈正事。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赵局长,”她笑了一下,嘴角那颗痣往上提了一寸,“去年市里组织规划系统业务培训班,您做了一篇关于城市规划专业价值的演讲,讲稿在省里的规划期刊上全文转载了,我读过。您在演讲里说,城市规划不是画红线,是对城市空间资源的公平分配。”

赵克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篇演讲,是他职业生涯里最自豪的东西之一。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了不起的内容,而是因为这篇演讲本来是他在系统内部一个小范围的业务交流会上的发言,结果被人偷偷录了音,整理成文字报到了省里。省规划期刊的总编看了之后亲自打电话给他,说“老赵,这篇东西要发”。在全省规划系统里,一线干部的文章能被省刊主动转载的,一年不超过五篇,他这个级别能上的只有他一个。

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地产公司的女老板会提到这篇东西。而且是引用的原话,不是那种笼统的“我拜读过您的大作”。

“你看过那篇?”赵克勤的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警惕,是意外。

“不光是看过。赵局长您在演讲里有句话说,‘规划审批不是卡企业,是帮企业避开企业自己看不见的风险’。这句话我做东湖项目的时候一直记着。东湖地块当初地质条件比滨江复杂得多,您手下规划局的技术审查帮我们发现了地下溶洞,避免了后期基础施工的重大事故。这件事我一直记着,但一直没机会当面谢您。”

赵克勤沉默。

东湖项目。他记得这个项目。不是因为他帮忙了,而是因为那确实是规划局技术审查的正面案例。地质勘察数据递上来的时候,规划局的总工办发现地勘报告里有一处数据空白,当年溶洞发育区。他们让企业补了勘探,结果真的发现了一处浅层溶洞。如果不发现,基坑开挖的时候整个基坑会塌方。那件事之后,市里还给规划局总工办发了一份表彰。

但他不记得蔓菁地产。

他只记得那是个好项目。

现在戚蔓菁把那个项目和她的名字连在一起了。不是硬连,是用“我一直记着”连的。这句话让他很难拒绝她,因为他拒绝她,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当年的工作。

赵克勤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份报告。

他翻开封面的动作很慢。翻开之后没有看正文,先看的是编制单位,第三方机构的名头、资质编号、签字工程师的名字。然后翻了翻勘测数据那几页,在堤防断面实测图那一页停了七八秒。他的手指在图上的水位线标注上滑了一下,指尖沿着洪水位线从堤顶滑到建筑红线的位置,停下来,比了一下距离。食指和拇指在图纸上叉开,大约两厘米,对应实际距离,二十米,刚好够。

他把报告合上。

“报告放在这里。”他说。

不是“报告写得不错”,也不是“防洪没问题”。是“放在这里”。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会认真看。如果不认真看,他会说“报告你回去等通知”,或者“让钟局长先走程序”。他说“放在这里”,意思是:我要仔细看,看完再说。

戚蔓菁点头,站起来。

“谢谢赵局长。那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赵克勤也站起来送她。送的方式很讲究:他绕过办公桌,站在办公桌旁边的位置,没有走到门口,只是站在了离门还有两步的地方。这意味着:你是以客人身份来的,我愿意送,但不是送老领导那种送法。

“小戚。”他在她转身的时候叫住她。

戚蔓菁回头。

“你刚才说的去年那篇演讲稿,其实里面有一句话后来被省刊编辑删掉了,说太直。那句话是,‘规划审批的终极目的,不是让所有项目都过,而是让不该过的项目过不了,让该过的项目过得去。’”

戚蔓菁站在门口。丹凤眼和赵克勤那双不大的眼睛对上了。她在这句话里听到了三层。第一层,他在告诉她,滨江项目是“该过的”。第二层,他在告诉她,防洪报告他会认真看。第三层,他在告诉她,这篇演讲对她比他以为的更重要。

“这句话,比省刊登出来的那些都管用。谢谢赵局长。”

她说了谢谢,然后出了门。走廊里还是那股地板蜡和旧档案纸的味道。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秒。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把腋下已经没有报告的胳膊放下来松了松肩。沈斌的报告已经放在赵克勤的桌上了。接下来就是等,等赵克勤看完,等他找钟建国,等钟建国收到信号。贺振邦昨晚说赵克勤的态度会在她离开之后传给钟建国。现在她出了门,这个传递应该已经开始。

电梯下行,钢缆在滑轮上碾过,声音像二胡拉了一个长音。

【发改委·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一上午十点二十一分】

贺振邦正在翻一份文件,手机亮了。

戚蔓菁的微信,只有三个字:谈完了。然后是一个句号。

句号,代表顺利。如果是不顺利,她会用省略号。

贺振邦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树影落在红头文件上,上午十点的阳光把叶片影子切成碎金。戚蔓菁按他说的做了,直接找赵克勤,先不谈正事,提演讲稿,递报告。但她把东湖项目也拉了进来,这个他没交代,是她自己加的。赵克勤说报告放在这里,等于是愿意给台阶了。接下来钟建国那边应该很快收到信号。

但贺振邦在想的不是赵克勤。他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磨了两圈,盯着黑掉的屏幕里自己模糊的脸。戚蔓菁在茶馆那句“你站曹国良这边,退了怎么办”一直在后脑勺转。眼下有比钟建国更大的麻烦,昨天下午党组会议程草稿发了下来,下周党组会三个议题:滨江立项、市属国企改制配套、年度重点项目中期调整。他是排名第三的副主任,分管投资审批。排名第二的副主任马汉秋分管物价和收费管理,但马汉秋列席市政府常务会的次数比曹国良还多。马汉秋是汪副市长的人。两年前汪副市长从省发改委调任江城副市长、分管城建的第一天,就把马汉秋提为党组副书记。当时市里很多人看不懂,现在都懂了,汪副市长需要一个在发改委内部能制衡曹国良的钉子。马汉秋钉了两年,位置越坐越稳。排名第四的副主任高卫东分管固定资产投资和重大项目稽察,是军转干部出身,做事讲原则但轻易不站队。

贺振邦拿起座机打给曹国良办公室。响了两声,曹国良自己接的,说明秘书不在。

“曹主任,党组会那个议题我有些事想跟您当面沟通一下。现在方便吗。”

“来。”

贺振邦把桌上两份文件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走廊上迎面碰到办公室主任老刘,老刘刚开口说“贺主任”,贺振邦点了个头脚步没停。走到曹国良门口敲了一下,里面说进。

曹国良正在批文件,摘下老花镜看他进门,指了指对面椅子。

“党组会的事?”曹国良问。

“对。三个议题。滨江立项排在第一个,初审意见会签完了,规划局那边戚蔓菁今天上午去找赵克勤了,防洪的事应该很快有结果。这个议题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第三个,马主任提的市属国企改制配套。这个议题名义上是价格政策配套,但在马主任手里可能会变成在党组会上重新分配处室权限的切口。他现在分管价格收费处,这个处本来只管定价和收费标准备案。但他提的这个国企改制配套,涉及国有资产评估定价、土地使用权作价出资、员工安置方案审批,这些在发改委内部原本分属三个不同处室。马主任如果能把审批权收到自己手里,等于把实际审批权从其他处室抽到他一个人手上。”

曹国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老花镜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盯上哪块了?”

“所有涉及定价的部分他都要。但不止定价。他新起草了一个实施方案草案,小周从他办公室门口经过的时候,对方处室的人正在往外拿文件,小周扫了一眼封面,上面写的是《市属国企改制价格管理暂行办法》。本来这种事应该是改革处牵头,但这份文件是从价格收费处出来的。”

曹国良沉默了片刻。

“汪副市长批的。”

“文件还没到您桌上?”贺振邦问。

“上周五下班前送过来的。”曹国良从办公桌上翻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贺振邦。贺振邦翻开,是市政府办公室转办件。汪副市长批示那栏写着:请发改委研究提出意见,可考虑由价格收费处牵头提出草案。

八个字,决定了处室权限的重新洗牌。

“马汉秋跟汪副市长打了招呼,汪副市长批了,我拦不住。但党组会上,这个方案不能按他起草的版本过。”曹国良盯着贺振邦,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高卫东那边你探过没有?”

“还没。高主任那边我应该能探出来,他最在意程序。如果马汉秋的方案里有绕开程序的地方,高主任不会支持。”

“对。滨江立项的议题,你稳着推。马汉秋那个议题,让高卫东先开口。你在后面补充,不要冲在前面。我最后总结。党组会上三比一,我的票压马汉秋,够了。”

贺振邦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曹国良突然又说了一句。

“振邦。滨江项目做完之后,下一步你考虑过去哪里没有。”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贺振邦握着文件的手在纸面上加了两分力。曹国良在提醒他,党组会上的站位不是一次性的,是会持续到两年后新一把手到任的。他现在帮曹国良压住马汉秋,别人看在眼里。滨江项目做完,功劳记在谁名下,决定他下一步能去哪里。

“先把滨江做下来。”他说。

曹国良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翻文件。贺振邦走出门,在走廊上站了片刻。风吹过来,背上有点凉,衬衫后背的位置已经被汗洇湿了一小片。

【规划局·钟建国办公室】时间:【周一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钟建国桌上的座机响了两声。

他刚开完科室周会回来,茶杯里隔夜茶还没倒。接起电话,赵克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

“建国,蔓菁地产的戚总今天过来了一趟。带了一份防洪评估报告,结论是建筑红线退二十米满足防洪要求。我粗略翻了一下,编制单位资质没问题,论证过程也规范。这件事,你们科室拿个意见出来。”

钟建国握着话筒的手僵了一下。赵克勤说的是“拿个意见出来”,不是“你看着办”。拿意见的意思是:防洪报告作为新证据推翻了之前防洪控制线争议的前提,需要重新走一遍科室程序。而重新走程序的结果,就是撤回之前的报告。

赵克勤已经做了决定,让他执行。

“赵局长,这份报告的编制单位是市里有资质的机构?”钟建国问。

“市工程咨询中心。资质没问题。”

“那防洪论证的结论,”

“建筑红线退距满足防洪要求。我看了断面图,数据扎实。”

“好的赵局长,我马上安排科室。”

电话挂断。钟建国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话筒上停了片刻。戚蔓菁直接找了赵克勤,绕开了他。这意味着在她眼里他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而是一个可以被跳过去的障碍。但赵克勤把这份报告的评价告诉了他是让他来走程序,赵克勤要想绕也可以直接告诉办公室走流程,但没有,还是给了他面子。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钟建国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把那份防洪报告初稿合上扔进文件堆。然后点开电脑上的科室意见模板,开始打字:根据建设单位提供的防洪影响评估报告,滨江地块建筑红线退让距离满足防洪控制线管理要求,原规划意见中关于防洪论证的保留意见已消除,建议按程序核发规划许可证初审意见。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键盘推进桌沿,起身去楼下吸烟区抽烟。刚走到四楼楼梯间,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贺振邦。

贺振邦的电话,不是私事,是公事。

“钟局长,下周一发改委党组会就要讨论滨江项目立项了。环评、水保、用地预审都齐了,就差规划意见。你们规划局的意见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钟建国靠在楼梯间墙上,把烟夹在耳朵后面。贺振邦的语气是客客气气的公事腔,但这话本身是在压他,党组会有时间节点,规划局这边不能拖。

“贺主任,是这样的,”钟建国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今天蔓菁地产的戚总刚给我们局长提交了一份防洪评估报告。局长让科室重新拿意见,我正起草。顺利的话明天走完局内流程,周三出正式意见。”

“那太好了。钟局长辛苦,回头见面再谢。”

电话挂断。钟建国靠在墙上连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转身回办公室。贺振邦说是谢他,实际上是告诉他:这件事发改委盯着,别拖。而赵克勤在贺振邦电话之前就把事情交代了。两边通着气,环环相扣。

【水云间·套房】时间:【周三晚上八点十五分】

湖面上的风比上次凉。九月底的夜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前最后的青腥气,穿过落地窗半开的缝隙,把白色纱帘吹得往房间里鼓了一下。窗帘鼓起来的时候,月光从湖面上折射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银子一样的光斑。

戚蔓菁先到。她没开车,是贺振邦从发改委下班后绕到蔓菁地产写字楼后门接的她。她坐在帕萨特副驾上,两个人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了四十分钟,路上只说了三句话。“防洪评估过了。钟建国明天出正式意见。”“知道。曹主任那边也准备好了。”“就差党组会了。”“对。”三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而车厢太小。

现在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身上穿的是一条墨绿色真丝连衣裙,不是套装,不是旗袍,是一条纯粹取悦自己的裙子。细吊带挂在锁骨外侧,后背露出一整片,从后颈到腰窝,脊柱沟在月光下是一条浅浅的阴影。裙摆到小腿中间,侧面开了个衩,开到大腿外侧中段,风一吹裙摆贴在腿上,大腿外侧的弧线从衩口里露出来一截。

她没穿丝袜。脚上是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脚踝的骨节在带子下面微微凸起。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木头簪子随意地绾在脑后,已经松了,几缕碎发垂在后颈上,被湖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打在她后背的皮肤上,给浅麦色的肤色镀了一层冷白的光。

贺振邦把车停在房子后面的碎石停车场。后备箱里有他下班前从办公室带出来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下周党组会的议程终稿,滨江立项排在第一个,五分钟,汇报人是他。他锁了车,从后门绕到前面,推开没锁的门,上楼梯,推开房间的门。

门开的时候,纱帘正好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看见她站在窗前月光下的背影,墨绿色真丝贴在身上,风把裙摆吹得贴在腿侧,衩口里露出的大腿外侧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脚踝上银色细带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她没转身。

“党组会定了?”

“定了。下周一上午九点半。第一个议题就是我汇报。”

戚蔓菁转过身来。墨绿色真丝连衣裙的前面比后面更低,领口开到胸骨下缘,两个乳房的侧面弧线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细吊带挂在锁骨外侧,乳房的分量让吊带在肩头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已经喝了一半,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砖红色唇印。她走到他面前,把红酒杯递到他手里,然后开始解他的领带。

不是上次那种进攻性的快。是慢慢的。手指把领带结往下拉,深蓝色真丝领带从衬衫领口滑出来,发出轻微的丝织物摩擦声。她把领带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解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每解开一颗,手指就在露出来的皮肤上停一下。不是摸,是指腹轻轻贴着,感受皮肤下面的心跳。

“你在紧张。”她说。

“没有。”

“心跳比我上次摸的时候快。”

她手掌贴在他左胸口,掌根压在胸肌上,指尖搭在锁骨下。心跳透过胸骨和肋间肌传到她掌心,频率大约是每分钟九十下。平时是六十八到七十二。

“党组会的事?”她问。

“党组会不紧张。紧张的是党组会之后。”

“之后?”

“马汉秋。”

他之前没跟她详细提过这个名字。在茶馆里他说过发改委内部的权力格局,但没有展开。现在他把衬衫脱了扔在沙发上,接过她手里的红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马汉秋、汪副市长、国企改制配套方案、价格收费处的权限扩张,一口气全部说给她听。他说马汉秋是汪副市长两年前安在发改委的钉子,说党组会上的投票不是三比一那么简单而是曹国良加他加高卫东对马汉秋,说滨江项目只是下周党组会的第一个议题真正的战场在第三个议题。

“如果你站曹主任压了马汉秋,马汉秋会不会记恨。”

“会。”

“记恨的后果是什么。”

“他是党组副书记,排名比我高半级。曹主任退了之后,如果汪副市长推他当一把手,我就是第一个被边缘化的人。如果那时候他还在记党组会上的仇,我的位置就不是发不发展的问题,是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戚蔓菁把红酒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解开盘在脑后的头发,木头簪子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头发散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墨绿色真丝裙的细吊带旁边。锁骨窝在散落的发丝之间若隐若现。

“那你为什么还压他。不压他,让他把那个方案过了,他以后当了局长至少不会针对你。”

“因为他那个方案会把发改委的审批权从三个处室挤到一个人手里。如果他现在就把审批权集中了,以后当了局长我就是个空壳副手,什么都管不了。现在压他,是断他一条路。以后他会不会报复是他的事,但我现在如果不压,以后连被报复的资格都没有。”

戚蔓菁看着他的眼睛。她看懂了,他不是在赌马汉秋不会报复,他是在赌马汉秋的报复比不上他现在的退让更致命。这是一个没有最优解的局面,只有一个相对不坏的解。

“所以你是抱着被报复的风险来帮我推进滨江项目的。”

“不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贺振邦把红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滨江过了,我在党组里的分量加一分。马汉秋下次想动我的时候,得先想想这一分。”

戚蔓菁不再问了。她把红酒杯从他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把自己身上那条墨绿色真丝连衣裙的细吊带从肩膀上拨下来。左边先滑下去,布料顺着乳房的侧面弧线往下坠,乳头在领口边缘卡了一下弹出来。然后是右边,连衣裙整条从她身上滑下去,堆在银色高跟鞋周围的地板上,墨绿色真丝在地板上铺成一小片水一样的反光。

她里面穿的不是成套的内衣。黑色蕾丝无肩带文胸,配了一条同样黑色的高腰三角裤。三角裤的腰线卡在肚脐上方,正面是半透明的蕾丝,能隐约看见小腹下方阴毛修剪后的轮廓。高腰设计让她的腰看起来更细,从肋骨到胯骨的过渡是一道流畅的沙漏弧线。

她把他的皮带解开。动作不急。手指从皮带扣里拉出皮带的时候,指关节擦过他小腹的皮肤。然后她蹲下来,膝盖并拢,大腿压在小腿上,墨绿色真丝裙堆在脚踝周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丹凤眼里有月光和他倒映在里面的影子。然后她把他的内裤拉下来,阴茎弹出来,龟头离她嘴唇不到两厘米。

她伸出舌头,舌尖从阴茎根部沿着静脉血管一路往上舔。不是含,是舔。舌尖压在阴茎体侧面的皮肤上,感受皮肤下面血管的搏动。从根部舔到冠状沟,然后绕冠状沟一圈,把龟头下面那圈棱角用舌尖仔细描了一遍。前列腺液从尿道口渗出来,她用舌尖把它挑起来,拉成一根透明的丝,丝断了之后黏在她下唇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张嘴把龟头含进去。这一次不是上次那种深喉式,是嘬。嘴唇收紧,口腔形成负压,用嘴唇内侧柔软的那面贴在龟头上,头部慢慢往后退。退到龟头快要滑出去的时候,舌尖从尿道口一扫而过,然后重新含进去。每次含进去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吞咽反射。

贺振邦低头看着她。她的短发垂在脸侧挡住了半边脸,但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他能看见她嘴角那颗痣随着含弄动作被拉进去又被吐出来。他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没有用力,就是放在那里。

她含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没脱内衣,就穿着黑色蕾丝文胸和高腰三角裤,把他推到床上。他躺下去,后背压上白色床单。她跨坐在他身上,三角裤的裆部压在他勃起的阴茎上。黑色蕾丝裆部已经被阴道分泌物洇湿了,蕾丝从黑色变成了更深的黑色,压在他阴茎上的时候,隔着蕾丝他能感觉到她那里的温度和湿度。

她开始用胯部前后移动。不是脱了内裤直接进入,是隔着三角裤的蕾丝裆部磨他的阴茎。蕾丝粗糙的质地给龟头带来一种介于摩擦和剐蹭之间的刺激,和她阴唇隔着蕾丝贴在阴茎上的柔软形成对比。每一次磨过去,三角裤裆部就湿得更透,分泌物从蕾丝的网眼里渗出来,在他阴茎上留下一道一道黏液印。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隔着内裤磨了大概两分钟,她停下来了,不是到了高潮,是忍住了。她从他身上翻下来,站在床边,把三角裤脱了。黑色蕾丝从大腿上剥下来的时候,裆部的分泌物拉出几条透明的丝,断在脚踝旁边。她把三角裤扔在地上,重新跨坐上来,这次没有内裤隔开,阴道口直接压在龟头上。

她往下坐。不是一口气坐到底,是一寸一寸往下放。阴道壁被龟头撑开的感觉从阴道口慢慢往深处推,推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连接的地方。他的阴茎还有三分之一露在外面,茎身上裹满了她刚才隔着内裤磨出来的分泌物,在月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她的外阴被他的龟头撑成一个O形,小阴唇贴在阴茎两侧,颜色从深褐色变成暗紫色,因为充血。她把双手撑在他胸口上,深吸一口气,坐到底。

整根没入的瞬间两个人都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她的尾音往上飘,他的尾音往下沉,两股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叠在一起,又被湖风吹进来的纱帘飘动声盖过去。

她开始动。不是上下起伏,是腰往前压,耻骨碾他的耻骨,然后收回来,再压上去。每次往前压的时候阴蒂就压在他的阴毛上摩擦,往外弹的时候阴蒂从包皮里探出来更多,紫红色,大小像一颗花生米。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月光照在脸上能看到她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

贺振邦的手从她腰两侧滑到臀部,手指卡在臀线下缘的弧线里,帮她引导节奏。这一次他没被她把手按回去。她的主导权还在,但她允许他参与。不是她控制不了,是不会再像上次一样把他按在沙发上。上次是在他的客厅里她需要证明一些东西。这次是在水云间,湖对岸的灯亮了,党组会之前的最后一个放松的夜晚。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海悦那晚她单方面求他帮忙,到茶馆里他告诉她赵克勤的事、她反过来问他曹国良的事,两人在沙发上互为镜子照见各自软肋,到今晚,两个人谁也不用证明什么。

她开始加速。上下起伏的幅度变大,节奏加快。乳房在文胸里上下晃荡,但文胸是蕾丝无肩带的,晃了几次之后罩杯开始往下滑。她干脆自己伸手到背后把搭扣解开了,文胸的罩杯掉下来挂在乳头上,乳头从罩杯边缘探出来,深褐色,硬得像两颗石子。她把文胸从身上扯下来扔到床下。

两个乳房完全暴露在月光下。D杯乳房的重量让它们在上下起伏中大幅度摆动,左侧比右侧弹幅更大。乳晕因为充血收紧,从浅咖啡色变成深咖啡色,面积缩小了一圈,乳晕皮肤上的小颗粒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汗水从锁骨窝里溢出来,顺着乳沟往下淌。

贺振邦从床上坐起来。两个人的姿势从女上位变成她跨坐在他身上,面对面,胸贴胸。她的乳房压在他胸肌上,乳头蹭在他的皮肤上,两颗石子在两片汗湿的皮肤之间滑动。他双手卡住她的髋骨往上顶,从下往上插,她往下坐他往上顶,两个人的动作在中间对撞,阴茎撞到宫颈口的时候她的脊背就会收缩一下,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往上拱。

“啊,太深,别停,别停,”声音在面对面不到十厘米的距离直接进了他的耳朵,不是叫,是喘,是那种从丹田挤出来被快感压扁了的气声。

他加速往上顶。腹肌在快速收缩中显出八块模糊的轮廓,汗水从胸肌缝里淌下来流过腹肌中缝,和她的汗混在一起。她抱着他的脖子,手指攥在他后颈的肌肉上,指甲陷进皮肤里。两个人的嘴贴在一起,不是吻,是喘气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嘴唇,舌头碰到了舌头,但谁也没有力气完成一个完整的吻。

她的高潮来了。不是慢慢淹上来的,是被他从下往上顶到某一个点之后突然炸开的。阴道壁剧烈收缩,不是规律性的,是混乱的、相互覆盖的、来不及恢复就进入下一波的状态。盆底肌群失控,肛门括约肌、腹直肌、大腿内收肌同时痉挛。她的小腹在他视线正下方,能看见肌肉在皮肤下面快速不规则地抽搐。她的手抱着他后颈越来越紧,指甲陷进他斜方肌的肉里。

“到了,到了,啊,”

声音拔到最高然后突然断了。不是停了,是超出了声带能发出的范围变成无声的尖叫。嘴张到最大,眼睛翻白,身体弓起来,两个乳房往他的方向压,乳头顶在他胸肌上被压扁成两颗圆形的深褐色肉饼。阴道收缩了至少七八次,每次收缩都伴随着一股热液从宫颈口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贺振邦在她高潮的阴道收缩中加速抽送了最后十下左右,然后射了。精囊剧烈收缩,第一股精液打在宫颈口上,她的宫颈口在高潮后的敏感状态中被精液冲击,整个人又抖了一下。第二股,第三股,精液灌满了阴道穹隆,从宫颈口周围溢出来,顺着阴茎和阴道壁之间的缝隙往下淌。

他抱着她,两个人同时倒在床上。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喘气。阴茎还留在阴道里,半软着,被高潮后的余震一下一下地吸。

湖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吹进来,纱帘又鼓了一下,月光照在两个人汗湿的身上,冷白的光铺了一层。

安静了很长时间。

戚蔓菁先开口,声音从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马汉秋那边,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把滨江项目做成了,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这不是帮忙。这是我该做的。”

贺振邦低头看她的脸。她的丹凤眼半睁着,月光在里面投了碎银子的光斑。他沉默了片刻。

“党组会之后,你注意一个人。”

“谁。”

“马汉秋的秘书,姓郭,叫郭海。三十二岁,从价格收费处带过来的。这个人喜欢在企业里交朋友。党组会之后,如果滨江的立项过了,马汉秋一定会派人来摸你的底,看你和曹主任、和我之间有没有不正常的关系。郭海就是那个来摸底的人。他可能会以价格收费处业务对接的名义找你,问你项目定价的事。你该跟他谈业务就谈业务。但记住,跟他谈的每一句话,马汉秋都会知道。”

戚蔓菁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丹凤眼里的情欲已经消退了,换成了在茶馆里听他分析棋局时那种冷锐的光。

“也就是说,党组会之后我不是戚蔓菁了。我是马汉秋枪口对准的靶子。”

“你不是靶子。我才是。你只是他用来打我的子弹。”

“那如果他发现我们之间不只是公事,子弹就变成炸弹了。”

“对。”

“那我们以后在外面,”

“少见面。电话用微信小号。见面不能在酒楼,不能在酒店。下次如果你需要找我谈正事,约在曹主任办公室,我让小周安排时间。如果你需要见我谈别的,另找地方。”他顿了一下,“之前那个茶馆不行了,去过一次不能再去了。下次换地方。”

戚蔓菁沉默。然后点了点头。她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手还搭在他胸口。心跳已经从射精后的一百二降到了八十,掌心下的节奏平缓而有规律。

“那个茶馆,”她说,“其实我很喜欢。”

贺振邦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我也很喜欢。”

窗外,湖风停了。纱帘落回原地。月光在地板上铺成一整片安静的光斑。crazyhome2000.com

【发改委·党组会议室】时间:【周一上午九点二十九分】

会议室在十二楼走廊尽头,门比曹国良办公室那扇还宽半米。深棕色木门,上半截是磨砂玻璃,玻璃上印着红色的宋体字:党组会议室。门口靠墙摆了一排黑色折叠椅,是给列席人员和秘书准备的。小周已经坐在最靠门那把折叠椅上,腿上摊着会议记录本,圆珠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贺振邦到的时候九点刚过。他今天换了一条深红色领带,白衬衫的袖口从西装外套里露出来刚好一指宽,左边的袖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老式银质袖扣,表面磨出了细密的划痕。他在门口从周秘书手里接过议程表和自己的汇报材料,滨江项目立项初审意见终稿,塑料封面,十三页,每一页的页脚都有曹国良的签批。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栏:拟提交市政府办公会审议。

九点二十分,高卫东到了。四十九岁,板寸头,走路的时候肩胛骨往后夹,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保持了二十多年。他冲贺振邦点了点头,在会议桌左侧第二个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在页首写下日期:九月二十八日。

九点二十四分,马汉秋走进来。五十四岁,中等身材,偏瘦,脸上颧骨很高,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往下延伸到嘴角以下。他穿的是浅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手机拿在手里,屏幕还亮着,走进来的时候手指正在屏幕上打字,走到会议桌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党组会的规矩,手机屏幕朝下放,意思是我不看手机了,但我在等重要的消息。

马汉秋坐下之后抬头扫了一圈。先看了一眼曹国良空着的位置,然后看高卫东,最后视线在贺振邦身上停了一秒。

“振邦今天领带不错。”马汉秋说。语气是笑着的,但笑意只到嘴角,没到眼角的鱼尾纹。

“谢谢马主任。我爱人挑的。”贺振邦把“爱人”两个字咬得很平。但在“爱人”这个称呼上他和马汉秋都知道,他分居了。所以“爱人挑的”是一句假话,马汉秋能听出来,贺振邦也知道马汉秋能听出来。

马汉秋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九点二十九分,曹国良推门进来。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曹国良走到会议桌尽头的主位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眼镜盒放在左手边,然后压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三个议题。第一个,滨江地块开发项目立项初审意见,由振邦汇报。第二个,市属国企改制配套政策,汉秋那边提的方案。第三个,年度重点项目中期调整,卫东负责。时间紧,第一个议题控制在五分钟之内。振邦,开始。”

贺振邦翻开材料。

“滨江地块位于江城滨江新区,用地面积六万八千平米,规划建筑面积十九万平米,总投资十七亿元,建设单位为江城蔓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项目于今年七月启动前期审批,目前已取得土地预审、环评批复、水土保持方案审批、规划局规划初审意见。我委投资处于九月上旬完成立项初审,初审意见如下,”

他把初审意见逐条念了一遍。项目符合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年度计划,符合城市总体规划、土地利用规划,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和投资导向。建设条件基本成熟,建议按程序加快推进。

高卫东在低头记录。

马汉秋端坐在椅子上,两手自然放桌上,姿态放松。没说话。

“,初审意见已经会签完毕,现提交党组会审议。”

贺振邦合上材料。汇报用时四分半。

曹国良扫了一圈。

“各位,有什么意见。”

高卫东开口了。

“项目审批链基本完整。规划局意见是昨天上午到的,防洪控制线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从行政审批流程完整性上看,没问题。”

“立项条件成熟,同意。”党组排名第五的纪检组长言简意赅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笔记本。然后是分管价格收费处之外其他处室的两位成员,表态也都是“同意”,滨江项目不是他们分管的领域,没人会在这里跳出来挡曹国良的议题。

所有人说完,马汉秋才开口。

“这个项目体量很大。十七个亿的投资,在江城民营企业投资里排前几名了。蔓菁地产这家公司,我了解了一下,是本地成长起来的民营企业,资质没问题。投资项目审批这方面振邦是专家,初审意见很扎实,我没意见。我就是提一个建议,项目建成后的价格备案,要提前跟发改委价格处对接。商业配套的价格收费,涉及后期管理成本分摊,建议在下一阶段深化方案时一并考虑。”

语气很平,态度很客气。但内容本身是权力的延伸,价格备案是马汉秋的地盘。他愿意放行,但提醒所有人:后期价格的事归他管。

曹国良点了一下头。

“汉秋提的建议很好。价格备案提前对接,写入纪要。”

“好。”小周在门口低头记笔录。

“表决吧。”曹国良举起右手。“同意滨江地块开发项目立项初审意见提交市政府办公会审议的同志,请举手。”

贺振邦举手。高卫东举手。纪检组长举手。另外两位成员举手。

马汉秋最后一个举手。

“全票通过。”曹国良放下手。“振邦,会后把材料整理报市政府。”

“好。”

第一个议题结束。时针指向九点四十二分。贺振邦合上材料,手指在塑料封面边缘停了一瞬。他在想两件事。第一件,市政府的办公会是党组会之后的下一道坎,汪副市长分管城建,如果汪副市长和马汉秋在办公会上以价格备案为由卡条件,立项还有变数。但这至少是下周的事。第二件,马汉秋今天的态度太配合了,太顺滑了,连一个程序性疑问都没提。价格备案的延伸建议,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是在种地,他在滨江项目这块地上插了一面旗子,告诉大家后期他也有一份。这不是今天的火力。今天的火力,应该在第三个议题。

【发改委·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一上午十点三十一分】

党组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第二个议题国企改制配套被马汉秋和曹国良反复拉锯了四十分钟,最终方案措辞从“由价格收费处牵头”改成“由投资处牵头、价格收费处配合”,高卫东在程序问题上站在了曹国良这边,马汉秋的提案被压回去半截。第三个议题年度重点项目中期调整,高卫东的汇报材料里有一条关于滨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资金追加的条款,马汉秋在会上提出“资金盘子太紧建议先压一压”,曹国良直接拍板“不压,滨江新区是市政府一号工程”,又是一轮较量。

贺振邦回到办公室,把党组会材料放在桌上。手机亮了。

微信。不是大号,是一个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的小号,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戚。那条消息只有一行:郭海的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约明天下午三点,说要了解滨江项目商业配套定价方案。

贺振邦靠在椅背上。党组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马汉秋的人已经动起来了。郭海这个电话是在马汉秋回办公室之后立刻打的,说明马汉秋从会议室出来就跟秘书交代了任务。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他拿起手机,用那个小号回复:按上次说的办,谈业务,不谈关系。他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要主动提问,不要主动给信息。让他觉得你只是一个只关心项目利润率的地产商。

发送。

戚蔓菁秒回:明白。

贺振邦把手机屏幕按灭,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了,边缘卷起来,叶脉在逆光里透出金黄色的纹理。九月底了。滨江项目过了党组会,下一关是市政府办公会,然后是马汉秋、郭海、价格备案,每一关都不比规划局那关容易。

但至少今天,党组会全票通过了。

他把梧桐树影落在红头文件上的形状看了片刻,拿起座机拨了曹国良办公室内线。

“曹主任,市政府办公会那边的材料我已经开始准备了。汪副市长那边分管城建,您看需不需要提前跟他通个气。”

曹国良在电话里顿了一下。

“汪副市长那边我去说。你先把技术审查的附件整理齐,尤其是规划局那份防洪评估意见,附在立项报告后面。汪副市长最在意技术细节,你把技术部分做扎实了,他在办公会上就不会质疑。至于马主任提的价格备案对接,你让蔓菁地产提前准备好价格方案初稿,在办公会之前报上来,我让小周转到价格收费处。主动报比被动接要好。”

“明白。”

“还有一件事。下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党组会的纪要需要你确认几个表述。”

“好的,三点可以吗。”

“可以。”

贺振邦放下电话。曹国良最后这个电话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没说出口,让他三点去办公室,不单是确认纪要表述。马汉秋在党组会上被压回去半截,但他提的价格备案延伸建议曹国良照单全收了,这是给马汉秋留面子。而这个面子需要贺振邦在会后继续配合执行到位。

贺振邦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下午三点曹主任,确认纪要,提价格备案方案进度。他把便签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在九月底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时间线,明天下午戚蔓菁见郭海,主动报价格备案方案初稿,周五前材料报送市政府,最快下周三办公会,十月中旬施工许可证。如果能卡在十一月底之前开工,枯水期基坑施工就没问题。每一步都卡在时间节点上,每一步都不能拖。

他翻开下一份要批的文件,翻了两页,笔停在半空。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前在衣柜里找领带的时候,手指在那条深蓝色真丝领带上停了一秒。戚蔓菁上次在水云间帮他把领带解下来放在沙发扶手上,那条领带他到现在还没洗。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上面还残留着她手上木调香水的味道。

他翻过一页文件,把便签挪到文件右上方,开始批阅。

窗外梧桐树晃了第二下。风比刚才大了一点。

(第四章 完)

【蔓菁地产·会议室】时间:【周二下午三点零七分】

郭海比约定时间早了八分钟到。

戚蔓菁的助理小郑把他引到六楼的小会议室,推开门的时候,空调已经开了半小时,室温定在二十四度。会议桌是长条形深色木面的,能坐十二个人,今天只放了两个位子,一个在主位,一个在客位。两个位子之间隔了两个空椅的距离。

郭海进门的时候,戚蔓菁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她面前摊着一份滨江项目商业配套的初步定价方案,打印稿,八页,封面印着“蔓菁地产内部资料·初稿”。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发夹固定在脑后,露出整个额头和两道修过的眉毛。妆容比平时更淡,唇色是接近肉色的裸粉。

“郭秘书,请坐。”她站起来,伸手。

郭海的手跟她一握,掌心潮湿,力道偏重。三十二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外套搭在小臂上没穿。脸型偏圆,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活,进门之后已经扫了会议室一圈,连墙角那个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都看了一眼。

“戚总,不好意思打扰了。马主任让我过来了解一下滨江项目商业配套的价格方案,说是党组会上提了建议,价格备案要提前对接。”郭海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摆得很整齐。

“马主任的建议很好。我们上周就着手准备了,这是初步方案,还没定稿,今天正好请郭秘书帮忙看看。”戚蔓菁把那份八页纸的方案推过去,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郭海翻开方案,低头看了大约两分钟。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和他翻纸的沙沙声。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了几秒,但戚蔓菁注意到他的眼球不是在逐行扫读,而是在跳。他在找关键词,价格、成本、利润率、分配比例。

“戚总,这个商业配套的定价基准,是按市场比较法还是成本加成法?”他把方案翻回第一页,抬起头,镜片反了一小片白。

“市场比较法为主。我们参考了滨江新区现有三个在售商业项目的均价,同时留了百分之八的上浮空间,应对未来两年的市场变化。”戚蔓菁的语调很平,不快不慢。

“百分之八的上浮空间,这个比例你们是怎么算出来的。”郭海用笔尾敲了一下方案上的一个数字。

“市统计局去年发布的商业地产价格指数,年均涨幅百分之五点三。我们加了一点安全边际。”

“安全边际,”郭海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但镜片后面的眼睛没笑,“马主任在党组会上提的是价格备案要提前对接,目的是防止商业配套定价脱离市场实际。百分之八的上浮空间,如果市场没涨那么多,这个空间就变成企业自主定价的弹性了。弹性太大,后期价格备案的时候容易出问题。”

这句话的措辞很讲究。他没有说“不行”,他说“容易出问题”。不是他在否定方案,是方案本身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上会遇到障碍。而这个障碍,恰好在他的主管领导马汉秋的管辖范围内。

戚蔓菁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白开水,没放茶叶。

“郭秘书的建议是?”crazyhome2000.com

“建议上浮空间压到百分之五。跟市场指数持平。这样后期价格备案的时候,数据上无懈可击。”郭海把方案合上,推回给她。

百分之五。戚蔓菁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一下。市场年均涨幅五点三,他让她压到五,等于把她的利润空间往下削了一层。但这个数字不是随机的,五点三减去五,差零点三个百分点,放在整个商业配套的总销售额里,大约少了一百二十万左右的浮动利润。一百二十万,不多,但刚好够让她在后期价格备案时没有任何操作余地,因为她的上浮空间比市场涨幅还低,她想涨也涨不了。而价格备案的审批权,在马汉秋手里。

郭海在给她套笼头。

“好,就按郭秘书的建议。我让财务部重新核算,把上浮空间压到百分之五。”戚蔓菁说。语气没有犹豫。

郭海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她会讨价还价,至少会说“百分之六”或者“我们回去研究一下”。但她直接答应了。这让他接下来准备的一连串说服逻辑全部落空。

“戚总很爽快。”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那我先回去跟马主任汇报。方案修改后你直接发到价格收费处邮箱,抄送我一份。”

“一定。”

戚蔓菁也站起来,送他到会议室门口。郭海走出门,在走廊上停了一下,转过身。

“对了戚总,马主任让我顺便问一下,滨江项目的前期审批,发改委那边有没有需要协调的地方。如果有的话,马主任说他可以帮忙跟贺主任沟通一下,毕竟都是党组同事,好说话。”

来了。

郭海这句“顺便问一下”,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前面所有关于价格方案的讨论,只是一个幌子,让他可以自然地坐在她对面观察她、跟她说话。现在他完成了观察,开始问真正的问题。他问的不是项目,他问的是“贺主任”。他在测试她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戚蔓菁的表情没有变化。

“谢谢马主任关心。发改委那边贺主任和曹主任都很支持,项目立项初审已经过了党组会。后续如果有需要协调的,我一定向马主任汇报。”

她用了“汇报”这个词。不是“麻烦”,不是“请求”。“汇报”是对上级的用语。她主动把自己放在了马汉秋的下位。郭海点了下头,转身往电梯走。等他进了电梯,门关上,戚蔓菁才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掌心有一层薄汗。

【戚蔓菁住处·滨江新区】时间:【周三晚上九点十六分】

滨江新区的夜晚比老城区安静得多。这一片是五年前建成的精装公寓,总共七栋楼,每栋十二层,一梯一户。戚蔓菁住顶层。不是买的,是租的。三年前东湖项目做完之后她卖了原来的房子搬到这里,说离公司近。其实离公司并不近,从公司开车过来要过江,不堵车也要二十五分钟。但她选了这里,因为窗外能看见江。

贺振邦到的时候,小区的路灯已经亮了。他按她给的楼栋号和门禁密码进了单元门,电梯上到十二层。门是虚掩的,一条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推开门。

玄关不大,鞋柜上放着一双裸色高跟鞋和一双灰色拖鞋。旁边挂着一件米色风衣。客厅比他翠庭苑那个大了将近一倍,铺着浅灰色地砖,一张深蓝色绒面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半杯喝剩的白葡萄酒。墙上没有挂装饰画,但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帘是米白色的纱帘,没拉,窗外是滨江新区的夜景,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拖成金黄色的倒影。

戚蔓菁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那份修改后的商业配套定价方案。她还穿着下午见郭海时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但扣子已经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高领衬衫。头发还是盘着,黑色发夹有点松了,几缕碎发垂在后颈。她手里端着半杯白葡萄酒,看着屏幕,但视线是虚的,不是在读文件,是在发呆。

“郭海今天跟你谈得怎么样。”贺振邦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压了我三个点的利润空间。从百分之八压到百分之五。”戚蔓菁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要她把上浮空间压到百分之五、让她把修改后的方案直接发到价格收费处邮箱、临走时那句“顺便问一下贺主任”。她复述的时候语调很平,但在说到“马主任说可以帮忙跟贺主任沟通”这句时,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答应了百分之五?”贺振邦问。

“答应了。”

“答应对了。”贺振邦靠在沙发背上。“郭海这个百分之五,是他自己加的,还是马汉秋让他加的,区别很大。如果是他自己加的,说明他觉得你是个软柿子。如果是马汉秋让他加的,说明马汉秋在试你的底线。不管哪种,你先答应了再说。价格方案以后还可以再调,但他对你第一印象的判断,没法删档重来。”

“我也觉得没必要在第一次见面就对着干。”戚蔓菁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马汉秋在会上已经全票同意了我的项目,转头就派人来卡我脖子。”

“不是卡你脖子。是卡我的脖子,借你的脖子。”贺振邦的声音干涩。“你在解决钟建国那关的时候,靠的是曹主任和我。现在马汉秋要查的,就是你和曹主任、和我之间到底有没有不能见光的东西。所以他派郭海来。郭海今天跟你说的每一句话,回去都会写进备忘录。包括你的表情、你的语气、你回答每个问题的速度。三十二岁的秘书,不会无缘无故在会议室里看监控摄像头。”

戚蔓菁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以后我们,”

“少见面。”

这三个字他上次在水云间说过。今晚重复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但语速比上次快了半分。上次他在水云间说的时候还有回旋余地,这次他亲眼看到了郭海连监控摄像头的位置都记在心里,回旋余地正在急速收缩。

戚蔓菁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滨江新区的夜景铺了一地。她看着江对岸的灯光,背对着他,什么都没说。

贺振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没有抱她,只是站得很近。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他从玻璃倒影里看见她嘴角那颗痣,往下垂了一点。

“今晚,是最后一次?”她问。声音很轻,但不是脆弱,是确认。

“不是最后一次。”贺振邦把手放在她肩上。手指压在西装的垫肩上,能感觉到下面的肩胛骨微微收紧。“但以后不能去酒店,不能去水云间,不能去茶馆。只能在这里。或者我那里。”

“你那里不安全。你小区的物业保安认识你的车,也认识我的车。”

“那就这里。”

戚蔓菁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深灰色西装下面是那件白色高领衬衫,衬衫的下摆塞在灰色西裤里。她把盘头发的黑色发夹抽下来放在茶几上,头发散开落在肩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然后是第二颗。锁骨露出来,白色衬衫的领口下面,黑色蕾丝文胸的边缘若隐若现。她把衬衫从西裤里抽出来,从下摆往上脱。第三颗扣子、第四颗、第五颗。动作不快,但也不慢,是一种熟练的利落。脱掉外套、解开衬衫、褪下西裤,像把今天在郭海面前装了整整一下午的“戚总”一层一层剥下来。

衬衫脱了,西裤脱了,堆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窗外的江景,身上只剩黑色蕾丝文胸和配套的三角裤。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她的身体照得轮廓分明。两个乳房在黑色蕾丝罩杯里被托出饱满的上缘弧线,三角裤是高腰款,腰线卡在肚脐上方,正面是半透明的蕾丝,能隐约看见小腹下方修剪精致的倒三角形阴毛。腿并拢的时候大腿内侧没有缝隙,膝盖骨小巧浑圆,小腿肚子紧实,脚踝很细,脚趾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三十六岁的女人,身体维持在最好的状态,不是健身房的线条感,而是皮肤贴合在肌肉上的那种自然紧致。

贺振邦看着她。看了很久。之前在酒店他和她做了四次,每一次都是晚上,灯光昏暗,气氛急迫,不是他主导就是她主导。他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在很亮的光线下站着不动,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脱掉。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的脸。”

他脱了西装外套,扔在西装外套的旁边。两件外套叠在沙发扶手上,深灰色和藏青色混在一起。他走上前一步,低头把嘴唇压在她的锁骨窝里。不是吻嘴唇,是吻锁骨。锁骨窝是戚蔓菁全身最没防备的地方之一,皮肤薄,骨面浅,嘴唇贴上去能直接感觉到皮肤下面血脉的搏动。他用嘴唇包住那一小片皮肤,舌尖在锁骨骨面上画了一个小圈。她的肩膀本能地往前收,但他的手已经从她后腰滑上来,到肩胛骨之间,手掌贴在她脊柱沟上把她往前推,不让退。

“嗯,”她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

嘴唇从锁骨窝往上移,移到耳朵后面,再往后颈的发际线滑下去。后颈那个位置,上次他在水云间找到的。这次他没用手按住,只是嘴唇贴上去,呼吸的热气打在她后颈的绒毛上。她整个人在他怀里抖了一下,文胸的肩带从肩头滑下来一寸。

他的手绕到她前面,单手解开文胸的搭扣。黑色蕾丝罩杯从乳房上滑落,两个乳房弹出来。D杯的重量让它们下垂出一个自然的弧度,乳晕在灯光下是浅咖啡色,乳头已经半硬了,颜色比乳晕深两度,深褐色,顶端微微往上翘。他低下头含住左边乳头。嘴唇包住乳晕,舌尖在乳头顶端用力压了一下。硬的。不是半硬,是舌尖一碰就硬到了极点。她的乳头反应很快,这是他跟她做了这么多次之后发现的规律,她的身体总是比她的大脑先一步进入状态。

右手托着她左边乳房的下缘,拇指和食指捏着右边乳头轻轻捻。两颗乳头在他嘴里和指尖下同时被刺激,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尾音往上飘。腰往前顶,乳房往他手里送得更深。呼吸从腹部往上移,移到胸口,移到喉咙口。

他的手从乳房滑到小腹,指腹压在她肚脐下方的阴毛上,倒三角形的末梢就在那里。他没有往下摸,就停在那里。她的大腿本能地夹紧又松开。他把手从她三角裤的腰口伸进去,没有往下,停在阴阜上,手掌贴在有阴毛的那片皮肤上不动。阴毛修剪得很短,长度不超过半厘米,在他掌心里硬硬地扎着。她的大腿又夹紧了一次,阴阜在掌心下微微往上顶,想让他往下摸,但他不动。

“别吊着我。”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他的手指终于往下滑了,中指拨开大阴唇,指腹陷进阴唇之间那条湿热的沟里,直接压在阴蒂头上。阴蒂已经硬了,大小像一颗泡了水的黄豆,紫红色。他的指尖绕着阴蒂画圈,一周,两周,阴蒂在指腹下越来越硬。拇指同时压在小阴唇上往外拨,小阴唇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暗紫色。食指从阴蒂往下滑,陷进阴道口。阴道口周围那一圈黏膜已经被分泌物润滑,手指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整根中指齐根没入。

阴道里面是热的,湿的,紧的。不是少女那种紧绷,是成熟女人被充分唤醒之后的饱满。手指在阴道里勾起来往上压,压在阴道前壁那块比周围粗糙的区域,G点。压上去的一瞬间,她的腰往前弹了一下,两个乳房在空中晃了半圈。他把手指保持那个角度开始在阴道里快速进出。不是慢慢的探索,是直接的、有力的、精准的碾压。G点每次被压下去的时候她的小腹肌肉就会跳一下,膀胱区往下坠,阴道壁开始分泌更多的润滑液。

“啊,啊,”声音从紧闭的牙缝里漏出来,丹凤眼半闭着,瞳孔在灯光下放大了一圈。手指在她阴道里进出,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大腿内收肌开始痉挛,膝盖往下弯,站不住了。高潮说来就来了。

第一次阴道收缩从他指尖裹上去,第二次从第二指节开始,盆底肌群失控,肛门括约肌同时痉挛,腹直肌在皮肤下面快速不规则地抽搐。她的手指攥在他衬衫上,把布料从腰带里扯出来,指甲透过衬衫掐进他后背的肌肉。阴道收缩了至少五六次,每次收缩都伴随着一股热液从宫颈口涌出来打在他的指尖上。嘴张开但没有声音,高潮强烈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过了大约十五秒,她呼出一口气。很长。从丹田一直吐到喉咙口。然后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瞪着他,丹凤眼里水光重到快要滴出来。瞪得不凶,但也不是温柔,是那种“你又把我搞成这样”的复杂的恼怒。

“去卧室。”她说。声音还带着高潮后的沙哑。

贺振邦没动。他把手指从她内裤里抽出来,拇指和食指之间拉出一根透明的黏液丝,然后把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舔干净。她的味道,咸腥的,微黏的。她看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的动作,丹凤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然后一把扯住他的衬衫领口,把他整个人拉过来,嘴压上去,舌头直接撬开他的牙关。这个吻没有技巧,不是含不是舔,是进攻。舌头搅进来,牙齿撞在一起,嘴唇夹着他的下唇往外拉。同时她的手一把扯开他的皮带扣,裤链拉下来,内裤扯到膝盖,阴茎弹出来。她攥住它,根部在虎口里收紧,拇指在龟头冠沟上快速摩擦。阴茎在她手心里跳了两下,不是射精的跳动,是充血到极限后的肌肉痉挛。龟头紫红,前列腺液从尿道口渗出来,黏在她虎口上。

他把她拦腰抱起来,一边接吻一边穿过客厅往卧室走。她的腿盘在他腰上,阴茎隔着她的三角裤裆部压在她小腹下方。卧室没开灯,只有客厅的灯光透过半开的门洒进来。床很大,床单是深灰色棉质的。他把她放在床上,自己站直了把衬衫脱了,腰带、裤子、内裤,一件一件脱干净,然后跪在她两腿之间。

他把她三角裤脱了,黑色蕾丝从脚踝上褪下来扔在地板上。衣裤散落一地。然后把她的两条腿推起来,小腿架在自己肩上,膝盖几乎压到了她自己的乳房上。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外阴,大阴唇充血后从浅褐色变成红褐色,小阴唇是暗紫色,阴蒂从包皮里完全探出来。阴道口微微张合,黏液从里面淌出来,在深灰色床单上印了一小块深色湿痕。

他扶着龟头对准阴道口。没戴避孕套。她也没让他戴。龟头撑开阴道口的瞬间,两个人都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的是因为她刚高潮过的阴道还处于充血状态,整个腔道更紧、更热、更湿。她的闷哼是因为刚高潮过的外阴对任何触碰都异常敏感。他插进去一半,退出来一点点,龟头退到阴道口沾了一圈黏液,然后重新推进去,这次推得更深,龟头顶到了宫颈口。

他开始抽送。节奏不是三浅一深,而是反过来的,先深插到底让她适应最深的撞击,退出来再快速浅抽。浅抽的时候龟头在阴道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快速摩擦,那里是最敏感的G点区域。G点被快速碾压刺激,加上刚才手指高潮的余韵还没消退,整个阴道壁比平时更敏感。每一次深插都让她的脊椎往上拱,每一次浅抽都让她的呻吟变成碎片。

“嗯,嗯,别,不是这里,太敏感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停,他的节奏没变,深插,停顿,让她适应宫颈口的撞击,然后快速浅抽碾压G点。床垫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弹簧疲劳声,皮肉拍击的声音混着分泌物被搅出来的湿响,在安静的卧室里被墙壁反射得格外清晰。

她的身体在深插和浅抽之间反复被推向高潮边缘。小腹肌肉在皮肤下面跳动,阴蒂在抽送中被阴茎根部的皮肤反复摩擦。然后他停下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阴茎停在她阴道最深处不动了。

“你,”她扭了一下腰,阴道壁夹紧又松开。他不动,就停着,龟头顶着宫颈口,阴茎被阴道壁一圈一圈吮吸。停了大概十秒,等他感觉到她阴道开始自发收缩了,才重新开始抽送。这一次更快、更有力。节奏从刚才的对比变成全力冲刺,抽送的力度一次深过一次,龟头撞在宫颈口上,宫颈口在反复撞击下微微张开了一个浅窝。

她的高潮来了。不是刚才那种手指直接碾压G点的局部高潮,是整个盆底肌群同时失控的全面高潮。阴道壁剧烈收缩,收缩力度大到他的阴茎被夹得发疼。肛门括约肌痉挛,大腿内收肌抽筋,腹直肌在皮肤下面快速跳动,汗珠从肚脐周围滚到床单上。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不是哭,是高潮剧烈到连泪腺都控制不住了。

“到了到了,啊,”声音拔到最后破了音。阴道收缩至少七次,每次收缩都伴随着一股热液从宫颈口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身体弓起来,锁骨窝里的汗积成一小滩,倒映着客厅穿过来的灯光。

贺振邦在她收缩的最顶点射了。精囊剧烈收缩,第一股精液打在宫颈口上,她的宫颈被冲击后又颤了一下。第二股射在阴道中段。第三股、第四股灌满了整个阴道穹隆。射精的同时他在继续抽送,把精液推得越来越深。精液从阴道口顺着抽送往外淌,白色浑浊混着她透明的分泌物,从会阴流到床单上。

射完之后他停在她里面,两个人叠在一起喘息。她把腿从他肩上滑下来,整条腿还在微微发抖。他把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阴茎半软着退出来,最后一股精液从她阴道口涌出来,淌在深灰色床单上。

他翻下来侧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面呼吸。她闭着眼睛,丹凤眼的睫毛上有细密的水珠,嘴角那颗痣旁边挂着一道不知是汗还是泪的亮光。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把灯关了。太亮了。”她说。

贺振邦下床走到卧室门口按了开关。客厅的灯也关了,整个公寓陷入黑暗,只有落地窗外滨江新区的夜景铺在视野尽头。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拖成金黄色的倒影,城市的光污染让黑暗不够彻底,但足够让两个人的轮廓在彼此眼里变得模糊。他回到床上,戚蔓菁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精液还在从她大腿内侧往下淌,黏在床单上,她懒得擦。汗在后背慢慢变凉,她伸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安静了很久。

戚蔓菁先开口。

“还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总觉得不妥。”

“什么事。”

“沈斌问我,滨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那笔追加资金,发改委批了没有。”

贺振邦看天花板的视线收回来。

“还没批。高主任在党组会上提了,但马主任说资金盘子太紧,要压。曹主任最后拍板说暂不压,但具体批多少,要等市政府办公会上一起定。”

“沈斌跟我说,追加资金不能少于六千万。少了六千万,滨江新区三条规划路有一半都修不完。路不通,项目交房的时候业主就进不来。”

“六千万,”贺振邦的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党组会上马汉秋说的那句话:“资金盘子太紧,建议先压一压。”马汉秋压的不是项目的立项,而是项目背后的基础设施配套资金。立项是戚蔓菁的事,配套资金是市政的事,但配套资金如果不批,路修不通,水电气接不进来,项目就算拿到了所有审批也照样没法按期交房。马汉秋在第一个议题里插了一面旗,在第三个议题里还插着另一面旗。两面旗合在一起,才是他对滨江项目的完整布局。

“沈斌的数据是从哪来的。”

“他在工程咨询中心干了五年,市里每条路多少造价他都能背出来。”

“这个数字你暂时不要往外说。市政府办公会上,曹主任会提配套资金的事。能不能提得到六千万,要看汪副市长那边卡不卡。如果汪副市长站在马汉秋那边,六千万可能会被砍到三千万。”

“那路就修不完了。”

“所以,”贺振邦偏头看她,黑暗中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江景微光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勾了一道淡金色的线,“你要在汪副市长那边找个人。”

“找谁。”

“汪副市长有个秘书叫蒋诚。你可以找到他。他以前是市政协办公室的,跟沈斌转业前在一个部队待过。”

戚蔓菁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窗外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黄色的波纹。今晚没有风,江水看起来是静止的,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只是表面。

【市政府·办公会会议室】时间:【周五上午八点五十一分】

会议室在三楼,铺着深蓝色地毯,窗户是双层中空玻璃,关上之后走廊上的人声完全听不见。一张深棕色椭圆会议桌占了房间的一半,十二把黑色皮椅排列在桌边。靠墙还有两排折叠椅,是给列席人员和记录员准备的。墙上挂着一幅江城地图和一幅滨江新区规划图,窗帘是米黄色的百叶窗,叶片调到水平,上午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铺在会议桌上。

贺振邦提前十五分钟到场。他今天系的是那条深红色领带,手里拿着滨江项目立项审批终稿的牛皮纸档案袋。小周跟在他后面,抱着备份材料。他把材料在会议桌上按位置摆好,曹国良的位子在长桌中间偏左,汪副市长的位子在长桌顶端,发改委、规划局、财政局、国土局各有分管领导列席。他自己的位子在曹国良左手边第二个,高卫东坐在他旁边。

八点四十七分,财政局分管副局长到了。八点五十分,规划局赵克勤推门进来。他跟曹国良对视了一秒,互相点了一下头。贺振邦看着这个细节在心里记了一笔,赵克勤和曹国良之间的旧账,至少在今天这个场合上没有发作的迹象。

八点五十四分,汪副市长走进来。五十岁出头,身材偏瘦,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红色条纹的。走路很快,从门口到会议桌顶端主位只用了四步。秘书蒋诚跟在后面,把他的保温杯放在桌面上,然后把一份会议材料放在他右手边,退出会议室。曹国良站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汪副市长压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拿起材料扫了一眼议程,抬头看了一圈。

“今天市政府办公会的主要议题是滨江新区重点项目审批进展情况。滨江地块开发项目,十七亿的投资规模,市委市政府很重视。发改委先汇报立项情况吧。”

曹国良冲贺振邦点了一下头。

贺振邦站起来,翻开材料。

“滨江地块开发项目,总投资十七亿,建设单位蔓菁地产。项目已完成规划选址、土地预审、环评批复、水保方案、规划初审及防洪影响评估。发改委于九月二十八日召开党组会审议,全票通过立项初审并出具初审意见。根据审批程序,现提请市政府办公会审议批准立项。”

他把防洪影响评估报告和规划局初审意见作为附件编号逐一提了一遍,每一项都报得数字精确。汇报用时三分半。

汪副市长听完翻了一下防洪报告附件,抬头看赵克勤。

“规划局,防洪控制线的事情解决了吗?”

赵克勤站起来。

“已经解决了。建设单位委托第三方编制了防洪影响评估报告,我局总工办审核确认建筑红线退距满足防洪要求,规划初审意见已出具。”

汪副市长点了点头,转向财政局分管副局长。

“财政局,配套资金落实情况怎么样。”

财政局副局长翻开笔记本。

“滨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资金今年预算安排八千万。目前到位三千五百万,其中滨江地块周边三条规划路的资金需求大约是六千万,追加资金缺口两千五百万。申请从年度重点项目中调配。”

汪副市长沉默了一会儿。贺振邦知道他在算,十七亿的项目如果因为六千万配套资金拖工期,市政府的压力会比财政局的压力大得多。

“发改委的意见呢。”

曹国良站起来。

“发改委建议配套资金全额保障。三条规划路是项目交付的硬条件,少一条业主进不来。从年度重点项目中期调整中调配六千万到滨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建议本次办公会一并批准。”

汪副市长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第三下。

“同意。发改委牵头,财政局配合,尽快走程序。”

曹国良和贺振邦同时坐正了一下。立项批准了。配套资金全额保障,六千万,一分没砍。马汉秋的布局在这一轮被曹国良压了回去。

汪副市长在立项审批终稿上签了字,推到会议桌中间。

“项目抓紧推进。施工单位进场之前,安全生产条件审核不能马虎。另外,项目建成后的商业配套定价,提前跟发改委价格处对接。不要等项目交付了再临时抱佛脚。”

贺振邦听到“价格处”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半拍。汪副市长随口一提,但郭海已经提前四天压了戚蔓菁三个点的利润空间。配套资金的六千万保住了,价格备案的战场还没开始。

“好的。价格备案已经提前对接。价格收费处已经出了初步指导意见。”曹国良替贺振邦挡了这一句。

“好。没什么其他意见,散会。”

汪副市长站起来往外走。所有人同时站起来,等他出了门,会议室里的空气才松下来。高卫东拍了拍贺振邦的肩膀没说话。曹国良把签了字的立项审批终稿推过来:“下午发文。”

“好的曹主任。”

贺振邦把文件收进档案袋,牛皮纸封面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几道浅浅的褶子。

【江城·某创意园区咖啡厅】时间:【周五下午两点二十七分】

秦睿比戚蔓菁先到了十五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一杯美式,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微信文章排版预览。戚蔓菁走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冲她挥了挥手。三十五岁,戴一副窄框金属眼镜,深蓝色牛津纺衬衫卷着袖子露出小臂,左手腕上戴了一块棕色皮带的精工机械表。头型偏长,下巴尖,脸上的表情始终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但你先听听看”的劲儿。

戚蔓菁坐下来点了一杯拿铁,把滨江项目立项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立项过了。市政府办公会今天上午批的,下午正式发文。”

秦睿把美式放下,双手合十鼓了个掌:“太好了。我今天下午就把初稿发到你邮箱。”

“不急。我找你是有两件事,不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第一件事?”

“立项通过是好事,但接下来价格备案、施工许可证、配套资金拨付,每一步都可能有人盯着。有人想找我的毛病。”

秦睿挑了一下眉毛,等她说下去。

“你不用写得太浮夸。重点放在三个数据上,十七亿投资,创造两千个就业岗位,配套三条市政规划路。数据清楚了,企业形象就立住了。有了公开形象,有人想卡项目的时候就得想一想舆论。”

“第二件?”

“马汉秋。价格备案的审批权在他手里,他是汪副市长的人。市政府办公会上汪副市长同意了六千万配套资金,但价格备案这块他给了马汉秋很大的自主权。我怀疑汪和马之间有一个默契,配套资金我不卡你,但价格备案你得按规矩来,得卡一卡。我需要你搜集马汉秋任期内审批过的房地产项目价格备案记录。不违法不乱纪,只找公开可查的信息,跟我同期同类项目,看他的备案价是市场价还是低于市场价。”

秦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这个我能做到。但我得提醒你,如果被对方发现你在查他,这个芥蒂可就结深了。”

“我知道。所以不急。你慢慢来,不赶时间。”戚蔓菁端起杯子,在喝之前停了一下,“现在立刻要做的,是写一篇能发在《江城日报》财经版上的稿子,把蔓菁地产和滨江项目写成正面企业形象。不只是企业宣传,是政治上的保护。”

“懂了。给我两天。周日晚上给你终稿。”

秦睿把打印出来的微信文章塞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对了,你说的那个马主任,他有什么特征吗?万一我在翻资料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负责的其他项目,能帮你多留意一眼。”

“他有个秘书叫郭海。三十二岁,戴黑框眼镜。这个人喜欢在企业里交朋友。”

“郭海,黑框眼镜,”秦睿在嘴里念叨了一遍,“好,记住了。”

秦睿走了。戚蔓菁看着窗外的创意园区,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咖啡厅里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铺在空气里。接下来的战斗不是在会议室里,而是在报纸上、在公开信息里、在数据对比中。

【贺振邦住处·翠庭苑】时间:【周五晚上七点零八分】

戚蔓菁到的时候天刚黑透。她没让贺振邦接,自己开车过来的,在车里停了两分钟才上楼。楼道里还是那股旧楼房的涂料味,感应灯在头顶亮了一下。门虚掩着,跟上次一样。

她推开门。

客厅的灯开着,白色日光灯。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在茶几上,叶子比上次更黄了,卷边的面积扩大了一倍。沙发上扔着几份发改委的红头文件。电视柜旁边的地板上堆着三四个快递纸箱,没拆。餐桌上放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是晚饭吃剩的面,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碗沿上。

贺振邦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赤脚,头发有点乱。他在家休息时的样子跟办公室完全是两个人。

“晚饭就吃这个?”戚蔓菁指了指桌上的碗。

“方便。你吃了没。”

“吃了。”

她其实没吃。但她不想让他再进厨房。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厨房很干净,不是那种经常做饭的干净,是那种根本不做饭的干净。灶台上没有油渍,调料架上只有一罐盐和一瓶酱油,电饭煲的插头卷起来放在台面上,落了一层灰。

她把冰箱门打开。冷藏室里只有一排鸡蛋、一盒过期的酸奶、半棵蔫了的白菜和一袋真空包装的卤牛肉。冷冻室空的。

“你上次买菜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戚蔓菁把冰箱门关上,把过期酸奶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附近超市的外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下单了鸡蛋、番茄、青菜、面条和一瓶花生油。下单完成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看着他。

“今晚不做别的。我教你做菜。以后你一个人也能吃上热的。”

“我不会。”

“所以教你。从最简单的开始。番茄炒蛋。今晚就学这一个。”

贺振邦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截手臂。她的前臂很匀称,手腕处有一小块淡淡的烫伤疤痕,她说是大学时去建筑工地实习时被沥青溅到的。那块疤痕平时被手表盖着,今天没戴表,露在外面。她打了四个鸡蛋在碗里,加了一点盐,用筷子飞快地把蛋液打散,蛋液在瓷碗里转成一圈一圈金黄色的涡纹。然后把番茄切成小块,动作熟练得让贺振邦吃了一惊。

“你做饭这么熟。”

“我不是生下来就是戚总。以前在大学边上租房子,做了六年饭。后来做地产太忙,但手艺没忘。”她把花生油倒进锅里,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冒起金黄色的小泡,蛋香立刻充满了整个厨房。她用锅铲快速翻炒,把鸡蛋盛出来,锅里留了一点底油,倒进番茄。番茄在热油里炸出红色的汁水,酸甜味和蛋香味混在一起,飘到客厅里。

贺振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这套公寓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拥挤。她进厨房之后整个空间的气味就变了。不是炒菜的味道取代了灰尘的味道,而是“有人在这里生活”的味道取代了“有人在这里睡觉”的味道。

“过来。锅铲给你。”她把锅铲递给他,站在他身后,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把锅铲翻动。鸡蛋倒回锅里,和番茄汁混在一起,红黄相间。她站在他身后,乳房隔着衬衫贴在他后背肩胛骨上,呼吸的热气打在他后颈上。她的另一只手放在他腰侧,拇指轻轻压着他的腰肌,只是在提醒他不要离油锅太近。

贺振邦低头看着锅里的番茄炒蛋。金黄色的蛋块裹着红色的番茄汁,油光在灯光下泛着光泽。这个画面跟刚才在厨房门口看到的那个画面混在一起,她的手腕上那块旧疤痕在油烟机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他把火关了,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身面对她。厨房太小,转身之后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她。丹凤眼在油烟机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汗,鼻尖上有一小粒汗珠。

“番茄炒蛋糊了。”她说。

“没糊。”

他吻她。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占有欲的吻,也不是她之前在公寓落地窗前那种带着进攻性的吻。是吻在额头正中间,嘴唇在皮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鼻尖,移到嘴角那颗痣,最后落在嘴唇上。很轻,轻到她能感觉到他嘴唇上的干裂细纹。

她回吻他。同样很轻。两个人的舌头没有搅在一起,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舌尖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吻的时间不长,但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贺振邦低头看着她。她的丹凤眼近在咫尺,瞳孔在暖黄色灯光下微微放大,眼尾有一道很细的纹路。他在那道细纹上轻轻吻了一下。

“先吃饭。番茄炒蛋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把番茄炒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白饭。她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盐放多了。而且鸡蛋有点老。”

他尝了一口。确实咸。

“我下次注意。”

“对。多练习几次就好了。反正以后你还要做给我吃。”

她说“以后”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夹第二筷子。就好像“以后”是一个不需要讨论的既定事实。两个人吃完了两碗饭,一盘番茄炒蛋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番茄汁都被他用馒头蘸着吃光了。他把碗筷收进洗碗池,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她站在他旁边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圈。擦到桌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秦睿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件事。他去查了马汉秋任期内审批过的几个楼盘价格备案记录。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备案价都低于同期市场均价百分之五到八。不是只有我一个被压了,是所有他要卡的人都一样。说明他压价不是针对我,是针对每一个他要试探的项目。”

贺振邦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

“这反而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他如果只针对你,说明他手里有你的把柄。他针对所有人,说明他在用价格备案建立威慑体系,是在养鱼,不是要杀鱼。”

“那我这条鱼暂时是安全的。”

“对。”

戚蔓菁把抹布放在水池边上,靠在橱柜上看着他:“还有一个消息。赵克勤打电话过来让我周一下午去规划局拿规划许可证。他说现场有个技术审查会,请我列席。”

“赵克勤主动打的电话?”

“主动打的。规划许可证下来之后,下一步是施工许可证。施工许可证在住建局手里,住建局局长是汪副市长一手提拔的。也就是说,马汉秋在价格备案上卡我,住建局在施工许可证上也可以卡我。两个关,都在汪副市长的线上。”

“赵克勤主动打电话是好事。赵和汪不对付。他请你列席是表态,这一关他站你。”

贺振邦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思考的时候习惯用拇指按食指的指腹,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施工许可证的事不要主动去催。等立项正式发文之后,让规划局把规划许可证先出。有了规划许可证,再拿施工许可证就是程序性的。如果住建局在程序上卡你,你可以拿赵克勤的意见当挡箭牌,规划局局长都认可了,住建局没有理由拖。”

“如果住建局还是拖呢。”

“那卡你的就不是住建局,是住建局上面的人。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戚蔓菁把这句话收下了。她走到贺振邦面前,把他交叉在胸前的手臂解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指缝里十指扣住。然后把他拉到卧室门口。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弯腰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端起来看了一眼,盆土已经完全干裂了,裂缝宽到能塞进一枚硬币。

“下次我来之前提前给你发个单子,去超市照着买。绿萝、洗衣液、洗碗布、酱油、生抽、料酒、鸡蛋、番茄、面条。”

“还有呢。” crazyhome2000.com

“还有,”她把绿萝放回茶几上转头看着他,“你。”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喇叭在小区门口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把茶几上红头文件的纸角吹得翻了一下。

(第五章 完)

【规划局·六楼会议室】时间:【周一下午三点零九分】

赵克勤的秘书把戚蔓菁引到六楼会议室门口时,门已经半开着。里面传出来的不是开会的声音,是翻图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个字从嗓子眼里低低地滚过去。规划局的技术审查会向来不热闹,来的人少,说的话更少,每个字都有分量。

戚蔓菁今天穿的是藏青色西装套裙,裙摆刚好过膝,领口系了一条灰蓝相间的斜纹丝巾。手里拎着公文包,里面装着项目规划方案的终稿和发改委刚发的立项批文复印件。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赵克勤正站在长桌尽头的一幅滨江地块控规图前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点在图纸上一条蓝色虚线标注的防洪控制线上。

“戚总来了,坐。”赵克勤头没回,手指还在图纸上比划。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总工办的老孙,六十出头,头发全白,面前摊着一本地质勘察报告的复印件,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蝇头小字。规划审批科的钟建国坐在老孙旁边,面前放着一份规划许可证初审意见的草稿。另外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负责记笔录,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钟建国看到戚蔓菁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态度比上次在走廊里客气了不少。赵克勤已经表了态的事情,他一个副科长不会再横生枝节。戚蔓菁在他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

“建筑红线退二十米满足防洪要求,规划方案的地上建筑面积控制得也紧凑。”赵克勤把老花镜摘下来,转身走到会议桌前坐下。“这次的方案比上一稿好,指标用得合理。配套用房比例百分之十二点七,刚好在不计容上限,既满足社区配套需求又不挤占可售面积。这个算法很聪明,你们请的哪家设计院?”

“江城建筑设计院和上海一家咨询公司联合做的。”

“不错。”赵克勤翻开规划许可证初审意见草稿,拿起笔在最后一行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瘦硬,笔锋在纸面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规划许可证今天可以出了。孙工,会后你把技术审查意见附上去,走正式发文程序。”

老孙点了点头,把地质勘察报告合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

“有一点提醒你,”赵克勤把签好的意见推到戚蔓菁面前,“你的施工图审查要提前跟住建局质监站对接。滨江地块地质条件不复杂,但紧邻防洪堤,基础施工方案需要单独报审。这个不归我管,但你可以提前准备。”

“谢谢赵局长。基础施工方案我们已经让设计院在做了,预计下周出初稿。到时候报住建局之前,能不能先请孙工帮我们把把关?”

老孙摆了下手:“可以可以,基础方案我这块老骨头还能啃得动。”

戚蔓菁把规划许可证初审意见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跟赵克勤握手。赵克勤的手掌还是跟上次一样的干燥粗粝,但这次握手的时间比上次多了零点几秒。这个细节戚蔓菁注意到了,钟建国也注意到了。

电梯门关上,下行。她靠在轿厢壁上,公文包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立项批了,规划许可证今天出,防洪论证的事赵克勤用自己的专业权威帮她过了关。从七月到现在,整整三个月,她过了发改委的初审、党组会、市政府办公会、规划局的技术审查,每一关都有人在暗处使劲,每一关都有人在明处挡路。现在她手里攥着两份文件:立项批文和规划许可证。这两份纸加起来比十七亿的银行贷款更有分量。

但马汉秋还卡在价格备案上。住建局的施工许可证还没影。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沈斌。

“戚总,基础施工方案初稿我拿到了。设计院那边出了两个版本,一个按常规基坑支护做的,造价低但工期长。另一个是地下连续墙方案,造价高但是能抢至少四十天工期。你现在方便看吗?”

“发我邮箱。我回公司看。”

挂断。她走出规划局大门,九月底的阳光打在脸上,不热,但刺眼。她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上,发动车。空调还没冷下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贺振邦的小号。

“规划许可证拿到了?”

“拿到了。刚出规划局门。”

“恭喜。”

就两个字。但后面没有句号,是空格。空格的意思是“还有话没说”。戚蔓菁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等。过了大约十秒,第二条消息发过来。

“今晚别过来。马汉秋下午找曹主任谈话,我在隔壁听见他把你的名字提了两次。一次是问滨江项目的定价方案什么时候报,另一次是问立项初审的时候发改委内部是谁最先推动的。曹主任回答得很稳妥,说滨江项目是处室按程序初审后报党组会审议的,没有个人推动。但马汉秋不会信。他接下来还会再探。这阵子我们保持距离。”

戚蔓菁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引擎的震动透过方向盘传到她手掌里。保持距离。这两个字在水云间那次他第一次说的时候,她还能理解。在茶馆那次他说“少见面”的时候,她还能接受。但今天下午,规划许可证到手,她最想做的事就是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然后今晚去他公寓,把那个连绿萝都养不活的男人从文件堆里捞出来。现在他告诉她,连见面都不能了。因为马汉秋在查,因为他提了她的名字两次,因为从今天开始,马汉秋已经不再满足于派郭海摸底,他直接找曹国良摊牌了。

她把车开出规划局停车场,右转上了主干道。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贺振邦。

“还有一个消息。住建局的施工许可证审查,我让小周侧面打听了一下,住建局那边已经收到了滨江项目的基础施工方案报审稿。正常流程是十个工作日内出审查意见。但住建局局长老韩是汪副市长一手提拔的人。汪跟马的关系你也知道。如果马汉秋跟老韩打了招呼,这个审查时间可以合法延长到二十个工作日以上。二十个工作日,就是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枯水期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戚蔓菁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着这条消息。马汉秋在价格备案上卡她,郭海上次压了三个点的利润空间,她咬咬牙也就忍了。但施工许可证是开工的最后一道闸,卡一天就多一天雨季的风险。如果拖到明年三月,基坑排水费用增加的不只是钱,还有工期延误引发的连锁反应,银行贷款利息、预售许可证延期、购房者退房潮。这才是马汉秋真正的底牌。

红灯变绿。她踩了油门,同时用语音输入回了一条:

“施工许可证的事,我不能坐着等。有什么办法能绕过老韩?”

过了片刻,贺振邦回:

“不能绕。但可以让别人帮你催。”

“谁?”

“赵克勤。规划局在施工图审查环节有技术指导权。虽然不是审批权,但可以让总工办出一份技术审查通过的函。有了这份函,住建局再拖就是在程序上跟规划局对着干。老韩虽然听汪的,但他不敢公开得罪赵克勤。赵克勤在城建系统里干了三十年,老韩当住建局局长才三年。”

戚蔓菁看完这条消息,丹凤眼里那种拿到规划许可证的兴奋已经被一种更冷静的东西取代了。贺振邦说的是对的。现在她的盟友不是他,至少在明面上不能是,她的盟友是赵克勤。一个两年前被曹国良挡了升迁路、跟发改委有旧怨的老规划人。谁能想到,一个地产商最硬的靠山,竟然是一个曾经被自己得罪过的对手的对手。

【蔓菁地产·总裁办公室】时间:【周一下午五点四十一分】

沈斌把基础施工方案的两个版本都打印出来了,摊在戚蔓菁办公桌上。两个版本并列,左边是常规基坑支护方案,右边是地下连续墙方案。两份方案都厚得像电话簿,里面夹满了地质剖面图、施工流程图和造价明细表。

“常规方案,造价低,但工期至少多四十天。连续墙方案,造价高出一截,但能赶在春节前完成基坑封底。”沈斌用手指在两个方案的工期对比表上点了点。“关键在于,基坑封底必须在枯水期完成。错过枯水期,地下水位回升,排水费用可能比连续墙的造价差额还大。”

戚蔓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着。这个节奏她是从贺振邦那里学来的。不是焦虑,是计算。

“沈斌,你觉得哪个方案赵克勤那边会认可?”

“连续墙。孙工以前在省建工集团当过总工,他最清楚地质条件。紧邻防洪堤的地块,地下连续墙既能挡土又能止水,安全冗余大得多。我把连续墙方案拿给他看的时候,他翻了几页就点了点头,说这个方案做扎实了,住建局质监站那边交得过去。”

“那就走连续墙。造价增加的部分,从配套资金里调。”

沈斌把连续墙方案拿起来收进公文包。“我今晚加班把技术审查函的附件整理完,明天上午送到规划局孙工桌上。只要规划局总工办出函,住建局那边你就有底气了。”

“好。另外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住建局局长韩春生。他以前在下面区住建局的时候经手过哪些标志性项目,他的审批风格是松还是紧,跟他走得近的企业和下属都有哪些。不用违法,公开渠道就行。”

“老韩我熟。”沈斌把公文包拉链拉上。“四年前他在经开区住建局当局长的时候,我给他的一个公建项目做过造价咨询。这个人好面子,讲程序,但最大的弱点是胆小。他不敢担责任。重大项目他都会拉至少三个专家签字才批。”

“胆小。”戚蔓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钟建国也胆小,马汉秋胆大但谨慎,老韩胆小。不同的人,不同的盖子,但都能被撬开。

沈斌走了之后,戚蔓菁把秦睿发来的那篇《江城日报》财经版预览稿打开。标题是“滨江新区核心地块立项获批,蔓菁地产十七亿投资打造江城新地标”。内容写得很正,重点放在三个数据上:十七亿投资、两千个就业岗位、三条配套市政规划路。配图是滨江地块的效果图和戚蔓菁在工程现场的照片。

她通读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一处是“项目建成后将成为滨江新区商业新地标”,改成“项目建成后将为滨江新区提供综合商业配套服务”。另一处是“蔓菁地产戚蔓菁总裁表示”,改成“蔓菁地产相关负责人表示”。她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太多报纸上,尤其是在马汉秋正在查她的时候。

改完之后她把稿子发还给秦睿,附了一句话:月底前见报,版面越正越好。

窗外天已经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贺振邦跟她说“今晚别过来”之后,她每隔十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他在发改委被人盯着,马汉秋在曹国良隔壁提她的名字,她自己在这里担心施工许可证和价格备案。他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面对两股不同的逆流,但这两股逆流都来自同一个人。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滨江新区灯光点点,远处的江面在夜色里泛着暗银色的反光。大学最后一个暑假在建筑工地上实习,沥青溅到手腕上烫出一块疤痕。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以后会是一个画图纸的人,不是现在这样跟发改委、规划局、住建局打交道的商人。但人生没有图纸。

【发改委·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二下午四点半】

马汉秋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敲门。

这不是他的风格。贺振邦记得马汉秋平时连去曹国良办公室都会敲两下再推门。今天直接推,不是忘了礼仪,是懒得装了。

“振邦,在忙?”马汉秋笑了一下,颧骨上的法令纹被笑容挤得更深。他手里没拿文件,只端着自己的不锈钢保温杯。这意味着他不是来谈工作的,至少不是谈正经工作。

“不忙。马主任请坐。”贺振邦站起来,指了指沙发。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是一份关于滨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资金拨付进度的内部通报,跟滨江项目没关系,但上面有滨江两个字。他没去合上。合上的动作反而更扎眼。

马汉秋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裤腿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双深蓝色袜子,脚踝很瘦。

“振邦,滨江项目立项过了,办公会也批了。你这次在党组会上汇报得很扎实,我老马也投了赞成票。项目本身没问题,建设单位资质也不错。我唯一有点担心的是,项目建成后的商业配套定价方案,到现在还没正式报到价格收费处。”

“戚总那边说是这个周五之前报。”贺振邦说。语气很平,端着自己的茶杯靠在椅背上。

“周五,”马汉秋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轻磕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敲击声。“振邦,你知道我不是在意那个百分之五还是百分之八的事。我在意的是,这个项目的定价方案能不能经得起审计。审计局回头看的时候,看到定价方案和企业立项初审意见之间存在不正常的时间差,会说我们发改委在立项阶段就给企业开了后门。”

贺振邦的拇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马汉秋这句话里有几个关键点。“时间差”,价格备案和立项之间的先后顺序;“不正常”,他还没拿出证据,但已经把这件事定了性;“后门”,程序问题可以解释,后门是腐败嫌疑。

原来马汉秋今天不请自来,是为了这个。

“马主任这个顾虑我理解。”贺振邦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讨论业务问题的姿态接住了他的话。“价格备案的事,我在党组会上当场就表了态支持你的建议。戚蔓菁那边我让小周催了两次,她第一次报的方案郭海看过之后提了修改要求,压到百分之五了。这个流程记录在价格收费处那边应该都能查到。至于时间差,滨江项目从立项初审到党组会审议也就十几天,中间还隔了防洪论证的事,规划局那边拖了至少一周。这个时间线在立项材料里都有,随时可以复查。”

马汉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他不着急。今天他不是来摊牌的,是来种草的。他把“时间差”这三个字种在贺振邦脑子里,让贺振邦自己去想怎么应对。

“那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马汉秋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份内部通报。滨江新区基础设施配套资金拨付进度。他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了大约一秒,然后抬头冲贺振邦笑了一下。“你忙。价格方案的事,周五之前报到价格处就好。”

门关上了。贺振邦盯着门板上的磨砂玻璃看了很久。马汉秋最后低头看那份文件的那一秒,他不是在看配套资金,他是在看自己在党组会上被曹国良压回去的那个议题现在执行到什么程度了。价格备案的战场已经不是一个悬念了。马汉秋今天提前来踩了点,挖好了沟,插好了旗。现在就等价格方案报上去,他好动手。

【蔓菁地产·总裁办公室】时间:【周三上午十点十五分】

秦睿在周三上午把见报日期定了。周五见报,《江城日报》财经版二条,标题改得更稳重了些:“滨江地块开发项目获市政府批准立项,社会资本助力新区配套升级”。他把排好版的预览发到戚蔓菁手机上,附了一句:二条位置,虽然不是头条,但这个版面是市领导每天必看的。

戚蔓菁刚回了一个“好”,还没来得及看全文,手机就响了。不是微信,是座机。她的办公室座机只有几个人知道号码。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蔓菁地产戚总吗?”一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但很客气,“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小邱,汪副市长的秘书。汪副市长下周要带队到滨江新区调研重点项目建设情况。滨江地块是今年全市民营投资体量最大的项目,汪副市长点名要看。您这边能不能提前准备一份项目简要汇报,到时候现场给汪副市长介绍一下。”

戚蔓菁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汪副市长要亲自来看。滨江项目过了办公会之后,市领导调研是迟早的事,但来得这么快,而且是汪副市长而不是别人。这说明什么,汪副市长要把这个项目的功劳记在自己名下。他在市政府办公会上批了立项、保了配套资金,现在他要过来拍张照、握个手,让所有人都知道滨江新区最大的民营投资项目是在他的支持下落地的。但这也意味着,他会带着眼睛来看,不只是来看项目,还来看人。看现场有没有猫腻,看企业有没有破绽,看发改委和规划局的审批是不是真的有“后门”。

“好的。具体哪天?几点到?”

“暂定下周三上午九点半。汪副市长从市政府出发,大约十点到项目现场。调研时间四十分钟左右,之后还有一个座谈会,请戚总参加。”

“收到。方案我会提前准备好,谢谢邱秘书。”

电话挂断。戚蔓菁放下话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她把小邱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暂定下周三。今天到下周三还有一周。这一周里她要做好三件事:施工许可证必须在调研前拿到,如果汪副市长到了现场发现项目还没拿到全部合法手续,那就是打脸。价格方案要在周五前报到价格处,报晚了马汉秋会说她拖延,报早了他又会找别的理由挑刺。现场布置要经得起看,施工围挡、安全标语、工程进度表、效果图展板,一样都不能马虎。

她拿起手机给沈斌发了一条微信:

“规划局总工办的函什么时候能出?”

沈斌秒回:“今天下午。孙工说函已经拟好了,赵局长签完字就发。”

“好。函到手之后你亲自送到住建局质监站,找老韩。告诉他汪副市长下周三要来调研滨江项目,施工许可证批不下来,现场连安全围挡都不算合法。”

她顿了顿又发了一条:“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你作为工程顾问,善意提醒老韩,不要让他陷入被动。”

沈斌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戚蔓菁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还是那片天际线,几栋在建的写字楼吊塔在转,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前的阳光。远处江面在逆光里是灰蓝色的,看不清水流的方向。马汉秋在价格备案上磨刀,汪副市长在调研名单上圈了她的名字。她站在两股力量之间,已经分不清谁是顺风,谁是逆风。

【翠庭苑·贺振邦住处】时间:【周四晚上八点四十分】

戚蔓菁没有提前说她要来。

她下午在办公室把价格方案终稿发到了价格收费处邮箱,抄送了郭海。然后开车过了江,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两盒草莓和一袋橘子,上楼敲门。

贺振邦打开门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脚上汲着一双旧拖鞋。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鬓角的白发在玄关的灯光下格外明显。茶几上的绿萝还是蔫的。她上次交代他浇水,他只浇了一次,又忘了。

“我没说今晚要来。”她把他推进去,随手把草莓和橘子放在餐桌上。

“所以我没来得及收拾。”

“你从来不收拾。”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购物袋,里面是一小盆刚买的绿萝。叶子油绿,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大约二十厘米。她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从茶几上拿下来放在墙角,把新的摆在茶几正中间。

“旧的还没死透。”

“但你养不活。这盆是新买的,老板说这个品种好养,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能活。如果你连这盆也养死了,以后就别跟我说你会照顾自己。”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管护手霜放在茶几上。“秋天了。你手上皮肤都裂了。”

贺振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的皮肤确实干裂了,几道细细的血口,是这几天翻文件翻的。

“你在发改委签那么多文件,手是给领导看的。裂成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你家里没人管。”

戚蔓菁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挤了一点护手霜涂在他手背上,拇指把膏体推开,从指关节到指缝,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揉。她的手指在他的指关节上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贺振邦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上揉。她的手很暖,护手霜是芦荟味的,淡淡的。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不是占有,是让她的体重压在自己大腿上。两个人面对面。他的手放在她腰侧,没有往上摸也没有往下滑,就只是放着。

“价格方案报上去了?”他问。

“报了。下午发到了价格收费处,抄送郭海。按郭海上次提的,上浮空间压到百分之五,利润空间被削得所剩无几。”戚蔓菁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让他看。是价格收费处自动回复的收件确认:已收到《滨江地块商业配套定价方案(终稿)》,将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出具书面审核意见。

“十五个工作日。从周五开始算,到出意见至少是十月底。施工许可证如果也拖到那时候,正好撞上雨季。时间窗口卡得很准。”贺振邦把手机还给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施工许可证,沈斌今天下午去住建局找了老韩。韩春生这个人怕担责任,面子上客气,里子全在推。沈斌说汪副市长下周要来调研,老韩说他知道了。但施工许可证的审查流程,他说是独立审查,不能因为领导调研就加快。”

“独立审查。这是体制内的免战牌。他不说不批,他说按程序走,程序是他自己定的。”贺振邦的声音很平静,但戚蔓菁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拇指一直在按食指的指腹,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老韩的胆子到底有多小?”

“很小。三年前他在经开区当住建局局长的时候,有个公建项目出了基坑渗水事故。他不是直接责任人,但他主动写了三页检查交给市政府。后来查清楚是施工单位偷工减料,跟他没关系。但从那以后,他签批重大项目之前要求所有程序必须走到位,一个签字都不能少。汪副市长用他当住建局局长,就是看中他的听话和胆小。汪让他快他就快,汪不让他快他就拖着。”

“那下周汪副市长调研的时候,如果当面问他施工许可证的事,他会不会松口?”

“会。但他松口的前提是,汪副市长先松口。如果汪副市长调研时说一句‘这个项目要加快推进’,老韩第二天就会签。但如果汪副市长不松口,只说‘看看情况’,老韩就能再拖至少十天。”

“也就是说窗口只有一个。下周三是唯一的时刻。”

“对。你要在那四十分钟里,让汪副市长松口。不光是介绍项目,还要让他觉得在这个项目上多推一把,对他自己有好处。”

戚蔓菁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贴在贺振邦颈窝上。他身上的气味混合了洗发水和办公室的纸张粉尘味。她闭上眼睛。

“我会准备的。现场布置、展板数据、汇报重点,一个都不会漏。我还会让沈斌准备一份最新的工程进度表,用红笔标出枯水期施工节点,给汪副市长看。”

贺振邦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嘴唇压在她太阳穴上。不是吻,只是贴着。他感觉到她太阳穴的脉搏在他嘴唇下轻轻跳动。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开,小区里有人在散步,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茶几上那盆刚买的绿萝在灯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没有做爱,就是抱着,在沙发上待了很久。

【滨江地块·项目现场】时间:【下周三上午九点五十分】

工地已经提前两天布置好了。施工围挡是新的,蓝底白字印着“蔓菁地产·滨江城市广场”和项目效果图。入口处搭了一个简易展棚,里面摆着四块展板:项目概况、规划指标、施工进度、配套建设。展棚旁边是安全帽发放点,二十顶崭新的白色安全帽叠成两摞。

戚蔓菁提前到场检查了每一个细节。展板右下角那张标注了枯水期施工节点的柱状图是沈斌昨晚加班做的,基坑施工窗口期用红色高亮标出来,标注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旁边附了一行字:每延误一个月,基坑排水成本增加约三百万。这个数字是她让沈斌用粗体标出来的。汪副市长不一定懂技术,但他懂钱。

九点五十分,两辆黑色轿车从滨江新区的干道上拐进项目现场通道。第一辆车门打开,汪副市长穿着深蓝色夹克衫和黑色西裤下车,夹克的左胸口别着一枚党章。秘书蒋诚提着公文包跟在旁边。第二辆车下来的是住建局局长韩春生、规划局副局长钟建国和几个随行的工作人员。韩春生远远地冲戚蔓菁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标准的公务微笑。

戚蔓菁迎上去。

“汪市长,欢迎您来滨江项目调研指导。”戚蔓菁微微欠身伸出手。汪副市长跟她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道很轻。

“戚总,上次办公会之后我一直想来现场看看。十七个亿的投资,在江城民营企业里排前三了,市委市政府很重视。”汪副市长接过秘书递来的白色安全帽戴上,帽扣在下巴上系好,抬头看了一眼工地全景。三台旋挖钻机停在现场,东北角的基坑已经开始土层剥离,裸露的黄土在秋阳下泛着干燥的金色。

戚蔓菁引导汪副市长走到第一块展板前面开始汇报。从项目规划讲到投资规模,从就业岗位讲到配套建设,每个数字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一位。汪副市长听得很认真,在建筑密度指标上问了两个跟洪涝排水相关的技术问题,戚蔓菁一一回答,同时自然地把话题引到地下连续墙的施工方案上。

“因为地块紧邻防洪堤,我们主动把基础施工方案从常规基坑支护升级为地下连续墙。造价增加了不少,但安全冗余高,止水效果好。唯一的制约就是枯水期施工窗口短,从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满打满算四个月。”她转身指向第三块展板上那张柱状图,手指点在红色高亮标出的施工窗口期上。“如果十一月之前拿不到全部施工手续,基坑施工就要延迟到明年春天。地下水位一回升,排水费用会增加三成,工期至少滞后两个月。”

汪副市长盯着那张柱状图看了大约五秒。然后转头看韩春生。

“老韩,施工许可证走到哪一步了?”

韩春生走上前一步,清了一下嗓子:“汪市长,滨江项目基础施工方案已经报到我局质监站,技术审查正在进行。按正常流程,审查周期是十个工作日。”

“十个工作日。从报审到现在多少天了?”

“七个工作日。”

“那还有三天。三天之内,审查出结果。”汪副市长说完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没有加重,但分量压得韩春生低了下头。韩春生跟在他后面,低声应了一句“好的汪市长”。

戚蔓菁站在展板旁边,手指在展板边缘轻轻压了一下。贺振邦说对了,窗口只有一个,而汪副市长松口了。不是因为她的汇报打动了他—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个项目在年前开工,需要在滨江新区看到实质性进展,需要市委市政府年终总结的时候有素材。他对韩春生命令式地下了指示,给了这个胆小的住建局局长一个比制度更快的时间线。

钟建国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风。他今天只是列席陪同,不负责汇报。但戚蔓菁注意到他一直在观察韩春生。韩春生在汪副市长面前低头的那一下,钟建国看得很仔细。

调研进行了四十分钟。汪副市长在工地入口处跟戚蔓菁合了影,背景是项目效果图和旋挖钻机。快门按下的时候,戚蔓菁嘴角那颗痣往上提了一寸。

【市政府·会议室】时间:【下周三上午十一点零八分】

调研之后的座谈会在市政府三楼会议室召开。汪副市长坐主位,面前摆着滨江项目的汇报材料和一份滨江新区在建项目汇总表。参加座谈的有发改委曹国良、贺振邦,住建局韩春生,规划局钟建国,财政局分管副局长,以及滨江新区管委会主任。戚蔓菁坐在靠墙的列席位上,面前也有一份材料,但全程没有发言。这种会她见过很多次。该她汇报的在现场已经汇报完了,座谈会的本质是各部门在汪副市长面前表态。

汪副市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滨江地块这个项目,今天看了现场,总体进展不错。立项过了,规划许可证也出了,配套资金已经拨付到位。现在卡在施工许可证上。老韩,现场我可说了三天之内出结果,你这边还有没有实际困难需要协调的?”

韩春生翻开笔记本。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没有实际困难。质监站的技术审查今天下午就能出初审意见。三天之内正式施工许可证可以核发。”

“好。施工许可证出了之后,发改委这边要继续跟进后期价格备案的事,不要让企业在审批环节耗时间。”

曹国良点了一下头:“价格备案方案已经报到价格收费处了,我让小贺跟进。”

贺振邦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没抬头。但他注意到曹国良说的是“小贺跟进”,而不是“马主任负责”。这个措辞上的微妙差别,等于在汪副市长面前把价格备案的主导权从马汉秋那边往自己这边挪了半步。而汪副市长没有纠正。说明在这个项目上,他愿意看到发改委内部多一个人盯着。

“还有一个事。”汪副市长翻到滨江新区汇总表的第二页。“滨江新区目前在建项目七个,其中五个是住宅,一个商业,一个学校。商业配套严重不足。滨江城市广场建成后,是整个新区第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这个项目的定价,要兼顾群众承受能力和企业合理利润。发改委在这一块要把好关,不要让价格备案变成企业单方面定价。”

“明白。”贺振邦应了一声。

汪副市长把材料合上:“那今天就这样。项目抓紧推进,十一月底之前我要看到基坑开挖的实质性进展。”

他站起来往外走。所有人同时站起来。等他出了门,会议室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圈。韩春生把笔记本合上,对坐在旁边的曹国良低声说了句“曹主任辛苦”,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大概是急着回去催质监站出审查意见。

贺振邦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准备走。戚蔓菁也站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门口交汇了一秒。这一秒里没有暧昧没有暗示,是确认—施工许可证三天之内出,汪副市长已经在座谈会上公开定了调。这一关过了。

但下一关呢。

贺振邦想到马汉秋上周在他办公室里说的“时间差”,想到郭海还在价格收费处等着戚蔓菁报上来的那份定价方案终稿,想到马汉秋端着保温杯说“审计局回头看的时候”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施工许可证的战场汪副市长帮了一手,但价格备案的战场,汪副市长刚才说的是“兼顾群众承受能力和企业合理利润”,这句话本身就留了巨大的操作空间。什么叫合理利润,谁来定义合理,笔在价格收费处手里。

价格备案,是马汉秋的地盘。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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