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 第二卷 且问此心何及 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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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第二卷 且问此心何及
第二卷:且问此心何及

第一章:紫府天罗

一片火光耀眼,从空中砸落地面。

不知飞出去了多远,齐开阳手中的金乌羽散去光芒跌落下来。纯以真元浑厚
而论,齐开阳不及柳霜绫许多。他唯恐敌人追上,咬牙苦撑了片刻,直到真元几
乎耗尽,再也支撑不住。

金乌羽飞行起来风驰电掣,掉落时同样不过一眨眼。齐开阳勉力一翻身将二
女托在上方,背脊着地,打着滚横飞出去。二女得他【垫背】,免了栽倒在地灰
头土脸之厄,勉强站稳身形。

「开阳,怎么样?」柳霜绫急急奔上前,扶着齐开阳。

洛芸茵看少年面若金纸,缓缓摇了摇头,心中震动。方才那一战虽连敌人的
面都没见到,可危险之至。洛芸茵年纪虽幼,见识广博,她出身高贵,平日交往
的更都是顶儿尖儿的人物。但纵使是她,绝没有从神箫鬼笛手中逃脱的可能。可
齐开阳能!不仅能,还将她一同带了出来。虽靠着异宝之威,但能就是能。

洛芸茵同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柳霜绫宁愿自己名声扫地都要帮齐开
阳证明清白。不为别的,为的是柳霜绫若有难,这个少年同样会豁出一切。

齐开阳轻轻摇头,随后痛苦闷哼,额头上忽然冒出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以
头抢地。

齐开阳强抗箫笛之音已是难能,还耗尽真元驱动金乌羽。刚刚落地,残留在
他神念中的箫笛之音立刻趁虚而入。柳霜绫看他拼力将头往地上砸缓解痛苦,砸
得地面石屑横飞,心疼无比。

「他这样,会死的。」洛芸茵赶上两步,慌道。

「不会的!」柳霜绫板着脸,一把将齐开阳搂在怀里,一如在【入梦】中刚
醒来时,坚定道:「他没那么弱,让他缓一缓。」

「不……用……不能……等……要快些走!」齐开阳身体蜷缩着,女郎柔软
而温暖的胸怀并不能减轻他丝毫的痛苦,但心中暖暖的。少年咬着牙,颤巍巍地
去掏法囊。

法囊光华闪过,齐开阳掏出两颗丹丸。一红,一白,正是诛杀花蜂那日他掏
出来,却舍不得用的丹药。脑壳里欲裂的痛楚没有丝毫减轻,齐开阳手一颤,丹
丸掉在地上。柳霜绫慌忙捡起,喂入他嘴里。

冰凉柔软的纤手触及嘴唇,齐开阳咿唔一声。不知是丹丸立刻起了作用,还
是这只温柔的手抚慰了他的伤痛,虽仍痛得浑身发抖,但少年苍白如纸,全无血
色的脸终于红润了些。

「怎么样?」柳霜绫鼻尖酸酸的。【神箫鬼笛】的能耐,即使在执牛耳的东
天池亦有较高的地位,仗着就是神识攻击之法。这两人的修为虽算不得高到吓人,
终究比三人都高了一个大境界。而且两人齐动奇功,若不是齐开阳倾力抵住大半
攻击,自己万无幸理。

齐开阳服下的两枚丹丸,又让女郎想起两人相识之初。齐开阳掏出丹丸想给
花蜂喂下暂时救他性命,几番犹豫终究舍不得,宁肯再跑数千里之远,回家又挨
重罚。可见丹丸即使对他而言,一样是珍惜无比。今日只为了快些动身就轻易服
下,这份厚谊,不言而明。

洛芸茵看着柳霜绫毫不避忌地扶着齐开阳,烟眉蹙了蹙,又有些恍然地松开,
暗自沉思,不言不语。

「快走吧。那两人,我们不是对手。」缓了片刻,齐开阳道:「洛仙子,要
不,就此别过?」

「你想说你是条汉子,我就胆小怕事不成?」洛芸茵星目一瞪,咬牙道:
「既说了要一同到洛城,我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齐开阳与柳霜绫对视一眼,柳霜绫道:「洛姑娘,你我之间没什么旧情,方
才的遭遇你同逢其会,当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东天池遣神箫鬼笛两位前辈到来,
你就现下离去,相信没有人会怪你。」

「剑湖宗门人,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洛芸茵闭着星目,坚定道。

柳霜绫又看了齐开阳一眼,见齐开阳点了点头,当即应下道:「好,不论此
行最终结果如何,霜绫若还有命在,一定记得这段恩情!」

不知不觉间,修为最低,见识最少,懵懵懂懂的少年成了三人间的主心骨。
齐开阳赞同,柳霜绫便无二话。洛芸茵在剑湖宗同辈里地位极高,往日发号施令
已属平常。今日蓦然发现,齐开阳点头,她自家松了口气。

洛芸茵回过神来心下暗惊,再一想便即明了。一个人要折服他人,绝不仅靠
地位,靠身家。齐开阳虽怀异宝,方才又展露了一手惊人的神念修为,真正让二
女以他为首的,还是舍生忘死的勇气与毅力。

「要走,就不要再搂搂抱抱了吧……」洛芸茵回过身,装作云淡风轻,话里
的揶揄之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齐开阳与柳霜绫狼狈分开,一个刚有了点血色的脸上更加白了,一个本十分
白皙的肌肤上爬满了红云。洛芸茵看他们二人忸怩不安,慌慌张张的模样,香唇
抿了抿。

要说他们二人没有情感,方才的模样绝不是假装的。男子心中若没有一个女
子的地位,他不会舍身忘死。要说他们二人之间有甚私情,看他们手忙脚乱,一
副互相之间手都没牵过的模样,却又不像。少女年岁与齐开阳相当,于情事混混
沌沌。她自幼不喜有人在配偶之间横插一杠,可今日破天荒的,居然并不觉得柳
霜绫这个有夫之妇作为出格,也并不为冯雨涛叫屈。

辨明了方位,三人即刻再度启程赶往洛城。连【神箫鬼笛】这等人物都已介
入此事,三人不敢再托大,老老实实地在地面奔行,沿途还想方设法地隐藏踪迹。
行了小半日,借歇脚之机,洛芸茵推说女儿家的事情,自去密林呆了片刻,这才
又行赶路。洛城路途遥远,三人只靠双腿奔行,二女皆有些疲累。

曲寒山顶的道观中,楚明琅铁青着脸,被一群狌狌围在当中。狌狌们七嘴八
舌,叽里呱啦说着难明的兽语,楚明琅一会儿捏紧了粉拳,一会儿又松了口气,
只是铁青着的脸始终没有松开过。

不知何时沐梦真人来到一旁,坐在太师椅中笑吟吟地听着狌狌杂乱无章的兽
语,忽而插口道:「洛芸茵?这小姑娘有点意思,什么来头?」

「师尊,她是剑湖宗三宗主洛湘瑶的女儿。」楚明琅回身答道。

「啊~~执剑湖之主?是她的女儿,难怪。」沐梦真人点点头,示意道:「继
续说。」

狌狌们又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下去,当真是通晓古今的异兽。直说到齐开阳
遇险,借异宝脱身,楚明琅已是气得呼吸急促,胸脯起起伏伏,粉拳捏得咯咯作
响,道:「师傅……」

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口,沐梦真人已挥手打断,道:「开阳这不没事嘛。若是
有事,你去活劈了他们,我没二话。唔~神箫鬼笛,排场还算不小。」

念到神箫鬼笛四字,楚明琅冷冷地哼了一声,似乎半点不将这二人放在眼里。
沐梦真人又听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飘然而去。

柳霜绫领着路又奔行了两日。度过让人心神难安的黑夜迎来旭日,阳光的朝
气让三人沉闷的心情一松。洛城再有一天一夜就将抵达,可一想即将面临的一切,
齐开阳与柳霜绫心中又沉重起来。

正奔行间,洛芸茵忽然停步,一只食指长短的木剑破空飞来,少女顺手接住,
背过身去解开禁制,取出张纸条来。上面不知写了什么,少女娇躯起伏,回过身
时面色不郁。

「若是宗门有令,洛姑娘不必强求。」昨夜洛芸茵消失片刻,虽未明言,柳
霜绫自预料到她是给宗门送信。现下看她的脸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没有令。」洛芸茵连连摇头,却星目黯然,道:「就是没有令才糟!柳姐
姐,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这一路惹上如许麻烦?你家的灵玉矿田虽然
稀罕,总不致招来【神箫鬼笛】。再说了,洛城还有冯氏一族,就算有人动了心
眼,冯公子难道坐视不理?」

「我不知道,若知道就好咯。」柳霜绫淡淡一笑,道:「冯氏一族?他不动
歪心思都不错了,可惜,这不可能。」

「什么?」洛芸茵愕然一怔,不可思议道:「姐姐是说……冯公子有歹意?
他……他不是和姐姐定了亲么?何必有什么歹意?」

「男人的心思,不好猜的。啊……人道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心其实一样。」
柳霜绫轻叹一声,哀婉道:「若是两情相悦,自然心有灵犀。若半点真情都无,
就算面对着面,都像山隔着山。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沿途找我麻烦,甚至想我
死的,一定有他!」

一席话说得洛芸茵面色丕变,惊疑不定。

「洛姑娘不信?」

「我要亲眼看到!」洛芸茵咬牙切齿,想了一想,又道:「柳姐姐,我有句
话不好听。」

「请说,无妨的。」

「若柳姐姐如此肯定,柳氏一族这一回凶多吉少。早年曾听我娘亲纵论天下,
说柳高阳前辈占尽气运,才让柳氏一族千百年来后人不堪。柳家上下,唯柳姐姐
一人可堪大用。你是宗族唯一的希望,不如随我回剑湖宗。我去求娘亲将你收入
宗门,以柳姐姐的天资,此事不难。等姐姐修成大道,再徐徐图之不迟。」

这话在情在理,本在旁一言不发的齐开阳抬起头来,却见柳霜绫微笑着,坚
定地摇了摇头。

这一下大出齐开阳与洛芸茵意料之外,柳霜绫道:「不可让步的地方绝不能
让,该前进时脚步绝不可停。人的命运,外力强大或无从抵抗,想要寻找一线生
机,终究要先从自己手里开始!若我连回到宗族的勇气都没有,柳家必定就此彻
底断根。」

齐开阳听得此言,觉得十分熟悉,倒像自己师傅的口吻,怪异地打量了柳霜
绫一番。

「不用看我,是一位高人告诉我的道理。」

齐开阳立时恍然,果然是师尊之言,道:「自助者,才有天助。」

「好一句自助者天助。」洛芸茵听得胸中一阵壮怀,道:「我一定要亲眼去
看一看。」

空中响起一阵翅膀扇动之声,伴随隼音阵阵。

「是你家的信隼?」

「嗯。」柳霜绫刚要手拨真元召唤信隼,忽然面色大变,道:「不好!快找
地方藏身。」

三人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时刻警觉,闻言立刻隐去真元,拔步就走。那信
隼骤然失却柳霜绫的感应,此禽目光锐利,在空中往来盘旋着张望,不肯离去。

「我已接过信,家中必定得知,不需再放信隼联络。这只隼有诈!」柳霜绫
隐在树林之中一动不动,只怕一动就被信隼发现踪迹。

齐开阳默然无语,这一趟洛城之行凶多吉少,柳氏一族正风雨飘摇,出几个
叛徒,甚至是全族都已投靠了敌人丝毫不奇怪。

正躲藏间,远处划过两道遁光,恰巧停在头顶空中,柳霜绫面露痛苦地摇了
摇头道:「藏不住了……」

齐开阳刚想询问,女郎已长身而起自草丛中现出身形,飞向半空。

「冯缚尘与冯符云。」洛芸茵指着两人悄声道。说了这一句之后,她唇瓣微
动,却未发声。先前柳霜绫的话让她疑窦重重,实在不知要如何评价二人。她和
柳霜绫一样摇了摇头,尾随着起身飞在半空。

齐开阳对世间人物几无所知,不知来人是友是敌。看柳霜绫的模样,大体料
得对这两人没甚好感。他想了一想,仍藏在树林之中,只冷冷地打量着天空。

「侄媳,一晃又是多年不见了。」冯缚尘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条金绳。和
柳霜绫说着话,双眼始终盯着洛芸茵,略点了点头算是示礼,道:「你既已许配
给我们冯氏,离家多年,不太妥当哪。」

「我还没有过门,过门的日子还没到,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柳霜绫淡淡
地道。

一见面就兴师问罪?洛芸茵与齐开阳心头跳了跳,看来柳冯二族之间的关系
一向微妙得很。如今柳高阳已死,冯氏一族连面皮都懒得顾了。

「啊……的确如此。」冯缚尘笑了笑,拂了拂衣袖忽然敛容沉面,寒声道:
「但天下皆知你和个野男人厮混在一起,数月时光形影不离。做出这等好事,冯
氏一族的面子全被你丢了个干净,难道我还管不了了?」

「呵……」柳霜绫苦笑,俏脸上神情甚是落寞。沉默了片刻,女郎抬起头来,
道:「是是非非,我不想争论了,两位直说吧,要怎么办?」

「柳姐姐……」听柳霜绫就这么认了,洛芸茵惊道。可转念一想,此刻柳霜
绫是多么绝望,才会心如死灰地随口就认下一切?

柳霜绫转头向她一笑,那一笑,似乎心中早已释然,早已准备面对一切。

冯缚尘道:「此事已惊动老祖,随我们回去,由老祖发落!」

「凭的什么?」柳霜绫温颜一笑,道:「柳家的事情,冯家来管?哪个给你
们的面皮?」

「放肆!」始终钳口不言的冯符云踏上一步,戟指怒喝。

「我说错什么了吗?」柳霜绫周身荡漾开一阵蓝光,簪花百褶裙无风自动,
身后一声清鸣,法相凭空浮现。

「且慢!」洛芸茵见再不阻止,两边就要大打出手。冯缚尘与冯符云并非泛
泛之辈,柳霜绫必要吃亏。

柳高阳在世时,柳家就已潜藏着危机。自柳高阳以下,柳霜绫出世之前,柳
家始终没有可堪一用的人才,数代子侄都在灵启境戛然而止,仅靠柳高阳一人苦
苦支撑。反观同城的冯氏则人才辈出,眼前这两位俱是道生巅峰的修为,任一人
都不是柳霜绫所能应付。

正因如此,柳高阳无奈之下才不得不主张将柳霜绫许配给冯雨涛。柳霜绫初
时并不抗拒,身为世家子女,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家肩负的责任。柳高阳定下此事,
她就准备认命。

冯家蒸蒸日上,冯雨涛出身好,天赋高,是极被看好的家主继承人。偏生萎
靡不振的柳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柳霜绫!

天姿比冯雨涛还要高,名气比冯雨涛还要大,修为始终比他高,前途无量。
原本柳氏仅凭一个柳霜绫翻不过身来,柳霜绫本人都没有反抗的心思,总想着助
力两家百年好合,携手护住灵玉矿。冯家兴旺发达,柳氏好跟着喝一口汤,延续
香火。

可冯雨涛心高气傲,焉能忍受一个即将破落的家族嫁过来的女子反压自己一
头?待柳霜绫始终冷言冷语,甚至极尽羞辱之能事。柳霜绫次次碰壁,终至心灰
意冷。可身背家族未来的命运,柳霜绫别无他法,只能含屈承受。

这一趟出门云游偶遇齐开阳,柳霜绫冰封的心被化开。几番心动,终究放不
下族中重任,小心翼翼不敢逾矩。苍天弄人,流言如蛇蝎之毒,柳霜绫百口莫辩……

「我奉北天池之令,护送柳霜绫仙子回洛城,谁敢擅动!」洛芸茵先前不肯
吐露实情,不知是见形势危急,还是得了新的传令,终于说了出来。

「哦?呵呵。」冯缚尘自怀中取出一支澄黄卷轴展开,道:「东天池法旨在
此,柳霜绫,速速随我回洛城。洛仙子,你说奉了西天池之令,令呢?拿出来!」

洛芸茵大惊失色,面上红一阵白一阵,锉着银牙说不出话来。她虽身负密令,
可拿不住东天池这样的法旨。更让她震惊的是,洛城的事情不仅北天池暗中插手,
东天池更加明目张胆。

「看来洛仙子没有明令,好吧,我当是没有听见。请洛仙子退开,柳霜绫,
还不束手就擒。」冯缚尘收起卷轴。不需给旁人看,这世上还没有谁敢假传东天
池的旨意,更没有人敢反抗东天池的旨意。

「我会回洛城,我自己回!」柳霜绫不为所动,衣带飘飘,如一座冰雕般冷
静与坚毅。

「竟敢违抗东天池法旨!」冯缚尘简直乐不可支,想不到柳霜绫犟到这种地
步,傻到这种地步。违抗法旨,只这一项,柳氏再无挽回的任何余地。

「姐姐!不可造次!」

洛芸茵的疾声呼唤,并未让柳霜绫回心转意。女郎此时心中一阵松快,自懂
事以来,还没有这般轻松,这般无拘无束过。洛芸茵代表北天池现身,东天池又
降下法旨,柳氏一族回天无术,无人能救。既然如此,自己再不必受任何约束,
只想痛痛快快地面对天地之间的庞然伟力。即使粉身碎骨,亦要换来一瞬间的辉
煌灿烂。

「我懂的,我一丁点儿都不怪你。」柳霜绫朝少女淡淡一笑。洛芸茵出身剑
湖宗,同样身负宗门之责,满身牵绊……

「拿下!」冯缚尘一声令下,冯符云拍出一张灵符,同时冯缚尘目光一挑,
道:「哈,小畜生藏在这里!」

齐开阳始终隐在树林中。这两人一到,柳霜绫就主动现身,女郎显是深知这
两人有找到她的办法。洛芸茵几番惶急,自是因为这两人的修为难以匹敌。少年
压下真元不敢擅动,柳霜绫威武不能屈,他心中一丝异样的情感如焰火升腾,煌
煌不可抑。至于什么东天池法旨,北天池之令,在他心中皆如鸿毛之轻。

齐开阳始终隐在树林中。这两人一到,柳霜绫就主动现身,女郎显是深知这
两人有找到她的办法。洛芸茵几番惶急,自是因为这两人的修为难以匹敌。少年
压下真元不敢擅动,柳霜绫威武不能屈,他心中一丝异样的情感如焰火升腾,煌
煌不可抑。至于什么东天池法旨,北天池之令,在他心中皆如鸿毛之轻。

就算没有沐梦真人要他护送柳霜绫回洛城,他一样会不惧艰难险阻!

就算没有沐梦真人要他护送柳霜绫回洛城,他一样会不惧艰难险阻!

冯缚尘这一下没头没脑,齐开阳心中忽有感应。但他压抑着真元,感应慢了,
待回过神时,一缕如蚕丝般粗细的透明丝线已缠上左脚踝。

冯缚尘这一下没头没脑,齐开阳心中忽有感应。但他压抑着真元,感应慢了,
待回过神时,一缕如蚕丝般粗细的透明丝线已缠上左脚踝。

齐开阳急提真元拔步一扯,丝线入肉生根,又轻飘飘地浑不受力,一扯之下
徒劳无功。不仅如此,冯缚尘腰上金绳光华大放,碗口粗细的绳索循着丝线向齐
开阳裹来。

齐开阳施展玄功,足踝金光熠熠,猛地跳在空中,足踏金光御空而行。那丝
线虽细,在【八九玄功】震击之下竟不崩断,不知是什么奇材炼制。且齐开阳跃
起之后,金绳蜿蜒追至,悬垂在脚踝上竟十分沉重。齐开阳猝不及防,足下稍慢,
金绳迅捷无伦地赶上,巨蟒般顺着少年的左腿缠绕上去。

齐开阳自幼苦修【八九玄功】,其余道法几无涉猎,肉身虽强劲,可对这类
束缚法宝无力应对。先前遇见的【林隐宗】门人驱藤蔓袭击,齐开阳就无解法。
这条金绳的威力比起藤蔓不知强了多少,只眨了眨眼,左腿已被牢牢缠住。

柳霜绫的剑光正是此类法宝的克星,可眼下她自顾不暇。冯符云打出的灵符
展开,符面朝天,黄光大放。光芒在空中映照出数千光片,一瞬间将柳霜绫罩在
其中。柳霜绫劈出两剑,一剑攻向灵符,一剑斩向金绳。剑光斩在灵符上,发出
咯咯哒哒裂石般的声响,僵持片刻,剑光消散于无形。另一道剑光则被十余光片
射住,蚕食消融。

冯符云见灵符奏功,连打法诀。那张威力巨大的土符黄光闪烁,又绽放出数
千光片,对柳霜绫虎视眈眈。

「这两人,就是盯着柳仙子来的!」冯符云的功法克制柳霜绫,齐开阳一恍
即悟,提起元功,一身金芒灿灿,见金绳正蜿蜒而上,对着绳头挥拳击出。

那金绳如有生命,绳头猝不及防吃了一记重拳,发出阵阵哀鸣。冯缚尘原本
饶有兴致地看着兄弟与柳霜绫斗法,这一拳打得他腰间一麻,一个趔趄,怒目低
头骂道:「野杂种!」

齐开阳闻言亦愤怒抬头,噬人的目光如发疯的猛虎。冯缚尘收起轻视之心,
手掐法诀,金绳震颤不已。

齐开阳第二拳旋即轰至,拳尖触及之处,金绳软绵绵地一塌,像打在一团棉
花上。那金绳颤动着,以柔克刚,又长出根根尖刺,捆着齐开阳左腿的绳面扎透
腾腾金焰,直入骨肉。

「哼。」齐开阳绷着脸,腿上血肉模糊,却像毫无所觉。少年双手抓上金绳,
密布的尖刺从他掌面贯入,掌背穿透,血如泉涌。少年咬着牙,拔河一般一把一
把地拖拽金绳。

冯缚尘只感一股沛莫能御的大力袭来,怒喝道:「野杂种找死。」

金绳猱身缠上齐开阳双手,双臂,肩膀,几乎将他五花大绑。金焰丛中,尖
刺扎得少年成了一个血人。即便如此,齐开阳不吭一声,双手回环交错,一把一
把拉着金绳!

冯缚尘几番用功,始终止不住脚步,被寸寸拉近。他不敢松开法宝,又见齐
开阳如此悍勇,心中惧怕,当下不敢再留手,手中法诀不断,金绳不住地收紧,
竟想将齐开阳当场勒死!

齐开阳遇险,柳霜绫亦在绝大的危机之中。冯符云以符布阵,此人符道之术
高明,将法阵提前绘制在灵符中,光以布阵速度而论犹在洛芸茵之上。

冯符云不止这一道符,自困住柳霜绫之后,身上灵符不断,片刻间打出百余
张之多。这些灵符不住加持法阵中的光片,土能克水,光片化为一座座土墙,柳
霜绫凌空劈出的剑光被土墙阻住,剧颤之后一道道消散于无形,土墙却巍然不动。

洛芸茵家世好,天赋高,自出道以来,无往而不利,从未像今日这般憋屈。
先前败在齐开阳手上让她愤愤不平,但绝不如现下明明一身法宝手段,却处处受
制于人只能在边上看戏,想帮忙而不敢。少女心中委屈万分,珠泪在眼眶中打转,
急切之下忽然生智……

金绳如巨蟒,片刻间将齐开阳里三层外三层地层层包裹,若人形的绳结。冯
缚尘狞笑道:「杂种受死!」

法诀刚打出,就听金绳哀鸣着震动,一片烈如骄阳的金芒从绳索缝隙中暴出!
绳索虽软,层层叠叠地紧缚着一个人,直勒得齐开阳肉如塌陷。但这一抽紧,便
再不能如前般矫娆灵动。齐开阳窥准良机,一身苦修的玄功提至极致,耀目生辉。
缠绕束缚的金绳如裂帛般现出龟纹,齐开阳大喝一声,金绳爆散成寸寸。

冯缚尘本命法宝受损,心疼无比,更惊慌无比。只见齐开阳遍体鳞伤,浑身
浴血,却怒目圆瞪,少年踏上一步,竟吓得冯缚尘后退一步。

齐开阳这一下强提元功,实则受创极重,刚踏了一步便连连咳血,身体一软
单膝跪地喘息不停。

冯缚尘见状,狞笑一声,受损的金绳再度卷出。

正在此时,柳霜绫身后法相蓝光灼灼,掌心相对,双掌虚捧,冰魂雪魄剑的
剑柄在双掌之间滴溜溜地旋转。冯符云不敢怠慢,亦展开法相。法相掌心里握着
一面玉牌,玉牌发出万千毫光,没入法阵之中。法阵里一道道土墙长出块垒分明,
狰狞如一张张鬼脸。

「贱人!你令冯家颜面尽失,罪不可恕!」冯柳两家同在洛城数千年,彼此
之间再熟悉不过。柳霜绫虽是整个仙界都罕见的奇才,坎震同修,可冰雷齐放,
威力绝伦。但柳氏功法的弱点冯家了然于心。只消阻住柳霜绫的剑光,雷霆自然
无果。冯符云修为在柳霜绫之上,此阵更是他精心钻研,专为克制柳氏功法而得,
以柳霜绫当下的能耐,绝无突破土墙之能。

柳霜绫此前媚目低垂,闻言一抬眼,举右手朝天。纤长的五指尖尖,既柔美
而不失力量。五指如拨琴弦,仿佛在演绎一首无声的诗篇。冯符云的喝骂声还在
空中回荡,柳霜绫眉心一亮,五指忽然放出一片蓝色的光网。

洛芸茵星目大张。眉心正是修道之人的紫府所在,这一片蓝色的光网带着滋
滋啦啦霹雳之声,密如罗网,将天空点缀得如同幻境。耀眼的光芒带着震撼人心
的力量,从片片土墙之间的裂隙里射出,不及眨一眨眼就将冯符云缠住。

柳霜绫张开的五指一扣,纤长尖细的五根指尖对着冯符云。这一双柔美的手
瞬间成了勾魂夺魄的杀器。

冯符云面上早已僵住,骇得一身大汗淋漓。他万料不到柳霜绫忽然功力大进
就罢了,这一手紫府雷网不依赖冰魄剑光,绝非柳氏所有。他法囊中的灵符雪片
般飞出,身后法相不停歇地打着法诀,一道道灵符贴在身上,直如被灵符镇住的
僵尸。

柳霜绫身如冰雕,不为所动,身上的簪花百褶裙却自行脱落,凌空当风将法
相从头罩住。

「天罗雷网!」柳霜绫五指一掐,蛛网般的雷光缭绕,向缠住的敌人一寸寸
地陷落。片刻之后,冯符云法相轰然溃散,肉身亦被撕成碎片。

自柳霜绫反击,到冯符云身陨让人来不及反应过来,此时冯缚尘的金绳刚卷
到齐开阳身边。少年受创极重,一双虎目却始终瞪视着冯缚尘。金绳再度绕身,
齐开阳正欲抗衡,就见一道绿光一闪即没,身前的金绳又被斩断一截。

「东天池有没有法旨说要拿他?有的话,拿来我看。」洛芸茵含愤出手,打
了冯缚尘一个措手不及,憋闷了许久的怨气终于发泄而出,畅快地娇声道:「没
有么?那我帮他不算是违反法旨!」

少女拈着剑诀,莲叶剑碧光闪烁,青翠欲滴。冯缚尘听得族弟一声闷哼便即
身死,唬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动手,急驾遁光远远逃走。

「没事吧。」柳霜绫从空中坠在齐开阳身边,看少年虽是浑身浴血,身上的
伤口却肉眼可见地弥合,终于放下心来。若不是齐开阳帮着对付冯缚尘,今日她
绝无幸理。东天池的法旨,洛芸茵就算和她金兰之交都不会赌上【剑湖宗】来帮
助自己,只有齐开阳不管不顾……

「无妨,歇一歇就好。」齐开阳咬牙站起身来,喘息连连。这一刻心头一松,
身上密密麻麻的创口疼痛一齐袭来,直让他眼前发黑。先前逃离【神箫鬼笛】之
难,强用金乌羽,神念遭受重创。现下肉身又伤,饶是他一身【八九玄功】护体,
仍是支撑不住。

柳霜绫放出乘黄,架上七宝香车,将齐开阳扶上座位暂歇。乘黄悠鸣一声,
踏着风云向洛城飞去。

半日过后,柳霜绫按下香车,落在一片小山头上。

「看,洛城就在前面。」寻了片松软的草地,柳霜绫扶齐开阳躺好,轻松地
说道,她的笑容温婉甜美。少年身上的伤口愈合迅速,但受创过重,此刻仍然是
百孔千疮。至于洒落在七宝香车上的血迹,柳霜绫丝毫不嫌污秽,反用一根玉指
抹了滴留在指尖,似眷恋不已。

「好大的一座城。」

「是呀,天底下比洛城还大的城邦不多了。」柳霜绫起身,整了整衣带,伸
了个懒腰,极力展现着自己美好动人的一面,傲人的身材曲线毕露,道:「我该
回家了。尊……她让你送我回来,你已做到,谢谢你啦,一路辛苦。」

「不会的。那……你这就要走?」

「是呀,离家都已三年,有点想家。你伤好了,到处去走走看看。她不是要
赶你,是想你看看天下之大,莫辜负了她一片好意。」

「我能去洛城找你么?」

「可以,但最近不成。我家里还有些事情,你来了也没空搭理你。」柳霜绫
原本向着齐开阳微笑,说到这里背过身去,道:「过得三五年,你要是有空再来
吧。我家有点名气,你进了城随便找人问问就知道,到时候,我再好好带你游览
洛城风光。」

「好吧,那听你这个地主的。」

「我走了。洛妹妹,你的差事也了啦,若是左右无事,烦请帮姐姐一个忙,
在这里陪他伤愈,好么?」

「好。」洛芸茵鼻尖泛酸,柳霜绫一入洛城,恐再无见面之期,更或许,就
是天人永隔。少女强忍着心酸,道:「姐姐放心。」

「再见,保重。」

「保重。」柳霜绫只觉几已控制不住声音中的哽咽,不敢回身,言语再说不
出口,只在心中道:「再见。」

女郎轻轻跃下山坡,踩着沉重又坚定的步伐向洛城走去,越走越是轻快,越
是迅疾,片刻间芳踪袅袅。

齐开阳从山坡上再看不见她高挑的倩影,伸着脖子又看了片刻,终于失了女
郎踪迹。

「你为什么不拦她一下?你可知,可知她入城以后……」洛芸茵急得在齐开
阳身边来回逡巡,连连跺脚。

「拦有什么用,洛城这段恩怨终究要一战来了结。」齐开阳直起身,盘膝坐
定着喘气。

「那你……那你……」洛芸茵本想说你不帮她的忙?转念一想,齐开阳的修
为一旦进入洛城,同样是有死无生之局。何况这一路他尽心尽力,几乎将命都豁
了出去。自己无论修为,出身都在他之上,却袖手旁观,还尽想着齐开阳出手。
这句话实在说不出口。

「帮忙是么?」齐开阳木然看了她一眼,道:「要帮啊,当然要帮的。」

洛芸茵烟眉一颤,星目瞪大,只见齐开阳从法囊中掏出一只纸鹤,放在唇边
念念有词。一炷香之后,齐开阳双手一送,纸鹤忽然有了生命,扑棱着双翅向天
边飞去……

第二章:蹈锋赴火

熙熙攘攘的人群,正是午后时分。

忙完了一日农活的农夫们扛着农具,脸上带着疲惫,又带着回到温暖家园的
欣喜与渴望。招呼的店家,回府的官员,赶着车马入城的商贩,还有城门口吆喝
着维持秩序的兵丁衙役……近年来柳霜绫罕有进入烟火气息浓郁的地方,这一刻
恍若隔世。

并非怀念人间的味道,而是上一回靠近一座城池,当夜遇险,再遇上了一位
刻骨铭心的少年。阳光开朗,正直善良,乐观上进,坚强不屈,体贴共情,多么
惹人喜爱又可贵的品质。这样的少年还长得好看,虽年岁轻经历不丰还嫌稚嫩,
到了哪里都会让女子心动。本是很简单的道理,可惜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懂,更没
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柳霜绫暗叹一声,在城外一座特制的小门前掏出玉牌。小门前的光芒一阵扭
曲晃动,在玉牌微光的映照下徐徐开启。女郎绷起了俏脸,自言自语地轻吟一声:
“来生再见。”排除脑中杂念,毅然决然地穿过小门。

在小门后等待她的人不知凡几。

除了柳冯二族族人之外,大城池里专为修士们设立的茶馆,酒楼,近日来始
终满满当当。原本冯柳二族通婚日期将近,有些闲来无事的修士早早来到洛城,
等候观礼。更想不到柳高阳身陨,洛城立时成了近期仙界的目光中心。

“小姐回来了!”苦苦等候多日的柳氏族人又惊又喜地高喊一声。数十人立
刻乌拉拉地将柳霜绫围住。

柳霜绫媚目一扫,聚集的修士足有三四百人。有柳氏的,有冯家的,穿戴各
宗门服饰的,甚至还有百余名效命于官府的修士。有人满心希翼,有人慌慌张张
不敢对视,有人忧心不已。身披官差服饰的修士则紧张地四处打量,唯恐起了冲
突。

她媚目一合,再睁开时目光已流波般转向另一侧,冯家的人已气势汹汹地围
了上来。

“柳霜绫,你竟敢戕害长辈!”

“你是谁?”柳霜绫不答,厉声道。

“我……”

柳霜绫名声在外,冯符云刚死在她手中的消息已纷纷扬扬地传出。

修为相近者,想分胜负都不算易事,遑论被当面杀死。何况冯符云的功法相
克,占了大优,让人不可置信。

可冯缚尘狼狈逃回,只说冯符云死在柳霜绫手上。至于为何他不出手相帮,
还是柳霜绫另有强援,冯家传出的消息则语焉不详。

这一战短短半日之内就轰动全城。这名冯氏族人地位不高,修为远远不如,
被柳霜绫的目光一瞪,登时倒退两步。就连女郎天生悦耳的声音,听来都觉如刀
戳耳般心胆俱裂。

“小女子要回家拜祭先祖。”柳霜绫见围观者中各宗门派人士甚多,团团一
福道:“五日后柳氏于城北五十里设宴,诸位若有余暇,还请赏光。”

女郎举步便行,人群中自然而然分开一条通道,无人敢阻。自柳高阳死后,
柳氏惶惶不可终日,每日迎来送往不免受些明里暗里的吆喝胁迫,吃了一肚子的
气。现下终于可以抬起头,柳氏族人跟在她身后挺直了腰板。当然也有人不以为
然,在背后不住地冷眼,暗暗嗤笑。——来城门的人虽多,大都上不得台面,真
正有能力搅动洛城风云者怎会自降身份到城门口来吹冷风?柳霜绫现下得意一时,

作为洛城最大的两家仙族之一,柳氏在世俗的府邸同样引人注目。座落于洛
城府衙旁,门口两只石狮子雄赳赳,两只眼睛用玉石雕制,镇宅辟邪。门口的大
红朱漆门上,贴着两张门神,目光凌厉,面相威严,栩栩如生,让人不敢对视。
如有修行人士到此,一眼就知若有邪祟靠近,石狮与门神都会一齐活过来,将邪
物撕成碎片。

柳霜绫迈着沉稳的步伐,无视了家仆们的跪拜直入后院。往日随和的小姐今
日面如寒霜,柳氏族人们又不由心头一黯。

早有十余人等在后院中,一名老妇见了柳霜绫赶忙上前,泪眼婆娑道:“女
儿。”柳霜绫出生时,老妇年事已高,修为又弱,即使有乘黄为她增加了命数,
是年已两鬓风霜。至于柳父,十余年前已亡故。

“娘!”柳霜绫握住母亲的手,见家中长辈里有分量的都聚集在此,一个个
至少都貌如中年。柳氏凋敝,这里再无一人可以依靠。女郎拍拍母亲的手道:“
女儿先去祭拜老祖。”

后院一道门泛起光华,柳霜绫当先入内。一阵灵光扭曲,众人鱼贯而入,像
在世间凭空消失。

在府邸的后院,柳氏仙族占据此地时开辟出一个空间,下接柳氏世代守护的
灵玉矿。

柳霜绫进入之后,香风扑面,灵气浓郁,连接到地底的法阵源源不绝地将灵
玉矿里弥散的精纯灵气送到柳府。

这里原是柳氏一族的骄傲,可此刻的柳霜绫看着身边帮不得多少忙的族人,
不得不相信洛芸茵的那句话:柳高阳占尽了气运……这座洞天福地,现在奇货可
居,多少人等着入主此地。

危机当前,柳霜绫不及心焦,居然莫名其妙地想起曲寒山来。比起曲寒山,
柳府算得了什么?那一天,自己满心讶异与稀奇地随着那个少年踏入了曲寒山……
柳霜绫赶忙甩了甩头驱除杂念,踏步向前行去。可这条伸向远方灵雾蒙蒙深处的
石子路,又让她想起和少年一起步入的山脚石阶……

穿过石子路,直到灵堂前。柳母轻声道:“老祖修行时出了岔子,真元爆散,
临危时强行护住了府邸与矿井,尸骨无存……”

柳霜绫心中一揪,听得这话,就知柳高阳会有这般结局,并非忽然发生的意
外。她与柳高阳仅接触过一回,那时的柳高阳,看上去不过三十岁,精神焕发。
只是若认真看的话,就能看见他的发丛中夹着些许银丝,说话时偶尔还咳上一声。

当年的柳高阳在柳氏一族里被奉若神明,仿佛从没有任何事情会难得倒他,
每个人都相信他会勘破天机。现下回想起来,柳高阳二十年前出关,就是已猜到
了自己的结局,才会匆忙而突然地与冯家定下亲事。世事无常,柳高阳恐怕没有
想过,自己的生命会这样走到尽头,走得比预期还要早得多。

至于为什么会在真元爆散之时还能护住府邸,自是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在修行处布下阵法,并专门修炼了特殊的法门,一旦出了岔子,就自行爆体,靠
法阵之力避免波及府邸与矿井。

“老祖不在了,我来守护柳家。”柳霜绫换上孝衣,拈起三根香点燃,在柳
高阳的灵位前跪下,心中默祈祝词。

冯柳两家定亲之后,柳霜绫遭冯雨涛冷眼,情路不顺,彼时曾在心里对柳高
阳定下这门亲事颇多埋怨。现下既想通了这一切,怨气不再。

柳霜绫祭拜已毕起身,众人正要退出灵堂,柳霜绫道:“且慢!五伯爷,我
问你一句话。”

五伯爷白发苍苍,闻言迟疑了一下才回身,陪着笑道:“孙女儿要问什么?

“信隼一向你在掌管,我问你,你何时收到我的回信?”

“昨日刚刚收到。”五伯爷笑得越发谄媚,道:“先前始终找不到你的下落,
不得不将信隼不停地放出去,直到昨日。”

“昨日么?”柳霜绫冷笑一声,转身向柳高阳的牌位一揖,道:“老祖灵位
在此,我再问你一句,你何日收到我的回信?”

“的……的确是昨日。”五伯爷满面焦急与痛心不忿,道:“你数月来音信
全无,外敌连连逼迫,信隼从来都是放出去之后,力尽回来稍作饲养又行放出……

“好吧,这事且放下。”柳霜绫环顾一屋子的族中先辈,道:“外敌逼迫,
可有谁愿意担起这个家?”

鸦雀无声。柳氏失了柳高阳,擎天之柱崩塌,家主的位置虽让人垂涎,现下
绝不是坐上去的好时候。

“既没有人愿意,那今日起,我就是柳氏之主,可有异议?”柳霜绫站在灵
位前,正是灵堂最中心的位置,坚定的目光一一扫过族中的前辈们。一向温柔得
有些随遇而安,即使厌恶不喜仅是悄悄避开的女郎,这一刻却是咄咄逼人。

“女儿……”柳母忍不住泪眼婆娑。今时的家主之位,下面就像摆了团火焰,
坐上去饱受煎熬之苦已是轻了。

“既无人反对,今日起,我就是柳氏之主。”柳霜绫不顾母亲的劝说,道:
“我为家主,第一条令,便是……”

“诸位老爷。”话音未了,灵堂外传来管家的通报道:“逍遥宗林公子求见
小姐。”

“逍遥宗林公子?可是林明曜公子?”灵堂中嗡声四起。逍遥宗在西天池之
下举足轻重,堪与无欲仙宫匹敌。柳氏一族除了往年的柳高阳,可搭不上逍遥宗,
若来者是林明曜,分量更重。

“正是,林公子呈了拜帖。”管家递上拜帖。

“帖上怎么说?”柳高阳身陨,柳霜绫未归时,族中以柳兴杓为尊。他高柳
霜绫三个辈分,自然而然接过拜帖,猛然想起柳霜绫方才的话,回头时正见女郎
朝他冷目而视。当下忙承上拜帖,道:“请家主定夺。”

柳霜绫接过拜帖大略一览,道:“我这就去见林公子。”

“家主且慢。”柳兴杓随在柳霜绫身后,道:“林公子贵为逍遥宗少主,家
主不可轻易开罪。近日来虽有不少宗派上门明里暗里地要挟逼迫,以逍遥宗的身
份,今日来的目的未必在此。家主可多与林公子交好,族中或可得一强援。”

“嗯。”柳霜绫不置可否,轻声应了一句,心中却想,名山大宗,拉不下面
皮豪夺,巧取难道还不好意思么?族中除我之外只有两人刚跨入道生境就止步不
前,实力羸弱,如孩童怀异宝行于闹市。重压之下,如今一个个只想着苟全,望
着有人大发善心。自己挺不直腰板,人家难道会和你客气么?唉,这才是柳家最
大的危机。

柳府的花厅里悬着三幅字,三幅画。林明曜摇着折扇,对着一幅春山凇露图
频频点头,似乎对这幅画十分喜爱。以至于柳霜绫领着三人到来,都没有察觉。

“林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柳霜绫见状,不卑不亢地道。

“啊哟,柳仙子,小生素爱书画,此画深得我心一时沉迷,恕罪恕罪。”林
明曜潇洒转身,双手环握折扇拱手道:“得见仙颜,此生何幸。”

“岂敢。公子驾临舍下蓬荜生辉,快快请坐。”柳霜绫在主位坐了,道:“
来人,取画赠予林公子。”

两人旧时曾有数面之缘。林明曜出身不凡,面如冠玉,英俊潇洒。今日看柳
霜绫身着素缟,果然女要俏一身孝。柳霜绫艳满天下,有欺霜倾瑶台的美名。原
本就妩媚动人的仙子当下不仅平添三分俏丽,更增五分楚楚可怜,谁见了都要心
动。

林明曜接过春山淞露图收入囊中,道:“仙子赠图,小生必当珍而重之。”

两人闲谈几句,林明曜问起柳霜绫近年来云游所见所闻,柳霜绫简略答了。
前期两年余俱是停停走走,乏善可陈,至于遇见齐开阳之后,柳霜绫不肯提及。

“原来如此,柳仙子此次云游途中痛失至亲,还请节哀。”林明曜宽慰一句,
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小生听说仙子途中结识一乡野少年,那少年惹出不少
麻烦,更听说冯公子因此大发雷霆。小生今日登门,正为此事而来。”

“柳冯两族些许家事,劳林公子费心了。”柳霜绫虽觉讶异,不动声色道:
“愿闻其详。”

“柳仙子今日刚回洛城,或有些事尚未知晓。不瞒柳仙子,冯家对此事引为
奇耻大辱,冯公子亦称令家族蒙羞。小生听闻冯公子有意悔婚,断了这门亲事。
仙子,照小生说,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个中深意,仙子该当了然于胸。”

柳霜绫闭目聆听,待林明曜说完才缓缓睁眼,目视族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丝毫不觉意外,道:“多谢公子提点。”

“柳仙子可有应对之策?”

“暂无。”柳霜绫顿了顿,悠然道:“与冯家同有此意者,不在少数。”

言下之意,比起那些欲生吞活剥了柳氏的大宗门,冯家实在算不得什么。

林明曜观察至此,道:“看来柳仙子已接任家主之位,可喜可贺,实至名归。
柳家主,小生倒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还请公子指点。”

“不瞒家主,小生来洛城,亦奉宗门之命。”

柳霜绫闻言,欲挥手让花厅中的余人全部退下。不料林明曜直接开口道:“
家主,柳家如今是奇货可居,人人盯着想咬下一大块肉来。小生说一句风雨飘摇,
家主心中有数,想必不为过。”

“族中血脉延续全赖此根基,我不会交出去。”

“呵呵,家主雄心让人钦佩。”林明曜拱了拱手,刷地一声打开折扇轻摇,
配着他面如冠玉,着实潇洒倜傥,道:“但靠柳家主一人,势单力孤,不足以护
得周全。”

“林公子有话请明言。”

“快人快语!”林明曜赞一声,目光扫视着柳霜绫凹凸有致的身材,施施然
道:“冯雨涛自视甚高,实则与家主相比,连提鞋都不配。冯家一族眼光不过如
此,不识明珠美玉,不足挂齿。不瞒家主,小生六年之前初识家主,一见倾心,
念念难忘。鄙宗门有些名头,小生在宗门里还能说上两句话。小生斗胆,请家主
垂青结为道侣,则冯家绝不敢再来骚扰家主,小生必尽全力,保得柳氏一族一毫
不失。”

柳霜绫默然无语。难怪林明曜不屏退旁人,难怪说什么“了然于胸”。不屏
退旁人,自是他这番话对柳氏一族当下的现状而言有极大的好处,生恐说不动柳
霜绫,索性让旁人一齐听了,好劝说这位新任的家主。至于了然于“胸”,不言
自明。

跟在柳霜绫身边的三位族老果然意动,一起望向柳霜绫。逍遥宗在西天池麾
下名列第一宗门,高人无数。林明曜贵为少主,身份显赫,若能与他结为道侣,
柳氏瞬间就傍上强有力的靠山,再没人敢逼迫,不啻于如今强敌环伺之下的一线
生机。还可能是最后的生机!

“多谢林公子美意。妾身至今仍有婚约在身。”柳霜绫心意早定,若要投靠
个宗门,先前直接答应洛芸茵便罢,道:“妾身现下名声并不好,恐有损林公子
威名。”

三位族老当即对视一眼,错过了村,未必还有店,柳兴杓当即就要谏言。林
明曜抢先道:“哈哈。区区婚约,不过是鄙宗门一句话的事。名声一事,小生自
可为家主分说明白。呵呵,鄙宗门双修之道的奥妙,外人虽不尽知,关于此事,
只消一句话无人有资格反对。家主或有疑虑,不忙,不忙,小生要结道侣亦非简
单随便之事,家主自可慢慢考虑。若不是家主姿色禀赋俱是上上之姿,小生何得
钦慕?顺道一提,东天池的法旨非同小可,家主小心应对。若有不妥之处,可知
会一声,小生当尽全力。不敢叨扰太久,小生告辞。”

柳霜绫本欲相送,起身后又停住,道:“妾身还有些紧要俗务,大族老,送
林公子。”

林明曜刚刚出门,另两人便异口同声道:“家主,林少主所言在情在理,还
请家主早做决断。”

声音急迫,声量也大,恨不得林明曜连他们的喘气声都清楚听见。

柳霜绫不答,从后门离去 两人跟在身后不停地劝谏。

待行了一段路,柳霜绫道:“两位不必再劝了。这一家上下,只剩我还能待
价而沽,要卖……也要卖个好价钱。”

“林少主的价码,难道还不够高么?”

“够高,但随随便便就卖出去,人家拿到了东西,未必肯付账。到时候,再
去求谁呢?”柳霜绫淡淡地说着,仿佛真把自己当做了一件货物,心中却想起了
安村。

施舍得来的东西,永远靠不住。踏足安村时,柳霜绫也曾同情那些凡人。光
凭他们,就算知道被蒙骗,多半忍气吞声,继续被邪魔盘剥下去。

现在的柳家,在仙界顶尖的人物眼里,和安村并无区别。施舍一口得以苟全,
不过是得一夕残喘。

“你们就算急着把我卖掉,不得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看上去更有卖相些?
再帮我物色一个好主顾,至少,我不会被人吃干抹净之后像条狗一样被扔出来么?
对了,传我的令:即日起再有私通外人者,不赦!”

柳霜绫丢下一句话,自顾自走了,留下两名族老面面相觑,面上一阵红,一
阵白。

走进三年未回的香闺,柳霜绫掩上门,背倚着房门慢慢软倒,无数的委屈涌
上心头,终于忍不住埋首于支起的双膝,嘤嘤啜泣。此刻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柳
高阳,寿元将尽,新的境界遥遥无期,前途无路之下的绝望。当年的柳高阳,还
一息尚存,猛虎虽老,犹有余威。今时的自己……

今时,只能依靠自己。用自己的双手,让人相信自己的实力与潜能,被那些
高高在上的人看中,当作奇货可居。柳氏,只剩下这一条生路。想到这里,柳霜
绫抹去珠泪起身,不由又想起了齐开阳……少年不识愁滋味,可他这一生如履薄
冰,比起他来,自己一个小小的柳氏又算得了什么?在曲寒山入梦之时,饱受雷
劫噬身之苦同样绝望,可熬过去之后,一切都有希望。

柳霜绫入城后,亲口承诺五日后于城北五十里设宴。新任的家主既已应下,
柳氏族人又全靠她撑着台面,当然要尽心尽力地办妥。柳霜绫的确是整个世间都
罕见的奇才,别说在柳氏,就算是最顶尖的宗门里都要被悉心培养。族老们听进
了她的话,卖力地筹备宴席,好让她光鲜亮丽地登场。

可到了第二天,柳兴杓便气急败坏来报:“家主,我们选定的设宴之地今日
被冯家的人强行占了。”

“什么意思?”

“冯缚尘带着人强占了地,说他家后日要摆宴招待各路仙长。族人与他争执,
反被打伤了六人。”柳兴杓气得一脸白须颤动,道:“冯缚尘还递了请帖,请家
主后日赴宴,这不是欺负人么?”

“这样……不必争抢,就让他们去办吧,都一样。”柳霜绫想了想,打开请
帖,见主人署名冯雨涛,道:“帮我回赠一份谢帖,请冯雨涛后日城北相会,不
见不散。”

“是。”

两日时光悠忽而过。柳霜绫起得甚早,起后调息运功三个周天,又不紧不慢
地梳妆打扮。直等到日近中天,这才离开闺阁,带上早等得心焦的三位族老,离
了洛城驾起七宝香车,向北面飞去。

近来聚集在洛城的修士足有数百人,并不是每一位都有资格参与,能成为冯
家座上宾,都是有头有脸的高人。冯家摆足了排场,不在地面设宴,而是架起仙
台悬于半空之中。仙台上布云鼓舞,再以香花瑶草点缀,直若仙境般美不胜收。

冯雨涛身为冯家少主,今日主迎来送往之事,早早到场。冯家近来蒸蒸日上,
不仅与东天池交好,主事洛城近在咫尺。看时辰已近午,许多前辈仙长都已到场,
柳霜绫依然不见踪影,不由心中冷笑。

柳霜绫打的什么主意,有见地者都能猜得到。冯家早已研究得透彻,只等柳
霜绫出招,自有备好的种种应对之方。

客席上东天池二使,尔雅教【吟哦四子】中的谭人之,方人也,楚地阁刘仲
明先生,逍遥宗林明曜这等身份的人物都已入席个把时辰,贱妇居然还在摆臭架
子!冯雨涛恶狠狠地想道。

“剑湖宗洛仙子到。”

通传声响起,冯雨涛赶忙上前施礼。洛芸茵只轻点了点头,态度十分冷淡,
视冯家如无物,道:“柳姐姐还没到么?”

“尚未,在下已差人多番催请,不知何故。”

“嗯。”洛芸茵看刘先生附近尚有空席,道:“不请自来,还望勿怪,我找
刘先生去。”

“岂敢岂敢,洛仙子令蓬荜生辉,快请入座。”

看洛芸茵又是随意点点头便行,熟视无睹,冯雨涛心中暗恨,望着洛芸茵的
背影露出噬人般的目光。

“少主,不可如此。”身旁的族叔压低了声音道:“忍一时之气,来日一飞
冲天,这样的女娃儿不是任由少主随心所欲?”

冯雨涛醒悟,忙换上谦逊的笑容。

又等了半个时辰,远处才传来乘黄悠鸣,柳霜绫姗姗来迟。

定了亲的两人见面,无比生份。柳霜绫下了七宝香车,径直从冯雨涛身边行
过,冯雨涛视若无睹。

“柳姐姐。”

乍见柳霜绫,洛芸茵连连挥手。女郎心中一暖,微福回礼后偏了偏螓首。少
女心有灵犀,点了点头,展颜一笑。

“他没事。”柳霜绫稍觉安慰,于是四面团团一礼,心中又想:“不知道他
养好了伤,会去哪里。”

柳氏同为洛城的地主,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冯家族人左侧,但四周空空荡荡。

落座之后,偏生其余宾客位置的摆放好巧不巧,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
一席。仿佛强敌环伺,又像三堂会审时的人犯。

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嗤笑鄙薄,还有幸灾乐祸地看好戏,诸般目光,让人
浑身不自在。柳霜绫面不改色地落座,媚目凛然,直视着所有人的目光。宾客们
见她这般模样,又纷纷猜测,不知是她寡廉鲜耻呢,还是确然问心无愧。

宴请名单上所有人均已到齐,冯雨涛正欲入席主持,又见家仆急匆匆前来,
道:“少主,忘忧洞洞主与千嶂岛岛主求见。”

“哦?”忘忧洞主步云阶与千嶂岛主泣蛛仙管灵君俱是方外散修,行事亦正
亦邪,往日和冯家可从没有什么交道。但这两位都是清心境高人,冯雨涛不敢怠
慢,忙道:“快请。”

管灵君面容姣好,面色却如涂豆青,阴沉着脸不露半点笑意。

“冯公子,叨扰叨扰。我二人路过洛城,听闻冯公子将迎娶佳人,说不得,
这就来凑凑热闹。”步云阶腆着个硕大的肚皮,见面先拱手,又指了指了宴席道:
“难不成今日就是佳期?”

“这……非也。”冯雨涛面色尴尬,更觉颜面大失,心中更恨柳霜绫,道:
“唉,说来家门不幸。不瞒两位,今日冯某遍邀高人作证,正为分说我那未婚妻
水性杨花,令家门蒙羞一事。”

“还有这等事?”步云阶惊道,啧啧连声:“这等女子,万万要不得!蛛仙,
怎么说?人家的家事,还看不看了?”

“既然来了,当然要看看。”管灵君说话瓮声瓮气,声音尖细,听着叫人寒
毛倒竖。

“正是!两位还请入席。”

“不忙不忙,还有几位好友未到。”等了半炷香时分,步云阶远远招手,道:
“看,来了!”

喜苦二仙,歃血浮屠,俱是正邪难分的人物,这三位倒还罢了。最后一位老
者鹤发苍苍,面貌却仅三十上下,走起路来却是一步一停,仿佛拍棋落子时的一
顿。冯雨涛惊疑不定,再看片刻,才确信这位正是龙棋山【墨鳞叟】诸葛观棋。

“得谒诸位前辈高人,晚辈幸甚,快请入席。”冯雨涛暗觉奇怪,这些人与
冯家平日素无往来,为何忽然到此。他们修为高,尤其是诸葛观棋,千年前就已
步入凝丹之境。但一贯行事怪异,难以交往,莫不是搅局来着?又想今日有东天
池二使,吟哦二子与刘先生在此,家中老祖坐镇,也不怕他们。

冯家早为六人加了席位,诸葛观棋目光一扫却道:“老夫不喜欢和人挤在一
起,那里人少,去那里坐。”

冯雨涛面色不郁,诸葛观棋指的正是柳霜绫身侧的空位,他推脱道:“几位
前辈,席位已设下,不好挪动。”

“不必麻烦,我们自备。空手上门,还要白吃白喝么?嘿嘿,贫僧吃得一桌
子鲜血,有人未必看得惯,躲远些!”不理冯家人的安排,【歃血浮屠】青空僧
自顾自来到柳霜绫身边,手一拂,桌案,肉蔬,碗杯,一应俱全。

六人就在此桌落座,各自掏出一只酒壶,觥筹交错,各饮各酒。席间高人自
重身份,不愿和这些行事怪诞者交集,只远远拱了拱手。宴席既开,酒食流水价
地送了上来,唯独柳霜绫桌前空空荡荡,连个碗碟都无,冯家似刻意羞辱。

诸葛观棋起身拈了两只酒杯来到柳霜绫身前道:“柳仙子孤单,老夫向来狗
都不愿意睬,来,老夫斗胆敬仙子一杯。”

“多谢前辈。”

柳霜绫慌忙起身举杯,诸葛观棋却收回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柳仙
子且坐。”

看这模样,柳霜绫不坐,这杯酒就不便敬了。僵持片刻,柳霜绫知道这帮人
行事不依常理,无奈矮身一福落座,这才接过酒杯。杯中酒色泽如墨玉,酒气钻
入鼻腔却是又辛又辣,只嗅了嗅就觉浑身热血涌动。豪情骤起,当即满饮,赞道:
“好酒!”

接着五散修依次相敬。青空僧杯中如注血浆,管灵君的如竹之碧,喜仙贺笑
谈的清透无色,苦仙黎苦居的色泽发紫,步云阶的则如浮云之白。柳霜绫连饮六
杯,登时满面红霞,愈加明艳不可方物。席间女修姿容俏丽者不再少数,除洛芸
茵外,皆生起自惭形秽之感。

“柳姐姐喝了酒,这般红润脸色,可比往日更增几分风情。”洛芸茵正思想
间,柳霜绫投来询问的目光,少女茫然摇头,示意不识六人。

原本如审案犯,偏被这六个怪人夺去所有人的目光,冯雨涛见情况不对,此
时酒过三巡,便起身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仙长,同道,今日冯家在此设宴,
实有一事求个公断。”

他口才灵便,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将柳霜绫与陌生男子形影不离相处数月,
再到违抗东天池法旨一事从头说到尾。其间只消几句撩拨,直说得柳霜绫如水性
杨花,下贱不堪的淫妇:“两位尊使容禀,贱妇辱没家风事小,违抗法旨事大,
请两位尊使定夺,晚辈绝无半句怨言。”

“啊哟哟,苦哟~~”二使尚未说话,黎苦居已震天价叫起苦来,道:“冯公
子啊,依我看尚未过门就闹出这等事,这婚约不要也罢。”

“嘻哈哈,然也。”贺笑谈嘻嘻哈哈道:“人生在世,何时何地都讲一个称
心如意,我自欢喜。婚事没办就离心离德还做甚么夫妻?冯公子何必委屈自己,
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贺仙此言正合我意!男欢女爱,岂有同床异梦之理?”林明曜抚掌,身后
的靓丽仕女口衔一颗樱桃,他回头对嘴接了,道:“再说柳高阳前辈已逝,往日
的婚约,悔便悔了吧。看看她,同样的夫妻不和,随了小生之后岂不比从前逍遥
百倍。”

那仕女满面娇羞,轻抬粉拳在林明曜肩头捶了一记。

柳霜绫心中一黯,林明曜贪恋自家美色不假,但话里话外的威胁着实让她恶
心。话已至此,女郎豁然起身到场中,向二使一礼道:“两位尊使在上,小女子
违抗法旨罪不可恕。还请二使高抬贵手稍作宽限,待今日事了,小女子自缚双臂
上东天池请罪。”

二使微一点头,算是允可。

柳霜绫回身向冯雨涛道:“冯公子,往日种种我不同你啰嗦,事已至此,你
既瞧我不上,婚约就此罢了如何?”

冯雨涛目露悲愤之意,道:“冯家满门因我受辱,脸面扫地,岂是一个罢了
就做得数?”

“呵……”柳霜绫冷笑一声,道:“莫不是冯公子还在惦记我家的灵玉矿?

“灵玉矿?你家有,我冯家难道没有?”冯雨涛矢口否认。

“我若偏要悔婚呢?”

“你凭什么?”

“你我一战,我若胜了,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各走各路。连我都胜不过,还
有脸娶我?”

“若我胜了呢?”

“任你处置!”柳霜绫娇叱一声,若连冯雨涛都胜不过,还谈什么保住柳家?

“甚好,一言为定。”冯雨涛目中得色一闪而没,回身道:“刘先生,今日
宾客满门,在此动武若冲撞了贵客大为失礼,请借先生法宝一用。”

“唉……你们的家事,老夫本不该多嘴,还请再三思。”刘仲明向以公正为
名,劝了一句,见柳霜绫心若铁石,知她已无退路,无奈摇头掏出一物道:“那
今日之战,老夫就做个见证罢。”

那物落下,凭空现出一面碧光圆台将冯雨涛与柳霜绫托住。圆台边缘又有界
域展开,如一只巨碗将冯雨涛与柳霜绫扣在中央,界域上淡淡的青色灵光浮动,
隔绝了内外。

“是刘先生的【青灵结界】,外不入内,内不出外!”

第三章:柳暗花明

「事关重大,我不会留手,若有什么损伤,你可莫要怪我。」冯雨涛终于等
来柳霜绫【任由处置】这句话,志得意满,面带微笑道。

他一直在等。至少明面上灵玉矿还是柳家的祖产,人人垂涎,人人都不好公
开抢夺。一旦先伸了手就算得逞,总是留下把柄,日后被人清算起来,这些罪证
都是班班可考。

冯家当然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到柳霜绫嫁入冯家,再徐徐逼迫。可几次争论
之后,还是定下了避免夜长梦多的路子,毕竟这块产业太诱人,有意的人太多。
于是近日来,冯家不停地逼迫柳氏,让柳氏近乎无路可走,逼得柳霜绫就算回了
府,依然只有将自己待价而沽。

有婚约的女子,连价码都不必开,柳霜绫必定要走悔婚一条路。开价,就有
讨价还价的余地,柳霜绫却没有退路,只能不停地向前,押上包括她自己身家性
命的一切。

对于冯雨涛而言更有一份私心。柳高阳力主这桩婚事,除了能联合柳冯二族
力保这份产业之外,还因柳霜绫无论哪一点都强于冯雨涛。嫁过去之后,不至于
拱手将祖产让人。柳冯两家仙族在世间不是豪族,至少,与四大天池旗下的顶尖
宗门无法相提并论,但足有一席之地。

冯雨涛的天赋已是罕见,若出生在四大天池旗下,必定是门派中最为悉心培
养的弟子之一。修行路上一路乘风破浪,他深知自己的能为与潜力,一向信心满
满,若不是洛城还有一位柳霜绫。

国色天香,惊才绝艳!她可以投入任何一家宗门,只要她愿意。她修炼起来
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同级的功法,冯雨涛要练一月,她只需七八日。每一回
冯雨涛潜心修行,拼了命地努力,终于跨越大山般艰难突破境界,欣喜若狂时才
蓦然发现,柳霜绫早已轻轻巧巧地一跃而过。

每个人都知道,柳霜绫远比冯雨涛强。不仅在洛城,在四大天池,在每个宗
门,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一样的想法。

事实已让他因羞生怒!柳高阳老谋深算,欲以柳霜绫为棋子,埋在冯家,还
特地选定了他,简直是奇耻大辱!

状若善意的笑容,柳霜绫不知看过了多少回。两人定亲之后,冯雨涛来拜见
柳高阳时见过,两人相约出游时见过……和从前一模一样。

一个人的想法和念头,还有他的认知,是无法完全掩盖于内心深处的。任何
一个人!无论他掩藏得再好,城府再深,这些东西会从他的话语,他的文字,他
的神情,他的作为,无意识地,不可抑制地流露出来。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与冯雨涛相处过不多的时光里,柳霜绫所能感知到的,都只有那股恨意。——与
齐开阳截然相反。

柳霜绫心头一寒。并不是因为冯雨涛内心深处潜藏的恶意,而是此时居然又
想起齐开阳。这是一族人生死交关的时刻,岂容儿女情长?她忙摒去杂念,道:
「我也不会留手。」

洛芸茵在青灵结界之外听得他们对答,想起柳霜绫所言若是两情相悦,自然
心有灵犀。若半点真情都无,就算面对着面,都像山隔着山。此刻方才明白柳霜
绫为何对冯雨涛如此失望,失望得半点信任都没有。

【青灵结界】是楚地阁精研的法宝,原本为防御之用。这结界万分稀奇,撑
开时像隔绝了两片天地。以柳霜绫与冯雨涛当下的修为,绝打不破这片界域,但
天地之间真元流动,又不会被界域隔绝,正是一片公平决战的好场地。

「铮~」宝剑出鞘时的龙吟之声嗡鸣不绝,冰魂雪魄剑凭空悬于肩侧,柳霜绫
衣带当风,道:「冯公子,请先出招。」

「呵~」冯雨涛潇洒地一挥手,一颗斑驳的圆珠在身前浮起,裂成十二枚碎石。
碎石底部纷纷扬扬落下细沙,星星点点。两人并不是初次交手,此前交流切磋各
自的修行时,除了第一回不知底细,都是由冯雨涛先出手。他带笑的目光中掠过
难以察觉的一抹厉色,道:「你既相让,本公子便不客气了。」

细沙落地化作一个个石人,面目不清,裂痕处处,只一双拳头大如钵斗,看
着狰狞可怖。顷刻之间,一百零八个石人成型,如兵列阵。

柳霜绫不慌不忙,这一招她见过多次,冯雨涛修为大有进境,比从前能塑形
的石人增了一倍。但女郎在曲寒山上得沐梦真人亲自指点诸多迷津,又新修《紫
府天罗经》,修为虽还待磨炼提升不多,战力却是大增,丝毫不惧。

冯雨涛掐动法诀,袖口中瀑布般泻出两道水柱环绕自身。石人齐步前进,踏
在灵光上,发出腾腾腾沉重的闷响向柳霜绫逼来:「不知廉耻的贱妇,与个狗贱
种厮混数月败我门风,纳命来!」

柳霜绫面色一寒,肩头光华一连三闪,剑光掠过,三尊石人被斩作一堆碎砾,
女郎凄声道:「你一再欺我辱我,反倒冤我不知廉耻,简直丧心病狂!」

美人如虹,剑光如玉,柳霜绫含愤出手,看似坚不可摧的石人在剑光之下纷
纷粉碎。残存的石人继续前进,粉碎的石砾却蠕动着堆积在一起,冯雨涛身边两
道水柱落下,碎石堆里长出一条泥蛇,眨眼成型。剩余的石人忽然掉头,吨吨吨
地扑向泥蛇,融入泥蛇的躯体里。

泥蛇刚昂起上身,吐出细长的蛇信,一阵霜风扑面。冰魂雪魄剑发出凤鸣般
的轻吟,剑身纹若流水结成一朵冰花。柳霜绫吹了口仙气,冰花绽裂成无数碎冰
团团围绕泥蛇,顷刻间将泥蛇冻成一座冰雕。女郎身后法相升起,眉目如画,衣
袂飘飘,素手一伸拿住剑柄,一道粗如水桶的雷光从剑尖落下。

「好个冰雷双绝!」雷光来得何其迅速,柳霜绫这一出手,观战的宾客高人
众多,一眼便知不凡。

可被冰封的泥蛇周身寒冰裂出龟纹,泥蛇巨尾一扫,寒冰碎裂。蛇口大张,
吐出一道泥流。雷光遇泥,顺着泥柱蜿蜒而下,将泥蛇困在雷网之中。那泥蛇并
非生灵,被猛烈的雷光轰得巨躯颤动,吱吱嘎嘎之声如同哀鸣。

柳霜绫媚目一挑,见冯雨涛手打法诀,警兆忽起。泥蛇被劈得龟裂的身体里
忽然射出三道金芒,破开雷网来势奇疾,直劈柳霜绫。

金芒尚未触及身体,锋刃已让柳霜绫如受刀割。女郎应变奇速,面前凭空生
出一面冰墙。金芒斩在冰墙上留下三道深痕后消散于无形。

一招攻守,龟裂的泥蛇又恢复如初。

「原来功力有长进,难怪敢应战。」柳霜绫心中愤极,冷言冷语道:「布阵,
有什么了不起!」

泥蛇融水土二系之法,金芒则是冯雨涛的法宝锐金环所射。冯雨涛精通金土
水三系功法,的确称得上奇才。

「从前不过让着你,今日叫你知道厉害!接招!」冯雨涛法诀不停。泥蛇内
藏锐金环,同时还加持了他新修炼的阵法,否则在柳霜绫的剑光之下,泥蛇早已
溃散。冯雨涛念念有词。「坎水之阵,艮土之基,乾金之锋……」

「这就是冰魂雪魄,坎震之英!」洛芸茵双目一亮。柳霜绫身边亦结起一颗
颗冰晶,每一颗冰晶上都缭绕着细密的电弧。这是第一回亲眼看见柳霜绫的成名
绝技,光这一招,不再剑湖宗同修为任一人之下。

少女旁观良久,心中暗思:冯雨涛看着招式繁多,其实远不如柳姐姐扎实,
若没有什么惊人的后手,此战必败。哼,这人从头到脚都不如柳姐姐,偏生自以
为是,难怪柳姐姐不喜。可是……可是柳姐姐婚约在身却变了心着实不假。若换
了是我,和这样的人定亲,我怎么办?若是遇见能豁出命来守护我,模样又好的
男子,我会不会变心……不对,是,我会不会动心?

「三相生灵阵!」

冯雨涛一字一喝。泥浆滚滚如熔岩烧灼,声音自口中呼出,却自泥浆中嗡嗡
震起,将悬空的冰晶被震得扑簌簌而下。冯雨涛阵势即成,泥蛇张开巨口,吐出
道梁柱般粗硕的沙暴!

艮土遇水,泥炼成石,其间金光闪烁,另有乾金之气。势大力沉,锋芒毕露!
柳霜绫肩头冰魂雪魄剑旋转劈出道道环形剑气围绕自身,玉手一举,身上簪花百
褶裙脱体而出,悬在头顶飘飘荡荡。

沙暴来得迅猛,护体的冰晶块块崩裂,柳霜绫娇叱一声,身边的剑气蓄势已
久,霹雳般依序落下,劈在沙暴上如雨打珠帘乒乒乓乓一阵清脆大响,打得沙暴
柱寸寸粉碎。冰晶碎裂之后并不消散,顺着震雷剑气附身而上顺着残存的沙暴柱
向泥蛇蔓延。

「赢了!」洛芸茵见状,那泥蛇已将力尽,柳霜绫威力无匹的簪花百褶裙甚
至还未动用,任冯雨涛还有多少后手,都已无望。

泥蛇转眼间连同地上的泥浆一同被冰封,冯雨涛大喝一声,法相凭空出现,
两只金环在掌心中滴溜溜地旋转。被冰封的泥蛇嗡嗡震动,厚厚的冰层现出裂纹,
冰层开裂,泥蛇一同溃散,却从体内又飞出三枚金轮来。

三枚金环急速旋转,搅着泥浆又成三条泥柱。冯雨涛掌心中的金环忽然碎裂,
成千万片刃轮向柳霜绫刺去。

几在胜负之际,柳霜绫在一瞬间略有心软,簪花百褶裙一出,就算手下留情,
冯雨涛亦受重创。但仅有一瞬,此战决不能出任何意外,除了一往无前毫无退路。

女郎眉心紫府现出湛蓝的光点,浮在半空的娇躯向下一坠避开刃轮。那三条
泥柱窥准良机,势大力沉地轰来。柳霜绫早有准备,又是一个转折轻巧闪过,素
手一招,簪花百褶裙飞向冯雨涛。

裙裾飘飘无依,看着缓,来得速。沐梦真人巧手编织新的法纹之下,岂是一
般道生修士的法宝可以媲美?冯雨涛在百褶裙刚动的一瞬间便急速飞行,可百褶
裙仍然越飞越近,眼看就要将他罩住。

败像已现,垂死挣扎。冯雨涛连连怒吼,泥柱与刃轮掉头又袭向柳霜绫。柳
霜绫素手一张撑开冰盾,泥柱轰然撞上!

这一撞力量好大,锐金轮旋转之威加持下,力道远胜泥蛇。柳霜绫冰盾虽未
碎裂,可被巨大的力量直推向【青灵结界】边缘。

女郎横身伸出玉腿抵在结界边缘,簪花百褶裙已将冯雨涛罩住。柳霜绫五指
虚扣,眉心紫府射出雷网,娇叱道:「快认输!」

「你说什么?」冯雨涛正有殒命之危,族叔冯符云正死在这一招之下,却露
出个神秘又得意的笑意。

柳霜绫一怔,再不犹疑,五指一抓!必胜的杀招之下,簪花百褶裙似失了生
命力飘飘落下,【天罗雷网】亦颤栗之后骤然消失,女郎一身真元全然提不起来
从空中掉落尘泥。

「嘎嘎嘎。」冯雨涛得意狂笑,双手后背着落在柳霜绫身前,居高临下,道:
「还不认输?」

柳霜绫咬着银牙,几番挣扎,始终挣不起身,只能趴在尘埃里喘息。决胜的
一刻,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邪煞之气忽然缠住了她的丹田,一身真元全然调动不
起来,如今更是四肢酸软,爬都爬不起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洛芸茵花容失色。柳霜绫忽然败阵,情状诡异,可
又说不出为什么。有【青灵结界】罩住,更不会有人暗中出手帮忙。

在场高人众多,看出柳霜绫败得意外的不在少数。可输就是输,修士之间生
死之搏时,谁还管你是不是中了计?

柳霜绫连提几次真元,始终一丝都无,那股邪煞不仅制住了丹田,勉强凝聚
的一点真元都被迅速地化去。女郎情绪几在崩溃边缘,花容惨白,粉拳发泄般恨
恨地一捶泥浆,泥浆飞溅,让她俏脸上尽是泥污。

「来人,扶柳家主回座。」待青灵结界打开,冯雨涛志得意满,极显风度地
下令,随后向东天池二使道:「请二位尊使定夺。」

东天池二使白布蒙面,只露出双眼睛,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道:
「冯雨涛,上前接法旨。」

冯雨涛闻言大喜过望,双膝跪在二使面前,拱手磕头大声道:「冯雨涛候旨!」

「圣尊有旨:冯雨涛根骨清奇……勤修苦练多年,道法有成……即日起入东
天池门下。」

一通长篇大论,东天池颁法旨,在场人人肃穆,唯独诸葛观棋那一桌散修交
头接耳了好半天。

柳霜绫面色潮红,一边拼力抗衡体内的邪煞之气,一边至今仍想不通这道气
息究竟从何而来。难道是诸葛观棋等人敬自己的酒有诈?争斗时发作出来?这一
想登觉大有可能,豁然抬起头来,媚目中俱是怒火。

恰好【泣蛛仙】管灵君起身离席来到她身前,道:「柳仙子,烦请伸手。」

管灵君虽是一脸青碧色看着渗人,面貌姣好,柳霜绫双目喷着怒火伸出手腕
道:「你还想要干什么?」

管灵君一愕,登即想透,这女子平日待人爱搭不理,说话夹针带刺,对柳霜
绫的责问半点不恼。见一只皓腕伸在自己面前,虽是泥污处处,依然不掩骨肉匀
称,洁白如玉。她目光一抬,见跟在身后的柳家族人一个个面色灰败,垂头丧气,
甚至连柳霜绫身上的泥污,都没人上前提醒清理。

「柳仙子,此事绝非我们所为。」管灵君伸出右手二指,指尖长出两道蛛丝
搭在柳霜绫脉门上。蛛丝震颤,管灵君锁着眉探查一阵,道:「怪事。」

言罢又伸左手,掌心中爬出一只青碧色,指头大小的蜘蛛。管灵君正欲将蜘
蛛放在蛛丝上,步云阶咳嗽一声道:「关我们什么事了?不关我们的事。」

管灵君一怔立刻住手,收回蜘蛛与蛛丝向柳霜绫微微躬身,道:「不知是否
有幸为柳仙子打理衣裳?」

柳霜绫呆坐无言,满心都是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只觉毛骨悚然。不能败
之阵落败,还谈什么保住柳家,冯雨涛会怎生处置自己想想都不寒而栗……女郎
顿生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凄凉,对管灵君的话不闻不问。

柳霜绫不发话,管灵君居然不离去,也不自作主张为柳霜绫清理,就这么站
在她身边。

怕什么来什么,冯雨涛谢了恩,满面春风地来到柳霜绫身前,道:「柳霜绫。」

柳霜绫打了个寒颤,目光中怒火冲天,败得不明不白,满是愤恨,咬着牙道:
「你要我怎样!」

「冯公子,我看柳仙子败得很是不服气哪。」林明曜曾对柳霜绫胜出胸有成
竹,早备好了后手,只待柳霜绫解除婚约之后,自有办法逼她就范。万料不到是
这等结局,眼睁睁地看着可心的美人儿与绝佳的双修道侣再无借口染指,心有不
甘,道:「你们两夫妻面不和心也不和,何必强人所难?我看哪,不如让柳仙子
将灵玉矿让出来就算了。至于柳仙子,大家留个脸面任人去吧,日后还好相见。」

「本公子的家事,还不需外人说三道四。」冯雨涛回身朝林明曜一瞥,状甚
倨傲,道:「身为东天池门下,本公子自有决断。」

话说得嚣张已极,但在场人人并不觉得有甚不妥。东天池做事向来如此,东
天池门下的地位,天然比旁人要高得多。一个普通世家子入了东天池,足有资格
当面顶撞逍遥宗少主。林明曜一摊折扇,面色忽明忽暗,终是不作一句反驳,起
身向东天池二使,吟哦二子,刘仲明等人一拱手道:「告辞。」

三言两语逼走林明曜这等人物,冯雨涛更是自得,笑吟吟地向柳霜绫道:
「我暂不罚你害死族叔之罪!你放开神魂禁制,今日起,你就是本公子的女奴了!」

「你!」柳霜绫想过许多,仍想不到冯雨涛居然如此作践自己,挣扎着摇摇
晃晃起身,颤声道:「你……好狠毒!」

洛芸茵闻言,热血上头,几欲跳起,可柳霜绫毕竟输了,急得满心焦熬,却
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修者有修者的规矩,与凡人并无太大不同。凡间的豪族
家里豢养些奴婢常有之事,这些奴婢地位卑下,任人鱼肉。柳霜绫若被种下神魂
禁制,身为女奴,这一生便彻底毁了。

「哈哈哈……」冯雨涛大笑道:「本公子贵为东天池门下,你做本公子的女
奴,哪里委屈了你?愿赌服输,莫非,你又要毁约?」

「柳霜绫,即刻放开神魂禁制。」东天池二使其中一人沉声喝道。这一喝,
等同于判了柳霜绫这一生的命运。

管灵君本饶有兴致地看着冯雨涛,见柳霜绫怒极,一身泥污着实楚楚可怜,
不由目光斜下一瞟。

地面上冒出一点金光,再一点,又是一点,现出个瘦高的人影来。他脚步交
错,足踏金光奔行近前,高声道:「冯公子,我来凑个热闹。」

「什么人敢在此大呼小叫!」冯雨涛正以羞辱柳霜绫为乐,满脑子盘算着今
后如何折辱从前压他一头的仙子。正在兴头上忽然被打断,怒气冲冲喝道。

「是我家小主人到了,冯公子,赏个光如何?」诸葛观棋等五人一齐起身,
汇同管灵君远远向瘦高少年跪拜道:「叩见小主人。」

少年不等主人迎客,自行步入宴席。冯家在门口看守的族人见这六名名闻遐
迩的散修高人居然齐齐叩拜口称小主人,自家少主又没发话,不敢造次妄动。

柳霜绫正在绝望之中,乍闻一个熟悉到魂牵梦萦的声音响起,初时心头大急。
这地方看似一派和谐,实则处处危机,实在不是他该来的。可是他为什么来了?
他真的……还是来了?

再见散修六仙一同下拜,柳霜绫娇躯一软,再支撑不住跌坐,泪流满面。幸
有管灵君在旁,虽仍是凌空跪姿,顺手一把扶住。

少年大喇喇地来到场中,不理散修六仙依然跪拜,仿佛理所当然,派头十足。
他举目四顾,大多人皆不识,只向刘先生作了个揖,又向洛芸茵挥了挥手。少女
兴高采烈又蹦又跳,旋即又想起事已成定数,仍为柳霜绫着急,朝着少年皱起好
看的瑶鼻做个鬼脸,连连示意。

少年正是齐开阳。

洛芸茵喜出望外不逊柳霜绫。三人于洛城外分别,洛芸茵陪同齐开阳养伤,
亲眼见他放飞了一只纸鹤。但问起来,齐开阳闭口不谈只是摇头。柳霜绫赴约冯
家宴席一事早早传开,洛芸茵问起齐开阳,齐开阳仍是摇头。洛芸茵初时恼怒,
后又想柳霜绫自顾不暇,自己都力有不逮,齐开阳又能有什么办法,遂不再怪罪。
此后见齐开阳伤势愈合神速,便独自赴宴,看能否照拂一二。

束手无策的危急时刻,齐开阳居然现身,还带来六位强援。洛芸茵虽知凭这
六位还远远不足与东天池抗衡,但不知怎地,心里生起无限的希望。

「这位,请教名讳?」冯雨涛曾听过齐开阳的面貌,初见之下多少猜到。但
齐开阳初出茅庐籍籍无名,又以自称无门无派。现身之后谁都能踩上两脚,口无
遮拦骂上两句,实在难与散修六仙小主人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齐开阳朝他露出一口白牙地笑笑,径自走向柳霜绫身边道:「听闻冯公子收
了位女奴,啧啧,这般美艳的女奴,好生让人怜惜。」

当众凌风,齐开阳接过管灵君递来的手绢,替柳霜绫擦去面上泥渍与珠泪,
此时再不避讳什么,握着柔软的纤手在掌心握了握,笑了笑。

触手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放出金光,暖意顺着掌心直透入丹田,那股邪煞之气
被消于无形。管灵君跪拜之间,眉头跳了跳,回头朝步云阶点点头示意感谢,幸
好得他提醒自己没多事……

齐开阳化去邪煞,拍拍柳霜绫的手,回身道:「你方才污言秽语地骂谁,我
便是谁。冯公子,你出口伤人地辱我,还辱及亲眷,这事怎么说?」

「你……齐开阳!公子?」一句语气三变,惊诧,愤恨,疑虑。冯雨涛打量
着齐开阳,仍觉不可置信,至于那什么公子的称呼,实在是散修六仙至今跪在地
上不敢动。这些散修行事怪异,天不怕地不怕。真要得罪了,明面上冯雨涛有东
天池撑腰当然不惧,就怕暗地里吃亏,只得不情不愿地补上个尊称。

「呵呵,英雄出少年。想不到齐小哥的出身居然如此不凡,老夫走了眼。先
前得罪了!」刘仲明在紫溪山与齐开阳有一面之缘,自然认得,出口一面是招呼,
一面也坐视了身份。

「不敢当。」齐开阳对刘仲明的观感一向不错,欠身拱手,又斜乜冯雨涛道:
「给句话吧,冯公子。」

齐开阳出山之后,狗贱种,野种之类的话都不知给骂过多少次。像这种来历
不明,又没出身的少年,大体都是这种称谓。冯雨涛恨得牙痒痒,偏生到自己叫
他就得给句话?但看散修六仙虽跪着,看向他的目光着实不善。对付各宗门,他
大可摆出东天池门人的架子,这招对散修无效。看样子,六仙的修为惊人,料想
东天池二使不是对手,尚未发话。冯雨涛并非蠢人,可不会没事就拿东天池当挡
箭牌,真要动起手来二使吃了亏,自己往后有得苦头吃。

「你待怎样?」

「很简单。这女奴我看上了,送给我吧。」齐开阳笑得一口白牙,道:「左
右是个女奴,转送给我做个人情,岂不甚好?」

豪族之间,平日里将侍妾送出【待客】都是平常之事。若是贵客看上了,转
手送出半点不稀奇。何况一个连侍妾都不如的女奴?齐开阳这话在情在理。

「这倒不难。」冯雨涛心中一松,暗思不过是个好色浮华的少年,道:「不
过么,这女奴于本公子还有些作用,暂不便相送。这样,三日之后,本公子精心
挑选十名佳丽送与齐公子,如何?」

「不要。」齐开阳头摇得像拨浪鼓,道:「我就要她。旁的别说十个,就算
是百个,千个,就算你把自己送给我,我都不要。」

话中酸讽之意,在场修士交头接耳之声嗡嗡响起,洛芸茵直接噗嗤笑出声来,
连柳霜绫都唇角弯起。

「莫不识抬举!」冯雨涛今日诸事顺遂,原本熠熠生辉。被这一句大失颜面,
登时沉下脸来。

「你辱我至亲,居然恶人先告状?是我不识抬举?好好好,你们几个起来。」
齐开阳让六仙起身,道:「他奶奶的,什么世道?好啊,我就知道这年头,说什
么都靠本事。来来来,你我作上一场,我赢了,你给我磕头认错,女奴送我,这
事情就算揭过,公不公平?」

「哦?」冯雨涛见六仙面目不善,这起身莫不是要说僵了动手?遂沉声道:
「若本公子胜了呢?」

「你想怎地?」

「兹事体大,本公子不能一人做主,且刚战过一场,尚需调息。」

「呵呵,做不了主的人,居然在这里大言不惭!去吧去吧,让你们家能做主
的人来说话。」

冯雨涛恨意中转身离去。柳霜绫急忙上前低声道:「你干嘛和他打,他们使
诈的!」

「我要堂堂正正,谁都没话说地把你赢回来。」齐开阳咧嘴一笑,道:「躲
不过去的,对不。」

柳霜绫鼻尖一酸,眼圈儿红了,紧紧抿着唇瓣。她现下的身份是个【女奴】,
卑贱的身份,不知怎地,要是冯雨涛,她宁肯去死。可换了齐开阳,心中却在没
来由地窃喜。眼下不及细思这些,女郎道:「冯缚尘和你战过一场,知晓你的底
细,多半有对付你的方法,小心。」

齐开阳有【八九玄功】护身,诸邪难侵。柳霜绫不担心方才那股邪煞之气,
更忧他只凭一副强横的肉身,对束缚法宝无从下手。

「小主人自行挑选个地方,不要和他在这里打。」冯家的主场,多半藏有什
么古怪,既然能暗算柳霜绫,再暗算齐开阳又有什么奇怪。诸葛观棋至今还没想
透柳霜绫如何着的道,只能先避开为妙。

「急攻快打,占尽先手,叫他使不出法宝,不必有半点怜悯。」

「小主人有玄功护体,可适时示敌以弱,一击奏功。」

这些散修都是在刀山火海里打出来的,争斗经验极丰。既已见过冯雨涛出手,
顷刻间就有数种应对之方。

齐开阳点点头,道:「若万一我失了手,你们就动手抢人,先离开洛城再说。」

六仙对视一眼,一同露出笑意。这小主人脑子够灵光,不拘泥,遇事可不会
轻易吃亏。他们相处不到一日,主人的法旨不敢不从,但对小主人从前只听说了
些只言片语,现下看来,不仅有情有义,还有勇有谋,脸皮还不薄。

冯雨涛与族人商议了许久,宾客们见有连场好戏,又听说这齐开阳凭空出世,
谁都不知根底。正好和冯家有隙,各个不慌不忙,乐见其成,顺道看看齐开阳的
成色如何。

直过了个把时辰,冯雨涛才返回道:「齐公子,方才的话可还作数?」

「当然作数。怎么?冯公子想清楚了,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再收一个
家奴?」

「既然如此,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齐开阳散去足下金光直坠落地,指着冯雨涛道:「有胆子就下来!」

不等冯雨涛正在发愣,六仙与柳霜绫率先落地,顺道将桌案都带了下来。诸
葛观棋在桌案上摆下一面棋盘,又在两个对角落下黑白二子。青空僧掏出只海碗,
将碗中的血色液体倒在桌案上,登时鲜血淋漓。青空僧夹起肉蔬,就在桌案的血
色液体上一蘸,大吃大嚼。

「诸君要观战我家小主人自无不可。嘿嘿,若有人要装神弄鬼地玩把戏,老
夫有言在先,生死勿怪。」诸葛观棋伸指一点,棋盘不动,黑白二子滴溜溜地转
动起来。越转越快,不一时成了阴阳鱼头尾互衔在一起。

「【定星盘】!」宾客们心中一凛,凝丹高人的成名法宝,非同小可。柳霜
绫先前败得十分蹊跷,看来六仙做足了准备。

洛芸茵看了许久,此刻再忍不住,离席飞身来到柳霜绫身旁,道:「柳姐姐,
你的伤?」

「没事了。」柳霜绫白了她一眼,道:「怎地不提前和我说。」

「我真不知道啊。」洛芸茵从未见过六仙,离得近了好奇地细细打量,道:
「我看他伤势愈可就赶往洛城,什么都不知道,就见他放飞了一只纸鹤。」

「啊~原来如此。」柳霜绫恍然。齐开阳出山之前沐梦真人赠了一只纸鹤,说
能帮他渡过难关,仅能使用一次!回洛城沿途遇见不少困难,想不到把纸鹤留到
此时才用。出山才没多少时候,轻易就把压箱底的宝贝用了,柳霜绫心中感动,
眼圈儿又红了。

「就是,这人藏了这么多强援,一个字都没吭过,硬是忍得。赖皮狗!」洛
芸茵大是不满,早把这些强援请来,哪里还有那么多事?她可不知这些强援可不
是齐开阳轻易就能动用。柳霜绫绝境逢生,少女正自激动,朝齐开阳娇声大叫道:
「齐开阳,你可别输了!」

赖皮狗三字一出,六仙又是对视一眼,嘴角抽了抽。

冯雨涛原想在空中作战,见齐开阳落地,暗思自己精通土系功法,齐开阳选
在地上斗法岂不是自寻死路?更为得计,当即按落云光。

刘仲明叹息一声,又祭起【青灵结界】,这一回却是护住了空中观战的宾客,
顺道秉持公正,在结界中的人再不能暗中出手相帮。

齐开阳见冯雨涛落地,不等叫阵废话,施展玄功翻手取出银装锏,爆喝一声
朝冯雨涛冲去。

功法既开,兵器展露。东天池二使居高遥望,两双眼睛黑洞洞的,如放大的
蛇瞳。

远在云端之上,仙霞隐隐,暮霭沉沉,氤氲之气中蕴着一眼清透池水,有水
滴落入池中时发出清脆的滴答之声,又传来一人以指节敲击木柄的哒哒声。云雾
略微散去,同现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眸,人声喃喃道:「银装锏……真的回来了,
你居然真的能从那里回来……居然让你的弟子修炼【八九玄功】……还和从前一
样的……狠哪……」

第四章:诸天仙圣

急攻快打,占尽先手,与齐开阳的想法完全相同。

冯雨涛的法宝和手段众多,方才他回去商议对策,族人必然又借给他什么可
出其不意,克敌制胜的东西。——六仙一人凝丹,五人清心,放到哪里都是了不
得的力量。冯家一族上下都凑不出这么多高手。六仙的小主人,若收为家奴,冯
家的实力瞬间大涨。齐开阳只是小主人,就算最终不能控制他,能和背后的【主
人】交换些东西,同样获益匪浅。至于能掌控这么多高人的【主人】,冯家倒不
担心,有东天池撑腰,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来?

齐开阳起手亮出银装锏,足踏金光,一团风似地冲近,兜头向冯雨涛砸去。
冯雨涛刚捏法诀,就觉光华耀眼,大吃一惊。看这少年的修为不过刚晋【道生】,
动起手来居然如此勇猛。

“好快。”冯雨涛心中暗惊,法诀尚未出手,齐开阳已近在眼前,急忙将手
一搓,面前升起一面半丈厚的土墙:“画地为牢!”

第一面土墙挡住银装锏,再起三面即可困住敌手。冯雨涛修行以来虽未有多
少与武技高手对敌的机会,该有的应对之方一样不缺。——如此莽撞的修者,同
样是第一次见。他嘴角冷笑,双掌一合,四面坚实的土墙合拢朝敌手挤压而去。

“砰!”并非土墙合拢时撞击的声音。那柄银光灿灿,看着十分夸张的银装
锏从土墙中突出,仍然兜头向冯雨涛砸下。坚实的土墙像张纸一般被轻易撕开,
齐开阳根本不理四面土墙的合围,正面突出困境。

劲风扑面,冯雨涛连惊讶都来不及,翻身疾退。齐开阳只两个踏步就赶到,
其疾如风,银装锏砸下时不仅气势雄沉,招式更是精妙。冯雨涛掌中翻出金刚轮,
轮刃刚刚旋转,齐开阳已料敌机先地一矮身,变砸为戳,一着正中冯雨涛肋下。

这件兵器看着像大路货般浮夸,以齐开阳的身份与此战的重要,冯雨涛并未
有半点轻视。可被戳中这一下,冯雨涛痛入骨髓,狂吼一声。

“赖皮狗的武技确实不差。”洛芸茵撇了撇嘴。她在【剑湖宗】修行,一向
自负武技,与齐开阳对阵时同样吃了亏。方才那条银装锏的变招使得如银龙闹海,
怪蟒翻身,少女嘴上虽不饶人,心中却想这一招自己可使不出来:“柳姐姐……
柳姐姐?”

“嗯……啊?”柳霜绫全神贯注,见齐开阳占了上风,揪着的心才松了些许。

齐开阳留了后手,出山至今时候虽不多,少年大体已认识到曲寒山可怕的力
量,不会傻到真的任个小小冯家鱼肉。

可男儿行走世间,无信不立。齐开阳既言要堂堂正正地将自己“赢回去”,
必然拼尽全力。

“我说他的武技真的不差。”场中齐开阳一招得势,正出手如风,冯雨勉力
搓起的土墙脆薄如纸,在银装锏轰击之下一触即溃。逼得冯雨涛狼狈逃避,毫无
还手之力。洛芸茵道:“就是要小心,别中了和姐姐一样的阴招。”

“那招对他没有用。”柳霜绫依然双目一眨不眨,只盯着场中。

“没用?”

“嗯,他不怕邪祟。”柳霜绫不知不觉捏紧了粉拳,心中大喊道:“万万莫
要让冯雨涛腾出手来!”

“不怕邪祟?”

洛芸茵暗暗吃惊。齐开阳的功法她叫不上名字,只看每回对敌时,一身金焰
护体,非同凡响。修者之间的比拼,任你修为再高,最怕的便是邪祟阴煞之类的
东西。这类邪功修炼极难,更难成大道,修习者极少。可一旦中招,往往阴沟里
都能翻了船。齐开阳的功法居然不怕邪祟?

“他怕的很多,唯独不怕邪祟。”话音刚落,齐开阳运锏如风,在冯雨涛胸
前一个虚晃,忽然变招砸向他左肩。这一招又快又狠又突然,冯雨涛猝不及防,
看看将被砸中。柳霜绫心都提到嗓子眼!这一下若打得实了,冯雨涛左臂必废,
施展法诀大受影响。以齐开阳出手的速度,几将立于不败之地。

眼看银装锏将砸中肩头,冯雨涛左肩处灵光一闪,现出只獠牙利爪,闪着黑
沉沉光芒的猛虎来。那猛虎凭空而现,全由精钢等极坚韧的材料打造,硬挨了一
锏,被打得砸在地上。经由这一缓,冯雨涛向后疾退,双手一掐,土黄色的灵光
在掌间泛起,大地震动,水声潺潺,终于启动了法阵。

齐开阳应变奇快,一招没得手立刻猱身而上,却被猛虎阻在半途。

“机关兽!”柳霜绫几乎咬碎了银牙。眼看齐开阳就要取胜,又出现如许变
故。那机关猛虎吃了一记,被打得肋骨凹陷,可机关兽丝毫察觉不到疼痛,在被
拆碎之前,绝不会后退半步。

这只机关兽已有了些许灵智,不需人操控,自行就会攻击敌手。冯雨涛并不
精擅机关操控之术,手忙脚乱之际只来得及将机关兽放出来,当做一件法宝来用。

利爪横扫,触碰到护体的金光发出吱吱咯咯令人牙酸的难受声响。齐开阳看
金光挡不住利爪,不敢硬接,身形一闪,反手又是一锏。这一招连闪带打,精妙
绝伦,机关兽又被打得横飞出去。齐开阳刚欲拔起身形,就觉如踩泥潭,双足一
蹬发力反陷下地去。

忽然出现的机关兽打断了齐开阳的攻势,现下深陷泥潭。冯雨涛终于腾出手
来,可想而知接下来无数的道法都将施展出来。机关兽并非借助外力,算不得冯
雨涛使诈,齐开阳咬牙切齿,勉力站稳身形,一脚绵不着力,一脚奋力一拔,终
于从泥浆中拔出身形。可此时满地都是泥浆,冯雨涛道法之下,三条泥蛇不依不
饶地缠向齐开阳。

形势急转直下。柳霜绫深知齐开阳的弱点,刚喘了一口气,心又提到了嗓子
眼,恨不得自己同在场上,帮着他应付各种道法。一想到这里更加懊悔,早知就
提出与冯家以二对二,自己与齐开阳联手,不惧任何同境界的对手。

泥蛇追上齐开阳,将他左足裹住。齐开阳一身金焰已燃如烈焰,泥蛇一口咬
下被金焰震碎。足踝间虽伤痕累累,少年混若无事,顶着鲜血淋漓,足踏金光在
空中一刻不停地奔行。

冯雨涛布好阵势,与对阵柳霜绫时不同,地上的泥蛇无数,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条条泥蛇成型之后冲天而起,缠向齐开阳的四肢。三枚金刚轮在冯雨涛掌心中
旋转,引而不发,只待齐开阳彻底深陷泥潭时再将他撕成碎片。

招式清晰明朗,但不好破解。柳霜绫暗暗焦急,忽然灵光一闪,看向六仙。
这六人修为高明,尤其是诸葛观棋,堪称今日第一高手。六仙面色平静,步云阶
还一脸的饶有兴致,唯独苦仙不住地呜呼哀哉,时不时还抹一把眼泪。

柳霜绫看齐开阳左支右绌,分明觉得目前还难不住齐开阳,心中七上八下,
忍不住挨到管灵君身边道:“管前辈。”

“不敢当,柳仙子有什么吩咐?”

管灵君露出笑容轻声答道。她先前就几次套近乎,柳霜绫拿不清目的,爱搭
不理,现下知晓六仙身份,此刻还觉不好意思。至于管灵君为何不理白眼始终讨
好,当然是齐开阳的缘故,这六位认定了自己是小主人的心仪女子,将自己当未
来的主母看待。

柳霜绫面上发烧,道:“您看这战局……”

“柳仙子关心则乱,暂时还不差。”场中齐开阳在泥蛇围攻之下身形迟滞了
许多,一边还要应付机关兽的扑击,频频遇险。管灵君看样子并不担心,道:“
小主人应对得宜,不急不躁,很有大家风范。”

闻言柳霜绫轻舒了口气,道:“就不知道还有多少后招,他……只有这身功
法和一柄兵刃。”

“一法通,万法通,贪多嚼不烂。”管灵君看女郎微蹙着眉,连唇瓣都翘了
起来,分外地可人,小主人的眼光着实不错,低声道:“柳仙子,莫怪我多嘴极
具,您和小主人现下是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柳霜绫一惊。

“你们都还不了解自己。不了解自己的实力,不了解自己的潜能,换句话说,
你们都不了解自己有多了不起。”

“哼,他?他能有多了不起?什么道法都不会,跟个蛮牛一样冲冲打打,专
会耍赖皮。”洛芸茵在旁听得真切,心中一百个不服气,按捺不住出声。

“至少比我们六人中任何一个都了不起得多。”管灵君见少女皱着鼻翼甚是
不屑,一双星目却瞪得大大的,看着场中一眨不眨。她忍俊不禁,道:“洛姑娘
跟我们家小主人比试过?”

“若不是他……耍赖皮……我就……”第一个停顿是想起自己酥乳被齐开阳
鼻尖蹭到,忽觉心跳加速。第二个停顿则是虽觉败给齐开阳很是不忿,但冷静回
想起来,真的不算冤枉。少女嘟了嘟珠圆玉润的香唇,道:“交过手,我输了。
输了就是输了……他能看破我的阵法,咦?”

“看来洛姑娘想明白了。”管灵君道:“柳仙子不必担心。主人授艺自有她
的道理在,且五花八门的道法小主人虽然不会,平日主人讲授的都是大道至理,
一法通,万法通。冯家的法阵,怎可能比得过【剑湖宗】?”

“那是当然比不过!”洛芸茵见不惯冯雨涛趾高气昂,小人得志的模样,道:
“柳姐姐放心,他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方。”

“两位认识很久了?”

“没有,我奉命送柳姐姐回洛城,半途才相识。”

“萍水相逢,相识没有多久。”管灵君指了指在场诸人,道:“这里不少人
都是你们宗门出身,平日来往可不少,为何洛姑娘肯站在这一边?”

“他们的做法不对!”洛芸茵沉下花颜,道:“我跟柳姐姐一见如故是其一。
其二,我不喜欢,看不惯他们的做法。柳家没犯什么错,因为势弱就要被强取豪
夺?灵玉矿是柳家的产业,有这片矿田,家族终究会再兴盛起来。抢走了矿田,
岂不是要柳家从此再不能翻身?这是什么道理?”

“哦?可是东天池掌管天地之后,一贯是这样的规矩。只要他们同意,别说
势弱之时,生吞活剥的事情都不少呀。”

“不讲道理的规矩,不能让人服气。这世上,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可是终究
要有道义。我娘从小就这么教我。”

“啊~洛宗主!明辨是非,叫人钦佩。”六仙嘴角的笑意按捺不住,对望之时
挤眉弄眼,原本都只关注着柳霜绫,这一下连洛芸茵一同兴致盎然地看在一起。
黎苦居还抹了把眼泪,苦着脸张了张嘴,看口型说的是:“小主人今后少不了。

言语之间,齐开阳几度堪堪躲过泥蛇的扑咬。泥蛇数量太多,齐开阳难以顾
及,只在机关兽扑击时才挥锏反击。看齐开阳动作越来越慢,冯雨涛掌中金刚环
终于出手!

金刚轮碎裂成数十道飞刃,旋转着朝齐开阳飞来。刃转如轮,闪着冷冷的寒
芒,吃上一记不免皮开肉绽。若是被全数击中,只怕要被撕成碎片。

齐开阳身形被泥浆迟滞,哪里还能躲开铺天盖地的碎刃?柳霜绫揪心之时,
少年舞开银装锏。

一身金光灿灿的少年霎时间银装素裹,沉重的银装锏在他手中泼风般旋舞,
滴水不漏。一阵密如瀑声般的叮叮叮响起,轮刃碎芒如雨珠被磕飞。

“有点本事。”冯雨涛眼前一亮,齐开阳手臂已在微微颤抖。这兵刃颇有威
力,看上去就是极为沉重之物,齐开阳奋力挥舞,任他天生神力也难久支。冯雨
涛手一勾,地上数百水珠从泥浆里浮空而起,碎刃亦徐徐归位。机关兽脚下一条
泥柱堆起,将机关兽举上天空,居高临下,对着齐开阳虎视眈眈。

齐开阳锏头指地,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下一波攻势。出山之后频遇强敌,
冯雨涛不算其中最强,胜在其身份特殊,精通多种法宝与道术。齐开阳并不惊慌,
亦不急躁。地上的法阵虽有妙用,比起洛芸茵的周天星斗之阵逊色了不少。只消
能缓下一口气找到阵眼,先破了法阵就将胜算大增。

其时齐开阳心中已有了眉目,这一刻忽然想起之前破周天星斗之阵时,恩师
所传的道理。一念至此,灵光骤起。他常懊恼沐梦真人不允他修炼其余的道法,
不允他碰其余法宝。可修行十余年来,沐梦真人传授给他无数浅显,基础,看似
无用的道理,诸天星斗罗列与变换就是其中一种。

想到这里,齐开阳心中暖意洋洋,原来恩师早就教给自己这么多常人想都不
敢想的本事。心绪激动,战意随之大增。少年踩着金光,猛地斜退。他一动,法
阵便跟着滚滚而动。泥蛇向着他退却的方位追赶。

齐开阳斜退二丈,忽然暴起直冲,凌空蹬踏,身形急转向右。连续变换了几
次方位,身形迅捷,泥蛇追赶不及,机关兽从高扑击而下。这一扑甚是精妙,落
在齐开阳身前时恰巧封死了他的通路。齐开阳挥锏一扫,机关兽伸爪挡住,两边
各自震开。

少年似是不愿再被动挨打,在空中急速奔行。他武技精湛,泥蛇难以追上。
这么一来,泥蛇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看得让人毛骨悚然。机关兽虽动作敏捷,
亦擅近身肉搏,但追击了几回齐开阳都轻易闪开,遂不再妄动,站在高高的泥柱
之上等候良机。

“齐公子,你要躲到明年?还是躲到天边去吗?”冯雨涛哈哈大笑。泥蛇追
击不及,在他法诀驱使四下散开,铺满了大地,仿佛军阵一样进退有序,陷阱重
重。

齐开阳再不能肆无忌惮地奔行,又被泥蛇咬中十余次,双腿上鲜血淋漓。少
年浑若无事,仍旧不停地奔走。机关兽窥准良机,数度与泥蛇夹击齐开阳,终于
抓破他的肩头。

钢刃铸就的利爪入肉,肩头一瞬间血染衣袍,齐开阳闷哼一声,向后翻腾,
捂着肩头皱眉咬牙,剧痛中冷汗从额角上流了下来。

冯雨涛见状大喜,这小子看起来钢筋铁骨的模样,原来伤得重了一样会疼!
他狞笑一记,手中两只金刚轮一同出手。

铺天盖地的泥蛇,尖爪利齿扑击的机关兽,呼啸而至的金刚轮,漫山遍野的
刃轮,齐开阳身陷绝地。

柳霜绫与洛芸茵的心又提了起来,只见齐开阳直待轮刃几乎加身时,提起银
装锏又是一个泼风乱舞,轮刃如前被尽数砸飞。冯雨涛暗感不妙,齐开阳明明肩
头受伤,为何挥舞银装锏依然如前?电光火石的刹那,机关兽扑到身前,齐开阳
肩头向左虚晃,机关兽虽显得通灵,终究是个机关,见状利爪向左抓去。齐开阳
迅疾向右一个旋转,银装锏使出剑招径点在机关兽小腹。

激战多时,机关兽的弱点与罩门早被齐开阳看清,此刻方才加以利用。那机
关兽如遭重锤,四肢发出咯咯哒哒的声音,双目灵光涣散,如破铜烂铁从空中掉
落。

齐开阳一刻不停,足底金光炸开,巨大的冲击力让少年像一颗坠落的陨石直
冲地面!

“小主人火眼金睛!”诸葛观棋见状微微一笑,捋着长须悠然自得。

“怎么?”柳霜绫一颗芳心始终大乱,这些人又以她阵法的见识最弱,一时
瞧不出关窍,只看见齐开阳在无数泥蛇的阻截中势如破竹!

“嘻嘻,小主人多半看出阵眼多时。方才多番试探,每回靠近阵眼时机关兽
就扑击阻挠,哈哈,这就确信无疑。”贺笑谈道:“这个法阵没多大了不起,话
说回来,嘿嘿,若不是小主人多番试探流露了些意图。唔~多半只有棋老头看得出
来。”

“我还没有。小主人修炼的功法最擅察觉真元游走的脉络,我比不上。”诸
葛观棋起身道:“要分胜负了,小主人莫要大意才好。”

“说了那么久,敢问诸位前辈的主人是哪一位高人呀?”洛芸茵旁听许久,
实在忍不住好奇。

“认识她的屈指可数,没名气的,洛姑娘可以问问你娘亲,说不定她知道。

话音刚落,齐开阳已击散面前的泥蛇群,即将落地。大地震动,地面的泥浆
龟缩成一团,平地长出只巨大的泥蛇来。齐开阳怡然不惧,一身金光暴涨,如覆
金甲,借着冲击之力,人锏合一,一锏击在泥蛇头上。

泥蛇头顶被打出一个大洞,齐开阳顺势钻入,可泥蛇身体全是黏力十足的泥
浆,冲入丈余便被团团裹住。齐开阳奋勇狂挥银装锏,将泥浆打得七零八落,那
泥蛇看上去从头至七寸全被打烂。齐开阳挣脱身形,足下金光再闪,绕了个弯弧
直至地面,一锏轰然像泥蛇尾巴轰去。

泥浆飞溅,一只乌金光芒的飞轮扑面袭来,齐开阳挥锏砸去,那飞轮一个急
转,锏头从飞轮中心穿过。飞轮突然收缩,刺耳的金铁摩擦声中,死死锁住银装
锏。

齐开阳大喝一声,松手转身一个飞踢,正中锏柄。这一踢铆足了劲,直带着
金刚轮穿过泥蛇尾巴。轰然巨响中,地面现出一个大洞,满地的泥浆消散于无形。

法阵被破,漫天轮刃席卷而来。冯雨涛身后法相怒目瞪视,轮刃之威大增。
蹭蹭蹭的厉啸之声刺耳,齐开阳失了兵器,空手无依,身后亦现出个法相。

淡淡的虚影一闪而过,转瞬间没入齐开阳身体里。少年周身金焰如火上浇油
冲天而起,双拳疾挥!

无数拳头大小的金丸朝天射出,齐开阳挥拳如风,快得幻化成一团金灿灿的
光影。

“唔~【朝天阙】!”青空僧一拍桌案赞道:“这一招贫僧当年可打不出这么
多金丸来!”

轮刃全被金丸震开,齐开阳虚空一抓,银装锏倒飞而回,又在半空中僵住不
动。套在锏身上的金环频频颤动,死死锁住银装锏。齐开阳战意正盛,抬头一瞪。

冯雨涛法阵被破,一身道法去了近半的凭依,又看齐开阳悍勇无匹,被这一
眼瞪得心头突地一跳。一时还不知用什么招数应对,就见齐开阳双拳紧握对准了
自己。

这一招的威力方才已领教过,冯雨涛心胆俱裂,刚想求饶,就觉一股无匹的
威压从天而降,在场众人无不勃然变色。

如天威煌煌,无可抵御,威压朝着齐开阳砸落。

“老祖。”冯雨涛险死还生,兴奋大叫。

威压虽压向齐开阳,柳霜绫亦觉难以抵抗。这威压之强她从未感受过,她曾
亲眼见过四公子之一的钟神秀出手。以钟神秀凝丹的修为,威压也及不上这一股
之大。

“冯家老祖悟透天机了?”来不及细想,女郎合身一扑,向齐开阳扑去。

闯至威压边缘,柳霜绫气息一窒,只觉身体被一股无形的气墙阻住。不仅如
此,即使身在边缘,身体亦像正被撕成碎片,场中的齐开阳面临的巨力可想而知。

威压只一瞬,齐开阳嘴角溢出鲜血,随即大大减轻。少年刚能动弹,就觉一
个又香又软的身体紧紧搂着自己。柳霜绫紧咬牙关,拼力闯过无形的气墙扑在齐
开阳身上,一瞬间又觉回到曲寒入梦之时。

她搂得那么紧,以至于身上的每一条曲线,每一处柔软,每一处坚挺,还有
嘤嘤喘息之下呵出的阵阵香风……

“你们冯家就只会这些鬼蜮伎俩么?”面前的阴阳鱼升空而起,诸葛观棋凌
空盘坐,双掌朝天虚捧。阴阳鱼在空中旋转,越转越大,托举着一方宝印。宝印
原本洒下橙黄色的灵光笼罩齐开阳,被阴阳鱼一托隔断了灵光。

“快走。”齐开阳在香风柔体缠绵之中,低吟一声。被宝印一镇,手脚酸软,
勉力抬了抬步,柳霜绫猛醒,两人合力闯出范围来到六仙身边。

六仙依着六爻方位结成阵势,阴阳鱼震颤连连地与宝印相抗。宝印威压之下,
阴阳鱼寸寸被压低,却死战不退。天上又凭空出现一口金钟,兜头朝阴阳鱼罩下。
诸葛观棋双手一分一合,阴阳鱼中央分开,依然咬头衔尾,空去的中央现出一面
八卦来。太极八卦道光大放,死死抵着宝印与金钟。

单以感官而论,宝印金钟远大于太极八卦,来人的修为更在六仙之上。且看
在场余人皆不好受,刘仲明正掐着法诀,面色惨白勉力维持着【青灵结界】。东
天池二使,吟哦二子等高人亦各祭法宝,免受波及。

曲寒山崖旁,酣睡得口角流涎的玉麒麟猛一睁眼,大嘴中连连呵气,似是被
打扰了好梦怨气甚大。它伸出前爪在面前一划,虚空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的边
缘灵光如火焰熊熊向四面延烧,正将虚空烧开出一道玄奥的星门。

玉麒麟昂首摆尾,从虚空之门穿过,一瞬间来到洛城上方。

不需观察,一眼就看见死死搂在一处的齐开阳与柳霜绫。玉麒麟咧了咧嘴,
前爪临空一踏!金钟似被无形的灵波击中,发出嗡嗡大响。玉麒麟头上犄角射出
毫光,一个光球将四周罩定。金钟大响摧肝断肠,天机高人之争,在场中人本无
可幸免。被那光球一罩,钟声只在光球中回荡。

玉麒麟前爪又是一踏,只听得撕心裂肺的哇一声,一人从金钟上方凭空滚出,
口角鲜血狂喷染得须发一片血腥。还不等他挣扎,玉麒麟左前爪再是一踏,他在
空中如被一座山峦压住动弹不得,只颤声道:“饶……命……”

玉麒麟看都不看他一眼,又在空中懒洋洋地以伏低之姿趴好。

南方旗开天门,一名女子在旗门中现身,隔得远了看不清容貌,只依稀见得
她宫装云鬓,一双点漆般的眼眸引人瞩目。女子现身之后只一探头,那懒洋洋,
万事不与自己相干的模样,倒和玉麒麟颇有几分神似。

“凤门主好呀,凤栖烟呢?没来呀?”来人正是易门门主凤宿云,玉麒麟抬
起有前爪招了招手,两人似相识已久。

“余天尊好久不见哪,怎地跟小辈置起气来了?”凤宿云一样招了招手,道:
“你一现身,姐姐传了法旨,妾身只得来见见旧识。怎么?你也一个人啊?那位
呢?”

“用不着她。”玉麒麟挪了挪前爪,道:“这人好歹参透了天机,居然向我
侄儿下手,说不得,只好来一趟。”

“这不是冯元业么……随你随你,你要杀要剐跟人家没关系。”凤宿云连看
都懒得看冯元业一眼,道:“人家就来看一看,喏,今日可要热闹了。”

西方香花浮现,四人踏着香花而来。领头的僧人双手合十,颈上挂着一串碧
玉佛珠,正默念佛经。身后三人面无神情依次跟随。

“无明大师好呀,啧啧,下回能不能别带无欲仙宫的人来?一个个的死人脸,
看着好生难受。”来者无一不是天机高人,玉麒麟无所顾忌地揶揄指摘。

“见过余天尊,贫僧恐难从命。”僧人微微一笑,身后三人依旧面无神情,
仿佛泥塑般木讷。

“切~西南二天池都来了人,东北呢?摆架子么?”玉麒麟撇了撇巨口。

玉麒麟话音刚落,北边一记钟声响起,光芒耀眼,凌厉无匹。虚空被劈开一
道裂隙,三人踏着剑光破空而来。

当先一人环顾四周,对着玉麒麟冷哼了一声,道:“你躲了那么多年,终于
敢现身了吗?”

玉麒麟渺开一目,嗤笑道:“老高,别那么大火气,今日不得空,咱们的旧
怨以后再算。”

身后一名女子向老高低声一语,按落剑光直到洛芸茵身边,道:“茵儿,过
来。”

“娘。”诸天仙圣齐聚,直让洛芸茵透不过气来,忙跳到母亲身边。

“随我回去。”

“是。”洛芸茵在母亲身后吐了吐小舌头,向柳霜绫道:“柳姐姐,我先走
啦,嘿,赖皮狗,你们当心些。”

“谢谢啦。”柳霜绫与齐开阳相拥许久,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那女子正是
洛芸茵的母亲,剑湖宗三宗主洛湘瑶,忙趋前一礼,道:“洛宗主,一路多蒙令
爱照料,小女子谢过大恩。”

“嗯。”洛湘瑶点点头,回身道:“走吧。”

齐开阳初见剑湖宗高人,却觉洛湘瑶与洛芸茵长相并不十分相似。相较之下,
洛芸茵五官更加精致。洛湘瑶的鹅蛋脸两颊颧骨似显稍宽了丁点,下颌亦偏圆润
了些。但媚目如蕴清波,红唇如燃烈焰,这等风情却又不是洛芸茵能及的。

更让齐开阳忙转去目光的是,她来时只见酥乳如山峦般高耸,身形一顿住时
跳兔般弹动不已,离去时轻巧一转身,丰臀居然就此一阵荡漾开来。

胸含诗意,臀蕴风情,齐开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禁得住这样的媚骨
天成?

少年心慌意乱时,空中鼓点响起,鸾凤和鸣着引路,九条黄龙托举着一架香
辇,八匹天马拉着香辇踏开云路,四蹄缓缓纷飞,极尽优雅。当先一名仙使呼喝
着:“令主驾到!”他展开红黄蓝白四色宝旗,仙蔼沉沉,将诸圣之外的人等全
数遮蔽在其中。

天马停步,除去无明大师与老高,余圣皆躬身行礼。香辇中人威严道:“小
辈面前争吵,成何体统!”

“喝~不在小辈面前,就不是争吵啦?”玉麒麟嗤笑一声,斜乜的目光甚是不
屑,道:“怎么?邬令主独自前来?你家圣尊呢?”

“你不配!”邬令主起身,踏在黄龙背脊下了香辇,举目四顾,道:“余真
君,她人呢?”

“你也配见她?”

玉麒麟正反唇相讥,身后虚空之门穿过个女子来,道:“这么些年了,见一
见无妨。”

女子一现身,诸圣皆呼吸一滞。但见她中等身量,白衣内着,外罩一层湖绿
色的披肩让她看上去灵动飘逸。一头秀发似寒鸦之羽,水滑发亮。眉似远山,目
含春波,红润润的香唇闭若鲜花,张若流云。平静时典雅,笑颜时娇俏,身姿妩
媚,却又有无上的威严,正是沐梦真人。

邬令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躲了几千年,继续躲下去对大家都好,你
说是不是?慕清梦!”

“是对你好吧?”慕清梦眼波流过,如烟波流淌,道:“继续躲下去,我家
的血债,东西,都不用还了是么?”

“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无明大师口宣佛号,慈悲的双目里有无尽
的哀戚,仿佛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有怨不报,世上的强盗岂不是都摇身一变,成了正位大统?大和尚是在说
笑话,还是讨好人来着?”慕清梦一语,说得无明大师哑口无言。

“就用这个小娃娃?”诸圣接触到慕清梦的目光,分明如流波般温柔,却都
觉背脊发凉。邬令主道:“洛城相争灵玉矿,是柳冯二家的事情,他来横插一杠
是你的意思了?”

“所以你就收冯家的小娃娃入门下?好算计啊。背后又使了什么鬼蜮伎俩,
你要我亲自查一查么?”慕清梦道:“我家的弟子跑出来玩耍,就算犯了错自有
我来处置,碍不着你们的事情,一个个都给我老实些。有本事的,拿出你们的算
计来,让你们的同辈子侄怎生欺辱他都不要紧。但若被我知晓有人以大欺小,或
是暗下毒手。呵呵,你们尽管试试看!”

“慕清梦,本尊给你留几分薄面,莫要一意孤行!以为你躲起来,东天池就
寻不着你?”

“几千年啦,能找着,你会放过?”慕清梦温婉一笑,道:“大可以来找。
我家的弟子就在世间行走,光明正大,你们自家看着办。”

“那个……慕姐姐。”凤宿云旁听良久,道:“你们的争执小妹不关心,那
个……人家就想问一下,姐姐这个弟子是哪里收来的?当年逃出去的可没有他。
这么宝贝,路边捡的?还是……嘻嘻……姐姐生的?”

“捡来的!”慕清梦回眸瞪了她一眼,居然俏脸一红。不理凤宿云,指着冯
元业向玉麒麟问道:“方才就是他对开阳动手?”

“是啊,刚晋天机,居然为老不尊。咦,我看未必,多半是自高自大,肚子
里的匪气犯了,向某些人学的,有好东西伸手就想抢。”

“一报还一报。”慕清梦回身拂袖,依然悬在空中的金钟忽然一震。

钟虽震,声却无。只冯雨涛忽然莫名其妙地口鼻溢血,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

慕清梦穿过虚空之门,只留仙音袅袅:“回去和你的圣尊说,抢来的东西,
最好老老实实地还回来。否则等我找上门去,就不是还回来那么简单!”
第五章:碎玉璇玑

慕清梦悄然现身,翩然离去,视诸圣如无物。奇的是诸圣竟由她来去自如,
仿佛这样做理所当然。

慕清梦离去之后,诸圣无言。连气势惊人,明显高人一等的东天池邬令主亦
在沉思之中。只有凤宿云身不动,踏着面八卦镜飘然来到玉麒麟身边道:「看看
你家侄儿,总可以吧?」

「去吧去吧,别吓坏了小孩儿。」

「嘻嘻,小孩儿不拿来吓一吓,长大可就没那么好玩啦。」凤宿云按落八卦
镜,口中香风一吹驱散仙霭。

仙蔼遮蔽了这方天地,让余人不知诸圣之间发生了何事。齐开阳身在暮霭之
中,昏昏沉沉,仿佛神智被夺。那仙蔼散去,面前忽然现出个女子,不由吓了一
跳。

看这女子一身粉色绸衣,云鬓蓬松。此刻她正用一双烟雨桃花目打量着自己,
那双烟雨桃花目仿佛刚刚睡醒般地惺忪,迷蒙如梦。

「开阳是吧?」凤宿云绕着少年缓缓打转,烟雨桃花目不停上下打量,道:
「姓什么呀?」

「敢问尊驾是?」齐开阳被这几乎将他剥得一干二净,直透神魂的目光看得
浑身不自然,手足无处安放,强自镇定问道。

「小主人,这位是易门凤门主。」诸葛观棋见状,上提两步在旁低声道,又
双膝跪地道:「参见门主。」

「好啦好啦~你都已不在我门下,还行礼作甚?啧~我要动手凭你们又拦不住,
慌什么?烦人,滚远点!」凤宿云喝开诸葛观棋,颇有兴致地继续打量齐开阳,
道:「小娃娃还有点胆识,嘻嘻,还有点懂礼节。喂,问你姓什么呢?」

「晚辈姓齐。」

「齐开阳~齐开阳?」凤宿云又绕了一圈,站定在齐开阳面前,目光上下缓缓
扫视,温言道:「不像,不太像。你父母呢?」

「晚辈没有父母。」凤宿云离少年不过半臂距离,几可嗅到她身上的淡淡幽
香。

齐开阳与恩师,玉麒麟等高人常常相处,并不觉什么不同。但在这位天机高
人面前,咬紧了牙关才能勉强不双腿发颤。

「没有父母?那就怪了,难道天生地养啊?」凤宿云伸长了天鹅般优美的粉
颈凑到齐开阳面前,烟雨桃花目滴溜溜地在他脸上打转。

那目光动人心魄,又摄人魂神魂。齐开阳刚想退后,下颌却被凤宿云捏住动
弹不得。他心中又惊,又讶,又觉怪异,奇的是竟然并不害怕她。但心跳得又十
分厉害,不仅是面前的美妇一身桃花幽香熏人欲醉。

凤宿云粉颈前伸,自然而然腰肢伏低,从齐开阳的视线看去,一对沉甸甸的
豪乳压衫而悬,塌落的衣领之间流露出一抹雪痕,中央的沟壑几无缝隙,深不见
底……

妩媚的女子,齐开阳见过的已有三位。柳霜绫高挑修长,像月皎于夜般的清
媚。洛湘瑶极尽婀娜,惊鸿一瞥的刹那,绮媚横生。凤宿云则显活泼,似风拂桃
枝般的俏媚。各有所长,难分轩轾。

「天庭饱满,山根稳固,采听官也不错够圆润厚实。贵人宫这里嘛,挺浓密
的……哟!你的眼睛,嘻嘻……」凤宿云目光流转,回眸渺了柳霜绫一眼,道:
「柳仙子,你要是钟情于他,可得把他看得紧些,这人最近走桃花运,眉眼之间
的桃花纹都藏不住啦。」

「多谢凤门主提点。」

柳霜绫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半点情感。齐开阳下颌还被捏住,只能转眸过
去,见女郎肩头悬着冰魄寒光剑,掌心蕴着雷网,竟是一副戒备森严,随时出手
的样子。少年忙摇了摇头!发觉头不能动,只得转了转眼珠。

凤宿云又定睛看了片刻,一双烟雨桃花目越发地朦胧。除了点漆般的眼眸之
外,眼角四周泛起粉红,似醉非醉,迷梦般奇妙。忽而目光一束,粉红消失,醉
态不见,这才放开齐开阳,又从头到脚地打量了数回。

「小主人的面相,请门主提点一二。」诸葛观棋被凤宿云一喝,躲得老远,
此时才大着胆子问道。

「那位瞧上的人,我能看得出什么?乱,总之就是乱得很,自求多福吧。」
凤宿云甩了甩衣袖,踏上八卦镜,道:「齐开阳,有工夫来南天池走走,让我再
好好看看你,届时报我的名号就成。嘻嘻,你要是胆子够大,直接报我姐姐的名
号也成。」

美妇踩着八卦镜凌空飞去,齐开阳这才喘了口大气,背后冷汗涔涔。柳霜绫
收了功法与宝剑,更是惊吓之际直接瘫坐。

齐开阳心中感念,女郎竟然对着天机高人亮法宝,自是存了亡命一博的念头。
赶忙上前将她扶起,这一回再也不肯放手。两人之间的情意不需再有掩饰,少年
顺势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在怀。

「刚才那位是什么来历?」女郎温香软玉般的娇躯偎在怀里,齐开阳窃窃私
语。

「易门的门主,南天池之下易门不算最大的宗门。但是她姐姐便是凤栖烟,
南天池之主。」柳霜绫俏面绯红,语声呢喃。分明被齐开阳扶起,娇躯却像越发
没了气力,只能软绵绵地倒倚在他怀里。

「天机高人?这么大来头?」齐开阳吓了一跳。

此时仙蔼消散,天空中诸圣无影无踪,只留下东天池仙使与玉麒麟仍未离去。
仙使散了仙蔼,收起宝旗,又掏出一面令牌,道:「圣尊法旨:洛城东南灵玉矿
仍由柳家掌管,有违旨者,以罪论处。」

柳霜绫听得目中含泪,万料不到竟是这般结局,正欲上前谢恩。玉麒麟道:
「开阳,上来!柳姑娘,一道儿来。」

柳霜绫左右为难,齐开阳一紧她的柔荑,拉着她一同来到玉麒麟身边。——
东天池虽在最后帮了柳家好大的忙,但齐开阳眼见的所作所为,一直心存疑虑与
不满。且以他对余真君的了解,此时打岔必有深意。

「小家伙!」玉麒麟一爪子抚在齐开阳头顶,一顿前摇后甩,将少年头发揉
得乱如鸡窝。此时六仙一同来到玉麒麟身边,低言几句,玉麒麟对那仙使道:
「柳姑娘之前冲撞了你们家的旨意,多卖个面子,一道儿免了吧?」

仙蔼已散去,今日修者云集,此刻都看得真切。东天池向来法旨如山,要在
这么多人面前收回成命,那仙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道:「此事本使自会启奏
圣尊,由圣尊定夺。」

「那就这么说了,你回去吧。」玉麒麟不理仙使,指着六仙对齐开阳道:
「你给他们下的什么令啊?全给你叫在这里,还得帮你多少忙?」

齐开阳脸上尴尬,嘿嘿赔笑道:「师尊说纸鹤只能用一回,没说一回是怎么
用嘛。我请诸位前辈来,帮柳家守住灵玉矿,这不是只用了一回……没违反师尊
的话。」

「出山没两天,学坏了啊!」玉麒麟哈哈大笑,道:「小聪明可以用,这回
用的还挺好。不过嘛,回山估摸着得挨罚。」

「值当。」齐开阳笑了笑,至于到底有多值当,一时说不上来。

「给你罚得皮都厚了,我看要给你来个狠的,不够疼吃不住教训。」往日一
说挨罚,齐开阳都得抓狂,这一回居然毫不懊恼后悔,泰然处之。玉麒麟甚感意
外笑骂一句,又盯着柳霜绫看了看,道:「柳姑娘,下回挣命的事情,千万不要
再有丝毫留手,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任何对敌人仁慈的行为都只能称为愚蠢!」

「小女子谨记。」柳霜绫这一趟死里逃生,不需玉麒麟多说,足够让她引以
为戒。

「此间事了,好好闭个关,我看你的修为已差不多,莫要太过儿女情长。开
阳往后会有很多事情还需你帮手,你当心中有数。」

「是!小女子必尽全力。」修为高一分,就齐开阳多一分助力,柳霜绫芳心
既许,死心塌地。只被那一句儿女情长说的唇瓣都颤了颤,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事
情,羞得想都不敢去想。

「闭关之前,好好再参悟下【紫府天罗经】,里头有一篇你还从未修炼过,
趁早修习,对你有莫大的好处。嘿嘿,这世上再没有比开阳更合适助你修习这一
篇的人了。修习之后,你自然知晓。」

这一回柳霜绫垂头压根不敢抬,只轻轻应了一声。

齐开阳不明其中的秘密,正左看右看,略有所感。见玉麒麟起身欲走,忙道:
「师尊是不是来过?」

「你莫不是以为东天池会卖我的面子?好家伙,你放飞个纸鹤,把她和我全
给唤来了……」玉麒麟摇头摆尾,穿过虚空,留声道:「你们六个暂时住在柳家,
待柳姑娘闭关出来再各归洞府。」

「遵令。」

玉麒麟离去,虚空之门自行消散。东天池仙使提前一步已走,只留今日宴席
的主人与宾客面面相觑。

乡野少年忽然来了个恐怖的强援。虽然他们没见到诸圣现身,却见到玉麒麟
轻易便制伏新晋天机的冯元业,又只凭一句话就逼退了东天池仙使,帮柳霜绫脱
身。

其后玉麒麟大喇喇地当着所有人的面,与齐开阳有说有笑,那笑骂的模样,
像极了每个人家中最和蔼与喜欢自己的长辈。

宾客间议论纷纷,猜测齐开阳的来历,猜测玉麒麟的修为该是何等通天彻地。
至于哼哼唧唧从地上爬起的冯元业,还有不知何时变得痴痴呆呆,口角流涎的冯
雨涛,无人在意。

——东天池仙使已离去,二使亦随他回东天池。他们都不在意冯家,甚至没
留下一个字。比起很明显被弃了的冯家,每个人心头更疑虑重重。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东天池一向言出法随的法旨一日数变。

「我们回家吧……」柳霜绫轻声细语,心中说不出地甜蜜,一言出口,俏脸
上烟霞灿烂。

「回家?师傅不让回山。」

「你……傻!」柳霜绫贝齿咬着唇瓣,道:「人家已是你的女奴,柳家不就
是你的家了。」

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这番话,却见齐开阳眼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甚是
得意。这才回神上了大当,举起粉拳欲打。

齐开阳一蹦跳开,喊着:「啊哟,这女奴好凶,竟要打主人。」

一追一逃,双双向洛城而去……

群山环绕,山脚一池湖水如蓝玉。皎洁的月光将湖面铺就一层碎银般的明镜。

湖水湛蓝,自因深难见底。蓝玉之中,不时又闪烁着诸色豪光。有些摄人心
魄,有些亮丽缤纷,有些清淡如云,有些凄迷如雾。

湖边的少女坐在岸边,仅披着一件纱衣,光着的双腿自膝弯以下全浸在水中。
湖面平静,只荡漾着些少的波纹,少女光洁的玉腿在湖波中微微起伏。

此番离宗,经历种种,少女正一丝一缕地回忆。从前一向顺风顺水,手到擒
来,洛芸茵自知自己的能为,同阶修者里能接她三五招都难,罕有敌手。可与齐
开阳对阵,自家几乎已尽全力,仍然败阵。一直气恼他的修为明明不如自己,待
见了玉麒麟与慕清梦,一切又如此合情合理。

就是他致胜的那一招!少女一想起就气得牙痒痒,那打法简直像泼皮无赖,
冲上来一顿乱拳。可再细思下去,齐开阳每一回出手都像在搏命,他的的确确实
在搏命。这种一往无前,向死而生的勇气与果敢,又是自家不具备的,败得实在
不冤。

「哼,赖皮狗……」一想起那一刻,胸乳被他鼻尖触碰的地方又热了起来。
少女鼓起半边香腮,双手在胸前交叉斜挽香肩。这一声气呼呼地有些不服,又像
想念时的呢喃细语。

「茵儿,在说谁呢?」

洛芸茵听见声音,明明是最熟悉的人,可还是被听去了悄悄话,不自觉地目
光娇羞,回过身道:「娘,人家在说那个齐开阳。」

「正想要问你。」洛湘瑶坐在女儿身边,同样将赤裸的双腿浸入湖水中,道: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洛芸茵双腿来回一荡,一荡,交错拨动着湖水。将这一趟出门半途接到宗门
传令,寻找柳霜绫遇见齐开阳说起,直说到冯元业偷袭,玉麒麟现身。少女睁着
乌溜溜的寒星目,好奇地看着母亲问道:「娘,他到底是什么人啊?使的功法当
真奇怪!那位玉麒麟,还有慕清梦呢?尤其是慕清梦,好像谁都不敢惹她,东天
池的人平日里多横,到她面前都老老实实的。这样的大人物,为何从没听说过?」

「现下还太早,等再过些年,娘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洛湘瑶凝望着湖水,
湖波仿佛在她眼中流淌,沉思了片刻后,道:「往后若再遇见齐开阳……」

洛芸茵原本一直看着母亲,听见齐开阳的名字,眼神自然地转了开去,不咸
不淡地问道:「再遇见要怎么?」

「要怎么……要怎么?」洛湘瑶自己都未能想清楚,又想了片刻难有答案,
反问道:「娘是想问你,他胆大包天明目张胆地与东天池作对,若再遇见,你要
怎么办?」

「女儿不知道……」洛芸茵一样有些迷茫,道:「本该离他远些免惹是非上
身。可是,女儿总觉得他所作所为并没有错。明知柳姐姐回洛城会遇见种种难处,
一路上遇见【神箫鬼笛】,还有冯家的两个族叔,仍然不离不弃,很是让人佩服。
我很奇怪,他明明有这么多帮手和助力,为何偏偏一个人送柳姐姐回洛城?若换
了其他哪个世家公子,或者宗门的少主,不得大张旗鼓,沿途吹吹打打,恨不得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排场?」

「的确有些怪,会不会是慕清梦不允许他招摇过市呢?」

「有可能,那下回再遇见,我就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问清楚了就走。
往后还是不要太多来往的好,女儿不想给娘亲惹麻烦。」

洛湘瑶抚了抚爱女额头,道:「好啦,该去归还剑心,参悟这一趟出山的得
失。娘陪你一起去。」

「嘻嘻,好。」

洛湘瑶招手一拂,云雾遮蔽了湖泊,一丈之外除了浓雾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月华被挡,湖水变作一块黑沉沉的墨玉。洛芸茵解去纱衣,取出盛了剑湖之水的
葫芦在手,摇了摇,道:「剑心啊剑心,什么时候我才能遇上自己的天命之剑呢?」

「会有的。」洛湘瑶亦褪去罗衣,与女儿赤裸相对:「好事不怕晚。」

母女俩相视一笑,洛芸茵还羡慕地看了看母亲的身材,这才一同跃入湖中。
母女俩样貌并不十分相似,身材却似同个模子里镌刻出来一样。不同的是洛芸茵
青春逼人,身上每一处都充满了活力与弹性。而洛湘瑶则柔弱无骨,肌肤与与一
身美肉绵软若水,风情难当。

湖水幽深不见底,水色全然漆黑。若不是一道道光华不时闪过,几乎目不能
视物。那些光华正是在湖中温养的宝剑,青鸾剑若木凰展翅,紫电剑雷光缭绕,
炎萦剑即使在水中亦缭绕着火光……

母女俩深潜了不知多久,远远望见一朵莲花闪着无暇的白光。这里是执剑湖
底,莲花的白光将所有湖水都隔绝在外。白莲的莲茎上生着两瓣方圆五丈许的莲
叶,根须却倒卷而上,直插白光之外,汲取着剑湖之水。

穿过白光,洛芸茵取出葫芦打开,将离宗时带走的剑湖之水滴回莲心上。又
咬破指尖,滴出一滴精血。莲心九孔,将这粒精血水滴分而吞没,顿时白莲变得
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洛芸茵肃立在旁,剑湖中名剑通灵,剑湖之水记载了这一回出山斗法时的点
点滴滴。莲心会重现斗法的每一刻,正是绝佳的拾遗补缺,参悟功法的机遇。

往日滴回湖水,莲心便会酝酿剑意,将一招一式都重现出来。可今日白莲吸
入水滴,竟沉默了许久,忽然泛出金色的光华,前所未见。

母女俩正吃惊,白光界内频频震动。洛湘瑶惊疑不定,将爱女拉在身旁,目
光锐利地四下扫视。洛芸茵被这一拉吓了一跳,立足未稳,湖底居然亦传来震动,
整个湖底亦颤动起来,引得整座执剑湖水浪滔天。

「娘,这是怎么了?」站稳身形,洛芸茵好奇地打量周遭的一切。地底的震
动让湖波汹涌,被剑莲的白光挡住,如惊涛拍岸。黑沉沉的湖水如噬人的猛兽,
又让少女惊慌不已。

「不知道。」洛湘瑶淡淡一笑,安抚了爱女的慌乱,道:「娘都从没见过,
且看一看。」

正在此时,莲心中央射出一道淡淡的金光,照得四面一团漆黑现下如金阳盈
耀,灿烂辉煌。金光如雾气氤氲升腾,聚散不定,湖底震动更大,母女俩不得不
离地飞腾而起。

「这是……这是……」洛芸茵瞪大了星目,两弯寒烟眉频频震动,道:「金
色!这是他的功法残留下的真元吗?」

「这个功法……」洛湘瑶飞身趋前,伸指想去触摸金光。莲心却射出一道光
华将她阻止,洛湘瑶万分惊诧,这又是前所未有之事。她想了想道:「茵儿,你
来。」

洛芸茵靠近母亲身边,依着示意向金光摸去,这一回白莲未再阻止,任由少
女触碰金光。那道金光顺着纤纤玉指向少女的娇躯描延,直将她勾勒得金光裹体。

「娘。」少女惊疑不定,想抽出手指,可却感应到冥冥之中莲心似将她的柔
荑一握。洛芸茵平举着的藕臂,金光柔和,一身暖融融的,察觉不出任何不妥,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动。」洛湘瑶猛地回身,一双清波媚目猛地睁圆。

湖底忽然一下剧震,轰然大响,似有什么巨兽从撕碎了地底穿出。那剧震由
远及近,向莲心飞来。

「什么来了?」洛芸茵不明就里,凝神戒备。这一下再不顾白莲欲抽回柔荑,
可金光一闪将她紧紧握住。少女惊讶回头,见金光忽明忽暗,像低声细语,又像
在呼唤着什么。

剧震越近越轻,远处飞来七片玉色光点,穿过白莲光华,停在洛芸茵身边。
母女俩定睛一看,竟是七片碎裂的剑刃。洛芸茵忽有感应,抬头看去,碎刃之上
一只剑柄悬空,仿佛盯着少女打量。

「这是……碎玉璇玑?」洛湘瑶见七片碎刃之上各有一颗小星,剑柄古朴,
分明一手可握,却如一座高山不可攀。

剑柄护手两侧各射出一道毫光,与描绘洛芸茵的金光融为一体。碎刃上的小
星各洒下星光点点,绕着少女赤裸的胴体旋转,如梦幻般美丽。

「它要认主?」洛芸茵心中激动万分。同辈的师兄妹们每一位都有了自己的
天命之剑,唯独她两手空空,每一回出山都要借用一滴剑心。可少女虽激动,却
并不惊喜,这柄剑碎成了八瓣,这样的剑,要来何用?

「茵儿,放开心神。」洛湘瑶面上满是犹豫之色,仍是道:「准备精血。」

「是。」少女感受到母亲惊骇与彷徨之外的决心始下,忙放开心神。莲心中
射出的金光立刻变得黯淡,片刻后消散于虚无,连缭绕着洛芸茵的光华以消失不
见。洛芸茵心中清楚,这股残留的金色真元被宝剑尽数吸去。只是一点点真元,
她却能感受到宝剑的欢腾与喜悦。

剑柄轻颤,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欢呼,又像在啜泣。空洞洞的剑锷射出
金光,七片碎刃悬空浮起借助金光黏连在一起,成了一把残剑。洛芸茵深吸一口
气,咬破指尖挤出精血,伸手握住剑柄,旋即面色一白。

宝剑饱饮精血,连连闪过血色光华,终于黯淡下来,只留下连接碎刃的淡淡
金光,仿佛通灵的剑意又已沉睡,静悄悄地让洛芸茵握在手里。那白莲亦恢复如
初,只用白光撑开剑湖之水。

「娘,这就是我的天命之剑?」

「或许,真的是天意?」洛湘瑶伸出手去抚摸剑身,忽又如被毒蛇噬咬猛然
缩回。甩了甩螓首道:「我们先出去。」湖底出现这么大的震动,宗门立刻就要
来人,母女俩赤身裸体,不好见人。

回到湖边,母女俩穿戴整齐,洛湘瑶吩咐道:「你赶紧先回屋等候。今日之
事,暂且不要与任何人说。」

「可这柄剑,怎生瞒得住?」

洛湘瑶抿了抿唇,道:「先不要说,遇人问起,只说你归还剑心回屋之后,
湖底才生震动。」

剑风破空之声从四面传来,洛湘瑶散去云雾,凝视着湖水发怔……

「七师妹,生了什么变故?」剑光落下,俊朗的中年人蓄着长须,身形笔挺
如剑。

「茵儿入湖底归还剑心,出来之后湖底震动,我赶到这里已恢复平静,不知
发生了什么。」洛湘瑶凝立湖岸,湖风吹过,掠起衣带凌风,思绪亦像衣带般飘
忽不定,淡淡道:「是不是下去看一看?」

「等掌教师兄定夺。」中年人正欲张望,空中一道剑光如雷掠来,剑上一人
道:「七师妹,掌教师兄命你与茵儿一同到剑湖宫谒见。」

「是,小妹唤茵儿即刻久来,二师兄请先回复掌教师兄。」洛湘瑶淡定转身,
御剑光朝南面山峰飞去。

洛城已入了夜。

城池里正是夜晚闲暇时光。街灯如昼,往来行人如织,尤其是各家酒肆里觥
筹交错,猜枚行令之声此起彼伏,喧天般地热闹。

齐开阳终于有了实在世间的第一个仙籍,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门派,但
有柳霜绫作保,在洛城自然一呼百应。日间冯家设的宴亦有官府的修者在场,亲
眼见到了一切,洛城没有人愿意去招惹这个小煞星。散修六仙不例外,柳霜绫作
保,一同进了洛城。

听说冯雨涛被救回之后不久醒来,可是痴痴呆呆,口角流涎,像个半岁大的
孩子无异。冯家老祖冯元业只字不提,回府后再未现身,甚至连吟哦二子,刘仲
明等贵客他都未去送行。猜测之下,估摸着是赶着闭关疗伤。

世事令人唏嘘。洛城里原本柳冯二家交相辉映,柳高阳身故,冯元业却在不
声不响中窥破天机。东天池会收冯雨涛入门下,多半是看中了冯元业晋升天机,
藉此之故拉拢。——天机高人世所罕有,四大天池谁都不嫌多。

眼看冯家将一飞冲天,风云翻覆,冯雨涛不知被谁打成了痴呆,冯元业一声
不敢吭。东天池像对待条路边的野狗,视若无睹,一句公道话都不曾说过。想而
可知,今日在洛城外发生的事情,不久后就会传遍天下,成为各家宗门里最大的
谈资。

齐开阳与柳霜绫坐在柳府中央五层主屋的屋顶上,观星赏月,再看人间烟火。
齐开阳未曾来过大的城池,对一切都很是好奇。看街巷的喧闹,看喝醉的醉汉一
言不合大打出手,看士子之间为了争抢姑娘而破口大骂,还有路边可怜的乞儿只
想有东西能填饱空荡荡的肚子。纵然不全都是好的,但这就是人间,就是生活。

「那里怎么啦?」已入了夜,却仍有一支长长的车队正向城门行去。十余辆
大车,装载着沉重的货物,黑布蒙盖。还有一辆车上却是满载着人,俱是妙龄女
子。另有一队士兵押送着百余名青壮男子。

「多半是朝中又下了什么旨意吧?这才要连夜赶路。」柳霜绫道:「又是搜
刮民脂民膏。女子多半是入宫,男子就不知道了……押去投军的?」

「你们宋国的皇帝这般奢靡么?」连夜押送民脂民膏,搜罗民间美女,皇帝
做到这个份上,已有衰败之相。

「不大清楚,好像说早年挺贤明的,宋国一直国泰民安,国力强盛。」柳霜
绫偏着头回忆,道:「好像是说五六年前新纳了个皇后,这个皇后却是个祸水红
颜,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从此倒行逆施。这些年来诸国战事频仍,宋国连吃了
好几场大败仗,国家衰弱了许多,皇帝做起事来就更加荒诞。」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齐开阳看了一阵,兴致已过。柳霜绫一颗芳心都在他身上,察言观色已明少
年心意,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携手跳下屋顶,穿过后院界门。柳兴杓等一行人正在等候,柳霜绫不理
不睬,携着齐开阳的大手,道:「这里是我们柳家的后院,有根脚能修行的族中
子弟才能进入。」

「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若不是你,这里现下已然不姓柳了。」柳霜绫寒声道。

齐开阳虽见识不多,不太通世间人情世故,闻言亦知柳霜绫此话是说给那些
族中长辈听的。今日柳霜绫败阵之时,满身泥污,这些族中长辈只顾着担心自己
的后路,柳霜绫无人问津,齐开阳早心中有气,遂一挺腰板道:「那,你是柳家
家主,又是我的女奴,今后我想进就进。若是府上有谁不听话,我想揍就揍,没
错吧?」

「没错!」柳霜绫回眸,贝齿咬着唇瓣,轻哼一声,又道:「这里没什么值
钱的东西,只有那片灵玉矿算是好地方。唉,一直到方才,我才知晓老祖一直暗
中与北天池有来往。每年出产的矿石,有三成要分给北天池。洛姑娘当日奉命,
倒是好心。」

「原来如此。」柳家的灵玉矿在仙界里同样让人垂涎,光凭柳高阳一个凝丹
修士可守不下来。平安无事那么些年,还得有北天池在背后撑腰,直到柳高阳身
故。齐开阳想了想,道:「冯家那片矿,是不是和东天池有关?」

「我猜也是,否则,这一回东天池不会出那么大的力。」柳霜绫冷冷道:
「这些事,一直到我前些日子回府都不知。」

这句话,自然还是说给身后的人听的。柳霜绫回府承家主之位,族老们却将
这些事隐瞒不报,大体是存了将柳霜绫推出去当挡箭牌的心思。今日一战后,眼
看柳霜绫在洛城已无可撼动,这才和盘托出。

言谈之间,两人来到一处法阵,柳霜绫回身道:「跟着干什么?都散了吧。
这几日用心伺候好六位仙长,有谁敢怠慢,决不轻饶!」言罢启动法阵,一袭灵
光闪过,两人消失在法阵中。

「你刚才还真有点家主的威势在。」矿洞甬道延伸至远方,不时闪出碧油油
的光芒,传来叮叮叮的掘石之声。齐开阳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灵气浓郁,产出的
矿石当大半都是上品。

「别嗅啦,你在曲寒山长大,哪看得上这里。」柳霜绫拉着齐开阳向矿洞深
处走去。地面崎岖不平,开头的一段灵玉矿已几乎采空,只剩些许品质不佳的懒
得挖取,留在石壁上照明之用。柳霜绫道:「前面有族中子弟在采掘,我们不去
见了吧?」

「不见。」柳霜绫在家中受了欺负,齐开阳还在气头上。

「从这里走。」前方现出两条岔路,一条通向远方,畅通无阻,采掘的叮叮
声正从这一条穿出。另一条却被法阵封闭,看不清内里。柳霜绫抹开法阵,进入
后重又封闭。只见前方有一道石门,打开之后,灵气扑面而来,正是一处开凿好
的石室。

只是一间小小的石室,却布置得很是考究。地面与墙壁用一块块大小相同的
灵玉砖筑就,天顶却是大块大块水晶般的巨型灵玉,有些如倒提的宝剑,有些如
飞流而下的瀑布,有些又如撑开的晶伞。

「这里是?」齐开阳踩了踩地面,灵玉砖之下亦布有法阵。他修习【八九玄
功】,对真元流动感知灵敏,顿时察觉这处法阵是用来聚合灵力之用。在本就灵
气浓郁的灵玉矿里聚合灵力,当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是老祖闭关修行的地方。」柳霜绫携着齐开阳来到室内唯一的家俬,一张
玉床旁。玉床亦用精挑细选的上品灵玉矿铸就,柳霜绫将上方的铺被卷好收起,
又从法囊里取出崭新的一套铺好。女郎坐在床沿,藕臂环着齐开阳的腰杆,脸颊
贴在小腹上,呢喃般道:「我现在还在后怕,若不是你……」

「别怕。」齐开阳察觉小腹上的温热,舒适非常,让他呼吸一窒,颤抖着伸
出手,搂住女郎的背脊。一搂之下,触手之处亦是一阵颤抖,小腹上的触感忽然
冰冷,片刻后更加热了起来。少年牙关咯咯打颤着道:「你要来这里闭关?」

「嗯。」女郎的声音几难听清。

「那我……我是不是该出去了……」齐开阳朦胧地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
的情愫正在内心深处破土而出,难以抑制。

「不要,闭关不是现在。」柳霜绫抬起头凝望着少年,道:「开阳,你要记
得。曲寒山暂不便展露世间,除了曲寒山,这里就是你在世俗的家。这个家里的
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

齐开阳颤了颤,柳霜绫的双眸亦有波光闪动,鼻翼翕合,环着齐开阳的藕臂
软绵绵的,无力到几乎搂不住腰杆。一瞬之间,齐开阳想起在安村苦战邪魔,柳
霜绫束紧了腰肢时的惊艳。在曲寒山,恩师剥落柳霜绫的簪花百褶裙,那惊鸿一
瞥的妩媚。绮念纷纷,浮想联翩。他虽未经情事,但有些事不需要去教,一样知
道怎么做。可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在终于要经历人生第一次之前,心中的五
味杂陈,甚至都抵不过身体紧张得发僵的手足无措。

  柳霜绫同样紧张非常。感觉到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还有起起伏伏的小腹,女
郎又有些难言的思绪。这位今日震惊天下的少年,竟然会和自己一起完成人生的
第一次。回想三月时光,一切如同梦境。柳霜绫抚齐开阳坐下,螓首倚在少年肩
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请主人陪同奴奴修炼一篇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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