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惊澜录 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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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惊澜录
作者:不见白沙
标签:破处 调教 恶堕 NTR 催眠 修仙 仙子 母女

P14 南诏黑云密,邪魔遮天幕

次日清晨,南诏国的海雾尚未散尽,临海城的街巷仍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彻夜未眠的林辰的传讯玉牌震动了。

寥寥数字,讯息来自杨长老,港口东侧的一间旧茶肆,速来。

林辰赶到时,杨长老已在茶肆二楼的雅间等候。和老王不同,杨长老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模样,衣袍笔挺,发髻一丝不乱,面前的茶一口未动。

看到林辰掀帘而入,他抬眼扫了一遍,目光在林辰身上停留片刻,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看来是我多虑了。”杨长老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终于喝了一口,“至少你没事。”

林辰微微一怔,行礼后在对面坐下,“杨长老何出此言?”

杨长老放下茶杯,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推到林辰面前。玉简上残留的灵力波动尚有余温,显然是刚收到不久。

“教内探子昨夜发来的讯息。说敌人极有可能潜伏在南诏国内部,让我们务必提防。”杨长老看着林辰,意味深长,“你上次在夏国边境遇险,侥幸脱身。这次若是再出意外,我可就对不起王长老了。”

林辰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果然是赵冰雨那清冷简短的字迹。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显而易见。

“对了,赵冰雨呢,她……现在何处?”

“暂时在自己宗门吧,”杨长老摇了摇头,“不过有个不错的消息,她们教内的玉简的显示,那位元婴长老,竟然还活着。。。。”

“奇怪!?为何在真欲教的时候,她如此肯定。。。”林辰发出疑问。

“当时她的精神状态,有问题也是正常。”杨长老作为初见赵冰雨的人,自然有发言权。

林辰将玉简递还,随即将昨夜探得的情报如实禀报,“弟子昨夜已初步探查过风月阁后台。从蓝心玥的管事口中得知,临海城近一个月内陆续有十几人失踪,其中有渔民、商人,还有一个从大晋来的散修。官府的衙役多次搜查均无结果。”

“失踪?”杨长老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都是些什么人?”

“据管事所说,各色人等都有,并无明显规律。”林辰思索片刻,补充道,“但弟子觉得,那个失踪的散修最为蹊跷,就算修为不高,也不至于毫无反抗地人间蒸发。”

杨长老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如果敌人当真潜伏在这里,那就更不能轻举妄动。我们此行的首要任务是侦查,不是作战。需要等教主和两位尊上的消息。”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尚掀帘而入,发髻微微歪斜,衣襟的扣子系错了一颗,眼角还挂着一丝没有完全擦干净的倦意。他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

“杨长老,弟子来迟。”他打了个哈欠,话还没说完就撞上了杨长老那道冷冰冰的目光。

“几时了?”杨长老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秦尚被这声喝问激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呃……辰时?”

“已经三刻。”杨长老一字一顿地纠正他,“按照宗门规定,卯时三刻早训,辰时收操。你师兄师弟们此刻早训都已结束了,你才刚到,这成何体统?”

秦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这又不是在宗门内……”

“难道你是来娱乐的吗?无论在不在宗门内,规矩就是规矩。”杨长老的脸色愈发难看,“懈怠一日便是松懈百日。就你这个样子,怎么承担大事?”

秦尚识趣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半句。

他偷偷瞄了林辰一眼,林辰表情平淡,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真欲教年轻一辈弟子眼中,杨长老从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他严厉刻板,不近人情,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冷铁。

老王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杨长老则是从不开玩笑。他只有在训人的时候话最多。

训完秦尚,杨长老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取出一张临海城的简图在桌上摊开,开始安排任务。

“我再说一次,我们的任务是侦查。若发现任何异常,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不得擅自行动。切忌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他的手指在简图上点了两处位置,“林辰。”

“弟子在。”

“你负责在外面调查失踪之人的情况。失踪人员中既有有修士,官府查不出结果,说明要么是修行者所为,要么有人在替行凶者遮掩。不管哪种情况,都会留下蛛丝马迹。去码头的渔民聚居区、城西的散修客栈、失踪者最后出现过的地方,逐一排查。“说完,杨长老又补充道,“此行太过匆忙,我感觉到你的修为还不够稳固,若是遇到强敌,切忌轻敌。”

林辰正色点头:“弟子明白。”

“秦尚。”杨长老转过头,

秦尚立刻挺直了腰板,“弟子在!”

“你负责调查风月阁。”杨长老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比刚才缓和不少,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昨晚你不是已经去过了么?今天是蓝心玥的正式演出,你再混进去不难。把风月阁的人员构成,幕后背景都摸清楚。尤其是那个蓝心玥,恰好在这时间出现在南诏国,此人身上一定有蹊跷。”

秦尚本想辩解几句关于昨晚的事,但看到杨长老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声应了个是。

“记住我刚才说的。”杨长老将简图收了起来,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

林辰感觉到杨长老今天,有些啰嗦,完全不像是平常的模样。

说话时语气依旧严厉,却有某种不易察觉的东西从那一板一眼的措辞中漏了出来。

他前些日子大师兄林霜走后,某些话却再也不敢挂在嘴边的。。。。

林辰和秦尚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行礼。“遵命。”

晨雾渐渐散去,临海城在阳光下露出了完整的轮廓。港口开始忙碌起来,渔船纷纷出海,商贩们推着板车沿街叫卖,风月阁的白日显得异常安静。只有几个杂役在门口扫地,将昨夜狂欢留下的狼藉一点点清除干净。

——————————

林辰独自走在南诏城的主街上。

此时,阳光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混杂着海盐、香料与鱼腥的陈杂气味。

南诏城是一座圆形的城池,四条主街从城中央向外辐射,将整座城切割成四块整齐的扇形,四街通八方,寓意财源广进,商路亨通。

林辰在城中央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缓缓闭上眼睛。

此时,他的神识虽不如元婴大修士那般笼罩全城,但感知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灵力波动与气息流转,已绰绰有余。他放开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街口四周所有人的气息纳入感知。

街角的铁匠挥汗如雨,每次落锤都带着一股火灵气的微弱波动。

路过的商队中有两个筑基期的保镖,腰间佩刀上刻着大晋镖局的徽记。

卖鱼的大婶、挑担的小贩、追逐打闹的孩童……都很正常,气息平稳浅淡。

唯有,那些乞丐!

林辰睁开眼睛,目光在街道两侧扫过。

这座城的乞丐分布得很均匀,城东角一个,城西角一个,城南城北各一个。而在城中央的十字街口,那个倚靠在城墙内侧的老乞丐,恰好处于整座城池最核心的位置。

太整齐了。

正常来说,一个城市的乞丐分布都不可能如此均匀。乞丐是随机的、流动的,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哪里施舍多就往哪里聚。

但南诏城的这几个乞丐,彼此间隔的距离几乎相等,恰好覆盖了全城的每一处关键路口。

简直像是用眼睛织成的网一般,自然不是巧合。

林辰径直走向城中央那个倚靠在城墙内侧的老乞丐。

此人身裹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袍,脸上满是尘垢,头发纠结成一缕缕地垂在额前。面前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零星散落着几枚铜钱。乍看之下,与任何一座城市中最底层的乞丐并无二致。

林辰在他的破碗前蹲了下来。

“四平八方,纵观全城。”林辰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你在找什么?”

老乞丐眯着眼睛抬起头。那双被污垢遮掩的眼睛浑浊而涣散,像是刚从瞌睡中醒来。他打量着林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小兄弟,你行行好,不施舍也就算了,难不成是专程来为难我这老叫花子的?”

声音沙哑,语气卑微,配合上那副瑟缩的姿态,看起来很正常。

林辰从怀中取出几枚碎银子,轻轻放入破碗中。银子与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老乞丐瞳仁骤缩的话。

“你是几天前才来这里的吧?看到银两没反应?忽悠谁呢?”

老乞丐的表情僵了一瞬,短到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还在嘟囔着些听不懂之类的推诿话。

但林辰却继续往下说了,“调查这么些天,可有收获?”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老乞丐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了。涣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锋利如刀的审视。

他盯着林辰看了数秒,“你怎么发现的?”

声音没有变,沙哑苍老,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很自然的,卸下了所有伪装。

“乞丐乞讨的时候,只会盯着有钱人看。”林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却从不看向那些穿绸裹缎的富商。方才铁匠铺那边走过去两个富商,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倒是注意到我了。”

林辰顿了顿,“而且人的气质,没那么容易改。”

老乞丐沉默片刻,然后咧开嘴。这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讨好,而是一种认可。

“小兄弟好眼力。”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干草,坐直了身子,那副佝偻的姿态一瞬间消失殆尽,“不过你这份眼力,在眼下这个地方,未必是好事。”

“这就不劳费心了。”林辰没有绕弯子,“我就直说了,城里这段时间失踪了不少人,他们最后都在哪里出现?”

老乞丐没有回答,却反问了一句,“你是真欲教的人?”

林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贸然回答只会暴露。

“有意思。”老乞丐也不追问,只是用木棒在地上画了几笔,在干燥的青石板上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看样子很像南诏城的街道布局图,“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十七个。最早的三十天前,最晚的是上个月十六。”他没有画失踪的位置,而是在所有路线交汇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风月阁。

“各路兄弟查了半个月,所有失踪者的最后行踪,都指向这座乐坊。”老乞丐敲了敲地面,“但我们进不去。风月阁有高手坐镇,戒备森严,我们的人只能蹲在外面看着,只是目前什么核心都没查出来。”

林辰望着地上那个圈,想起杨长老的安排,秦尚调查风月阁,自己调查失踪案。这两条线终究汇到了一处。

“你们上头的人知道吗?”

“知道。”老乞丐用干草将地上的痕迹扫干净,“他已经进去了,此时也在查。若是你有兴趣,可以去找他。”

他没有说上头的人是谁,林辰也没有追问。

在这座城里,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但至少有一点已经明朗,风月阁确实有问题。

“多谢。”林辰起身。

“小兄弟,看你面善,”老乞丐忽然叫住他,“奉劝一句,这座城的水比你想的深。我们在这里蹲了半月,查到失踪算本事,可连一个活口都没救出来,那就不叫本事。”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的疲惫,以及关心,“小心点,别把自己也变成第十八个。”

林辰应允,点了点头,转身走入人流。

风月阁,失踪者最后都消失在附近。

秦尚此刻,正在那座处处透着诡异的乐坊之中。

林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传讯玉牌,上面没有新的灵力波动传来。没有消息,意味着秦尚还安全,也可能意味着他还来不及传出消息。

他加快脚步,朝风月阁方向走去,同时将调查到的讯息汇报给杨长老。

——————————–

秦尚从清晨分开过后,便径直去了风月阁。

其实从昨晚起,他心里就一直压着一个疑问.

蓝心玥,霓裳幻姬,出现的时间节点实在太巧了。南海魔道隐匿,她便从大夏远道而来,在风月阁登台演出。若说这只是巧合,那他这个真欲教内门弟子的身份也算白混了。

昨夜他想趁演出结束后继续探查,但一来蓝心玥退场后便直接回了后院独院,那里戒备明显比前厅森严得多,二来他摸不准风月阁的底细,担心贸然潜入反倒暴露身份。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等天亮再做计较。

此时已过巳时,艳阳高照。

风月阁前厅冷冷清清,昨夜笙歌的喧闹早已散尽,只剩下几个杂役在打扫满地狼藉。但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那些在此留宿了一夜的恩客们正陆陆续续从各个厢房中出来,有的衣冠楚楚步履从容,有的尚在整理腰带、脚步虚浮,还有几个富商模样的人一边走一边回头,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秦尚混在街对面的茶摊上,一边低头喝粥一边用余光扫着风月阁后院的出口。恩客们鱼贯而出,有肥头大耳的富商,有腰佩玉饰的官宦子弟,还有两个散修模样的修士,但唯独没有蓝心玥。

秦尚放下粥碗,眉头微皱。一个歌姬,昨夜初演,今日既不排练也不露面,未免太沉得住气了。

除非。。。她来南诏的目的,本就不是演出。

起身绕到风月阁侧面一条僻静的小巷中。这里堆满了废弃的酒坛和杂物,几乎无人经过。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身形一闪,无声地掠上了最近的屋檐。

既然在明处等不来,那就去暗处找。

风月阁后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数十间厢房依地势而建,回廊相连,假山点缀其间,小桥流水,格局精巧。寻常青楼乐坊的后院无非几排房子,但风月阁的后院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园林。

转角都种着茂密的灌木,每一条通道都恰到好处地被假山或影壁遮挡。这种布局,用来遮风挡雨是浪费,但用来遮掩行踪,却是天衣无缝。

秦尚蹲在厢房屋脊之上,催动神识朝后院深处探去。白天的风月阁安静得过分,这反倒让他的神识有了清晰的参照。

各处厢房中的气息一清二楚,有的房间空着,有的房间里有杂役在打扫,还有几个房间中延续着昨夜的春宵未歇,男女交缠的气息透过神识隐隐传来。

但有两处,他的神识无法探查,不仅探查不清,而是根本进不去。

那种感觉像是伸手去抓水中的月亮,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虚无,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的神识探入便被吞噬殆尽。

此时是白天,这种神识屏蔽的效果格外明显,如白纸上两滴漆黑的墨。其中一处距离不远。

真欲教的功法,最核心和出众的便是神识的修行,像他们这般筑基期的内门弟子,神识可以和寻常结丹期的修士媲美。

秦尚略微犹豫,既然探查不到,只能接近一点了!

便收敛气息,身形在屋脊间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处建筑的檐角上。

一座独立的小院,与前厅和后院主厢房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院中种着一株不知名的阔叶树,建筑本身不大,分成左右两个房间,中间以一道薄墙隔开。

秦尚伏在屋檐上,从瓦片的缝隙中向下望去,左边那间的窗户半开着。

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铜镜前梳妆。她披着一件宽松的绯色晨衣,衣带未系,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口。一头乌黑长发尚未盘起,如瀑布般倾泻在身后。她的手指捏着一支眉笔,正对着铜镜仔细描画,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世间一切尘嚣都与她无关。

然后她放下了眉笔,抬起头,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

那笑容妖魅至极——不同于蓝心玥那种藏媚于端庄的韵味,也不是寻常青楼女子那种赤裸裸的勾引,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妖冶,仿佛她生来就喜欢男人为她神魂颠倒。

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抹天然的绯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染出的颜色。

秦尚在脑海中飞快地翻检昨夜里看过的风月阁名册。

赤练罗刹。

风月阁的创始人之一。名册上没有她的本名,只有这个绰号和一行简短的记载——精通歌舞,极少亲自登台,但若出场,必然满座,来历不详。

名册中夹了一幅粗糙的画像,远不足以描摹出她本人万分之一的风情。

就在此时,一股浓烈的煞气如毒蛇般从右边房间窜出,顺着秦尚尚未收回的神识一路反噬而来。

那股煞气腥膻刺鼻,蕴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是经年累月浸泡在尸山血海中才会浸入骨髓的那种。秦尚的神识不过是在那房间外围轻轻一触,对方便瞬间察觉,然后以数倍于他探入力道的煞气直接反扑回来。

对方发现了!

秦尚压下翻涌的气血,稳住心神。透过神识最后的反馈,他看见了右边房间里的那个人。

一个身形矮壮的男子,满脸横肉,右颊上斜拉着一道狰狞的伤疤,正盘膝坐在床榻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近乎轻蔑的冷笑。

然后那人便不再理会了。

那股煞气只是将他的神识弹开,并没有继续追击。就像一个人挥挥手赶走一只苍蝇,赶完之后便继续做自己的事,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秦尚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但对方感受到自己只是筑基期,在对方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低阶修士,仗着几分浅薄的神识修为就敢到处乱探,这种愣头青在南诏城并不少见。各大商队的保镖、路过的散修、总有几个喜欢用神识四处乱扫。

那矮壮男子显然习以为常,见得多了。

秦尚暗中忖度,此人的煞气之重,绝非寻常亡命之徒可比。那股煞气中蕴含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而对方对神识查探的反应如此之快,却又如此不在意自己这个小小的筑基修士,显然,他的真实实力远超自己,若是其他人以结丹修为探去,恐怕对方便不会是赶苍蝇这么简单了。

此地不宜久留。

秦尚在心中默默记下这处院落的位置与布局,然后无声地从檐角退了出去。

他转而朝后院另一处无法探查的位置掠去。赤练罗刹与疤脸男的院落已在身后渐远,而前方,那片神识无法穿透的区域,正静静矗立在风月阁的另一处——蓝心玥昨夜休憩的那座独院。

—————

秦尚收敛气息,身形在屋脊间无声掠过,朝后院另一处神识无法穿透的区域靠近。

这一处院落比赤练罗刹的居所更为幽深,独门独院,翠竹掩墙,院中铺着细密的青石,连廊下的灯笼都是上等的质地。正是蓝心玥的休憩之所。

秦尚伏在侧殿屋脊之上,小心翼翼地放出一缕神识。

院落的禁制同样存在,但仅是隔音。

或许是白天的缘故,又或许是布阵之人过于自信,禁制边缘很薄弱,刚好容一缕神识钻入。秦尚屏住呼吸,将那一缕神识穿过缝隙,探入闺房之中。

然后他瞬间被其中的景象震惊。

闺房内一片旖旎春光未散。锦帐半垂,床榻上被褥凌乱,空气中弥漫着男女交合后特有的浓郁气息。

而蓝心钥此时的模样和白天可谓换了个人。

她披着一件单薄的纱衣,跪在床边的软垫上。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入,将她玲珑起伏的胴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梢微微汗湿,贴在雪白的脊背上。

而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虽已穿戴整齐,一身浅色锦袍束得一丝不苟,玉带环腰,俨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气度。但衣袍之下,那根粗壮的金刚锥却依旧昂扬挺立,毫不遮掩地暴露在晨光之中。棒身上青筋虬结,泛着暗红的光泽,上面沾满了昨夜鏖战残留的淫靡痕迹,半透明的汁液已经半干,在龟头棱角处凝成一道微白的细圈。

蓝心玥正跪在他胯下,双手捧着那根与她清丽面容毫不相称的巨物。她伸出红嫩的香舌,从睾丸底部开始细细舔舐,舌尖沿着金刚锥上凸起的青筋一路向上滑行,将棒身上残留的半干浊液一点一点卷入舌面。舔到端头时,她微微张开樱唇,将整个龟头含入口中,舌尖在冠状沟处轻轻打了一个旋。

天池淫魔,秦净尘?

他虽是初次见到本尊,但秦净尘的传闻可不少,甚至在各处都有宗卷记录。

下一刻秦尚的意识炸开了警钟。

身体的本能,提醒他现在是生死攸关的绝险。眼前这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男子,修为深不可测,感觉已经是半步元婴的存在,杀他一个还未结丹修士不比碾死一只蚂蚁难多少。

秦尚果断收回神识,脚尖在瓦片上猛力一点,转身就朝院外疾掠而去。

然而他的身形刚掠出数丈,面前便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道透明水幕——薄如墙纸,却坚不可摧。身体撞上去,像是撞在一堵棉花做的墙上,整个人被弹了回来,落在屋脊上滑出数尺才稳住身形。

“这位道友,”一个温和而从容的声音从闺房中传出,“是真欲教的?”

秦尚额头渗出了冷汗。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却让他脊背发凉。

“难怪,”秦净尘拖长了尾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都挺喜欢偷窥别人隐私啊。”

秦尚脑中飞速运转。不能留在这里,多留一息便多一分危险。

他暗暗催动全身灵力,掌心凝聚出一道青色的真元,化作一柄无形气刃朝水幕斩去。气刃斩在水幕上,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就在此时。

一道黄色的惊雷从天而降,劈在水幕之上。那道雷光并不粗壮,却精准得骇人。

没有攻击水幕本身,而是沿着水幕表面蔓延开来,在水幕与屋檐瓦片相接的缝隙处炸开了一个缺口。水幕被撕开一道缝隙,边缘的透明波纹如瀑布倒卷般向外翻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出口。

“师兄,走!”

林辰的声音,秦尚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从那道缝隙中穿了出去。林辰站在侧殿的飞檐上,左手捏着雷诀,右手已经拽住了秦尚的衣袖。两人同时发力,朝院墙外疾射而去。

不过是转身的功夫。

一道浅色身影已经负手立在院墙之外的街巷中,衣袍在海风中轻轻拂动,宛如闲庭信步。

从闺房中追出,越过院墙后挡住两人去路,快得像是一瞬间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秦净尘的目光落在林辰身上,出乎意料地没有半分怒意。他歪着头打量了林辰两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哎,真巧。”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莫名的亲切,“没想到是你这小子。”

林辰的手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全身灵力提到极致,该用什么才能顺利跑路呢。。。。

“嘿嘿”秦净尘上下打量着林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不错嘛,短短数月,竟然突破了。恭喜恭喜。”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偶遇熟人的客套寒暄,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

若是不知道两人的恩怨,此时就像一个前辈看到后辈有所进步时由衷的赞许。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林辰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起来你境界没有稳固啊,若有争斗,可要小心。”

林辰冷冷回应,“我可不需要你这邪魔外道的关心。”

林辰声音平稳,但拳头上青筋分明。显然在强撑着冷静。

心底的失落正在翻涌,这些时日,他修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刻苦。结丹成功,天罡剑诀入体,光雷双属初窥门径,可谓进步神速。

他本以为自己在追赶,可眼前的秦净尘,比他上一次见到时强得多。差距没有缩小了,而是拉大了。

努力许久,差距反而更大。这种感觉甚至让他此时呼吸都隐隐作痛。

秦净尘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苦涩,似乎看透了什么,却没有点破,只是笑了一声,“作为修士,随意插手别人的因果,可不是个好习惯。”

秦尚听到这句话,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方才杨长老说过,失踪的人都在风月阁附近。眼前这个天池淫魔,修为深不可测,又恰好住在蓝心玥的闺房里。这两者之间……秦尚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里失踪的人……和你有关系吗?”

秦净尘挑眉,正要说什么。

一道黄色声音从天而降,落在林辰与秦净尘之间的青石地板上,炸开一小蓬碎石。

雷光散去,一个身穿深灰道袍,面容严肃的修士已站在两人身前,将林辰和秦尚护在身后。

正是收到林辰讯息,第一时间赶到的杨长老。

秦净尘看到来人,非但没有警惕,反而摊了摊手,露出一个近乎无奈的表情,“啊呀,这不是杨师兄嘛。大老远从真欲教跑来这南海旮旯,还带着两个小崽子,这是出来踏青呢?”

杨长老面沉如水,“我们有要事要处理,你若碍事的话.。。”

“好了好了,”秦净尘打断他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厌烦的意味,“杨师兄还是老样子,张口闭口就是正事要事。多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无趣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在指尖随意地晃了晃。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刻印,只有一道暗金色的光纹自牌面正中延伸而出,在阳光下缓缓流转。那光纹仿佛活物,每一道转折都蕴含着某种晦涩的法则之力。

杨长老看到那枚令牌,身形微微一滞,秦净尘则很喜欢杨长老现在吃惊的表情一般。

他盯着令牌看了一眼,露出些许不可置信,随后道袍袖袍一甩,语气变得如平日般公事公办,“走。”

杨长老甚至没有多看秦净尘一眼,转身便走。

秦净尘收起令牌,对着三人的背影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在送别老友,“杨师兄走之前,先带上这个吧!”

忽然有些严肃,与方才调戏蓝心玥时的轻佻判若两人,将一盒子事物丢给林辰。

三人穿过两条街巷,直到风月阁的轮廓已完全隐没在身后的晨雾中,杨长老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弟子,沉默了片刻。

回到先前落脚的茶楼,依旧是二楼临窗的雅座。窗外的南诏城依旧喧嚣如常,但方才那短短一炷香内经历的种种,已让三人的心境与下楼时判若云泥。

杨长老一言不发地坐下,将那个盒子搁在桌上。

秦尚最先沉不住气。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雅座四周没有人,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困惑与不满,“杨长老,方才那枚令牌,若弟子没看错的话,好像是岳教主的御令?那种东西怎么会在……怎么会在那种人手上?”

林辰也看向了杨长老,他同样想知道答案,但比起令牌,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杨长老与秦净尘之间那种微妙的互动。那绝不是初次见面的人会有的反应。他叫杨长老杨师兄,两人之间有显然有根深蒂固的纠葛,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杨长老,”林辰缓缓开口,“刚才他留下的那个盒子,莫非是这些时日他在南诏探查到的情报?”

杨长老抬起头看着他,将那事物掷出。

林辰看到心中颇疑,“弟子今早去城中央调查时,便发现那些乞丐有问题。果然是在盯梢,整座城都在他们的监视范围之内。当时以为他们是官府的人或是某个商会的探子,但现在想想……”

随后林辰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那些乞丐,应该都是秦净尘布置的眼线。他在南诏待的时间比我们长得多,手里掌握的情报也必然比我们更详尽。”

杨长老看着林辰,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欣慰又不想夸出口的表情。

“岳教主自有深意。”他放下茶杯,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有些事情……还真是不服不行。”

他叹了口气,伸手打开了秦净尘临走时塞给他的那个木盒。

盒子里只有几页薄薄的信笺,叠得整整齐齐,但其中的内容可不少。

第一张是南诏城的布局图。

像是一张手绘一般,密密麻麻标注了每一条街巷建筑的精密图纸。

整座城池的结构被分解得清清楚楚。图纸上有两种颜色的标记,绿色的点和红色的点,分别散布在城区的各个角落。

林辰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些绿点。

那些绿点,正好在城中央那面破墙的旁边。再往四周看,每一个他今早注意到的乞丐位置都与绿点的分布重合。总数二十一个,恰好覆盖了城中所有关键路口与要道。

果然,就像是一张用活人的眼睛织成的监视网。秦净尘那家伙替他把讯息写在了纸上。

而那些红点……

林辰的目光扫过图纸边缘的注释,心中一凛。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标注了一个日期和时辰。

最早的是三十二天前,最晚的是六天前。十八个红点,恰好与乞丐口中十七个失踪者的数字吻合。多出来的那一个,标注的时间是昨夜,唯一的黄色。

秦尚这才反应过来,这个黄点,指的是,自己!

“这么看来,风月阁的确很可疑。”林辰指着图纸上红点最密集的区域,所有失踪者的最后出现位置,在图纸上用细线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椭圆的中心,正是风月阁,“但弟子昨夜潜入后台,今天秦师兄也探了后院,除了那两个人之外,并未发现什么直接证据……”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杨长老的目光在那些红点上来回扫视,声音沉了下来,“这说明敌人有一整套运转成熟的体系,从锁定目标到下手,每一步都有分工,有流程,有善后。所以在明面上,你看不到任何破绽。本地势力也查不出,要么被买通了,要么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

杨长老语气中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只是不知道,他们捉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秦尚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想起方才在后院感受到的那股浓烈煞气,那个矮壮丑陋的男人。如果每一个失踪者都经过了他们的手,那股煞气中浸透的血腥味,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杨长老展开第二页信纸。

这张纸上没有地图,没有标注,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随意,连墨迹都没干透就折了起来,显然是秦净尘在杨长老到来之前临时写下的。

三人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然后集体陷入了沉默。

“他们在找人,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所以嘛,我就跑路了,你们最好也赶紧撤离。老友,切记,办事而已,别把命搭上。”

秦尚嘴角抽了抽,半晌才憋出一句,“他倒还挺关心我们。”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天池淫魔,一个恶名昭彰的修士,居然在撤离之前专门留下情报,还叮嘱办事别把命搭上。

林辰没有说话,但他心中的念头正在缓缓翻转。

秦净尘选择离开,表面上说得轻巧,跑路。

但林辰联想到那些乞丐。秦净尘在这里布下眼线和收集情报,绝非一日之功。

他现在撤走,带走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那些潜伏在各处的探子。这些人修为不高,混迹在城中本就靠的是隐蔽,一旦局势失控,他们便会被困在城里变成活靶子。

秦净尘先走一步,把暗处的人全部撤出,等于是替他们将危险排除。

若只论他自己的修为,南诏城中未必有能威胁到他。

林辰对秦净尘的看法,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憎恶他的所为,但他忽然意识到,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局势往往复杂的多。

“必须想办法尽快找出失踪的那些人。”杨长老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入盒中,声音将林辰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暂且休息片刻。今晚,再去风月阁探查。”

P15 风云骤变 夜幕的死斗 上

与此同时,风月阁深处。

赤练罗刹站在那间独院的回廊下,手中捏着一枚碎了半边的玉符,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将碎玉扔进廊下的竹篓里。

“兄长。”阿丑正盘膝坐在屋内,听到妹妹的声音,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今早那个用神识乱扫的筑基小崽子,”赤练罗刹靠在门框上,“是真欲教的人,居然是冲着我们来的。”

阿丑放下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就好像妹妹的判断从来不需要质疑。

只是淡淡回了两字,“几个?”

“一个老的,两个小的,老的是真欲教长老,修为结丹后期以上,有些麻烦,两个小的,一个吊儿郎当,一个看着老实,都不足为惧。”她说话时,语气轻蔑。

阿丑沉默了片刻。他那双被肥厚眼皮挤成两道缝的小眼睛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便被冷静压了下去。“不急。”他站起身来,声音沙哑,“今天是交货的日子。先把人带回去,这一批已经养了半个月,不能再拖了。顺利的话,今晚我们就撤。”

赤练罗刹眉头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要撤?既然他们找上门了,正好一网打尽。你是怕了?”

“不是怕。”阿丑看着她,丑陋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认真,“不能小看敌人。那帮人当年能把我们逼到这里,可不是靠运气,当然,我可不希望你遇到危险。”

赤练罗刹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丑脸,没有丝毫厌恶,反而笑了。而且是带着真切的微笑。

他知道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兄长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甚至不在乎任务能不能完成,上头会不会降罪。

“兄长说的是,那就按你说的办。”她的声音轻快顺从,阿丑点了点头,转身回去。

他却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赤练罗刹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精光。

走?凭什么走?

她,讨厌那些出生名门,高高在上用有色眼睛看待她的人。

————————-

午后,热情,喧闹,伴随着人群涌向同一个目的地。

蓝心玥的正式演出,排场比昨夜大了不止一倍。

阁楼四周的花架上摆满了新折的南海红珊瑚,门口铺上了崭新的锦缎地毯,连迎客的侍女都比平日多了一倍。人群从中午时分便开始聚集,到正式开场时早已将整条街巷挤得水泄不通。

林辰没有挤进人群,而是选在斜对面的茶摊,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目光穿过熙攘的人潮,牢牢锁定在风月阁的入口。

杨长老已经传讯联络了附近几个附属宗门的修士,最早的一批明日黎明便能赶到。一旦外援汇合,到那时,敌人再想做任何事,都将面对数倍于己的碾压。

所以今天,可能是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们还想带走什么,就必须在今晚动手。

演出开始。

蓝心玥抱琴登台,一曲霓裳羽衣引得满堂彩。琵琶声穿云裂石,灯光如梦幻泡影,将她的身影映照得若隐若现。台下的看客如痴如醉,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辰冷眼旁观,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腰间。

歌声再美,也掩盖不了某种东西。crazyhome2000.com

太安静了。

风月阁前厅明明喧闹得沸反盈天。

他探查的神识层面却出奇的安静。即使将神识扩散到最大范围,覆盖风月阁周边三条街巷、两座后院,感受到的也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气息。

商贾,醉酒的平民,在巷尾翻捡剩菜的乞丐。

一个时辰过去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一直到蓝心玥的演出结束。

她在满堂喝彩中躬身谢幕,退入后台,再也没有出现。

又过了半个时辰,码头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那是远航客船启程的信号。

蓝心玥已经登上了那艘开往大夏的客船,船身正缓缓驶离港口。

她真的走了!

秦尚的传讯也在此时亮起,一切正常,无异常。

林辰将玉牌收回袖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敌人已经放弃了风月阁这里?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按兵不动?

明日各方人马一到,敌人便再无机会。

若今晚没有动作,就等于将风月阁还没有带走的秘密拱手让出。

从秦净尘的情报来看,那些失踪者最后踪迹全都指向这里,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喧闹了一天的街道开始安静下来。

先是沿街的店铺陆续关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将门板一一合上。

人流散去——三五成群的看客们各回各家,偶尔有几个意犹未尽的仍在街边高声谈笑,但很快也被夜风吹散了。

一直到从早到晚燃了一整天的彩色灯笼被逐一熄灭,街道一段一段地沉入黑暗。

夜色愈深,连虫鸣都稀了。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

一声尖叫撕裂了夜空。

“救命!”

声音尖锐而稚嫩,带着被恐惧浸透的颤抖。

林辰猛地起身,茶杯在桌上翻倒,他的神识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风月阁后方的小巷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她赤着脚,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与泥污,头发披散在肩头,像一只被猎犬追捕的野兔。

林辰早就准备,瞬息便至,“发生什么事?”

少女扑到林辰身前,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牙齿磕碰数次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在风月阁……忽然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个地牢里!就在风月阁后面,地下!好多人,还有好几个……”

她说不下去了,蜷缩着抽泣起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风月阁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又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从后巷中冲了出来,有的步履踉跄,有的赤着脚踩在碎石上却浑然不顾,一个中年妇人一边跑一边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哭。街边尚未散尽的零星行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有人上前帮忙搀扶,有人大声询问情况,场面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林辰的目光在人群与后门之间飞快地切换了一次。

“朝北跑!”他将少女推向杨长老和秦尚所在的方向,声音短促而有力,“那边有人接应你,不要回头!”

少女拼命点头,跌跌撞撞地朝北面跑去。

林辰则转身朝风月阁后门疾掠而去。夜风在耳边呼啸,一边奔跑一边将灵力在经脉中运行做好准备。

无论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都必须确保自己处于最佳状态。

后门处的巷道很窄,两侧高墙将月光切割成一条幽暗的缝隙。

一个年轻女子正跌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脚踝,面色痛苦。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衣着鲜艳,与方才逃出来的那些男女一样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看到林辰出现,她抬起头,眼中涌出劫后余生的希望与恐惧。

“救我……”她伸出手,声音虚弱而颤抖,“后面……后面有人追……那个人、那个人要是追上了……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林辰俯身扶住她的手臂。女子的身体很轻,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浑身瑟瑟发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他正要开口安慰,同时放开神识朝巷子深处探去!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股煞气。

浓烈如毒蛇般阴冷的煞气,正从巷子另一头朝这边飞速逼近。

看来,是秦尚描述过的那人!

那个丑陋的矮壮疤脸男子,风月阁的看守之一。

林辰单手将女子半护在身后,灵力在右手指尖凝成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剑芒。

天罡剑诀已经蓄势待发。

对面也感应到了他。煞气陡然加速,一道矮壮的身影在月光下掠出一个模糊的残影,朝这里飞驰而来。交火一触即发。

然后。

林辰的身体忽然僵冷。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如扼住了他的脊背一般。

为何这个女人的心跳如此平稳!?

她刚刚逃出。方才跌坐在地上无法行走。

在向自己求救时声音颤抖,面色惨白。

但此刻,她靠在自己肩头的身体,透过衣物传来的心跳,一下,两下—均匀得如同钟摆。

没有劫后余生者该有的紊乱,保持着只有极度冷静才能维持的平稳节奏。

林辰猛然惊醒,想要松开,但来不及了!

一道锋芒从女子的右手无声绽放。那是一柄短刃,刃锋极薄,上面覆盖着一层妖异到近乎发光的深紫色毒液,在月光的反射下如蝮蛇的牙齿般一闪而没。

刀锋切入林辰胸口的瞬间,他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

只感觉到一阵灼热的内腑剧震,然后那股灼热在一瞬间化为冰冷,顺着经脉疯狂蔓延。

鲜血飞溅,有几滴落在了女子的脸上,沿着她的眉骨滑落,她却面带狰狞的笑容。

林辰捂着胸口急速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巷道侧壁上。

衣襟已被削断,胸口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的血肉被毒素侵蚀成了诡异的紫黑色。他的灵力疯狂向伤口涌去,却像水滴落入了沙海,被那股毒性贪婪地吞噬殆尽。

抬起头。

那女人已经缓缓站起身来,脚踝完好无损,脸上挂着一种猎物到手后的满足。

月光照亮了她嘴角,是张妖魅至极的容颜,只是此刻那妖魅中带着冰冷的杀意。

赤练罗刹抬起手,用舌尖轻轻舔去刃锋上残留的血,然后歪头,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与此同时,巷子另一头那道煞气也到了。

阿丑从阴影中走出,与赤练罗刹并肩站在巷口,将唯一的退路彻底堵死。月光照在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右颊的伤疤微微扭曲。

“幽冥教四杰。”赤练罗刹开口,语调轻柔宛转,仿佛仍在台上报幕一般,“勾魂。”

阿丑的声音沙哑粗粝,如两块磨刀石相互碾过,“摄魄。”

两人一前一后,将林辰夹在了月光的阴影里。

—————————

月光被高墙裁剪成一道狭窄的白线。

勾魂与摄魄,幽冥四杰。

从未听过这个名号,幽冥教,也不是那时候魔道的名字。。。

但从方才赤练罗刹伪装骗过他,再加一刀破开他护体灵力时爆发的气息来看,这两人绝非泛泛之辈。

另外那人,那煞气不是靠残杀凡人与所能积累的量级,而是经年累月在尸山血海中浸润才会浸入骨髓的浓度。他们杀过很多人,其中一定有修士。

赤练罗刹把玩着手中那柄淬毒的短刃,刀刃上的毒液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紫色荧光。

嘴角依旧挂着那个餍人的微笑,像一个在餐桌上端详猎物肥瘦的猎人。

被称之为阿丑的男人则站在巷口,矮壮的身形将唯一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浑浊的眼珠在肥厚的眼皮下缓缓转动,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他们不着急,这个认知比胸口的刀伤更让林辰脊背发冷。

求援!

这两个字如闪电般劈入林辰的脑海,杨长老就在附近。

自己身上这道毒虽猛烈,但只要能撑到杨长老赶到,以杨长老的修为,定能将自己救走。

只要发出求援信号,他也一定会来。

林辰的手按在传讯玉牌上了,却忽然惊觉!

冷汗从额角滑落,沿着鼻梁滚到嘴唇边上。

他想起了赵冰雨。玉清门那位元婴长老是如何陨落的?

在南海,中了敌人的埋伏。

敌人先放出一个不得不救的诱饵,等他来援时,早已布置好的杀阵便从四面八方合拢。

先抓住一个,再围点打援,逐个击破。

而此刻,勾魂和摄魄兄妹二人围而不杀,赤练罗刹还有闲情把玩刀刃,这幅画面与当初的情况何其相似!

他们在等林辰的求援信号。

只要信号一发出,杨长老和秦尚便会全速朝这条死巷赶来,而这条巷子的地形,两侧高墙,唯一出口被阿丑堵住,屋顶上没有退路,正是完美的伏击阵地。

他们要把林辰当作钓饵,把三人一网打尽。

一定不能在这里开战。这里一定还有其他麻烦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压倒了恐惧和所有本能。

林辰的目光在巷口与高墙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回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毒素仍在蔓延,那道紫黑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锁骨,正在向脖颈逼近。

天罡剑诀的光灵力在体内自行运转抵抗,但毒素的侵蚀速度远比抵抗的速度更快。

照这样下去,他最多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

这个决定几乎是在一念之间做出。

林辰咬牙收敛了伤口周围的所有灵力,让那道金色的光壁在体内轰然溃散。

毒素失去了最后的阻碍,如野火燎原般在他经脉中疯狂蔓延。

剧痛在一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根骨头都像是在被万千只蚂蚁同时啃噬。

体温在急剧降低,意识也开始被一层又一层的黑雾吞没。crazyhome2000.com

但与此同时,被灵力压制的身体得到了短暂的自由。毒素暂时麻痹了神经末梢,疼痛不能再限制他的行动。

灵力的枷锁被解开,全身的真元不再被伤口牵制,重新汇集到了丹田之中。

他只剩下几个呼吸的行动时间,然后毒素便会彻底侵入五脏。

林辰的手从腰间的传讯玉牌上移开,以某种意味不明的方式像是放弃。

然后任由自己的身形微微一晃。在赤练罗刹和阿丑的眼中,林辰显然是毒素发作体力不支,手在腰间摸索着想要求救却已经抬不起来了。

赤练罗刹的嘴角上扬,打算等猎物失去反抗能力后再补上一刀。

阿丑的眼睛也从林辰身上移开,看向了巷口外的方向。

他们没有注意到,林辰脚后跟碾碎了地上的残砖。

砖屑飞起的一瞬间。

“淙!”

雷光撕裂空气,黄色迅雷从巷道的阴影中暴射而出,沿着巷道侧壁的方向直冲而上。

林辰的身形在雷光中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一瞬间掠过了赤练罗刹的头顶,从她与阿丑之间那道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雷属性的身法!?

赤练罗刹的笑容凝固,他以为林辰定会向同门求救,放出信号然后负隅顽抗。

不是懦弱的逃跑,而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做出的冷静判断——他识破了这个陷阱,知道自己唯一的生路不是硬拼,而是突围。

从负伤到突围,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这个人要么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才有此等反应,要么是天生便具备在绝境中保持冷静的可怕本能。

阿丑的反应比他妹妹更快。在雷光掠过的一瞬,他的手掌已经化作一道灰色的掌影朝林辰的后背轰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但林辰的雷属性身法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估,快到了一个违背常理的程度。

黄色惊雷在阿丑的掌风触及之前便已再度加速,堪堪擦过他的指甲边缘,留下几丝烧焦的煞气在空中飘散。

林辰冲出了那道月光下的巷道,如一颗拖着黄色尾焰的流星般坠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落地的刹那,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这时候,右手才从腰间带出传讯玉牌,灵力在瞬间灌入,求援信号如一把利剑般撕裂夜色,朝杨长老和秦尚所在的方向疾射而去。

身后,两道身影紧随而至。

从前一刻的悠闲从容,到此刻的凌厉追杀。赤练罗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近乎狰狞的专注。

而阿丑那张丑陋的脸反而比平时更平静,脚下每一步踏下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煞气从脚底涌出如黑雾翻腾。

距离在拉近,但暂时还追不上。林辰的雷属性身法虽快,此刻全凭一口气硬撑,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每一次落地都是膝盖本能地弯曲又弹起,但求生的信念让他没有倒下。

本能将这些时日来所有刻苦修炼的成果压榨到了极限,每一道在经脉中奔涌的雷光都像是从骨髓里刮出来的。

此时,路上的零散的行人毫无防备。

一个半夜收摊回家的面摊老板正推着车,听到身后动静回头张望,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的面孔,一道灰色的掌风便扫过了他的胸口。

整个胸腔如被重锤砸中般向内凹陷,骨裂声闷钝而不真实,人已经飞出了两丈远,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一个打更的老头正提着梆子从街角拐出来,恰好挡住了两人的视野,

老头捂住脖子踉跄了两步,手指缝间涌出的血在月光下发黑。梆子从他手中脱落,随后倒地不起。

还有两个不知名的身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林辰侧身瞥见,浑身的鲜血如同滚烫起来。“住手——!”

厉喝出声,声音嘶哑如撕裂的布帛。

兄妹二人屠杀这些路人时,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波动,仿佛这些被任意收割的生命不过是几根挡路的杂草,砍断便砍断了,不值得多看一眼。

林辰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不能减速回头。

死了便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把这一幕烙在脑海里,连同那些无辜的死者的死状,全部烙在脑海里。

,终于,他听到了秦尚的声音。 “这边!”

两道身影从北面的街巷中疾掠而出。杨长老在前,道袍猎猎如铁旗招展,右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泛着青光的铁尺。秦尚紧随其后,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戏谑,掌心已凝出一道青色气刃,剑拔弩张。

———————————

天边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遮月,一道漆黑的天幕自南方海面上升起,如墨汁倾入清水般向四面蔓延,将满天星辰一颗一颗吞没。黑幕的边缘泛着诡异的暗色荧光,仿佛要将整座南诏城裹入其中。

杨长老一步掠至林辰身前。看了一眼林辰胸前的刀伤和那道已蔓延到脖颈的紫黑色毒痕,眉头紧锁。右手一翻,一枚鹅卵大小的玉白色宝珠已落入掌中。

天黄正气珠。

杨长老蕴养了数十年的本命法宝,从不轻示于人。

宝珠通体温润如玉,珠心却有一团金黄色的光芒在缓缓流转,仿佛一颗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太阳。杨长老并指一点,宝珠悬空而起,悬在林辰胸前伤口上方。金黄色的光芒从珠心倾泻而下,如液态的阳光般灌入那道狰狞的刀痕,一瞬间便将整道伤口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薄膜。

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紫黑色毒气,林辰毒素在体内剧烈震颤,像是被烈日灼烧的冰霜。

金色光芒如春蚕啃噬桑叶般沿着毒素蔓延的路径逆向推进,从脖颈退回锁骨,最后连同伤口边缘那些坏死的黑紫色血肉一道,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中。

天黄正气珠专克天下邪毒,亦可对敌。

赤练罗刹淬在刀锋上的煞毒虽烈,终究是邪祟之物,在杨长老的天黄真气珠面前如同冰雪遇火,伤口仍在,但毒已清。

杨长老催动本命法宝极耗元气,他方才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将小半灵力灌入珠中。

但他只是将林辰往后一推,“退后养伤,静待伤愈。”

话音未落,转身间便迎上了一道道呼啸而至的镰刀血影。

杨长老的武器,是平时藏与身前的判官尺,此时与阿丑的武器在月光与黑幕的交界处轰然对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青石地板从两人脚下呈蛛网状向外龟裂,碎石被气浪卷起如暴雨般砸向两侧的墙壁。

阿丑的武器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镰刃,刃锋呈新月状,刃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怪异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跳动,仿佛活物的脉搏。

镰刀连着一根长达丈余的黑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缠在阿丑粗壮的手腕上。

交战中,杨长老发现,此物攻击方式完全不可预测,可以像长鞭般横扫,可以如毒蛇般突刺,在半空中还可以改变方向,甚至可以在脱手后从背后折返偷袭。

每一次镰刃划过空中,都带着一声低沉的呜咽,仿佛死神在黑暗中轻轻叹息。

杨长老的应对滴水不漏。

没有被那诡异莫测的攻击方式扰乱节奏,铁尺在他手中没有丝毫花哨,每一记都是最朴素的基础招式,格挡,招架,侧引。铁尺的尺身与镰刃碰撞在黑暗中迸出一蓬刺目的火星,而每一次碰撞之后,杨长老的站位都会悄然前移半步。

前期的交锋,杨长老似略占上风。

身形如老树扎根,如磐石临渊,脚步不疾不徐,出手经过精确的计算。

一如他平时的行事作风,不贪功冒进,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阿丑的血影镰刀在他身前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刀网,但在那道笔直的深灰身影面前,每一刀都恰好被挡在身前,不能寸进,让那柄无孔不入的死神镰刀每一次都咬在最坚硬的位置。

阿丑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珠。他的攻势如惊涛骇浪,而杨长老的防守如岸礁。

浪再急再猛,礁石却纹丝不动。而自己每一次浪退的间隙,杨长老的铁尺便向前一寸,将阿丑的腾挪空间慢慢压缩。

另一边,秦尚却陷入了截然不同的困境。

赤练罗刹的武器是两件。

右手一柄血色短刃,左手一条丈二长的血色长鞭。短刃负责贴身缠斗与致命一击,长鞭则负责在中距离织出一张无法逾越的血色杀阵。秦尚在她的攻势下只能不断后退,青色气刃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七八道细碎的伤口,呼吸越来趆急促。

林辰靠在墙角,天黄正气珠的金光仍在伤口处流转。

毒已解尽,伤势正在愈合,再有两三分钟,他便能恢复部分战力,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杨长老与阿丑的战场。

不对劲!

杨长老的判官尺砸中阿丑的左肩时,力道足以震碎一头妖兽的肩胛。

阿丑的左肩应该碎裂才对。

肉眼可见,也确实塌陷下去了一块,左臂无力地晃荡在身侧,退了半步。

但不过十几秒钟过去,他的左肩便恢复了原状。

就算未伤到根本,愈合也需要时间,灵力运转也需要一个过程。

阿丑的左肩在碎裂之后肌肉重组,骨骼重接,连后遗伤都没有留下。

杨长老的铁尺又命中,在他后背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尺痕。

确实造成了伤害,每一次他都会后退或闷哼,但他的状态没有一丝一毫的衰减。

速度和力量都没有明显减弱,更诡异的是,出手的准度也没有因为疼痛而有任何折扣。

他在用自己的重伤,换杨长老的轻伤。

杨长老的臂伤已经影响了铁尺的握力,腰侧的镰痕让他的侧移速度慢了半拍,步法也不再如开局时那般行云流水。原本稳如磐石的根基正在被慢慢转变。

而阿丑的状态却慢慢饱满如初。

血影镰刀依旧快如闪电,煞气依旧浓如实质,每一次攻击都愈发从容。

稳扎稳打的优势,正在无声地逆转。

杨长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格挡了阿丑一记大力横扫之后借势后撤了半步,左手从怀中抛出一物。

日月五星轮,杨长老的另一件法器,形状如满月,却分阴阳。轮盘一面为日,通体赤金,烈焰流转,一面为月,色如寒霜,冷光凛冽。

五星嵌于轮周,对应五行。这是杨长老很少使用的一记底牌,林辰也从未见过他亮出此物。

他先前就知晓这些鬼魅邪人有不死的特性,只要身体没有受到致命伤,普通的伤口很快便可愈合,若是陷入持久战,会对自己不利。

日月五星轮托在掌心,日面朝前。

杨长老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般灌入轮盘之中。

赤金的日面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金乌虚影在轮盘前方凝聚成形,双翅展开,火翼遮天,整条街道在那一瞬间亮如白昼。五颗星芒同时激活,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如五道锁链般从轮盘四周激射而出,将阿丑的身形牢牢锁在正中。

阿丑终于变了脸色。他想侧身避开,但那五道锁链已将他所有退路封死。

锁链收束,将他的身体固定在日轮的正前方,无处可逃。

杨长老一声沉喝,灵力激荡,日月五星轮的光芒从掌心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柱,直直轰向阿丑的胸口。

光柱贯穿了黑暗天幕笼罩下的夜空,攻势已臻极限,血肉之躯不可能在这种力量面前保持完整。

光柱击穿了阿丑的胸膛。甚至骨骼和内脏也在那道凝聚了五行之力的日轮光柱面前尽数焚化,化为漫天飞灰。

阿丑的前胸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皮肉被高温烧成了焦黑色,心脏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一个漆黑空洞的穿心之洞贯穿了上半身。

杨长老收回了日月五星轮,面色惨白如纸。轮盘上的日面已经黯淡下去,只有一层淡淡的金光仍残存其上。

灵力已消耗过半,铁尺勉强撑在地面上支撑着身体,呼吸粗重嘶哑。

他看着阿丑的胸口那个仍在燃烧余烬的黑洞,这次对方终于失去了行动能力。

然而,片刻后。

阿丑胸口那个碗口大的黑洞,边缘的焦痕正在自行脱落,如同蜕皮般簌簌落地。焦黑色的死肉下面溢出一层又一层新的肉芽,粉嫩如婴儿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生长,彼此融合,凝实。没有心脏跳动的声响,但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形成。

某种能代替内战运转的暗紫色光核,在空洞中缓缓转动,每一次跳动都发出低沉的鼓点般的闷响。

而在这个过程中,阿丑那双眼睛中没有痛苦和恐惧,只有让人汗毛倒竖的平静。

仿佛胸口被贯穿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哼,你比起上次对上那老家伙,可是还差得远咧!”

杨长老的身体瞬间做出了反应,他想后撤拉开距离,重新凝聚灵力。

但他却发现,自己受那些轻伤,此刻如无数条细小的锁链般缠住了他的四肢。

该死,那镰刀即使是擦伤,也让他中毒了!?

而且,重创对手之际,眼前的阿丑竟然还选择了反击!?

一道冰冷的罡风。

阿丑在倒下的瞬间,将血影镰刀甩了过来。此刻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右臂。锁链骤然收紧,数枚倒刺在同一瞬间扎入血肉,刺穿了肌腱,咬住了骨骼。

镰刀的主人收紧锁链。

杨长老的嘴唇死死咬住,没有发出惨叫。

甚至试图用左手去夺回铁尺,但在断臂的瞬间,全身的经脉都在剧烈抽搐,左手只来得及攥紧日月五星轮,将这件已经黯淡无光的法宝死死按在胸前,挡住了随之而来的一记飞踢。

阿丑收回了血影镰刀,将杨长老那仍在抽搐的半截断臂随手甩在墙角的尘土里,然后一脚将杨长老踢飞。

深灰的身影如断线的木偶般飞了出去,撞穿了侧面的石墙,砖石轰然塌落将他埋在废墟之下。

灰尘缓缓飘落,废墟中再无动静。

P16 风云骤变 夜幕的死斗 下

林辰已经扑到了赤练罗刹面前,眼前的女人其实比起丑男要弱上数倍。

但秦尚早已撑不住了,在赤练罗刹的短刃与断鞭夹攻下已彻底落入溃势。

林辰一剑从侧面劈下。天罡剑诀的金色剑芒精准地斩在赤练罗刹的断鞭鞭梢上,将她必杀的一击生生打偏。秦尚趁机翻身滚出攻击范围,大口喘息着撑地而起。两人一左一右,将赤练罗刹夹在中间。

“秦尚!”林辰一声厉喝,光属性灵力裹挟在声音中炸开,如同金色的惊雷。

赤练罗刹刚开口想说什么,声音便被这道凝练着天罡剑诀正气的金光震得碎成两截。她的媚术尚未施展,就被光灵力的驱邪特性击得粉碎。断鞭失了中距离优势,短刃被两柄气刃死死压制,媚术又被光灵力的声波震散。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堵冷墙。

林辰没有犹豫。他想起了面摊老板倒下时翻倒的推车,想起了那两个连名字都不知道便倒在血泊中的路人。手腕翻转,金色剑芒划破黑暗天幕下的夜色,从那道妖魅绝世的颈项横扫而过。

他从未有过杀人的经历,但此刻可没有半点迟疑的余裕。

首级飞落,诡异的是,却无鲜血飞溅。

就在这一刹那,对面废墟中的闷响和秦尚那一声嘶哑到变调的呼喊同时炸开。

林辰转头,看到的是阿丑的镰刀贯穿了秦尚的胸膛!

————-

林辰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阿丑从废墟边站起,胸口那道被日月五星轮轰穿的窟窿,此刻已经被一层又一层新生的肉芽填满。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在舒展久坐后的僵硬。

而在林辰脚边,那颗被他亲手斩下的头颅,赤练罗刹的首级,正在动。

那双丹凤眼睁着,眼珠缓缓转动,最后对准了林辰。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说什么。

然后那双苍白的手摸索着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将头颅缓缓举向颈口。

颈口断面的仅有些许黑血在滴落,皮肤断缘与头颈接合处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肉芽在愈合,血管在重连,断骨在自行拼接。

她甚至抬起一只手扶住头颅,左右调整了一下角度,直到那道断痕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

赤练罗刹眨了眨眼,对着林辰露出狰狞。

“你刚才那一剑可是真够狠的。”

林辰的剑尖垂了下来。脑海中所有关于战斗的计算都在这一瞬间崩塌。

这是什么?他见过邪修,见过魔道。

但他从没见过被斩首之后还能自己把头按回去的人。这已经不是修为的问题了,这是某种完全违背法则的存在。

赤练罗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格外刺耳,“我们可不是什么傀儡。这是那位大人赐予我们的力量。”

阿丑迈步朝他走来。他的脚步甚至有些散漫,血影镰刀拖在身后的石板上,刮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火星。他走到林辰面前停下,肥厚的眼睛从上往下俯视着他。像是猎人在打量一只放弃了逃跑的猎物。

“刚才跑得挺快。”阿丑的声音沙哑粗粝,像两块磨刀石相互碾过,“现在呢?怎么不跑了?”

林辰没有回答,恐惧和绝望依然遍布全身。

还有,悔恨!

杨长老之所以被打败,就是因为他在开战之前,先催动了天黄正气珠为自己解毒。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没有被赤练罗刹一刀破开胸口,杨长老就会带着它,不会制度,而不是去救一个本该独当一面的弟子。

选择,如果方才自己选择支援杨长老,而不是去帮秦尚呢?也许杨长老加自己两个人可以打败阿丑,然后三人围剿赤练罗刹。而这一次选错的代价,正在废墟下流着血。

“杨长老……对不起……”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绝望。懊悔自己不够强,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远处的街道上亮起了灯火。

是普通百姓家点亮的油灯,打斗声已经持续了太久,武器的碰撞、雷光的轰鸣。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实在太明显了。窗棂后有人影晃动,有压低了的议论声,有孩童被惊醒的哭闹。

再过片刻,便会有胆大的百姓推开房门,靠近这片地狱般的战场。

然后他们会像面摊老板和那打更的老头一样,被肆无忌惮地屠戮。

阿丑的耳朵动了动。那些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和议论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街道人群,在人群吸引阿丑的那一瞬,林辰的脚后跟碾碎了地上的残砖。

“淙!”

黄色惊雷撕破夜空。林辰的身形化为一道电芒,朝反方向远离风月阁,全力疾驰。

阿丑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道闪电般的身影,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爆发出粗犷放肆的大笑。笑声嘶哑如鸦鸣,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震得路边的灯笼都在摇晃。

“哈哈哈哈,你跑什么?!”阿丑迈开短粗的双腿,煞气从脚下涌出如黑雾翻腾,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残影朝林辰追去。他的笑声愈发猖獗,一字一句砸在夜风中,“刚才不是还想保护那些平民吗?不是还冲我喊住手吗?怎么现在跑了?那些人的命,你不管了?”

林辰没有回答,只是加速。

阿丑的笑声渐渐收敛。

他发现了一件事,林辰虽然在跑,但跑得并不快。不,不是不快,而是。。。

黄色惊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朝最开阔的城外飞驰,也没有朝港口或密林逃窜,而是在城中的街巷之间不断折返穿梭,留下了一道近乎环形的雷光轨迹。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他在绕圈圈?

这个念头只在阿丑脑海中闪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本能压了下去。

管他绕不绕圈,反正已经追上了。血影镰刀从阿丑手中激射而出,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低沉的呜咽,朝林辰后心直直扎去。

林辰回身格挡。

金色剑芒与黑色镰刃在街巷中轰然碰撞,激起一圈金色的气浪。天罡剑诀的招式在他手中逐一展开。

初式,天罡初现,金光在前方凝聚成一道三尺剑幕,挡住了镰刀的第一波突刺。

二式,青光伏魔,剑芒转为耀目的白光,带着驱邪破煞的凛冽正气,将锁链上缠绕的黑色煞气削去了一层。

阿丑的攻势在金光与白光的交替中被短暂压制,天罡剑诀的光属性天生克制他的煞气。每一剑劈下,他镰刀竟暗淡一分,连他周身翻腾的黑雾都薄了一层。

阿丑冷哼一声,不再试探,血影镰刀上燃起暗红色的火焰。

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血色镰刃在暗焰中暴涨,一刀劈来,林辰以天罡剑气格挡。

剑芒应声而碎,金光炸裂如漫天流萤。林辰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巷道的砖墙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实力差距太大,天罡剑诀克制邪祟,也仅在功法上。

阿丑还有一个怎么打都打不死的身体。血镰高高扬起,月光与暗焰在刃锋上交汇,凝聚成一个血色的圆弧——这一刀斩下来,林辰再也挡不住了。

镰刀落下,眼看就要命中。

一道横斩从侧面轰然撞偏。

那股力量沉重如山,阿丑的镰刀被这横空出世的一击撞得脱手飞出三丈,锁链也在石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火星。他猛地转头,瞳孔中布满了难以置信。

杨长老站在三丈之外,浑身金芒闪烁,看样子是催动了某种秘法,抑或是。。。爆发了最后的生命力?

左手握着他的铁尺。天黄正气珠绽放出万丈金芒,金黄色的正气如流霞般从他身上逸散而出。

将那颗本命法宝中残存的所有灵力已经尽数灌入他支离破碎的身体。

断臂处的血仍在滴落,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棵被雷电劈断半边却仍然屹立不倒的古松。

林辰方才绕圈时经过了杨长老被掩埋的那片废墟,便是为了将天黄正气珠放到杨长老的身边。

“宗卷第五册有写,他们的类型,是双生。”杨长老的声音嘶哑,但从齿缝间透出的每一个字都稳如磐石,“现在距离已经拉开,不能互救了。”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越过阿丑,扫了一眼远处街道上被秦尚拖住的赤练罗刹。赤练罗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拼命想要冲破秦尚的纠缠朝阿丑这边赶来,但秦尚死死用身体堵住了她的去路。

兄妹之间的距离,被拉开得足够远了。

“不要有任何疑惑,勇往直前,拿下胜利。”

林辰握紧剑柄,望向杨长老。看着他将残存的生命力连同那颗本命法宝一起押上赌桌。

杨长老那道一贯严厉的目光,此刻没有任何训诲。

阿丑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意识到对手的意图。

拉开距离,孤立自己,然后集中力量击杀。

这本该是他的战术,现在却被敌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不再保留,体内的煞气如火山喷发般狂涌而出,血影镰刀上的暗红符文同时燃起冲天的暗焰,铺天盖地的血色刀影从四面八方向杨长老与林辰笼罩而来。

刀光,不,如刀网一般,成千上万道血镰的残影在天空中交织而成的血红色风暴。每一道残影都能将一条人命吞没一般。

杨长老不退反进。

铁尺在他左手中展开,用的不惯的左手。铁尺的尺头在纷乱的锁链残影中不断挑,推,牵引,竟将铺天盖地的血色刀影一道一道地击散。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阿丑的镰刀,对方的习惯,会先于手腕做出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这个细节他第一次见到时就记住了,现在,早就全部洞悉!。

“你的招式,我全部看透了。”

阿丑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一个只有一条手臂,全身浴血之人竟然爆发出如此气魄!?依靠意志力将他的所有杀招逐一破解。

杨长老的铁尺在刀影风暴中劈开一道金色的生路,欺身而入,与阿丑展开了近身肉搏。铁尺与血镰在咫尺之间疯狂碰撞,硬碰硬,每一击都没有退路。

从街角撞进铁匠铺,将烧红的铁砧撞飞到半空中,又从半空杀回地面,将沿途的石墙、木栅都碾得粉碎。

两人身上都已血肉模糊,但杨长老终究只有一个残破的身体。

他尺头的力道越来衰,呼吸急促。即将接近油尽灯枯,连天黄正气珠的金光也正在逐渐变暗,那颗蕴养了数十年的本命宝珠已快要燃尽最后一丝灵力。

杨长老的铁尺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挥出。自下往上斜挑,这个角度对任何兵刃来说都是反关节的。

阿丑的本能反应在那一瞬间全盘崩塌,他的镰刀刚挥出半程,铁尺的尺头已经砸入了他的右肋,整个身体被刺斩出一个对穿的血槽,骨茬从断裂处森然外露。

阿丑被斩中之后,竟借着铁尺嵌入身体的瞬间反而向前跨了半步,用肋骨卡住铁尺,用自己的身体锁住了杨长老唯一的武器。

血镰在极近距离内贯穿了杨长老的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一尺有余,上面的暗红如饥渴的水蛭般疯狂吮吸着血液。

老东西,阿丑的声音贴着杨长老的耳朵,“看透招式有什么用?还是得死。”

杨长老没有回答,只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炸了出来,

“趁现在!!”

黄色的电芒在同一瞬间撕裂了黑暗。

林辰的身形从阿丑背后暴射而至,雷光包裹着他的全身,天罡剑诀的金色剑芒在雷影中凝聚到了极致。

这一剑汇聚了他自中毒以来所有的隐忍懊悔,和所有的不甘。

阿丑猛地侧身,一脚踹在杨长老的铁尺上,借力改变了血镰的角度,那柄插在杨长老胸口的镰刀在被拔出时顺势划出一道弧线,朝林辰的胸膛劈去。

林辰没有躲避,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crazyhome2000.com

剑芒斩向阿丑的颈项,而血镰也同时没入了林辰的前胸。刃锋破开皮肉的触感伴随着血液涌出,灼热无比。

最终,还是被阿丑挡住了!?

最后关头,那枚已经黯淡如炭的宝珠从杨长老口中激射而出,凝聚了他毕生修为中最后也不曾屈服的光芒,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追上了阿丑胸口。

曾经被日月五星轮曾轰穿的地方,新生的血肉尚未完全硬化。金光从那里进入,穿透了那颗替代心脏跳动的暗紫色光核,将它轰得粉碎。

阿丑的狞笑凝固在脸上。他的身体从内部炸开,身体在失去了不死之力的核心后,终于开始承受那些本就该致命的伤势。

胸口被日月五星轮轰穿的窟窿重新裂开,轰然跪倒在地,镰刀从林辰胸前的伤口中滑落,砸在石板上发出巨响。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黑血,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街巷的另一端。赤练罗刹终于挣脱了秦尚的纠缠。

秦尚被她最后一记鞭击抽得横飞出去,撞在墙面滑落地面。但赤练罗刹没有来得及朝阿丑的方向迈出一步,便忽然浑身剧震,双膝跪倒在石板上,双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妖魅绝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与痛苦。

她感应到了。阿丑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兄妹之间那道连接即将断裂。

秦尚从地上爬了起来。鞭梢上的毒素正沿着血管向心脏蔓延,视野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景物。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墙角的石板上。

绝对不能让她过去!

一道闪光,正安静地躺在灰尘与碎砖之间,日月五星轮。

杨长老最初与阿丑交战时祭出的法器,日面的金光已几乎熄灭,月面的寒光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只剩一颗金芒还在微弱地跳动。

秦尚用最后还能动的右手捡起了它。

日月五星轮是杨长老的本命法器,蕴养数十载,早已通灵。当秦尚将轮盘朝向赤练罗刹时,那最后一颗金芒忽然自行亮起,似在响应主人的危机。

似认出了眼前这个妖魅女子身上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煞气正是害它主人落至绝境的元凶。

金芒从轮盘核心激射而出。

一道纤细的金光精准地穿透了赤练罗刹刚刚接好的脖颈,在那个尚未完全愈合的断口处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火花。赤练罗刹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惨叫,双手捂住脖颈,手指缝间溢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被金光烧灼成的灰烬。 身体如断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上,与阿丑倒下的方向恰好遥遥相对。

双子俱灭,再无反转。

死寂降临在这条满是断壁残垣与斑驳血迹的街道上。

林辰仰面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黑暗天幕,胸口被血镰劈开的伤口仍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一片枯叶般缓缓飘落。

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

林辰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冷峻如刀削,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终于松了口气。

林辰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想坐起来,胸口的伤口却被这个动作扯得剧痛钻心,又跌回了床榻上。但他顾不得这些。

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昨夜最后的画面,阿丑倒下,赤练罗刹的惨叫,秦尚掷出日月五星轮,杨长老口中那枚燃尽最后光芒的天黄正气珠,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昨天,最后怎么样了?杨长老呢?秦尚呢?我怎么,咳咳。”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窗外是南诏城特有的海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刚好把他按回床上。

“我还想问你呢。”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昨天晚上你们都失去了意识,是城里的居民把你们从街上抬回来的,就是那些你们拼死保护下的百姓。他们找了城里的郎中给你们止血包扎,虽然手法粗糙了些,但至少保住了你们的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是今天凌晨收到的讯号。宗门那边知道出事了,派了三支队伍连夜赶过来。我到的时候,你躺在这里,秦尚躺在隔壁,杨长老……”

他停住了,林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杨长老怎么了?”

林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辰,望向窗外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海面。

昨夜的黑暗天幕早已消散殆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沉默往往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秦尚没事。”林霜的声音平稳中透露出残酷,企图用平稳来压制住流露的情绪,“他受伤程度和你差不多,肋骨断了,毒也不致命,以他的体质,修养个十几天就好了。”

“杨长老呢?”

林霜转过身来。冷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闪而逝。

“暂时还活着。”林霜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他受伤太重。右小臂被斩断,胸前被锁镰贯穿,多处筋脉断裂。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最后那一刻,他燃烧了金丹,把本命法宝连同半生修为一起燃尽。虽然命保住了,但金丹已碎,以后会如何,很难说。”

林辰闭上了眼睛。

燃烧金丹,修士最后的底牌。金丹一碎,修为尽废。

杨长老从最开始的练气一直步步迈上结丹巅峰,不知道历经多少次生死才成就了那一颗圆满的金丹。

已经,燃尽了。。。

只是将它变成一道驱散黑暗的金光,送进了一个比他年轻几十岁的弟子的前方。

“都怪我。”这三个字从林辰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声音“昨天如果不是我中了敌人的陷阱,杨长老就不会把天黄正气珠给我,导致中毒。。。”

林辰的声音越来越急,像在对着一个不存在的裁判陈述罪状,“还有后来。如果当时我选择支援杨长老。。。每一步都选错了。”

林霜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窗台上看着林辰。

“你知道杨长老醒来后,首先和我说了什么吗?”林霜道,“我问他,昨夜如此凶险,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跟我说”林霜走到林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多亏了林辰,我们才活了下来。”

“多亏了我?”林辰几乎是哑着嗓子喊出来的,“怎么可能。。。。”林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说,你识破了敌人的陷阱。在中毒之后,第一时间克服了呼救的本能,判断出敌人是要围点打援,硬是撑着一口气突围出去,把求援信号改在了空旷地带,这才让他和秦尚赶到时没有落入陷阱。”林霜的声音清晰,想让林辰听的真切,“他说,你和秦尚联手斩杀赤练罗刹,果断不犹疑。在最后关头,他没有出的命令,你却懂了,把敌人隔开,拉开距离,破掉了那对双生邪魅所有退路。那颗天黄正气珠是你扔给他的,最后的绝杀配合也是你们一起完成的。”

林辰抬起头,看到林霜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他说,他这辈子带过的弟子不多,但你是他见过最沉着冷静的年轻人。”

“所以,”林霜在床沿坐下,“别再说什么都怪你了。如果你非要怪,那也是把仇恨记在敌人身上。”

—————————-

南诏国往南三百里,一座无名孤岛。

海面上波光粼粼,鱼群却远远避开这片水域。

不知从何时起,凡是靠近这座岛的船只,罗盘必乱,总有那么两三艘不怕事的,也再也未曾回来。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人们口中的鬼域,再无人敢近。

晨光洒落,光线穿过岛屿上空那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落在岛心的密林之上,却在触及地表的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吞噬殆尽。

若是有人站在岛屿正上方俯瞰,便会看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整个岛心方圆数百丈的区域,此时有一块黑得像深井一般,阳光到了这里便消失了。

而且,这区域,还在移动。。。。。

沿着那条吞噬光明的裂隙向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岩层与盘根错节的古藤,再穿过一道以不知名黑石砌成的厚重墓门,便是一座地宫。

地宫深处,烛火幽微。一盏盏嵌在石壁上的灯,燃烧的是某种暗绿色的冷焰,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层阴恹的幽光之中。

王座空置,座下的台阶分三层,每一层都站着一个人。

最前方的那个身形微胖,衣着倒算得上金贵,锦袍、玉带、扳指。

只是那身衣服遮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腻味的淫逸气息。他正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淫欲,嘴角挂着一抹不知在想什么的邪笑。

“哦,”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三分意外七分幸灾乐祸,“没想到那两个废物真的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上次设局围住赵冰雨,眼看就要得手,那张清冷的小脸蛋,那副孤傲的身段……啧啧,老夫还未回来品尝,结果让人跑了,这回倒好,连自己都折进去了。”

后方,一袭黑衣无声浮现。

那人像是从阴影中长出来的一般,身形瘦长,腰悬长剑。脸看不清楚,但浑身透出的那股剑气却如实质般锋锐,经年累月浸透在剑锋上的人命淬出来的煞气。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似乎都低了几度。

“结丹期的杂鱼都解决不了。”黑衣剑客开口,声音干涩,“主上从一开始就该派我去。那两个家伙,一个只知道莽,一个更是肆意妄为,能成什么事?”

“你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第三个声音从王座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一道宫装身影缓缓走出,女子面容冷艳,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素银步摇,外罩一袭暗紫色的曳地长裙。她的举止端庄,与这座阴森的地宫和同伴们格格不入。

“阿丑就算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来批。”她看着黑衣剑客,语气平缓却针锋相对。

黑衣剑客的手按上了剑柄。宫装女子没有动,但袖口隐隐有暗紫色的灵光流转。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成了冰。

“够了。”一个女声从王座上方传来。

从天而降,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大殿穹顶的缝隙中透下,光柱中一道曼妙的身影缓缓落下,衣袂翻飞如天女临凡。

她看起来年轻的面庞上,丝毫不见稚嫩之色,五官端庄,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一身墨底金纹的华服将她修长的身段衬得愈发挺拔,袖口的金线绣纹在暗绿色的烛火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举止端庄雍容,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霸气。

身遭有些许实质性的锋芒,她出现在任何地方,那个地方便理所当然地归她掌控一般。

三人同时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刚才还在针锋相对的黑衣剑客和宫装女子,此刻各自收起了剑意与戾气,连那胖男人也收敛了几分淫笑。

女子在王座上落座,没有看三人,而是将目光投向大殿尽头那扇紧闭的黑石墓门,沉默了片刻。

“没有把目标带回来,还暴露了我们的情况。”声音平静如水,但话语落在殿中,却让三人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真是不小的麻烦。”

胖男人的额头浮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何须挠烦,最多不过是让我亲自走一趟便是。“言语中充满自信,和和刚才的轻佻模样判若两人。

“罢了。”女子收回目光,“你们几个一起去处理掉好了,我可不想再这个节点出意外。”

她顿了顿,像是在计算某个时间节点。“快点解决,要在他回来之前。”

“是。”三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一道蓝芒闪过。

这道锋芒与这座地宫中邪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蓝芒消逝处,一个玄衣老者伫立在殿门之下。

一身玄色长袍,整件衣袍素净得近乎朴素,一如他此时身上的气息一般。

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大殿中的四个人,无论是淫逸的胖男人、冷厉的黑衣剑客、还是端庄霸气的女主,身上都浸润着这座地宫所代表的气息。

黑暗、煞气,但这个老者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道月光落在泥沼中,既不沾染,也不沉浸其中。

然而他站在这里,安然自若。

王座上的女子有些意外。

她方才从天而降,都未曾有过任何多余的动作,此刻却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原本端庄威严的脸上,平淡与不容置疑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几分灼热的激动。

甚至原本目空一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一个女人看到了她等了许多年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终于……等到您回来了。”

老者穿过大殿,步伐不疾不徐。他走过之处,周遭煞气仿佛退让,不,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敬意。

胖男人和宫装女子不自觉地向两侧退了半步,仿佛遵循本能。

他在王座前停下,抬起头。

女子站在高台之上,他站在高台之下,但她看向他的眼神却仿佛她在仰视。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来这里和你们会面。”老者的声音温润和煦,“事情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女子微微欠身,语气中已经恢复了几分端庄,但那丝火热仍未完全退去,“可惜……没能把您要的人带回来。”

“无妨。”老者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袖口,“不过是私事,不过,有人质疑同僚的失败,认为他们兄妹二人该死,老夫可不能当没听到。”

然后玄衣老者的目光移向了王座侧面。

看向那个一直在帘后的黑衣剑客。他握剑的手却微微颤抖——那柄剑的剑鞘微微出鞘半寸,又被他按了回去。

“范长亭?没想到所谓的新人,竟然是你,”玄衣老者开口。

黑衣剑客的肩膀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枷锁击中。

老者看着他,语气平淡,“星月剑宗宗主范长天的弟弟,现在成了幽冥鬼狱的四杰次席,剑煞?”

大殿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胖男人的嘴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形,准备看戏。

“怎么是你?原来你也是叛。。。。”范长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裂开,最后那字却不敢说出口,“那兄妹二人,能力不足,任务失败,如何得托词?”

老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发出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笑意。

“背叛了国家和宗门的是你,而老夫,”玄衣老者收回目光,“本就是这里的人,将老夫和你这种丧家之犬一起对比,可是很不礼貌的。”

范长亭的剑终于忍不住出鞘!

长剑在暗绿色的冷焰下泛着灰白色的寒光,剑身上刻满了星月剑宗历代传承的剑纹。

剑光如流星般刺向老者。

范长亭的剑尖停在老者身前,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随后巨大的压力传来!身形无法维持战立,几乎要跪倒在地!

玄衣老者没有看他。但那爆发的气息,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已将剑煞活生生压倒在地。

范长亭跪在了老者的脚边,膝盖与黑石地面撞击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胖男人自喻为鬼域四杰最强,却也知范长亭和自己实力相当,没想到眼前的玄衣老者竟。。。。。

王座上的女人始终没有开口制止。她看着这一切,没有一丝波澜,眼前情景,仿佛理所当然。

“这次任务,”老者收回气息,缓缓转身,不再看地上的范长亭,语气依旧温和如初,“他们兄妹二人拼尽全力,未能完成,老夫不希望听到再有任何人诋毁逝去的同志。至于如何挽回,是你们三人的事情。”

说完,他将露出的怒意收敛,便朝殿门外走去。

王座上的女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舍,似乎想留他,但最终沉默了。只是站在王座前,目送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那被吞没的晨光所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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