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 第一卷 误珠昔
第六章:始见真章
柳霜绫浑浑噩噩,只能感到自己不停地下落。这一刻像个懵懂无知的婴孩,
甚至不知道伸手去抓一抓,看看能不能抓到什么东西,以稳住身形。待她脑中灵
光重现,发觉自己正坠向一个无底深渊。
周围一片黑暗,睁法眼看不见,伸手摸不着,柳霜绫急提真元,丹田里空空
荡荡,连一丝都提不起来。柳霜绫骇极,摸了摸自己,身体感官尚在。此刻别无
他法,只能任由身形不断坠下。
此时才想起自己触摸了那张诡异的石床,反而心下稍定。齐开阳就躺在那张
石床上入梦,自己是不是也跟着入梦?如果这里是一场梦境,一直坠落下去,是
不是能在梦中见到齐开阳?
想定了这些,心里更是宁静,还隐隐期待。齐开阳对受罚一事十分苦恼,但
柳霜绫看得出来,这些罚虽是又重又难,让人饱受煎熬,对齐开阳这样修行炼体
之术的大有好处。空手举起三千斤的太古云母,她自己就想都不敢想。或许能在
入梦中看一看齐开阳平日都是怎么修行的?
放松了心情,任由身体不停地下落,不久后眼前就透出一丝光亮来。
在厅堂中的沐梦真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暗暗赞许地点头。僧儒二人见劝
不动沐梦真人,闲谈之后各自飘然离去。
此刻时辰过午,楚明琅上了曲寒山来到道观,不见齐开阳与柳霜绫,沐梦真
人正提笔绘制一份手稿。
「师尊,开阳入梦了么?」
「嗯。」
「那个柳霜绫呢?」
「应该也入梦去了吧?」
「啊?那岂不是……」楚明琅面色丕变,担忧地向后望去。
「开阳捉拿花蜂犯的错,你该知道了吧?」沐梦真人不答,反问起来。
「是。三次大意,还有两次判断失准,才导致没有第一时间追上。」
「嗯。我没有多责怪他,他自己心里清楚。能做好而没有做好,就该重罚。」
沐梦真人放下笔,伸指在手稿上弹了弹,看神情甚是满意,道:「多吃点苦头长
个教训,今后少犯一丁点错,活下来的可能就多一丁点。」
楚明琅垂下头,低声道:「那个柳霜绫也入梦,若是……若是……开阳一人
未必撑得住。」
「这点苦头都不能一起吃的话,趁早一拍两散更好。不能与他同甘共苦的人,
开阳要来干什么?浪费时光。」沐梦真人翻出一根枯瘦的杨枝,真元到处,杨枝
重焕生机,枝头生出几点嫩绿的芽尖,隐隐有雷光缭绕。她悬空画起,水蓝色的
光晕从杨枝尖上浮空而现,绘出一笔笔符文,道:「你要看就去看,不过千万别
入梦,你们三人一同进去的话,开阳十死无生。」
「弟子知道了。」
穿越无穷的黑暗,终于见到一丝光明,柳霜绫从黑漆漆的甬道中进入一片天
地。
天空中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大地一片云雾,好像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她
努力睁大媚目四望,依然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见一道道雷霆在眼前不远处劈落。
借着雷霆亮起,那一片大地中似有座小山尖。那一道道雷霆就在眼前不停地
落下,柳霜绫依然提不起真元,慌乱中双手乱抓,身体竟慢腾腾地向前游去。
「这里是水中?」柳霜绫抓到窍门,拨水划浪地向前游去。
她初进此地时,劈下的雷霆若手臂,且劈一道,间隔五六下呼吸再劈一道。
现在的雷霆水桶般粗细,几乎密密麻麻毫不停歇地劈下。柳霜绫游动一阵,听到
前方传来痛苦的哀声。循声前去,口中喊道:「齐开阳?是不是你?」
「你怎么进来了。」齐开阳从山底传出。
面前的山尖一矮,柳霜绫忙奋力划动,才见齐开阳被这座小山压着半跪于地,
勉力以双臂与肩膀扛住。雷霆劈向小山,无数蓝澈澈的电光缭绕过小山,全汇往
齐开阳身上。
「当是碰了下那张石床,就进来了……」柳霜绫钻入小山底,见齐开阳面如
金纸,牙关咯咯打颤,道:「我来帮你。」
「别!」
柳霜绫指尖刚触摸到山石,就觉触手如中刀山。那看着粗糙的石壁,却像一
把把尖刀轻易将自己的手掌切碎。剧痛之下,又有电光缠来,像顺着伤口直劈进
柳霜绫体内。她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娇躯发颤,不知多久才缓过气来。
「你……扛不住的……」齐开阳咬着牙关勉力说道。
只是指尖一触就熬不住,齐开阳还将小山扛在肩上,柳霜绫不敢想象,只从
深锁的剑眉略微感知他身体承受的巨大痛苦。
「雷光变强,是不是我的缘故?」柳霜绫天资奇高,大体猜到这片奇异的空
间为何发生变化。她深深地呼吸,媚目直勾勾地看着小山粗糙的石壁。
「你修为太高了……」齐开阳苦不堪言。这片空间依进入者的修为产生雷霆
天象,齐开阳原本就只勉强支撑。柳霜绫的修为高他太多,一进入之后压力如山,
雷霆如柱,齐开阳力渐难支。
这片空间提不起真元,只能以肉身硬扛。齐开阳修习【八九玄功】,肉身强
悍,尚可忍受。柳霜绫提不起真元,用不得法宝,她肉身远不如齐开阳,直触上
去无异于万刃加身,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
柳霜绫喘着气,眨眼间雷光落下,齐开阳痛哼声中身体一沉,又被压落。他
急道:「快走开。」
「你师傅道号沐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刚才好失礼。」柳霜绫将秀发拨
在耳后,双手举天,向山壁撑去,道:「就你那丁点修为,小看我!」
修长的手指按在山壁上,柳霜绫一声闷哼,双唇发白,汗如雨下。这一回她
咬牙死死忍住,全力向上推去。
此时楚明琅推开门,见齐开阳与柳霜绫倒在石床上。两人的身体都出现明显
的变形,面上也是痛苦不堪。楚明琅松了口气,看向柳霜绫的目光也温柔了许多,
不再敌意满满。但走近一看,丰满的唇瓣又不由自主地嘟了起来。
入梦之内,柳霜绫双眸紧闭,银牙死死咬着唇瓣。小山之重,她先前一顶之
下纹丝不动,但雷光朝她体内涌来,齐开阳似轻轻松了口气。女郎心下恍然,替
齐开阳分担了雷击电轰。她本就修习雷系功法,对雷击的耐受力甚强,于是抵着
雷击的刺痛与麻木,死死苦撑。
这方天地玄妙诡奇,雷光落下一道重似一道,小山也越来越沉。齐开阳原本
单膝跪地,此时已经全倒在地上,四肢举起,五心向天勉力支撑。柳霜绫更加支
撑不住,也学着他的姿势尽力分担。
不过过了多久,雷声渐停,除了小山稳稳压在二人身上,雷霆劈打的剧痛少
了许多。
两人一身汗透,偏头一看,均是哈哈大笑。齐开阳英俊,柳霜绫靓丽,此刻
像个泥塑包裹的泥人,满身脏污。
「刚才问你的话,还没答我。」不知道算不算熬了过去,柳霜绫看齐开阳忧
色仍重,旧事重提,以让两人放松心神。
「我从来都叫师傅师尊,不知道名讳,怎么告诉你?」齐开阳嘟哝道:「名
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对了,师傅怎么地让你来了?没告诉你不能碰石床吗?」
「什么都没说。我稀里糊涂就进来了。」柳霜绫摇摇头,道:「这是什么地
方?」
「不知道。你可以理解为,我们的魂魄进来了,正受十八层地狱里的酷刑拷
打神魂之苦。」
「问你十个有八个不知道……我倒是猜到一些,我们的识念在这里!你的神
识这么强大?」柳霜绫喃喃道:「接下来呢?」
「很强吗?我不知道。接下来快熬过去了……也可能熬不过去。」齐开阳苦
笑道:「还有一道雷光,最后一道。」
「你试过?」
「类似,不过这回肯定厉害得多。」齐开阳深深地呼吸,道:「我修炼第五
年,大姐也进来过一回,我们差点就魂飞魄散。对了,神雷降下还有一段时刻,
你现在赶紧回到洞口下方不动,自能出去。快走吧。」
「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能轻松很多?」
「嗯。当然,我一个人是苦些,还能熬得下来。」
「你敢骗我。」柳霜绫秀眉倒竖,嘟着香唇,竟然发了怒。
「没骗你啊……」齐开阳委屈巴巴,道:「为何说我骗你。」
「我就是知道!」柳霜绫想起入梦之前,沐梦真人曾言齐开阳一生艰难,要
她想清楚。口说无凭,沐梦真人这等身份的人也不会听她说什么,能做到什么,
你自己证明来看。
「好。那我与你说清楚,山的重量你无论如何扛不住,我来。」
「好!」
「你撑不住时就松手,抓住我的手臂,帮我分担些神雷,我们或可扛过去。」
柳霜绫眼波在齐开阳结实的臂膀上流过,道:「我怎知你是不是骗我?」
齐开阳咧嘴一笑,并不答话。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妙不可言,有些人同床异梦,
有些人初识如挚友。混沌的天空中传来雷声涌动,远远的像天神擂着战鼓逼近,
齐开阳面容一肃,深吸了口气。
「你先松手。」柳霜绫依言,少年急速转了个身,改成四肢撑地,背脊驼山
的姿势。他动作虽快,小山仍往下砸了一小截压在他背脊上。齐开阳龇牙咧嘴,
痛彻心扉。但眼下的姿势亦是最稳定,最具托承之力,道:「你可千万别硬扛啊。」
「听你的。」柳霜绫看他像只驼山的乌龟,忍不住展颜一笑,又赞叹道:
「你的神念真强悍。从小就这么练?」
「三不五时都要挨罚。」齐开阳叹了口气,道:「都说很多事情,一旦经历
多了就会麻木,就不害怕了。可我从小到大,还是怕挨罚。」
「有些人命好,一生出来就是人上人,比如说你。有这么了不起的一个师傅,
多少人要羡慕你。可是人上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失个足摔一跤,常人最多将养些
日子,你却可能万劫不复。」
柳霜绫对齐开阳的身份依然懵懂,但沐梦真人说他今后路途坎坷,由此迫着
他自幼吃尽苦头,当不是妄言。
话音刚落,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连山石都在震动。齐开阳与柳霜绫耳中嗡
嗡直响,头皮都似被炸裂。柳霜绫本就白皙的面容几无血色,颤声道:「紫府神
雷!」
雷声沉闷,似由心而发,柳霜绫精修雷法,听声识得。紫府于眉心之间,又
称上丹田,此神雷专劈生灵紫府,经不住的从此神识涣散,纵然不死也成废人。
齐开阳撑地的四肢剧颤,隐隐然传出骨骼欲裂的嘎嘎声,背上的小山在雷云
的加持下不断地变小,却变得更加沉重,直压得他睚眦欲裂,双目都微微凸出。
齐开阳背上的小山缩成块两人大小的巨石,蓄势已久的雷云轰然而下。
初落时铺天盖地,但每一道电光都向中心汇聚而去,凝结成一根发丝大小。
柳霜绫面色丕变,立刻撒开撑住巨石的手,抓在齐开阳的臂膀上。
雷霆像一根发丝贯通了天地,如万针加身般刺痛,如万蚁噬心般麻痹,如烈
焰焚烧般苦楚,如在油锅中翻滚的煎熬。柳霜绫久修雷法,受紫府神雷轰击之下,
意识在瞬间涣散,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消逝,天地重回混沌。
只是在混沌中,煎熬的苦楚依然不停地传来,感官一次一次地被撕裂,再被
拼回原处,再一次被撕裂……
「撒……手。快走!」齐开阳神识凝练,身受的煎熬不逊柳霜绫,他意识清
晰,苦楚更甚数倍。紫府神雷的威力远比他想象要大得多,片刻间就觉不支,就
算加上柳霜绫为他分担雷霆之力,只是徒劳而已。
被这一喝唤回神智,柳霜绫猛一甩螓首,厉声绝然道:「不!是我贸然到此
害了你,怎能独自离去?」
齐开阳嘴张了张,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柳霜绫勉力一振钻入齐开阳身下,
双掌抵住他肩头道:「能帮你一点,是一点!」
发丝般的雷光上凝起一颗珠泪,顺着发丝滑落,缓缓向小山滴去。二人觉得
这一瞬雷殛之力减弱了不少,柳霜绫打了个寒颤,念动避雷诀,真元毫无动静。
她知道大难临头,不管不顾地死死抓住齐开阳的肩头!
几个呼吸之间,雷声大作,雷霆动天,雷光轰顶。威力数倍于前的雷霆透入
齐开阳背脊,只一瞬间两人身体僵直发硬,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从对方的眼
珠里看见电光缭绕。雷光轰得他们置身于熔炉岩浆之中,柳霜绫最后一点意识轰
然消散之前,双掌如钩……
时光似永恒,二人承受着永恒的苦楚与折磨。又似只有一瞬间,他们醒来时,
小山不见,雷云消失。清风吹过,小草挠着耳朵痒痒的,呼吸之间,尽是花草芬
芳,不知名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歌唱。天空中下着雨丝,暴风骤雨摧残之后,如
情人亲吻般温柔。
柳霜绫缓缓睁眼,视线里一片模糊,只听见鸟语,嗅到花香。她伸手想揉揉
眼睛,看看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亦或是一场梦境。这才惊觉眼前还有个少
年近在咫尺,双目紧闭,更不知是死是活。
「开阳。」少年双目紧闭,四肢仍然像石柱一样撑在地面,稳定,可靠,而
自己的双臂早已没钩在他的肩头。或许是雷击时晕迷后松开,也或许是被少年挣
脱。柳霜绫满面羞惭,说好了一同面对这场劫难,自己支持不住,而齐开阳却始
终守护着自己。
不知道自己的双手何时松开,齐开阳又以一己之力守护了自己多久?柳霜绫
柔情满溢。尚能多愁善感,只因在眼前的少年还有微弱的呼吸。
男子身上的气息如此陌生,这一刻又如此强烈。柳霜绫痴痴地看着他利剑般
的双眉,眉下的双目若睁开,一定明亮如星。不应发生于两人之间的姿势,让柳
霜绫的娇躯起了奇妙的变化。两人的胸脯原本还隔着段距离,此刻却敏感地触碰。
她扶着少年躺好,急急忙忙又慌慌张张。
这一刻齐开阳强壮伟岸的身体松了下来,像一个刚刚入睡的少年。
「活下来了?」柳霜绫看着这方世界归于平静,除了空中的黑洞依然像只独
眼注视着二人,睡着的少年躺在身边,一切真实而安宁。
「他就是在这样严酷的折磨中锻打肉体与神念?」柳霜绫看着那张无忧无虑
的脸庞,疼爱他的师傅和大姐在修行上从没有一丝怜悯,他到底是谁,今后要面
对什么?
「唔……」齐开阳呻吟一声,眼皮动了动,眉头挑了挑,双目微睁,射出一
道星光。
「醒了?」
「没事了?」
两人答非所问,一瞬恍然,如释重负地相视而笑。齐开阳动了动四肢想要活
动筋骨,终觉无力,索性四仰八叉地躺着,道:「居然熬下来了……」
「是啊,我什么晕过去的?」
「不知道,我还想问呢。」
柳霜绫张了张唇瓣,终究没再说出口,也向后一道,与齐开阳肩并肩躺着抬
头望天。晴空万里不见红日高照,雨丝连绵不见阴云密布。柳霜绫感叹道:「好
一片奇妙的天地,真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师尊的修为很高么?」
「我不敢妄加猜测,总之我见过的人里绝没有她这样的能耐。」
「哦?」齐开阳振奋起来,有一位了不起的师傅,教自己的也一定是了不起
的本事。少年人难免有比较之心,道:「你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是谁?」
「我家老祖。他凝丹两千年,正在守望天机。」柳霜绫骄傲地笑了笑,目光
流转又道:「还有殷其雷与钟神秀。」
「就是你说过的四公子?」
「嗯。他们两位比另外两位楚山孤与南樛木又强一些,总之都是我还不敢想
的境界。」柳霜绫奇道:「你听说过我,却没有听说过四公子?」
「我知道的很少,师尊和大姐知道得多,不肯告诉我。」齐开阳笑道:「至
于你嘛,有一回师尊和无胃大师,五经先生闲聊,我恰巧听见,他们都赞你不错。」
「无畏大师?你大哥?五经先生?卓亦常的师傅啊?」柳霜绫偏头想了想,
能与沐梦真人为友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可是这两个名号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我大哥的师傅,这个胃。」齐开阳指了指肚子,道:「他跟我大哥一样都
有些毛病……不是毛病,是执念。大师好吃,一有工夫就吃个不停,于是法号就
从无畏改成了无胃。」
「哎……外面的人你不识,这里的人我不识。这天地越发陌生了。」柳霜绫
俏脸红了红,悄声道:「他们怎么说我的?」
「说你心思纯良,不持功自傲,很难得。没他们这句话,我岂敢跟你同行?」
齐开阳回忆道:「那天我莽莽撞撞喊你剑下留人,换个自视不凡的家伙当场就要
认我是同党,一剑杀了再说,你那一剑只是阻我脚步。口说无凭,一见知真章,
我才没跟你翻脸。」
「口说无凭……」柳霜绫心中升起温柔又安慰之意,经历了这一场劫难,自
己该不是口说无凭了吧?她樱唇张了张,还是将一肚子疑问忍了下去。齐开阳功
法特异,身世成谜,她有太多的话想问。看样子齐开阳自己都还不知,她又怎能
多嘴。
「对了,刚才那一下雷霆怎地这般厉害?」
「凝雷如珠,那是雷露,雷霆之英。我都不敢想象是怎么活下来的,刚才到
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我师傅一定清楚。走吧,你能动了么?」
「我醒的比你早!」柳霜绫白了他一眼,起身时忽觉两人这样躺在一起闲谈,
竟是多年未有的轻松自在。抬头看看空中的黑洞,对这片空间又有些不舍之意。
在黑洞下方站定,那洞口生出一股吸力,将两人吸了进去。比来时不同,只
瞬时就穿越黑暗,柳霜绫在石床上悠悠醒来。握了握拳,伸了伸腿,又晃了晃螓
首,并无异样,就是秀发蹭在结实又舒适的肌肤上……
柳霜绫一惊,忙翻身而起。晕去时一跤跌倒,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偎依在齐开
阳胸膛,一时羞得俏脸通红。偷眼间齐开阳若无其事地起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
生。只是少年砰砰擂响的心跳声怎么都掩饰不去。
「修为怎么样?降了么?」齐开阳有些迟疑,还是不想隐瞒于她,道:「每
回我入梦之后,修为都要降一截。」
柳霜绫忙运功自视己身。她原本修为已摸至道生后期的门槛,入梦之后竟然
骤降至道生初期。柳霜绫心中惶恐不安,念头微动,又觉不同。雷霆锤打后的识
海翻波,识念放出凝实无比。内视时原本看不见的细小经络创伤,真元缓缓流淌
时的强弱浓薄,犹如历历在目。
她急忙又将识念外放,小屋外方圆十余丈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入脑海。真元浓
郁,青松翠竹,还有沐梦真人清甜的读书声皆在眼前。
柳霜绫柔荑轻颤,震惊无比。识念修行之法世所罕见,且大多平平无奇。柳
霜绫家学渊源,家传的识念修行之法不过聊胜于无。入梦之后修行虽降,识念却
是暴涨。她心中悸动忽有所悟,忙又内视己身。
被抑制的真元正在自行凝结,压缩,又莲花般盛开散出丝丝缕缕,修补体内
修行留下的暗伤。柳霜绫激动莫名,忙道:「快,我要去见真人。」
似乎对柳霜绫并无影响?齐开阳咧嘴一笑,领着她前去。
「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谓贤者之交谊,平淡如水,不尚虚华……」
沐梦真人捧卷熟读,这一刻又见她儒雅得宜,书卷气甚浓,正吟哦着先贤南华真
人的交友一说。
「霜绫拜谢真人大德惠赐。」柳霜绫盈盈下拜,庄重磕头。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人必自助而后天助之。你自凭本事挣来的,何必谢
我?」沐梦真人合上书卷,翻手取出一本心经册子与雷镂衣,道:「说起来还得
我们谢你,安村一事若没有你相助,开阳危机不小。哪,这是给你的谢礼。」
柳霜绫庄重接过,雷镂衣当是沐梦真人秘法加持过,尚不知有何变化。心经
册子居然神念修行之法,柳霜绫大惊道:「霜绫些许微薄之力,怎当得这样的厚
礼。」
「当得啊,自是当得,收下吧。」沐梦真人随口言道,柳霜绫不敢推辞,再
度谢过。沐梦真人道:「开阳,今日算是重罚,这一回的过错就此了解,今后莫
要再犯。柳姑娘留在这里修行一段时日,三月之后,你送她返回洛城。」
「真人……」柳霜绫大惊,三月之后正是她必须回归宗族之日,她同样身负
一族重担,不得不回。但她绝不想齐开阳同行!
「好啦,不用客气,你送开阳回来,开阳送你回去,礼尚往来。开阳,你带
柳姑娘下山去吧。过三日再一同来见我。」
沐梦真人不容置疑,下了逐客令。柳霜绫不敢再说,只能垂首离开道观。出
门时见日头偏西,在那奇异的空间里似乎过了许久,外头却还不到半日。
齐开阳聪明伶俐,见了柳霜绫先前神色,知道她不愿自己陪同回洛城,想到
她的身份,也是心下郁郁,一路无言。
来到崖边时玉麒麟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血盆大口里尖牙如剑。那群狌
狌围在它身旁的大树上,朝着柳霜绫指指点点,吱吱吚吚叫个不停。狌狌通晓过
去之事,本善人言,声如二八女子,但此刻它们说的都是兽语,柳霜绫听不懂,
不知道它们在说自己什么。
「开阳,挨过罚了?」玉麒麟口吐人言,起身昂立,通体碧绿如玉,长长的
鬃毛飞扬,身躯像座小山似的威风凛凛,朝齐开阳挥了挥爪子。——麒麟形体似
鹿,长得大都是蹄子,这一尾却是足生五爪,锋利如刀。
「余兄,吃了顿雷罚与土罚,险些没撑住。」齐开阳与它兄弟相称,却十分
恭敬地垂首答道。
「过来我看看,柳姑娘,你好啊。」
柳霜绫手足无措,不知如何称呼,忙福了一福,齐开阳小声道:「你呼它余
真君就好。」
「小女子柳霜绫,见过余真君。」
「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择良为友,很好很好。柳姑娘稍
坐,我看看开阳吃了顿罚,少了什么部件没有。」
余真君巨口一吐,声震山林,那对彩凤展翅翩然而至,两头玄鹤更是飞在枝
头,化作两个粉妆玉琢的三岁童子,胖嘟嘟的小脚丫垂在枝头上一荡一荡。不久
后一只先前未见的獬豸从密林里踱步而出,趴伏于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
「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齐开阳握了握拳,真元一吐,拳上金光涌现,看
得他自己吓了一跳。余真君,獬豸,玄鹤双童子等均眉头一挑,收起嬉笑之声。
柳霜绫目光一亮,这股金气比前不同,仿佛凝固了似的汇聚于拳头周围,形
若实质,如水波流淌。齐开阳慌乱道:「奇怪?每回挨过罚修为都要掉一截,这
是怎么了?」
「跬步不息,千里终至。我一看你下山的样子就觉得时候差不多,怎地,你
挨罚完都没内视下自己?」余真君笑吟吟的,呵呵之声沉若闷鼓。
「一时忘了。难道说?我成了?」
齐开阳尴尬,入梦醒来时与柳霜绫姿势暧昧,少年的心被一缕从未有过的丝
线挑开。辗转难忘,患得患失,不知所措,以至于全忘了内视己身。
狌狌中最大的一只忽然吐了串兽语,狌狌们笑成一片,玄鹤童子在枝头直打
跌,彩凤悠悠声鸣,连獬豸都呵呵憨笑。这异兽通灵,多半是知晓了和齐开阳倒
在石床上的窘态,柳霜绫俏面飞红,垂首不敢看。
「成没成,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余真君巨爪一捞齐开阳,将他从悬崖边
丢了下去,朗声大笑道:「千沟万壑崖双腿可爬不上,拿你的真本事出来。」
「余兄,你……」齐开阳的声音远远传来,在悬崖里回荡。
柳霜绫知这些异兽没有恶意,还是惊得跑到崖边望去。那千沟万壑崖的凛冽
寒风直可吹散人的魂魄,重重云雾如漩涡卷入深渊,齐开阳的身形已落在漩涡中
消失不见。
「开阳……」柳霜绫唤了两声,不得回音,心中不安,又讷讷向余真君道:
「真君,这样没事吧?」
「有能耐当然没事,没能耐当然有事。」余真君笑眯眯的。
柳霜绫见他所言与沐梦真人如出一辙,暗道这里无论高人还是异兽都是如此,
生死看淡,一时哑口无言。
过了一炷香时分,崖下云影微动,金光射透浓雾,一条人影升腾。齐开阳双
腿交错,足踏金光凌空奔跑着从崖底升起。
「这就是【八九玄功】的冯虚御风?」柳霜绫又惊又喜,暗道:「第四重?」
齐开阳先前修为不足,只能平地奔跑,脚力虽可与异兽争锋,却不能飞行。
此刻他在空中奔跑,矫健地大步流星,健步而飞。
齐开阳飞升奇快,一瞬间就升至崖顶。看他一脸喜色,足底金焰腾腾,余真
君打了个响鼻,又趴在崖边打起了盹。诸多珍禽异兽见状,各自发出欢呼之声,
不一时鸟兽散。
「成了?」
「成了,我也有道生境的修为。」齐开阳兴奋异常,当即掐起法诀来。
「我劝你别试,你那功法不太相同,眼下的修为法相没啥作用。」余真君眯
着一只眼睛道。
「先看看再说。」少年郎有了新本领,哪有不新奇的?齐开阳掐动法诀喝一
声,身后升起法相来。
法相一身金光如披甲胄,隐有风雷之声倒有几分威势,只是虚实不定,连面
容都看不清。齐开阳的真元被法相疯狂地抽去,勉力维持着凝结了片刻就自行溃
散,真元复回。
「看吧?多多靠你自己,踏实些。」
「谢余兄教诲。」虽察觉到现在的修为无力维持法相,齐开阳仍然开心不已,
不自觉又想掐动法诀召出法相来瞧瞧。
「行啦行啦,想看回家去慢慢看,别吵我睡觉。」余真君挥手赶人,又道:
「柳姑娘,【紫府天罗经】虽算不得太了不起的功法,眼下对你十分有用。打牢
了根基,往后受用无穷。这些日子趁早修习,莫要杂念太多,你家的事情也不太
让人省心。」
「谢真君提点。」
二人回到家,楚明琅正持针线织衣,摄人心魄的妙目一扫,展颜一笑,放下
针线道:「来吃饭,柳姑娘快坐。」
看她的态度变了个样,柳霜绫意外之下又即恍然。无论是沐梦真人还是楚明
琅,都视齐开阳为至亲。沐梦真人如师如母,楚明琅如姐如母,自己在入梦中的
不离不弃赢得她们的信任。
晚餐的菜肴更加丰盛,三人大快朵颐之后,楚明琅给柳霜绫安排了居所,又
拿起针线缝制衣衫。柳霜绫看衣衫宽大,正是给齐开阳的男子衣物。三月之后,
自己必须回到族中,齐开阳奉师命相送。柳霜绫心中又酸又甜,更说不出地愁肠
百结。
当下想起余真君所言,收拢杂念,在居所里展开雷镂衣。
雷镂衣是她家传法宝,雷光可辟邪除秽有护身之用,也可释出伤敌。经沐梦
真人巧手妙笔重新绘制符文之后,更增威能与功用。柳霜绫熟记法诀,忙出门朝
着太古云母制成的石磨念动法诀。雷镂衣包裹着其中一块,在柳霜绫玉手一掐,
重逾千斤的石磨被轻易提起。
柳霜绫惊喜不已,穿好雷镂衣轻轻抚摸,珍爱不已,忙又打开【紫府天罗经】
来。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柳霜绫细读引言,见署名是——纯阳真人,
惊诧道:「这是前代天庭时吕祖的道法?这样的好东西,余真君嘴里居然不过尔
尔。」
一路细读下去,除了开篇修习神念之外,还有剑法,调息,真元,炼丹等等
诸般修行法门,柳霜绫看得如痴如醉,从前一些未解难题豁然贯通。正贪婪地一
路品读下去,女郎的俏脸一瞬间胀红,只见书册上最新一篇名为:《双修篇》。
第七章:世之迷途
柳霜绫犹豫着不敢翻动书册。她还是处子之身,未经男女之事,但这些羞羞
的事情到了年纪自然懂得,不需刻意去学。修行之人克制自身欲望不是难事,只
是偶尔午夜梦回,谁又不想有个可心的郎君?
定了定神,柳霜绫终翻了下去。手握奇珍,怎能不见猎心喜?
「这个道,非常道。性命关,生死窍。说着丑,行着妙。人人憎,个个笑。
大关键,在颠倒。莫厌秽,莫计较……」
开篇之语简单易懂,难为吕祖将羞人之事说得如此透彻,竟然字字直中柳霜
绫心坎。世人说起房中之事,有人斥之如厌,有人羞于启齿,有人嗤之以鼻,更
有人形同喝白水般随意。但生命因此而延续,真情因此而长久。
「有情之性,因情而发。你如何待它,它就如何待你……」柳霜绫品出其中
味道,自言自语,由此入了迷,一路低声吟品读下去:「二者余,方绝妙……乘
凤鸾,听天诏。」
开篇之语一百二十九字,字字珠玑,柳霜绫如痴如醉,反复品读。双修之所
以为【道】,自有它的道理。柳霜绫将【双修篇】的总纲连读三遍,迫切地翻读
下去。她是处子之身,许多奥妙尚未感同身受,不大明白。但其中一些姿势与感
官的描述颇为精细,还是看得她羞羞怯怯,俏脸绯红。
通读之后,柳霜绫又翻回首页,从头再度细读一遍,记得分毫不差后将心经
毁去。出门看天色已黑,明月一轮刚升起不高,不知是什么时辰。齐开阳屋内金
光不时隐现,大概还在摆弄他的法相。
柳霜绫暗笑,没来由地又想起【双修篇】来。里头的法诀固然精妙,依法而
为的确对男女双方的修为都大有补益。但此事对柳霜绫而言过于羞人,且她惊恐
地发现,无论在先前记忆时,还是现下温习时,想象中的双修另一方都是齐开阳。
这一下让她心慌意乱,不敢再想下去,更觉不敢呆在这里,提步离开院子,
在村庄里散起心来。
山间的溪流流下之后,绕着村落延伸向远方。今夜云淡风轻,溪月独明,柳
霜绫顺着小溪信步而行。正行间,前方传来浣洗衣物之声。
柳霜绫很是意外,这座村落虽有男女老少,却人人都有修为,还有人会在溪
边浣衣?循声而去,见一老妪在河边浣洗完了衣物,正有些吃力地端着木盆站起。
柳霜绫见了闪身上前,帮老妪将木盆接过。
老妪眨了眨浑浊的双目,道:「哟,这位就是常儿说的柳仙子吧?」
「不敢当。」柳霜绫想起个人来,看老妪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确没有修
为,很是惊异,道:「您是卓亦常的母亲?我来帮您拿吧。」
「正是老身。谢谢柳仙子啦,听说了你不少事情。怎么自己一人出来了?开
阳和明琅没有陪着你?」
「他们都在修行,我想自己出来走走。婆婆,我送您回去,正好认认开阳好
兄弟的门。」柳霜绫奇道:「婆婆,您没有修行?」
「老身没那个底子,来这里时年事又高,修行不了。说起来这里唯一一个没
有修为的,就是老身了。」
看她笑眯眯的不以为意,柳霜绫不便多问。看她没半点怨天尤人的意思,更
不为自己天年已近感到焦急,倒佩服卓妈妈心态极佳。
顺着村道前行,卓亦常的家在村落的最东头,离小溪不远。柳霜绫这才发现
这座院落比其他人的草屋不同,朱漆大门,红砖青瓦。婆婆小心地推开偏门,院
子里不仅有屋舍十余间,甚至还有一间祠堂。
祠堂门口立着一对年代久远而斑驳的抱鼓石,隐约还能看出雕的是【三狮戏
球】。柳霜绫心中一动,这是寓意世代富贵的抱鼓石,只有富贵人家才可雕制。
整座祠堂以八根大红木柱为框架,下垫莲花柱础,柱础下还有雕刻精美的香
炉力士托举。单檐歇山顶让整座祠堂看上去庄严而气派,就是每一样都显得古旧,
怕不有数百的年头。祠堂紧闭,上有烟雾缭绕,显是长年供奉不休。
柳霜绫看无论是花厅,还是偏房里任一处都放着书。整座院落里最多的家俬
就是书架,每一个书架上都摆满了书。院子里传来汲汲读书之声,抑扬顿挫。卓
妈妈接过木盆轻轻放下,摄手摄脚地请柳霜绫坐下,斟了壶茶。
女郎不由看了看祠堂,卓氏当是富贵人家,可这座院落除了卓妈妈与还在读
书的卓亦常,一个仆从也无。
「婆婆,您家打理得好干净整洁。」
「老身每日无事,照应家中,令常儿读书可心无旁骛,分内之事。」
柳霜绫暗道果然如此,卓家从前富贵,卓妈妈谈吐不俗,就不知因何到此。
卓妈妈保留着从前的传统,诗书传家,年事渐高没有了仆从依然亲手操持家务,
让卓亦常专心读书。此刻读书声止,卓亦常来到前厅,先扶老母亲坐好跪安,说
了遍今日读书所得,才道:「柳仙子到访,恕罪恕罪。我二哥呢?没来么?」
「柳仙子心善,溪边偶遇送娘回来,还不谢谢人家。」
「多谢柳仙子。」
「这样多礼,我就坐不住啦。」柳霜绫笑着,翻手牵出乘黄来,道:「婆婆,
这异兽骑上一骑可让您身体康健,寿元倍增,卓先生更可安心用功,我扶您上去
吧。」
「不用不用。」卓妈妈连连摆手,道:「老身不求长寿,天命几何就是几何,
柳仙子美意老身心领了。」
柳霜绫也不勉强,闲谈了几句就告辞离去。卓亦常怕她不认得路,执意要送,
途中问道:「听说二哥修成道生境了?」
「怎地一下都传遍了?他呀,一个人躲在屋里摆弄法相,舍不得出来。」柳
霜绫莞尔一笑。
「啊……终于道生了。」卓亦常雀跃着感慨,好像他自己的修为突破了一般
欣喜,道:「二哥修行之路比大哥与我都难,他一向又最为刻苦,真是为他高兴。
对了,柳仙子住在二哥家里?要在这里住多少时日?」
「楚姑娘给安排了住处,真人恩准住三个月。」柳霜绫目光一黯,三月之后
齐开阳相送回洛城,会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还有三月?这就好了。改日我奉拜帖上门,再请柳姑娘与大姐,二哥到府
一叙。」卓亦常浓眉一挑,道:「我娘最是好客,手艺是比不上大姐,也能整治
几样小菜。」
「好。对了,婆婆为什么不肯骑乘黄?她身体康健,对你们家每个人不都是
好事么?」
「我娘……」卓亦常目光一黯,又昂首挺胸满是骄傲道:「她此生最后的心
愿,就是抚养我成材,她说待我学成后迟早要去闯荡天下,她不愿拖累我。」
柳霜绫肃然起敬!
为了孩子可以舍弃一切。柳霜绫自己都无法理解这样很难说是不是【傻】的
情怀,但无碍她能体会出其中的伟大。今夜所见,卓亦常并非不孝之辈,但是卓
妈妈一人扛起了家中所有的事务,让卓亦常可以安心用功。卓妈妈燃尽自己的生
命之后,将毅然舍弃轻而易举可以延续的生命,只为了不拖累孩儿。
说谈之间回到村落中央,齐开阳正在院落门口张望。卓亦常与他聊起修为,
齐开阳的兴奋劲头已过,寒暄几句后告辞而去。
此后每日都显平常,柳霜绫参悟【紫府天罗经】,齐开阳稳固境界。三日之
期悠忽而过,两人再上曲寒山拜见沐梦真人。楚明琅似乎提前知道了些什么,也
跟上了山,一路都带着神秘的笑容。
「今日喊你们来没别的事。开阳,你的境界提升,往后要对付的可就不是花
蜂这等角色,为师再传你一样本事。」沐梦真人衣袖凌空一拂,现出刀枪剑戟等
十余种兵器来,道:「挑一样你最喜欢的。」
齐开阳大喜!修士们或腾云驾雾,或骑乘异兽,手中法宝五花八门。唯独他
自修炼起,这些外物一样不许碰,时刻都在锤打自身。每回出山偶尔路遇修士,
或是捉拿名册上的人,见他们法宝各具妙用,一直羡慕不已。今日终于能得传一
件,左看右看,每一样都喜欢,每一样都难以抉择。
「想清楚再选,只有一次机会,选定了之后就会一直伴着你。」沐梦真人不
经意地随口一句,眼波一瞥。
「师尊,这些是兵器?还是法宝?」
「都是兵器,你不需要法宝。」
齐开阳急得额头都冒汗,来来回回地反复观看。这些神兵寒光厉厉,气象森
严,他恨不得全都据为己有。
「贪多嚼不烂,别贪心。」楚明琅深知齐开阳的性子与这些年的渴望,出声
提醒道。
齐开阳由此冷静下来,师傅和大姐都是一样的态度,一定内有缘由。他暗思
自己修行的法诀有【九牛二虎之力】,随着修为的提升,肉身力量也越来越大。
选一件相伴终生的神兵,当然要选趁手的。
宝剑他喜欢,使剑者风度翩翩,一剑平天下,谁人不喜?但齐开阳没有选,
他当然想当个儒雅的仙人,但是不适合。双刀寒光四射,锐利的锋芒与厚重的刀
背极具力量感,砍下去畅快十足。但齐开阳打了个哆嗦,他绝对不想去面对某人
的双刀……软鞭太虚浮,长枪过于繁复,钩,叉,飞抓这些女子使用更合适。
齐开阳长考良久,终于伸出手去。
「想清楚了?」一直沉默着耐心等待的沐梦真人回眸一望,道:「莫要让自
己后悔。」
「弟子想清楚了,绝不后悔。」齐开阳闻言顿了顿,深深呼吸,坚决地向一
样兵器抓去。
那兵器长而无刃,四面棱角,钝而无锋,其亮如银,正是一柄沉重的银装锏。
沐梦真人暗暗点头,楚明琅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欣慰而笑。齐开阳举锏连挥数下,
入手极沉,以他自幼苦修的肉身之力居然转折不灵,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打造。
「就是它!」齐开阳却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很好!」沐梦真人似乎很少这样称赞齐开阳,让他呆了一呆。伸手接过银
装锏走到天井,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随心所欲,千变万化。」
柳霜绫见沐梦真人欲施展神功,屏息凝神,媚目一眨不眨。沐梦真人传艺时
并不避讳,就在天井里施展银装锏之术。
齐开阳举着转折艰难的银装锏在她手中轻如鸿毛,柳霜绫原本以为她会身法
轻灵,没想到沐梦真人一招一式使得甚是沉重缓慢。细细一想登时明白,真人使
得慢并非是要齐开阳看清楚,而是银装锏的招式就是这样厚重无华。
不一时招式使完。齐开阳天资聪颖,见了就会,在沐梦真人指点下又习练十
余回就已精熟,让柳霜绫叹为观止。传言世间有玲珑剔透者,一朝悟道,从凡夫
俗子直达圣人之境,柳霜绫不敢想。但习练一门绝艺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就活
生生的在自己眼前。
这门锏法柳霜绫旁观多时,依然不能明白其中精义。只能猜测以沐梦真人的
修为,随意拿出【紫府天罗经】这样的宝贝,这门锏法必然也是稀世奇珍。
「柳姑娘是不是觉得他天资好得很?」沐梦真人见柳霜绫神色有异,笑道:
「不必太瞧得起他,天资是有的,能掌握这么快还是靠他多年修行【八九玄功】
的积累。其中有些精要之处,他早已熟极而流。你修的功法不同,自然难以理解。」
「谢真人解惑。」
「开阳,知道你修习的是【八九玄功】了?」教授完锏法,沐梦真人又道。
「是,这一回出山,那个叫素素的神秘女子,还有魔头都认得这门功法。被
他们叫破我才知晓。」
「唔……素素,素素……」沐梦真人沉吟着道:「魔头的来历我多少知道些,
这个素素又是何方神圣?来头不小啊。往后若再遇到她,得多留个心眼。」
柳霜绫心中一跳,真人似乎话中有话,看齐开阳也露出疑惑之色。沐梦真人
不理,敛容正色,道:「你知不知道修习【八九玄功】有什么后果?」
「魔头稀里糊涂说过一些,弟子不甚了了。」
「先告诉你个坏消息,【八九玄功】自天地重开以来,无一人修成。」沐梦
真人伸出大小二指,俏皮地晃了晃,道:「最优秀,最有天赋的一人,修到六九
就爆体而亡。这个人若是还活着,我见到了得称他一声师祖。你现在是?」
「四九。」齐开阳耷拉个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好像下一刻就有爆体的危
险。
「啊哟,好近了不是?怕死啊?」沐梦真人露齿一笑,状似戏谑,对外物无
一放在心上。可目光中却有深深的心疼与不舍。
「怕,谁不怕死。」
「坏消息说完了,再告诉你个好消息。」沐梦真人哒哒哒地在桌面上弹着手
指,道:「三万年前,最后一位修习【八九玄功】者,若还活着的话,我见到了
也得称他一声师祖。他修到了四九,一样爆体而亡。」
「四九?」齐开阳又惊又喜。自己已经修到四九,除了过程受了极大的苦楚
之外,身体没什么异样,无论如何都与爆体而亡没什么干系。
「对啊,他也不过四九而已。」沐梦真人起身,拍了拍齐开阳的肩膀道:
「孩子,对自己有些信心。」
「徒儿从来没有怀疑过,师傅不会害我。」
「这话对,也不对。」沐梦真人捧着齐开阳的脸颊道:「从前你还小,很多
事分不清是非,为师替你做决定。为师当然不会害你,但今后你会遇见很多为师
都分不清,不能告诉你是对是错的事情。你要自己睁亮了双眼,自己看清楚,自
己下决断。」
齐开阳心头狂跳,沐梦真人话中之意很是直白,他又是期待,又是不舍。还
想说些什么,沐梦真人摆了摆手道:「你们这三月都不用下山,就留在我这里修
行。柳姑娘,【紫府天罗经】里有不明白的,从前修行有什么难题尽可来问。明
琅,你也在这里,有段时间没有考察你的修行了。开阳,这三月,为师把【八九
玄功】口诀全部传授给你。」
「是。」
「多谢真人。」
接下来的三月,师徒三人并柳霜绫一同在曲寒山上渡过日暮星辰,露白月明。
齐开阳与楚明琅久历此事,一如平常。柳霜绫则如做了大梦一场,沐梦真人的修
为见识远超从前所知,字字珠玑,一针见血,柳霜绫所得之大难以想象。
柳霜绫问起疑点,沐梦真人从不言细则,任何小小问题都能被她引入大道精
义上去,柳霜绫每每都有顿悟之感。三月修行虽未让她修为大增,但眼前展现了
一条通天大道,受用无穷。
偶尔撞见楚明琅,她都拿着那把大板刀不停地切菜。切方块,切丝,切条,
切碎丁,反反复复,每回看见都是如此。柳霜绫心中好奇,又不好多问,只每回
看她都是额角香汗淋漓,被一双细柳长眉挡住,从两颊旁涔涔而下。
齐开阳每日晚膳时才露面,龇牙咧嘴,痛苦不堪,甚是虚弱。当着沐梦真人
的面,齐开阳吃饭时急了,楚明琅照样毫不客气地啪一下敲去。三五回之后,齐
开阳再是饥饿疲累也不敢了。
「吃饭就把饭吃香,今后到了哪里都要记得,做一件事就做好!万万莫要做
一件事,结果冒出三五件事情来。」沐梦真人说的话与楚明琅大体相同。柳霜绫
细细品味,平实的话语里包含着多少道理。回想幼时有一回去拿砚台,结果不慎
将砚台摔碎,结果仆从又是扫清碎屑,又是揩抹墨迹,又是给她换衣,可不就是
一件事变成三五件事?
小事还好,若是大事漫不经心要惹出多大的祸端?话说回来,小事做不好,
大事又怎能做得好。
这三月时光很是漫长,又像一眨眼而过。转眼到了柳霜绫的归期,女郎面色
郁郁,依依不舍与沐梦真人拜别。
「不用拜别,若有缘自当再会,你们这就下山去吧。」沐梦真人将案台上一
张写了墨迹的纸页抽出,折成一只纸鹤递给齐开阳,道:「柳姑娘把你完好无损
地送回来,你也要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回去。记得了?若遇十分难处,可对纸鹤说
清所求后放飞,自然有人来相助。」
「弟子记得。」
「很好,纸鹤只能用一回,慎用。」
「是,弟子送柳仙子回府之后,便即回山。」
「回山?谁要你回来了?」
「啊?」
「到了洛城,柳姑娘若要留你,你就在洛城住下。若不留你,天下这么大,
你爱去哪去哪,就是不许回来。」沐梦真人挥了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吧。」
「是。」齐开阳万万没想到这就出山,只觉世间茫茫之大,却不知何处去。
师命不敢不尊,只能离山。
楚明琅刚拔步,就被沐梦真人唤了回去不许相送。少女嘟着唇满腹委屈,取
出个包裹递给齐开阳,絮絮叨叨地交代了无数衣食住行之事。齐开阳一掂包裹,
就知是她前些日子赶织的衣物,心中甚暖。一想自幼起但凡稍有差错,就要被一
顿痛骂,却又始终待自己无微不至的大姐分别,心中恋恋不舍,洒泪拜别。
来到千沟万壑崖前,异兽们似都知晓齐开阳即将离开,群群聚在一起等候。
除了三月之前见过的,柳霜绫还见了一对金乌,一只老龟,一尾老黑牛,一头灰
狐。
「开阳。」
「余兄。」玉麒麟挥舞着爪子,獬豸趴在它身旁打着响鼻,灵禽异兽们俱候
在一旁。齐开阳见了这阵仗,眼圈又红,连连拱手作揖。
「啊哟,大好男儿汉哭什么,也不羞?又不是没有再见之日。」玉麒麟哈哈
大笑,但见齐开阳真情流露,也觉感念,道:「傻小子,好好送柳姑娘回府,别
想些有的没的。时候一到,自然相见。」
「有余兄这句话,我踏实多了。」齐开阳也笑了起来。
「小狐狸,还不去?」
玉麒麟号令之下,灰狐上前绕着二人转圈嗅了嗅,呵出一口气。都说狐狸身
上气味浓重,呵出气想必也轻不到哪里。
两人莫名其妙,柳霜绫还是忍不住抽了抽瑶鼻,倒无异味。齐开阳忍不住问
道:「胡先生,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灰狐口吐人言,蹦回兽群里。
獬豸起身,道:「开阳,离了山路途就没那么平坦,一路小心在意。世人繁
多,是正是邪,不但要用眼,更要用心。若世人皆被蒙蔽了双目,你定要记得,
用自己的心去寻找一线光明!」
獬豸神兽明辨是非,齐开阳躬身受教。
玉麒麟道:「真人有令,你们早些离去。柳姑娘,相识一场,也没什么好东
西,这个就当赠礼吧。」
玉麒麟探爪在胸口处揭下一块鳞片递过。只见其大如碗,乌绿色泽,灵光灿
灿,瑞蔼纷纷。
柳霜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余真君这么大的厚礼,小女子
不敢要。」
「拿着拿着,都揭下来了,我还安得回去不成?」
「那……小女子真不敢要,给他好了。」
「他?他不准用!」玉麒麟将鳞片一抛,柳霜绫伸手接过,心中一动。
沐梦真人不准齐开阳用法宝,玉麒麟赠与如此珍贵之物,当然不是因为和她
的一面之缘。于是收好,道:「多谢余真君,小女子会善用。」
老龟慢腾腾地爬上前,慢腾腾伸长了脖子从背上咬下一片龟甲交给柳霜绫。
接下来金乌赠了一片黑羽,老牛断下一截牛角,彩凤绕着二人打转,洒下一
片灵光,玄鹤双童子各吐出一颗朱丹,柳霜绫全珍而重之地收好。齐开阳再度拜
谢,挥手下山。
「你…就…说…两句…话…啊?小气…」老乌龟慢腾腾地讥讽獬豸,獬豸大
嘴一撇,道:「我这一句话,他受用一辈子,比什么都好。」
转头见玉麒麟远远望着齐开阳离去,竟有依依不舍之意。一时心中大奇,伸
蹄子在它胸口揭去鳞片之处一戳,道:「这不疼么?」
「咝……」玉麒麟倒抽一口凉气,脸上肌肉颤抖,胡须飞扬,大骂道:「你
再碰老子吃了你!」
齐开阳与柳霜绫回到村落拜访卓府,只有卓妈妈一人在家,卓亦常三日前被
五经先生唤去至今未归,说还得一两月。再拜访无为僧,他也与无胃僧闭关修行,
不曾得见。
顺来时路径攀上半山,村落又隐在云雾之中,只山脚下的那间茅屋依然冒着
袅袅炊烟。犹记得来时这件茅屋也是冒着炊烟,彼时不见他人,只有卓亦常。今
日卓亦常不在,茅屋空空落落,炊烟犹在。
转过山石离开这片桃源仙境,回到断魂崖底。两人行过丫丫叉叉的枝叶跃上
崖顶,齐开阳心中任由别离的忧伤,但想今日之后便可见识天下之大,心中也有
踊跃之情,道:「柳仙子,你要几日之内返回洛城?」
「五日。」柳霜绫淡淡道:「你要是想四处走走看看,不必陪着我。五日之
后你何时想来,我都在洛城恭候。」
「好啊。」齐开阳咧嘴笑出一口白牙,道:「还真的想到处走走看看。」
「那……就此别过,洛城再会。」柳霜绫离开仙境之后更觉心神不宁,对回
到洛城更有抗拒之意,着实不愿意齐开阳同行。闻言点点头,翻出冰魂雪魄剑,
使出全力御剑飞行离去。
剑光如奔雷,须臾电射出百余里。柳霜绫怅然若失,心乱如麻,剑光也慢了
下来。忽有所觉,回头一看,齐开阳足踩金光踏空而行,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
「你跟着我干嘛?」柳霜绫满腔怨气没来由地发泄出来,大声喝道。
「谁跟着你了?我自要去洛城一行,怎么啦?」齐开阳怪声怪气地叫道:
「我云游天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全看兴致,你管得着吗?」
「你……噗嗤……」柳霜绫冰融雪化,笑意妍妍白了他一眼道:「学人家说
话,不要脸。」
停下剑光,柳霜绫跳下地来,叹了一口气道:「慢慢走吧,我……不想那么
早回去。」
洛城离此虽还有三万里之遥,柳霜绫可御剑,可驾乘黄,齐开阳功力大进,
全力奔行最多两三日就能赶到。齐开阳散去金光落地,跟着她信步而行,喃喃自
言道:「跟我说说你家?还是等我自己去看?」
「先别问了。」柳霜绫回头看了眼稚气未脱的齐开阳,道:「你在仙境里超
脱世外,这世间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还记得安村么?那只是一个小小村落就
有诸多是非。洛城还不是最繁华的城邦,比安村怎么都要大上数千倍。」
「不说就不说。」齐开阳撇了撇嘴,道:「这些日子师尊每回说起你,都话
中有话,一说起洛城你就不开心。不能先和我说说吗?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你永远要记得一件事!」柳霜绫一字一句,声声入骨地咬牙道:「我是冯
夫人!你想过没有,回到洛城,我还能这样和你呆在一起?旁人要怎么说我?怎
么说你?回到洛城,我可能再也不能离开柳府,一直到某一天我嫁入冯府……或
许数百年,数千年后我们偶尔还会遇上,那时候,我们远远地挥挥手?还是能像
现在这样说话?还是某一天,我们又在入梦之中,一起同甘共苦么?」
柳霜绫目含珠泪,压抑已久的情绪忽然爆发,长长的一段话直如啼血般悲伤。
齐开阳呆住,他情窦初开,懵懵懂懂,还不识情意。只在内心里隐隐觉得和柳霜
绫在一起时亲切舒服,分开时便觉不舍。这样热辣辣的心里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第一次听得脑中发晕,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对不住,我心情不好,刚说了梦话。」柳霜绫两颗珠泪滚落,被她迅速一
把抹去,深吸了口气道:「不过有一句没说错。你要跟着我,可以,但是从此刻
开始,我是冯夫人,莫要叫错了。」
「好。」齐开阳酸楚翻涌,难过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忆及离山之前,
沐梦真人吩咐他到达洛城之后便自寻去处。当时还天真地想柳霜绫自会留他在洛
城,届时可看人间风情,可品世间繁华。这一刻才知离开了仙境之后,天地之大,
竟无处可去。
他亦觉鼻尖难受,狠狠一咬牙,辨明了方位,当先向西北方跑去。
少年跑得并不快,柳霜绫很快就跟了上来。此刻二人尚在紫溪山中,林木葱
茏,齐开阳当先开路,跃高纵低,踏枝而行。柳霜绫跟在身后,恍然间仿佛回到
两人结伴而行的昏莽山。
缓缓奔跑半日,两人之间一言不发。再跑半日,就将离开紫溪山。齐开阳忽
然转了个弯,向西奔去。柳霜绫唇瓣动了动,道:「你去哪儿?」
「来紫溪山那么久了,你不想去紫溪看一看?」齐开阳不回身,足下不停。
柳霜绫心中柔情涌起,竟万分想去紫溪再流连一番。紫溪山就像世外桃源,
离开了这里,一切都将重归现实。若这是一场梦境,她实在不想就此醒来。鬼使
神差般跟在齐开阳身后一路行去。
水声潺潺,轻柔如母亲的安眠曲。转出山林,一条细长的小溪在眼前流过。
水底长着丛丛水草,将整条小溪映成紫色。
齐开阳寻了块大石坐下,听着这水声心神也安宁许多。柳霜绫足下迟疑,终
究还是坐在齐开阳身边。两人看着明镜似的流水缓过,几朵落花镶嵌在水面之上,
顺着溪弯流向远方,终于无影无踪。
两人心意相通,一直看着这些落花,目力不能及之后,一同想起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来,刚刚松快的心情又觉沉沉的。
齐开阳始终没再正眼看柳霜绫,但目光垂落,紫溪中倒映出她的倩影。女郎
侧身而坐,俏脸含霜,唇角带着抹微笑,不知想起了什么。齐开阳默默无语,不
知该说些什么。
正为难时,柳霜绫打开宝囊,将麒麟甲,龟鳞,朱丹,黑羽,牛角取出摆在
面前。诸般异兽的身体发肤,皆为至宝,女郎道:「这些……有什么妙用?」
当下再无更好的话题,齐开阳终于振作精神,道:「余真君修行万余年,神
通广,且麒麟是瑞兽,定然有些什么不可思议的神通,助你逢凶化吉。龟玄真年
岁比余真君还大,你刚才见的是它的化形,真身就像座小山,这片龟鳞一定坚不
可摧。玄鹤童子体内时刻都以真火炼制丹丸,玄鹤常食蛇虫,这两枚朱丹我猜可
辟毒驱邪。牛道长的角我最确定,一定可以穿山裂石。至于金长老的羽毛,尚不
知……要不要试试?」
「成,全试试看,危急时也好拿出来用。」柳霜绫拈起黑羽,注入真元。
那黑羽上根根丝绒翩翩舒张,若展翅欲飞。柳霜绫身体一轻,忙稳住身形,
道:「差点被它带得飞起来。」
话音刚落,黑羽冒出滚滚烈焰,金芒带着漆黑光辉,直冲天际。柳霜绫大吃
一惊,忙撤去真元,火焰自行消散。抬头看去,天空中的云彩被烧开一个大洞,
威力之大让两人心里砰砰直跳。
正在此时,远处的天边忽然降下雷霆万千,狂雷直如天牢一般惊天动地。两
人圆睁双目,正要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一道白光从狂雷中射出,直没入紫溪山
的密林里。
「好厉害。」话音刚落,雷霆散去,数十人在云端现出身形,追着白光撞入
紫溪山。
「是他?」柳霜绫秀眉一蹙,道:「我们走,少沾惹是非。」
「是什么人?」齐开阳刚想问清,白光穿林而出。
一只生着四条尾巴的狐狸浑身浴血,已看不清它原本的毛发色泽。四尾狐一
边亡命飞奔,一边缩小身形如鸡蛋大小,一下子钻入齐开阳的袖口,瑟瑟缩缩道:
「老祖宗,救我。」
「你是谁?我们为何要救你。」老祖宗叫得齐开阳莫名其妙,但看白狐伤得
极重,一时也不忍将它撇下。
「啊?你……你们是人?你们身上为何有祖爷爷的气息?」此时密林中脚步
声甚急,一群人穿林斩枝地追来,白狐吓得浑身颤抖,缩在齐开阳袖口里不敢再
言。
「胡先生?」齐开阳与柳霜绫对视一眼,忆及临行时灰狐在他们身上呵的一
口气。心觉蹊跷,对视一眼,转身便欲离去。
这么耽搁了片刻,身后厉喝声响起:「站住!再敢动弹半步,立斩不饶!」
齐开阳心中愤懑,柳霜绫面蕴寒霜回过身来。一人手持罗盘率先追至,见了
柳霜绫愣了一愣,皱眉道:「你是……你是……」
第八章:人间百态
柳霜绫媚目一横,原本就满腔怨气无处发泄,被人没来由地吼上一嗓子【定
斩不饶】,换了平常早已出手教训一番。但她藕臂抖了抖,强自忍耐下来,轻声
道:「你别说话,我来应付。」
「嗯。」齐开阳犹豫了一下,道:「胡先生我师尊的坐骑。」
柳霜绫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暗道此事棘手之极。她踏上两步,道:「敢问
是否南公子尊驾在此?洛城柳霜绫拜见。」
「果是冯夫人,经年未见,别来无恙乎?」鸾鸣之声响起,四人抬着一辇黑
虎案从林中而出。案上一人斜躺,两旁各有一位宫妆美人正为他轻摇团扇。身后
还跟着二十余名仙家。
到了近前,那人跳下黑虎案,啪地一声张开折扇,风度翩翩。柳霜绫上前一
福道:「谢公子关心,妾身一向都好。」
「想不到在这荒山野岭之处相见,莫怪。」南公子衣袖一张,左右一看,略
过齐开阳,道:「本公子到此降妖,冯夫人可曾见一只狐妖逃窜?」
「不知。」柳霜绫神色如常,道:「妾身刚巧路过,见紫溪美景略作流连,
正要离去。」
「哦?」南公子目光再一扫,见那手持罗盘之人垂头拱手,道:「雷烈,狐
妖呢?」
「禀公子,狐妖至溪边忽然失去气息,但就在左近,绝没有跑远。」先前喝
止两人离去的雷烈生得膀大腰圆,说话间目视柳霜绫与齐开阳,示意二人有诈,
又道:「我这罗盘可定百里之遥,狐妖逃不出去。」
「胡闹!狐妖的妖气最重,怎会失去?」南公子袍袖一拂,愠道:「就算妖
气不见,狐妖还能掩盖得住身上的妖臭么?」
雷烈身体一矮,似被重物施压单膝跪地,一瞬间大汗淋漓,又连连拨动罗盘。
罗盘上的勺子滴溜溜打转,停下时依然指着原处,雷烈道:「公子,雷某以性命
担保,狐妖就在这一带,不出一里方圆。」
「搜。」南公子一声令下,二十余名仙家四散而去,在林中搜寻。
齐开阳心头惴惴。他似一名局外人被抛在原地,无人理睬,无人问津。听柳
霜绫的称谓,这位颇有威仪的公子莫不就是四大公子之一的南樛木?看他身边随
从个个修为不凡,无一人在自己之下,自己身上藏着那只狐妖,今日恐怕难以善
了。
「冯夫人怎会在此?」众人散去,南公子露出个奇怪的目光打量柳霜绫,问
道。
「云游天下,偶尔至此。」
南公子微微点头不再说话,也没放柳霜绫离去的意思。待随从陆续回来后,
南公子又问道:「冯夫人这些日子都没和族中联络?」
「未曾。」柳霜绫心下不快,又有些不安,奇道:「南公子有话请直言。」
「没有,本公子一向不干预他人家事。」南公子见随从皆空手而归,双目一
眯,目光锐利向齐开阳道:「你是谁?」
齐开阳早看不惯他颐气指使,高高在上的样子。他虽自幼在紫溪山里避世,
几番出山历练,加上楚明琅不时和他说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并非意气用事,不
通世故的莽撞少年,遂平淡道:「我叫齐开阳。」
「你是哪个门派弟子?」雷烈依然捧着罗盘不停演算,冷冰冰地接口问道。
「没有门派。」
「没有?信口雌黄!在南公子面前,小子竟敢言而不实!」雷烈目光狰狞,
凶神恶煞般吼道,双臂大张。
「南公子,开阳是我朋友。」柳霜绫衣袖一拂挡在雷烈身前,大声道。
「原来两位认识。」南公子目视雷烈停手,施施然道:「冯夫人还不知事情
严重,不怪。」
那雷烈甚是知机,道:「冯夫人,此地二百里之外一处村落,四十六户共一
百二十七人,一夜之间惨遭屠戮,无一生还。冯夫人或许还觉得没甚么,可知这
是两月半之内第八处村落满门灭绝。宋国国师传书求助,近两月来,不断有仙门
弟子前来探查,又出了十余条人命,不乏无欲仙宫,荡魔宗的传人。我家公子奉
教主之命查实凶手,故而来此。」
柳霜绫与齐开阳对视一眼,这是过千条人命的事情,不可谓不大,相顾骇然。
「冯夫人明白了。姓齐的,你不把来历说清楚,今日走不得。」雷烈戟指向
着齐开阳,道:「你这一身修为不算太差,无门无派,哄骗小娃娃呢?」
「你这人怎地不讲道理?」齐开阳当真怒极,斥道:「平白无故先给我扣个
嫌疑的名头,凭的什么?」
「呵呵,若你清清白白,又急什么?」雷烈双臂张开,空中顷刻间乌云盖顶,
隐隐有雷光闪动。
齐开阳见势不妙,自己势单力孤,又不愿脱累柳霜绫。但是面前这些咄咄逼
人者,他完全信不过。看柳霜绫面上焦急又无可奈何,齐开阳瞥了眼天上的雷光,
道:「是否清白,你定的算么?」
「我家公子在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雷烈将手一指,雷光轰然而下,水
桶粗的雷柱将齐开阳罩住。
「南公子,请住手!」柳霜绫看局面越闹越僵,她分说不清。对于雷烈降下
的雷光倒不替齐开阳担心——比起入梦之时的可怖紫府雷露,这点算得了什么?
「冯夫人……」南公子缓缓转身,先前待柳霜绫尚算温和,此刻严厉起来,
道:「冯夫人向有清誉,本公子信得过。那狐妖在这里忽然消失,此人最有嫌疑,
冯夫人认识他多久了?可曾知面知心?莫要轻易被蒙骗!」
柳霜绫香唇动了动。那只狐妖又与齐开阳有所关联,看他的样子是准备力保。
沐梦真人隐居断魂崖,离去前虽未刻意交代,柳霜绫绝不肯吐露半点。此刻正僵
在这里,百口莫辩。她默了默,道:「南公子,妾身为齐开阳作保,若有什么差
池之处,妾身愿一力承担。」
「哦?」南公子皱了皱眉,眯着双目一摆手止住雷烈,道:「此事干系极大,
冯夫人可想清楚了?」
「若有差池,妾身愿一力承担。」柳霜绫盈盈一福,斩钉截铁地重复道。
南公子回过头去,不言不语。
「冯夫人,我家公子是怕您受了蒙骗,一番好意,还请见谅。」雷烈摆了摆
手,道:「小子,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某家绝不留手!」
「问都不问清楚就动手,你们就算拿住狐妖,难道狐妖就是元凶?我半点信
你们不过。」齐开阳哂然一笑,向柳霜绫道:「柳仙子,你也不用为难为我说话。」
雷烈大怒,抬手又是一记雷光。齐开阳同样怒极,正欲反击,就听一个声音
喊道:「雷贤侄,且慢,且慢动手。」
一团青光从天空落下,现出个鹤发童颜,方巾玉扇,手拄拐杖的老者来。
「刘先生。」在场者皆躬身行礼,连南公子都拱了拱手。
刘先生笑容甚是和蔼一一还礼。柳霜绫低声对齐开阳道:「这位是儒门尔雅
教的刘先生,以仗义执言,公正诚实享誉于世,你别怠慢。」
齐开阳初次遇见如此多的修士,见他们个个趋炎附势,恃强凌弱,就对这位
刘先生天然地排斥,不以为然。他知柳霜绫一番好意,遂点头应下,但和人素不
相识,也不愿上去讨好。
「南公子别见怪,老朽听闻此地桩桩惨案,说不得就要来一趟,恰巧撞见,
莫怪,莫怪。」
「无妨。正巧有桩公案,就请刘先生主持吧。」
两人交谈片刻,雷烈在旁将今日发生之事说了个清楚。原来附近村落连发命
案之后,南公子奉南天池之主命,率众仙家下界,途中又遇到各派门人。诸人见
南天池高足在此,皆愿受他号令。调查之后,发现死者中无论修士还是凡人,皆
被邪法吸干精气而亡。更有些死前惨遭折磨,被利齿啃咬身体,肢体不全,血肉
模糊。
今日众人一路排查到此,撞见那只狐妖。狐妖脚爪上沾有人血,嘴角亦有血
迹,嫌疑极大。诸人见状立刻要拿下狐妖,不想那狐妖颇有神通,不仅伤了数人,
还从南公子的【狂雷天牢】中走脱。南公子已修至清心后期,狐妖因此受创极重,
逃到此地后消失不见,遇上了柳霜绫与齐开阳。
「兹事体大,轻慢不得。」刘先生点点头,向齐开阳道:「这位小哥,老朽
说句不中听的话,在场中人你嫌疑最大。我知你听了不高兴,只问你若易地而处,
你怎么想?」
「刘先生所言极是。」不得不承认这位老者的话有道理,齐开阳拱手道。
「小哥能明白就好。」刘先生又道:「现下老朽再问小哥,不知小哥何门何
派,师长是哪一位高人?这并非盘问,一千余条人命的事情,小哥有个交代,是
为你好。」
「刘先生,小可的确无门无派。我刚来紫溪欣赏风景,前后不过一炷香时分,
这里的事情我的的确确一概不知。」
「哦……」刘先生流露不郁之色。齐开阳目露神光,修为不凡,时至此刻还
在说无门无派,简直把人当傻子。但刘先生涵养甚好,也不发作,道:「既如此,
老朽有几个问题,请小哥据实回答。敢问小哥,上月初三身在何处?可有人证?
本月十八又在何处?可有人证?」
「这……小可一直在修行,至于在何处,不能说。」齐开阳面露难色,但是
吐露沐梦真人的地方,他决计不肯。
「啧!」刘先生一双花白长眉皱起,一番好言相劝,不想这个少年又臭又硬,
丝毫听不进劝。
「刘先生,妾身可做人证。」柳霜绫想了许久,百般纠结,但她不敢再犹豫
下去,站在齐开阳身边道。
「哦?这不是有人证嘛,挺好,挺好。」刘先生松了口气,不是柳霜绫这句
话,两头都难以交代,道:「冯夫人不是不分是非之辈,敢问冯夫人,何以为证?」
「妾身就是证。」柳霜绫牙关咯咯作响,颤声道:「这三个月来,妾身和他
一直在一起!」
「咿……」惊叹声起,其中不免夹杂着玩味的笑意。柳霜绫名满天下,冯夫
人的名头人人皆知,居然和个少年相处足足三月,看这样子还是独处……啧啧啧,
少年血气方刚,少妇娇艳欲滴,花前月下,漫漫长夜,谁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冯夫人这般肯定,难道时时刻刻都跟姓齐的呆在一起,形影不离?」一名
年轻的男修挑着眉,那暧昧古怪的声调,问得甚是轻佻。
「你是谁?」齐开阳目光如电,冷冷向那男修道。
「小俞,不可胡言。」刘先生也瞪了一眼,那男修原本对齐开阳挑衅之色甚
浓,闻言垂下头去。刘先生道:「南公子,既有冯夫人作保,老朽以为这位齐小
哥与血案暂无直接关联。」
南公子微微点头。
刘先生笑道:「齐小哥,将狐妖交出来,你可以走了。」
齐开阳一怔,想不到这位刘先生处事公正,还洞若烛火。这样简单直接的一
句话,竟给自己留足了面子,还让自己不敢隐瞒,无法辩驳,比起咄咄逼人的雷
烈不知高明到了哪里去。但今日见了这些人的丑态,实在无法放心。更糟的是,
狐妖与胡先生有旧,很多话不可于人前说,齐开阳甚是踌躇。
「齐小哥?」刘先生伸出一手,道:「难道信不过老朽?」
「小可不敢。」齐开阳却不自禁后退一步,道:「敢问刘先生,若查无实据,
你们准备怎么做?」
「唔……」被小辈逼问似地对待,刘先生居然半点不恼,沉吟道:「狐妖的
状况与小哥不同,它在血案发生之处出现,且行迹诸多可疑。老朽不敢轻言断定,
需得将它带回慢慢盘问才是。」
话到此处,对齐开阳而言已至僵局。他绝不愿在没问清的情况下交出狐妖,
但是想要带狐妖走难如登天。柳霜绫费尽心力,甚至不惜清誉为自己开脱,齐开
阳大是感激,怎肯白费她一番心血。
正进退两难间,袖口一动,那狐妖自行跳出。狐妖受创极重,满身血迹,还
有几处火烧雷劈的焦痕皮肉模糊,一现身就踉跄着萎顿在地。
「你们不必为难他,我跟你们走就是。」它龇着利齿,口吐人言恨声道:
「不分青红皂白,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妖孽!」雷烈厉声道:「妖就是妖,心术不正,是非不分,从来不受教化,
作恶多端,就算此地之事与你无干,也当立见斩杀,还敢多口!」
「呸!在你嘴里,生而为妖就是错了?」
雷烈道:「你说对了。斩妖除魔,我辈分内之事。」
齐开阳听到此处,心中不忿,低声道:「柳仙子,我们回头见。」
柳霜绫知道少年侠义心起,欲救狐妖,但眼下强手环绕,他一人之力怎生逃
得出去,忙拉住他袖口道:「不可。你莫忘了,还要送我回洛城。」
「我记得,回头见。」
齐开阳正欲带狐妖逃脱,就听一声清越的笑声响起:「咯咯,好大的口气。
万妖天就在那里,移动不得,住在那里的也没搬走。这么有能耐,这么有志向,
怎不杀上万妖天去?」
空中一阵扭曲,云雾升腾涛声阵阵,一道清波流下,龙吟阵阵过后,现出个
女子人身来,道:「是不敢呢?还是不会?」
齐开阳看她青黛长眉, 密睫如梳,水汪汪的桃花顾盼流连,泪光点点。一只
竖立而高挺的娟俊鼻梁,两瓣红唇若含樱桃,水润透光,极尽俊美之姿,额前两
只短短的丫杈鹿角分外引人瞩目。暗道龙族皆面貌姣好,这位龙女果有绝色之姿。
女子巧笑嫣嫣,身材婀娜,秀发垂腰,一袭青色缎裙针拱如鳞,彩袖辉煌。
腰际系着湖蓝宫绦,挂着柄镶嵌七颗各色宝石的玉如意。这腰带一束,立显酥胸
高挺,桃臀丰翘,细枝硕果,娉婷多姿。
「龙四公主。」南公子袍袖一拂挡在雷烈身前,道:「好一手【隐介藏形】,
佩服。」
「不用佩服,龙族生来如此,在旁里听你们说说话挺有趣的。」龙四公主语
调慵懒,翻手取出只花篮将狐妖收了,道:「小狐狸犯没犯错我不知道,我先要
回去。若是它干的,我亲自押它上南天池。这位,雷烈是吧?意下如何?」
雷烈适才大言,见龙四公主忽然现身,已吓得面如土色。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哪敢答话。
「龙四公主的话,当然做得数。」南公子微笑答道。
「咯咯,你嘴上这么说,心里怕不是在骂我妖孽之言,鬼话连篇。」龙四公
主摇着头揶揄,道:「都说我们妖怪残忍好杀,不分是非,我听来听去,好像你
们人族也差不太多嘛。不是一样打打杀杀,是非不分?」
她走到齐开阳身边,道:「看你们一个个自诩名门,还不如这位小哥。人家
还懂得顾及姑娘清誉,把嘴闭得牢牢的。你们倒好,非逼得人说出来。说便说了,
又要妄加猜度。逼迫的是你们,逼出话来污人清白的也是你们。小哥,你得学学,
今后遇见这些人呀,先给自己立个大义傍身的德位,然后就可前说后说,上说下
说,正说反说,黑说白说,反正怎么说你站在德位上,都是你对。」
听她口齿伶俐,齐开阳听得甚是舒服,满腔怒气一时胸怀大畅,做恍然大悟
状拱手道:「公主教训的是,小可受教。」
两人一唱一和,极尽讥讽之能事。南公子面上挂不住,但看龙四公主腰间的
七宝玉如意,手上的仙葩八景篮,料想讨不得什么好,只得隐忍不发。
「没趣,刘先生,我走了。」
「公主慢走。」刘先生与她似是旧识,亦不好拦她,拱手相送。
龙四公主伸出跟玉指,那玉指上指甲尖尖长长,仿佛轻易就能扎破人的咽喉。
点了点雷烈,露齿一笑,化作片雨云席卷而去。
余人颇觉尴尬,柳霜绫赶忙上前道:「南公子,刘先生,妾身还有要事赶回
洛城,先行一步。两位若有途径洛城,万万赏脸光临。」
「啊,是了,冯夫人请自便,不可延误了佳期。老夫已收了请柬,届时要往
洛城一行的。」刘先生捋须微笑。
「是,妾身扫檐相迎。」柳霜绫回身扯了扯齐开阳衣角,示意道:「快走。」
一人御剑,一人奔跑,风驰电掣般向北奔出百里,寻了处密林歇身。柳霜绫
惊魂未定,埋怨道:「你太冲动了,世间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齐开阳默不作声,也无不以为然之意,倒是定定看着柳霜绫,想听她说下去。
「刚才那位就是南樛木,四公子之一,南天池这一辈最有希望参透天机的弟
子。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的修为很了不起啊?」柳霜绫掰着手指道:「灵启修为的
不说,修者数百万,绝大多数都卡在灵启境上难以寸进。但是如你我这样能修到
道生的,至少有千人。」
「千人?」齐开阳认真倾听,不知他对这个数字是觉得多还是觉得少。
「你是不是觉得太多?不多,你在山里不明世间状况,但凡能至道生境,已
是人上人。」柳霜绫亦十分郑重认真道:「我有几分薄面,一来是看柳氏的面子,
二来我早早踏入道生境,还有些前途。南樛木是清心后期的修为,你我比之天差
地别,绝无可能从他手中逃掉。需知有清心修为的不过三百余人,南樛木今年才
七十二岁,你呢?你自问多少年可以修到清心境?一定能比他强吗?」
齐开阳初闻世情,颇感兴趣道:「那凝丹呢?凝丹有多少?」
柳霜绫白了他一眼,看他求知若渴,耐心道:「我家老祖说,只有百余人。
至于能参透天机的高人我就不知了。」
「原来如此。」齐开阳如有所得。
「如此什么啊如此?你懂什么?」柳霜绫念及齐开阳方才的冲动,又气又急,
道:「南天池是当今魁首之一,南樛木这般身份修为,多少人费尽心力要巴结他?
想从他手里逃走,都不消他亲自动手,你当边上那些人都会看好戏么?你不懂修
者之间的事,不怪你,可修者哪个没有人性?人性善恶,凡间有的东西,这里一
模一样!你出山那么多回,这些难道不懂么?」
「受教。」齐开阳嘴张了张,原想解释一二,还是打消了念头问道:「万妖
天是哪里?还有那位龙四公主,我看南樛木和刘先生都很忌惮于她。」
「所以你就狗……你就仗她的势,胆子大到敢酸讽南樛木了是吧?」不提还
罢,一提起来柳霜绫更气更急,生了一会闷气,才道:「万妖天在西北,是妖族
圣地。龙四公主是万妖天之主烛龙王的掌上明珠,修为不在南樛木之下,她当然
不怕。你?你又仗谁的势了?山里又没人能出来帮你的忙,莫要刚出山就被人赶
回家去,怎么跟你师傅交代。」
齐开阳刚遇了场挫折心情不爽,此刻听得津津有味。柳霜绫轻叹一声,想起
沐梦真人说过齐开阳今后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困难重重。当时不好想象,结果刚
出山就遇见这等事情,此言怕不是空口。
女郎心中一软,道:「山外有山,你记得,想在世间走得通,是否多交朋友
不重要,但一定不要随意得罪人。就算你看不惯,也犯不着变成仇人。你想想,
这些人今日放过了你,没跟你多为难,将来呢?万一哪天又遇上事情了,你希望
这人袖手旁观好,还是来落井下石的好?」
「呵呵,你今日真像我大姐。」齐开阳句句记在心里,笑道。
「贫嘴。」经此波折,柳霜绫先前的心事倒去了不少,又想起南樛木莫名其
妙地问起她是否和族中联络,心头的不安感更加强烈。遂起身道:「我们走吧。」
「还有些时间,我们可以慢慢走。」
柳霜绫极排斥回归族中,此刻却十分肯定地道:「不,我得早些回去,你跟
着我。」
「你的意思是,我得罪了南樛木,那些人会追来寻麻烦?」
「你有多大的面子值得南樛木亲自来教训?」柳霜绫召出乘黄,架上七宝香
车,道:「快上来吧,边上那些个人都不是好相与的,但是绝没有一个不想借机
讨好南樛木。我的面子不值这么多,他们不会太客气。」
「嗯。」齐开阳对方才那个轻佻的男修耿耿于心,道:「若被他们追上,我
动手算不算得罪人?」
「人家要收拾你,你总不能傻愣愣地被人打?」柳霜绫叹了口气,道:「不
要着急动手,我能说得开,尽量不动手。」
「那就好,我听你的。至少这五日,我的任务还是陪着你回洛城,不是找人
出气。」
上了七宝香车,乘黄撒开四蹄,足踏风云直奔北面而去,看样子至多一日就
能赶回洛城。
柳霜绫沿途愁眉不展,齐开阳几番询问她都淡淡摇头。比起先前百般不情愿
回归族中的样子,现下的不安远多于当时的焦虑。行了个把时辰,柳霜绫在车中
豁然起身,抬臂张指如拨琴弦。齐开阳看她手发真元,片刻间一只巴掌大飞隼疾
至,呀呀叫唤着落在柳霜绫肩头。
女郎急匆匆地从飞隼爪中取下一只竹筒,打开只一看勃然色变。
「怎么了?」豆大的泪珠在女郎眼眶中打转,惊慌失措,齐开阳惊问道。
「我家老祖,羽化了……」柳霜绫呼吸急促,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齐开阳慌了手脚,巴巴地站着,不知如何宽慰,只是挺着腰板在她身边坐下。
其时女郎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齐开阳心知若给她一个拥抱,想必能让她稍觉宽
慰,碍于身份,不好逾矩。
柳霜绫哭了一阵渐渐宁定,向齐开阳感激地点了点头,道:「我们赶紧回去。」
乘黄放蹄,跑不两步似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一顿。那异兽吃痛发出呦呦鹿鸣,
七宝香车顶上一杆天平发出华光,只微微一颤。
「什么人?」齐开阳跳上乘黄,眉头深锁,脑中电转,不想先前得罪的人这
么快就寻上门来。他一探手,身前一座真元构造的透明墙壁将手挡住,暗惊两人
就停顿了片刻,居然被人悄无声息地布下阵法?
「冯夫人家中既有丧事,还请先行离去。」两人在虚空中现身与乘黄头顶,
手持一张青色符咒,正发出两道青色的真元丝线,将乘黄困在阵中。
「威灵宗的符修,小心他们的符咒。」柳霜绫低声交代一句,清声道:「两
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姓齐的小子目无尊长,出言不逊,我兄弟看不过去。这等山
野小子,不教训一顿不长记性。」威灵宗两位门人一人看着年轻些,说话的这位
却显年长不少,道:「冯夫人,柳祖两天之后就要出殡,还请快些离去吧。」
柳氏家主柳高阳早在一月之前便即羽化,据说当时天生异象,一朵黑云压在
柳氏祖屋中,七日不散。天生异象,柳氏隐瞒不住,只得公告天下,并发族中三
十余只传讯飞隼告知柳霜绫。但柳霜绫身在曲寒山,外事不知,直到今日出山,
飞隼感应到她的方位才急急赶来。
柳霜绫闭目摇头,眼帘合上时两颗泪珠又滑落,道:「我向南公子允诺过要
保他,现在事实未明,他得跟在我身边,否则将来南公子找我要人,我怎生交代?」
「嗤……行啦行啦。」那年长的威灵宗门人耻笑一声,道:「柳高阳都死了,
你柳家已是风中残烛。南公子是念旧不计较,你不会以为以南公子的身份是瞧得
你吧?呵,非舍不得你的小情人也成,我就连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货一同教训了,
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去见冯雨涛!」
柳霜绫正伤心彷徨,惊虑交加,听得这等不知廉耻的话语,气得俏脸含煞。
「你的方法看来不是每回都管用。」齐开阳听这人污言秽语,心里一阵恶心,
朝柳霜绫道:「威灵宗?有这等货色,宗主知道了不羞么?」
年长的符修正欲发作,就见齐开阳足踏金光在空中奔行,一拳轰在符阵。原
本透明的符阵被打出一派青光,时隐时现,地动山摇般晃动不止。齐开阳大喝一
声,又是一拳轰出。
符阵发出裂帛般的声响,青光龟甲般现出道道裂纹。
那年长符修大怒道:「小畜生尔敢!」这道法阵符是他苦苦炼制而得,为了
提防柳霜绫出手还备了后招。想不到这个不知哪来的小子三拳两脚就打得法阵几
乎溃散,心痛无比。当下再顾不得柳霜绫,忙又拍出一道符文。法阵得这符文加
持,青光上弥漫开蛛丝一般的钢网,重又凝实。
正待再拍一道符文,就见齐开阳露齿狞笑,拳泛金光重重一击。
钢网破碎,青光消散,年长符修手中的青符灵气全失,化作青纸一张。年长
符修不及大骂,齐开阳已闪身到他面前,拳风虎虎,像只大铁锤朝他脸上砸去。
「狗畜生!」
齐开阳原话奉还间,年长符修拍出一张刀兵符,空中一排四柄长刀罗列,作
势欲斩。
「蠢材,闪开!」
年轻符修大喝声中,齐开阳一拳轰到,刀兵符尚未斩落,拳风已到年长符修
的胸口。与此同时,他身前列出一片黑甲将周身护住,在齐开阳一拳之下轰然巨
响,黑甲碎裂,两人齐向后弹开。
那年轻符修一怔,似没料到自家的黑甲符居然一触即溃。正恍惚间,一道白
光闪过,年长的符修惨呼声中,左肩被削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长流。
柳霜绫祭出冰魂雪魄剑,一剑伤人,腾空而起冷冷道:「你辱及柳氏,就算
谭宗主当面我照样有话说。快滚!」
「这账,我记下了。」年轻符修虽甚自负不在柳霜绫之下,但看齐开阳的身
手,以一敌二也有自知之明。冷冷抛下一句,带着同门离去。
「孬货!」
齐开阳痛骂一声,柳霜绫已收起乘黄与七宝香车,道:「快走。」
两人降落地面,借山林藏身而行。威灵宗的人既已赶了上来,同有这份心思
的怕离不太远。柳霜绫心情郁郁,全无战胜强敌脱困后的兴奋。两人沉默了一阵
后,柳霜绫道:「我家的事情,你想不想知道?」
「很早我就想问,看你很抵触,我就没问。」
「嗯。既然要回洛城,那我说与你听。」柳霜绫眼眶又湿,抹去泪水,道:
「洛城有片宝地,地下有片灵玉矿。世上灵玉矿田不少,但是这片矿不仅蕴藏丰
富,足以开采数万年不尽,且灵气含量又高又纯,在世上足可排进前二十之列。
就是靠着这片灵气矿,滋养了洛城柳氏与冯氏两大家族。」
「咝~」齐开阳倒抽了口凉气,这样的灵玉矿的确是笔巨额资财,人人垂涎,
又极易招惹是非。
「我们两家对外共同守护这片矿田,但是相互之间从来争斗不断。人心如此,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巨资之上安肯旁族分享。」柳霜绫语声黯淡,道:「数
千年的争端不休,两家都有些死伤,也结了些仇。但任一族都没有能力吞并对方,
才形成眼下对外联手,内里较劲的局面。」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是呵……」柳霜绫双目低垂,道:「我家老祖与冯家老祖功力相当,两家
都靠着他们支撑局面。我十岁那年老祖出关,就定下了两家的婚事。我当时想老
祖的意思,两家再明争暗斗下去,迟早两败俱伤,灰飞烟灭。现下才知道,原来
老祖亦有隐忧,早早提前做准备铺了后路,只是……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老祖应
该也没有想到吧。」
「这桩婚事……你是不是一直不愿意?」
「没有。我一开始不仅愿意,还觉得很不错,今后我会做个好妻子,为两家
化去仇怨,一同繁荣昌盛。后来,我虽然觉得不好,不开心,我还是愿意。族中
那么多人,由不得我任性胡来,除了我之外,族中已经再无一人有天赋。既承其
力,必担其责。」
「呃……」齐开阳心头酸楚,喉间像被大石堵住,喘不过气来,讷讷道:
「为何后来不开心了。」
「因为冯雨涛厌恶我,拿我当仇人看待都不过分。」
「这又为何?」柳霜绫在少年的眼中几乎完美无瑕。人既美丽,心又善良,
脾气还很不错。这样在外能撑面子,在内为贤内助的女子,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因为我们同为两家下一代的佼佼者,从小我就比他强!就这么简单!」柳
霜绫柔荑一捏,愤然声中委屈无比,挫着银牙道:「我无歹心,他却有歹念。」
「我懂了。」齐开阳轻应一声。柳高阳既死,洛城里也不会太平,原来离山
之前沐梦真人每一句话都大有深意。
正思虑间,耳中一动,锐风赫赫……
第九章:剑湖之水
风声劲急着破空而来,明明还在极远的地方,却让齐开阳有劲风拂面,如遭
利刃刺割之感。
柳霜绫秀眉一蹙,低声道:「快走,别和来人照面。」
齐开阳看她神情凝肃,忙跟着她一同隐入道旁的丛林。
「我要早些回去,途中莫要惹什么是非,能忍则忍。」柳霜绫低声交代了一
句,看向齐开阳时露出不忍之色,道:「此去洛城不太平,你……你还有很多事
情要做,知道你师命难违,一到洛城,你就速速离去吧。」
「哦。」齐开阳漫不经心低应了一句,他心中自有主见,当然不会听柳霜绫
的话。但又觉前路茫茫,黯然着苦笑道:「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此次离了山,除
了洛城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又有什么事要做了?」
「尊师从没有和你说过吗?」柳霜绫迟疑着道:「你的身世?」
「我不知道……」齐开阳茫然摇头,又惊奇道:「师尊和你说过?」
「没有。」柳霜绫垂头定了定神,暗思此次回到洛城绝大可能凶多吉少。失
去了老祖庇护的柳氏一族,就是一块上好的肥肉。自己天资再出众毕竟修为日短,
还扛不起一族的重担。她下定了决心,道:「真人对我说过,说你一生坎坷,未
来还有许多困难……」
「哦?」齐开阳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道:「是祸躲不过,其实,这世
间谁又容易了。」
「你!」柳霜绫愠怒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尊师的修为那么高,
你是她的弟子,今后一定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大事!不是我柳氏这样的宗族
些许小事该把你……把你陷进来的!你要是出点什么差错,我怎生对得起尊师?」
「呵呵。」齐开阳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道:「就按你说的,如
果些许小事我都应付不来,今后怎么应对你说的大事?」
柳霜绫一时气结。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深知齐开阳年岁虽幼,其实极有主
见,料想说不动他。正沉吟间,头顶锐风呼啸,她心中一惊,忙示意噤声。两人
自遇威灵宗门人之后便压下真元,此时从林间抬头看去,三道剑光电射而过。
匹练般的剑光划开云路,威势赫赫,齐开阳一怔之下,暗道这些剑光好生锐
利,难怪柳霜绫要暂时躲避。但看她的模样,又不像与来人有甚过节。这一趟离
山之后,接连遇事,柳霜绫忧心如焚,归心似箭,着实不愿再节外生枝。
「走吧,早些赶回洛城去。」齐开阳当先奔行。
先前得罪了南樛木,想找他们麻烦以讨好南天池的绝不止威灵宗门人,两人
不敢飞行,只得徒步奔行。柳霜绫这才豁然明白,为什么沐梦真人不许齐开阳乘
坐仙兽,只准他徒步奔行。自己一个洛城的宗族,遇事尚且如此,齐开阳往后所
遇危难,一定比自己要大得多。
两人奔行了半日。今日空中十分热闹,来来往往的修士腾云驾雾,跨兽御宝,
几无停歇,粗粗一算约有四五十之数。柳霜绫面色越来越是难看,齐开阳暗忖就
算两人得罪了南樛木,不至于招来这么大阵仗。这些人来来往往,似在找寻什么,
又不似直奔洛城而去。
正行间,齐开阳目光一凝骤然停步,柳霜绫一惊,顿感一股杀气。
「足下何意?要与我们为难么?」柳霜绫向着一处林木低声道。那杀气有如
实质,刺骨生寒,丝毫不加掩饰,如此恶意,分明冲着二人而来,齐开阳心中不
忿。柳霜绫又道:「林隐门与我素无交集,更无仇怨,足下莫非认错了人?」
「奸夫淫妇,人人得而诛之!柳霜绫,你不守妇道,还不快快自缚双臂,本
座拿你回去,由冯公子定夺。至于小子,你自尽吧……」空荡荡的声音不知从何
处发出,在林中回荡连响,分不清方位。
「这就是众口铄金?」齐开阳愤愤不平,又心中一黯。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
平白无故地被人扣上一顶帽子,百口莫辩。世道之不公,竟然一至如斯。他始终
隐忍,在这里动起手来必定不能再隐藏身形,怕给柳霜绫惹来麻烦。
但那黯然心情一闪即逝,少年胸中热血被激发。既然世道不公,低头服输任
由浪涛将自己淹没,自幼刻苦又坚强的少年绝不会就此认命!他看了柳霜绫一眼,
咧嘴一笑,道:「这世道怎这么多人和苍蝇臭虫一样,让人讨厌。」
声出拳动,齐开阳纵身而起,舌绽春雷般大喝一声,树林如遇雷霆起了阵狂
风,身边的一片林木折腰断臂,残枝纷落如雨。林隐门人似未料到齐开阳出手狠
辣,目光如炬,居然一下子找到自己的藏身所在,被拳风扫中,怪叫一声。
一道虚影在空中飞退,手持一根柳枝连连挥动出一派青光。林木一瞬间活了
过来,百余根巨蟒般的青藤蜿蜒而出,向齐开阳缠去。
齐开阳拳风连挥,蟒藤纷纷碎裂,但有三根漏网之鱼终究从金光的缝隙里钻
出,缠住他一臂双腿。齐开阳大吃一惊,想不明自己的拳风雨珠不透,为何会漏
了三根蟒藤。他忙大喝一声展开真元,金光大盛护住周身。可那蟒藤上的青气弥
漫,死死抵住金光。齐开阳奋力连连振身,却被蟒藤死死缠住不得脱身。
正骇然间,三道雪亮的剑光闪过,寒气到处,蟒藤尽断。随即一道如骄阳般
亮起,柳霜绫握着齐开阳的手低声道:「快走!」
柳霜绫指尖拈着的黑羽发出乌金色的光芒爆开,黑羽上的根根纤毫扑腾如展
翅,带着二人犹如斗转星移,日月变换般冲天而起,须臾间凭空消失。
那林隐门人还在为断开的三根蟒藤心痛,见此奇景目瞪口呆,看着空空袅袅
的蓝天,久久回不过神来……
只片刻间,柳霜绫与齐开阳在百里外的虚空中现身。女郎一个踉跄跌落在地,
齐开阳则远远地摔了出去。
连滚带爬地起身,齐开阳来不及拍拍一身断残枝叶奔回柳霜绫身边,看她俏
脸煞白,忙扶她坐好道:「没事吧?」
「好厉害……就这么飞出百余里,就几乎耗去大半真元。」柳霜绫收起黑羽,
娇喘吁吁,道:「待我调息,你……」
「我守着。」齐开阳一同盘膝坐倒。
「那些人是冲着我,冲着柳家来的,小心。」柳霜绫本想劝他离去,料知无
用就不再言。这一路上必然困难重重,当下勉力取出几面小旗插下,布置了个掩
藏气机的法阵。摒弃杂念,闭目调息起来。
齐开阳收拾心情,这一回出山便遇见诸多人物。原本觉得这些人黑白不分固
然让他愤慨,但威灵宗门人一击即溃,就存了小觑之心。刚才与林隐门人交战之
下险些失手,心中懊恼后怕,顿收起轻视之心。
他不是第一回出山,此前几乎无往不利。就算在安村遇险,当日若不是非要
拿下敌人,安然脱身并不难。但今日这林隐门人论修为没比自己高到哪里去,功
法却是自家克星,若再遇上要更加小心才是。
再看柳霜绫额上冒出香汗,方才催动黑羽脱身损耗巨大。此去洛城还有数千
里之遥,原本就是一日的路程,眼下来看,沿途荆棘重重,难觅坦途。柳高阳既
已仙逝,柳家的灵玉矿便是一块大大的肥肉,垂涎者不在少数。
「我无歹心,他却有歹念……」齐开阳念及柳霜绫那句话,料想在洛城里柳
冯二族常年争夺不休。柳氏失势,冯氏近水楼台,歹念,歹念,现今就算回到了
洛城,又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离山时师尊交代,柳霜绫将自己完好无损地送回紫溪山,自己同样要把柳霜
绫完好无损地送回洛城,原来是这番深意。齐开阳掏出离山前沐梦真人赠与的纸
鹤,思虑良久,还是收回法囊。这是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擅
用。
所幸这片藏身之地很是不错,柳霜绫布置的阵法又大有门道。法阵里柳霜绫
运使真元流动,天空中依然有各路仙家来来往往,短则一炷香,长也不过半个时
辰就有修士经过,藏身之地均未被发现。
若这些人都是来找柳霜绫的,该如何是好?
柳高阳撒手人寰之后,柳氏族中上上下下,只剩下一个柳霜绫堪堪能够稍撑
门面。谁能在半途截住她,都有进一步掌控柳氏的本钱。人性善恶,凡间有的东
西,这里一模一样。齐开阳从前尚想不到修者的世界居然类似丛林,但只过了这
大半日,弱肉强食的残酷已见一斑。
懵懂的少年像个无知的孩童,一头装进了这方世界。修士之间的事情,他还
未知太多。但凡间的俗事,他并不是个少不经事的雏儿。
天色堪堪将晚,柳霜绫依然在入定中未醒。齐开阳养神间双目睁开,该来的
终究要来。来往的修士感应不到真元,但是沿途一路搜寻过来,两人行迹迟早要
暴露。
「哈,那对奸夫淫妇在那里!师弟快来。」
齐开阳早感应到两人的气机,闻言又是火冒三丈,但立刻冷静下来。求生与
求胜的欲念,在这一刻牢牢压住了少年的热血,只盘膝坐着冷冷打量来人。
来人身穿道袍,长须三绺,装扮道骨仙风,却狗眼狮鼻,行容却有些猥琐,
看着盘膝运功的柳霜绫咂了咂嘴。
「你是什么人?」齐开阳强抑怒火,冷冷地道。
那人冷笑一声,视少年若无物,只把一双狗眼盯着柳霜绫。远处风声赫赫,
显是得了这道人呼喊正在赶来的同门。这名道人刚现身抬手就打出一道红光,齐
开阳措手不及,忙架双臂一挡,扑腾被打得翻了个筋斗,未及起身,狗眼道人抬
手又是三道红光!
光芒夺目,如映晚霞如血。一道红光将齐开阳打得连翻筋斗,另两道红光将
齐开阳与柳霜绫分别罩住。齐开阳不及喘一口气,咬牙起身两拳打在光芒上,只
听砰砰两声大响,红光巍然不动,齐开阳手中金光溃散。
「说这小子有几分能耐,不过尔尔。」后来的道人拿出个法铃摇动,叮当声
悦耳,红光中的齐开阳摇摇晃晃,一跤软倒。制住了齐开阳,困住柳霜绫,只那
道红光被柳霜绫法阵外的光华阻住,一时不得落。
狗眼道人嘿嘿一笑,看着柳霜绫搓了搓手,看样子颇有几分犹豫。但看柳霜
绫入定未停如囊中之物,一时不着急,道:「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野小子,能厉
害到哪儿去。师弟助我,把这淫妇拿下交予师傅请功!」
「你们口口声声,不过是觊觎柳家财物罢了。呵呵。」
「你说什么?」狗眼道人抬手一挥,一道气劲嘣出,远远抽了齐开阳一记耳
光,将他口角打出一缕鲜血来。
「柳家的灵玉矿田质地剔透,真元精纯,足可再开采万年,我看你们就是眼
红贪心。不过我也理解,换了是我,怎么也要试上一试,能占一块是一块。」齐
开阳挣扎不起,索性坐倒惨然一笑道。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来的道人恶狠狠地在少年腰眼补上一脚,踢得齐
开阳惨叫。但他知晓这番言语正是实情,柳霜绫奇货可居,道:「师兄,快动手。」
「且慢,且慢,小小血虹宗居然敢动这分心思,劝你们罢手,你们吞不下。」
还不等血虹宗两人动手,身后又响起声音,一人面色青碧,手持翠竹,道:「这
野小子虽下贱,说的话倒不错。」
「翠竹门?你是郑宏章?」
「正是不才区区。」郑宏章晃着手中二指粗的翠竹,啧啧摇首道:「我也不
与你们为难,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放你娘的狗屁!」狗眼道人大喝一声,再度施展红光,他师弟摇动铃铛,
仍是出其不意地动手。
郑宏章不慌不忙,朝翠竹一指。竹筒中空,发出风过时的幽幽竹鸣,盖过了
铃铛,架住了红光,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齐开阳缓缓起身,冷笑着抹去嘴角血迹,朝远处又看了一眼,安然在红光中
坐定。修士们有了凡人不具备的神通,可无论何时何地,人性中的弱点都不会被
抹去,更不会凭空消失,齐开阳一点不急。
三人争斗多时,郑宏章的修为并不比血虹宗两人高明太多,但道术层出不穷,
施法娴熟,渐渐占了上风。血虹宗两人看着抵敌不住,对看一眼,狗眼道人有退
却之意。
「慢来慢来。先前放你们走不走,现在就留下罢!省得给不才添麻烦。」郑
宏章脸上青光大盛,惨碧之色看着瘆人。他手中的翠竹忽然长出三根枝丫,枝头
上又生出九片竹叶,从枝丫上脱落翩翩飞舞,不多时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
遮天盖地将血虹宗两人团团裹住。
血虹宗两人纷纷惨叫,竹叶细长如刀,纷纷扬扬,锐风簌簌,将两人割得遍
体鳞伤。狗眼道人见势不妙,再祭红光,红光往来冲突破不开竹叶阵,道人咬破
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红光陡然大涨,终于从竹叶阵中冲出一道缺口。两人立刻脱
身,再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地逃了。
齐开阳嘴边冷笑,这两人一走,困住自己的红光便即溃散。他仍不着力地倒
在地上,看郑宏章自傲得意地收起法宝。漫天的竹叶刚散,又一口大钟从虚空中
出现,朝郑宏章罩下。
那郑宏章甚是勇武,刚战退了大钟,又杀败了两路仙家。虽连连得胜,终究
是久战不支,真元大耗。这人倒不被利益熏心,看了看仍在入定的柳霜绫,思忖
一番,怒喝了一声自行退去。看来是有自知之明,就算现在带走了柳霜绫,最终
也留不到手上。
齐开阳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尽情欣赏了这番大戏,不费吹灰之力暂时脱困,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满。往来仙家绝不止这些,不久之后还会有更多赶来,他不
敢久留。当下再顾不得许多,俯身就要抱起入定的柳霜绫,暂时换个藏身之所再
说。
「很聪明嘛。」
一声娇俏女音风铃般在身后响起,三人的脚步声沙沙。什么时候来的?先前
藏身在何处,齐开阳全然不知!他豁然转身,登时觉得锐风扑面,脸如刀割,目
光所及,仿佛多了两柄利剑。
两个笔挺的青年,身姿如剑,整个人也如剑,仿佛锋锐无匹,只看上一眼都
要被割伤。但齐开阳只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就落在中间的少女身上。
不唯少女模样惊艳。两弯寒烟眉似愁非愁,两点醉星目似喜非喜,鼻梁秀挺,
红唇如珠。从面貌看上去比齐开阳还要年幼些,但身材却发育得极好。一袭湖绿
色的春衫只露出半截兰鞋,腰间丝带挂着只掌心大的青玉葫芦一系,不仅越显高
挑修长,曲线玲珑,更奇的还是那份独有的气质。
齐开阳虽不明三人身份,一眼可知是剑修门派,或许就是先前所见破开云路
的三道剑光?两名少年的英气锐利无不证实他的猜想。这名少女的身份看上去比
他们更高,修为能耐也要高。但除了锐利之外,这少女居然娴静如娇花照水。若
说她也是一柄剑,就是一柄流水所铸之剑,淡雅若仙,绰约风流。
齐开阳不敢再去抱柳霜绫,这三人剑意四射,他实在没有逃脱的把握,遂缓
缓起身,道:「三位要和那些俗人一样?」
「大胆!」一名青年厉声斥责,看神情似对先前那些修士十分不屑,更对齐
开阳将他们相提并论而愤怒。
「若不相同,请让条路,我们还要赶回洛城……奔丧。」
「我受人之托,要带柳霜绫回洛城。」少女伸出只素手,道:「就把她交给
我吧。至于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管。」
「巧了,我同样受人之托,要护送柳仙子回洛城。」齐开阳今日满心都是警
觉,当然不会相信少女的话,道:「姑娘若无歹意,不妨问一问柳仙子,愿意同
何人一路。」
「你错了……柳霜绫怎么想,也与我无关。」少女轻叹一声,眼见齐开阳横
身当前,遂退开两步,道:「留他性命,赶走就好。」
此时仍有修士赶来,但见了三人都远远停下云路不敢靠近。驻足旁观片刻后,
均纷纷离去。
齐开阳眼观六路,早看清四周情形,知道眼前三人非同小可,屏息凝神,暗
暗戒备。两名青年得了少女之命,精神一振,手拈剑诀。
一人腰际龙吟一声,缠腰的束带化作柄宝剑,剑柄龙头吞口,威势汹汹。另
一人背脊上升起口飞剑悬于左肩,剑光森寒,直指齐开阳。两人颇有在少女面前
卖弄之意,喝道:「退开!」
齐开阳缓缓摇头,道:「有本事,从我尸身上跨过去便罢。」
「你!」飞剑青年大怒,道:「洛师妹心善留你性命,你自找死,若有伤损
可怪不得我们。」
「不怪。」齐开阳头一偏,一缕剑风擦着耳际划过。
那青年可不像他所言的那么光明磊落,似急于施展本事将齐开阳速速拿下,
出言之际左肩的飞剑一颤,射出道无声无息的剑风。
这青年的剑法霸道锐利,虽未沾身,剑气仍可伤人。若在往常,这出其不意
的一剑足可将对手的耳朵划作两半。可齐开阳耳边与剑风交汇之处金光一闪而没,
发出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安然无恙。只是个简单的交手,两青年均知齐开
阳非易与之辈,忙收起小觑之心。
「果然被师妹料中,这小子先前装疯卖傻,玩的二桃杀三士!」龙头吞口剑
出若龙吟,剑光未知,那龙头仿佛活了过来,张开利齿遍布的血盆大口,喷出一
口龙息!
龙威赫赫,齐开阳莫名其妙升起惊惧之意,脚一软单膝跪地,旋即咬牙起身,
朝敌人扑去。两名剑修多次联手对敌,配合十分默契。依着往日之法先以龙威扰
敌心智,两柄宝剑并立如一杆双股叉,青锋茫茫,正欲斩落。
他们哪知面前的少年多年熬打根基,神念更是坚毅无匹。龙威一喝之下,影
响微乎其微。
眨眼间齐开阳已扑到身前,双掌金芒大盛,迎着斩落的剑锋便抓了上去。
「找死么?」血肉之躯怎敌自己无坚不摧的宝剑?因少女有言在先,两青年
并不敢真取了齐开阳性命,但看他如此胆大欲空手抓剑。当下形势急迫,顾不得
少女的嘱咐,剑光一展向齐开阳削下。
双掌金芒在剑锋下仅支撑了片刻便被划开缺口,随即呈溃散之势。齐开阳于
间不容发之际抽身速退,双剑斩了个空。齐开阳立刻翻身又上,从双剑的间隙里
闪身而入,双拳去势神妙,直击两人面门。拳风震荡,如两柄重锤。飞剑青年闪
得慢了些,被拳风扫中,登时被打了个踉跄。
「臭小子。」两人颜面大失,怒气陡生,齐齐飞腾在空中。那飞剑青年被打
中,更加怒不可遏,手中一掐法诀,飞剑剑尖颤抖,寒光吞吐着射出一支支小剑,
瞬间便有百余柄之多,铺天盖地,剑气纵横。
齐开阳见状更不迟疑,纵身跃起足踏金光在空中奔行。少女动容赞道:「好
身法!好功法!」
柳霜绫还在入定未醒,少女又铁心要带走她。齐开阳离开柳霜绫身边原本不
妥,但看那少女颇有傲气,强敌当前,只能赌一赌她不屑行此下流之事。
龙口宝剑在法诀加持之下迅速变大,片刻间就变成一把柱子般的巨剑。吞口
处的龙头双目精光闪闪,仿佛活了过来。百余口飞剑在空中盘旋环绕,嗤嗤嗤的
锐啸声不绝于耳,声势骇人。
齐开阳奔到半空,龙头目射两道精光,巨口张开又是一声撼天动地的龙吟声。
此番龙威远比先前为大!巨剑如擎天之柱,随着剑光罩定向齐开阳落下!飞剑群
随着这声龙吟在空中一顿,围绕在巨剑边对准齐开阳全数电射刺来。
先前试探,齐开阳对两人的修为,宝剑的威力了然于胸,见状怡然不惧,亦
是大喝一声!【八九玄功】展开,周身金焰腾腾,浩然磅礴。齐开阳让过龙目精
光,龙威触及金光轰然溃散,他双掌黄光灿灿,不闪不避朝着巨剑抓去!
宝剑裂木般的「咯咯」声大响,齐开阳功力全开,金光虽被巨剑劈开,立刻
又弥合如初。百余口飞剑刺下,金光顷刻间千疮百孔,但飞剑亦全数被弹开。
眨眼间齐开阳抓上巨剑,那青年只感一阵大力袭来,宝剑几乎失去掌控脱手
飞出。他忙掐法诀,剑身上雷电交加,蓝光缭绕。雷光来得好快,顷刻将齐开阳
从头到脚裹进蓝光里。
「师兄缠住他!」飞剑青年颜面全失,气急败坏,正借机调转飞剑,准备将
齐开阳戳上几百个透明窟窿。目光余暇却见巨剑青年汗如雨下,掐着法诀的手指
剧烈颤抖,还不等飞剑重新集结,巨剑几失了控制。大骇之下哪敢再等,不管不
顾地伸手抓上剑奋力抢夺。
他失了法诀,齐开阳在电光中现出身形。看他身上破破烂烂,被雷电轰击的
肌肤数处焦黑,更有十余刀创口正流着鲜血,兀自紧抓着剑锋不放。
齐开阳明明受伤非轻,居然露齿狞笑,抓着剑锋一送一扯。两股截然相反的
力道前后发出,巧妙至极,竟将巨剑青年扯了个趔趄。
「武技?好强的武技。」少女圆睁星目,看得异彩涟涟,竟满是稀奇与赞赏
之意。此刻巨剑青年虽连催法诀,始终震不动齐开阳,反被少年随手拉扯,在空
中踉踉跄跄,只能勉力支撑。
所幸飞剑青年收拢剑群,苦候之下终于觅得良机将飞剑射下。齐开阳争夺巨
剑远不似表现出来的举重若轻,其实已使全力,见飞剑袭来不敢托大,只得松开
巨剑闪身避开。
「师兄,你们不是对手,退下吧。」少女技痒不已,娇喝声中唤回同门。两
位青年面色时青时白,死死盯着齐开阳愤愤不已。
齐开阳看少女施施然上前,双手后背,自然而然就将胸前山峦绷得高高耸起,
暗思她明明辈分更小,居然对师兄呼三喝四,奇的是言出法随,她两位师兄乖巧
得很。看这模样,不单是对少女有所钦慕,多半是门中地位所致。
「师兄,你们别不服气,既伤不了他,终究要为他所败。」
少女柔声中,齐开阳身上焦黑的肌肤,割裂的创口正不可思议地愈合,虽缓,
虽慢,却肉眼可见。两青年相顾骇然,这才有些服气。少女又道:「你修的是什
么功法?」
「为什么要告诉你?」齐开阳心中加紧戒备,嘴上却嗤笑道:「你修的是什
么功法?」
「【水妙天灵剑诀】。我说了,你呢?」少女快口直言,又奇道:「你一点
都不认识我们?」
「额……」齐开阳唇角抽了抽,料不到少女居然毫不避讳,挠头道:「不能
说,你自己猜。我随口一问,其实你不用告诉我……我……我在今日之前,和柳
仙子萍水相逢,结伴同游,除了她我谁都不认识。」
「原来如此,那么传言或许有误。我修的功法不是什么秘密,有何说不得。」
少女见齐开阳居然害羞,露齿一笑,明艳非常,道:「那我来试试你的功法。」
「且慢。」齐开阳一摆手,道:「你既然要带柳仙子走,当知洛城之事,百
善孝为先,我们赶着回洛城。我若赢了,自当陪同她回去,你不可再纠缠,如何?」
「你赢不了我。」少女摇摇头,道:「就算你侥幸借我留手赢了,我还是要
带她回去,我本来就要带她回洛城,为何信不过?到时候或许不得不伤了你,这
又何苦?」
「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能信?败军之将有什么资格说话,你有本事赢我
再说!」言谈之间齐开阳身上的伤势已愈大半。今日见识了不少人物,这少女是
罕有不惹他生厌的一个。但看她步伐沉稳,气蕴紫府,齐开阳深知并不盛气凌人,
确是自己遇到了生平仅见的大敌。
「你好不讲道理。」少女莲步游移,足下踏过之处平地生出汪汪清泉,转眼
清泉中长出莲叶片片。少女踏在莲叶之间,如瑶池中款款懒步的仙子。她衣袖轻
拂,点点星斑挥洒着落入莲叶上,左滚右滚,汇聚成一颗颗水样星珠。少女又道:
「你不是说和柳姑娘萍水相逢么?我又不要害她,你干么拼死在这里守护。」
「不能说,你自己猜。」
「哎,又要我猜。」少女露齿一笑,道:「这样吧,你若赢了,我准许你一
道儿回洛城。你若输了,你就把这些问题都告诉我,是不是很公平?」
「公平个什么啊……」齐开阳眉目抽搐,道:「这就是你的公平?」
「当然,我都让了一步!还不公平?」
只片刻间,星珠越凝越多,少女伸开右掌五根春葱般的玉指,曲起食指虚空
一弹。
七颗星珠从莲叶上弹起,星光点点,汇如北斗,少女道:「给你个机会,打
不过可以认输。」
「不用,心领了。」齐开阳见七点寒星朝他飞来。寒星虽小,虽缓,比起先
前的巨剑与飞剑群的威势不可同日而语,可齐开阳竟不敢硬接,施展身法奔上半
空。
少女食指一弹,再一弹,寒星如影随形紧紧追逐。齐开阳连着变了几番身法
均甩不脱,可寒星也赶不上。少女又伸出小指,拈了个优雅好看的法印,又有二
十一颗星珠升腾而起。星珠阵法一转,呈二十八星宿方位排列,在齐开阳眼里,
这些星珠所布范围骤然放大,如把自己笼罩在星空下,满天星斗齐向自己压来!
齐开阳身形顿止,看着二十八宿,想起幼时沐梦真人在繁星满天的夜晚对他
说起一颗颗星斗。
「诸天星宿,各列其位,可分为东南西北中五斗。北斗落死,南斗上生,东
斗主冥,西斗记名,中斗大魁……今日讲二十八星宿,开阳,你看看,它们分别
居于哪一斗啊?……很好,五斗虽以中斗为尊,各有主事。若遇人依周天星斗布
阵,不论如何变化,终究脱不出此局。依五斗之位,随机应变,可寻生路。生路
既得,才有破阵之机。」
齐开阳看明的少女所布大阵,向南斗六星之位一跳,正站在天府星司命星君
方位。那二十八星宿笼罩诸天,落下时却从与他擦身而过,分毫不伤。
星珠重落入莲池,少女目光一亮,柳眉却蹙,连唇瓣都撅了起来,取下腰际
的青玉葫芦。
齐开阳未脱大阵干扰不得,心中却暗暗叫苦。修者最玄之物:宝鼎,葫芦,
神塔。这只葫芦掌心大小,通体如玉还荡漾着波光,好像用清可见底的碧水凝结
成一块翡翠再精炼而成,一看就不是凡品。少女修为高超,身份看样子更是尊贵,
随身携带的法宝莫不有绝大的威力。
「这里面装着剑湖之湖水,你小心了。」少女揭开葫芦盖,朝身下的莲池倒
入一滴清露。
莲池翻腾,那一滴清露即使隔了远了,齐开阳仍能感受到期间刺骨生寒的剑
意。本能地觉得少女口中的剑湖底不知沉着多少柄名剑,这些名剑或善,或凶,
或正,或邪,却均在剑湖之中温养了数千,数万年之久。
剑湖的湖水由此剑气阡陌,仅仅是其中一滴亦剑意纵横!
清露落入莲池,莲茎萁生,池水翻腾。少女再伸出无名指做拈花印,且双手
齐施,莲池之水像块碧玉般升起,莲叶亦断去根茎,将碧玉包裹,凝练,塑性。
少女施法极快,片刻间化作柄晶莹如玉的宝剑。
伸手握住剑柄,少女微微气喘。那莲叶剑在她手中剑意纵横,又温柔如水,
正如她本人一样锐不可当,却又散发出柔情万种的气质。
齐开阳见了这般神通,哪里还敢等。若是少女再布阵势,自己未必还能逃脱。
当下大喝一声,玄功一展,金焰缭绕朝少女扑去。
「你怕我布阵?不不不……」少女嫣然一笑,侧身让过一拳,莲叶剑圈转,
手腕精巧一抖,剑尖直指齐开阳小腹,道:「我和你比比武技!」
看着无锋无刃的莲叶剑如热刀切牛油般破开护体金光,挑向齐开阳小腹。齐
开阳大骇,剑尖未至,他小腹中连丹田都刺痛起来。莲叶剑中蕴含的剑意如凝实
质,简直远远看上一眼都会被割伤,何况在自己小腹只毫厘之间?
齐开阳怪叫一声,使【怪蟒翻身】避开要害,接【狗儿侧扑】躲向少女左侧
欲脱离险境,形状狼狈,姿势丑陋,那是全顾不上了。
少女吟吟娇笑,剑势精妙,忽然剑交左手兜头打来。齐开阳好不容易与她拉
开半尺之遥,但宝剑换手,千辛万苦制造的空间荡然无存。眼见莲叶剑兜头打来,
避无可避,无奈之下双臂在头顶交叉,施展全力以玄功护体,硬生生地吃了一砸!
像被座小山砸中,齐开阳痛呼一声,周身筋骨欲裂,被大得斜斜掉砸在地上,
翻滚了十几圈方才停下。除了骨骼如散之外,双臂仿佛有几千根针在不停地扎,
麻木刺痛无比。
齐开阳一时当真无力再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心中却感念少女手下留情,
若是莲叶剑如前那一挑般锋锐,自己的双臂都未必保得住。
「认不认输?」
少女徐徐落地,剑指齐开阳笑吟吟地道。
齐开阳尚未起身,柳霜绫从入定中醒来,轻声道:「人家是剑湖宗高第,剑
湖五奇之一的洛芸茵洛仙子,你真的不自量力。」
第十章:悠悠竹声
天下之大,高人众多。齐开阳吃了一剑倒在地上喘息,见柳霜绫入定醒来,
心下稍安。
洛芸茵似乎十分爱笑,被柳霜绫叫破名讳并不否认,只笑着道:「柳姐姐你
醒啦?这便跟我走吧。你放心,我留了手,他歇一会儿就不碍事了。」
「谁要你带我走?你要带我去哪里?」柳霜绫抽出冰魂雪魄剑,目光只看着
剑身。看样子,她虽认得洛芸茵,两人却并不相识。
「总之不会害你。」洛芸茵昂起螓首,笑眯眯道:「而且这一路有我陪着,
姐姐还可免去许多麻烦。」
「我还能信谁?」柳霜绫抚摸着剑身,宝剑上的凉意透肤而入,一如世态炎
凉。
洛芸茵眯起醉星目,终于略去了笑意,道:「我若一心要带你走,方才我两
位师兄动手之时,大可以劫走你。」
「嗯,我不是信不过你,是谁都不信。」柳霜绫举剑齐眉,剑尖遥指洛芸茵,
道:「我自己有腿,自己能走,不需要你带我走!」
「那可由不得你。」洛芸茵衣袖一挥,周天星斗复又亮起,莲叶剑剑尖指地
道:「若你再不听我话,我就得罪了。」
「嗯,你有本事就胜过了我,押着我走,我自然无话可说。」
「好!」
洛芸茵声发如令,五斗群星熠熠生辉,手中莲叶剑青翠诱人,一派旖旎浪漫。
但剑湖宗两名男弟子却赶忙退至空中,顿了片刻,似乎那股迫人的压力扔无法承
受,又退了老远。
柳霜绫身上的簪花百褶裙亦发出柔和的蓝光,与星斗光辉相抗衡。这片小天
地里,好像诸天星斗的光芒全聚于她一人身上。
「等一下!」
洛芸茵正欲动手却被人喝止,她本该动怒,手下败将,凭什么对自己呼来喝
去?可她却惊诧地侧目,只见齐开阳摇摇晃晃地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咳喘
两声,深吸了两口气,道:「我们胜负还未分。」
「我方才已经手下留情过一回,你莫不是以为我不杀人?」洛芸茵今日诸事
不顺,还被人怀疑,心情着实不太美丽。这齐开阳年纪轻轻,一身的牛脾气犟得
要死,少女生出怒意,还真起了杀心。
「那是你的事情。」齐开阳调好了气息,手腕一翻,腰间法囊光华闪过,现
出一柄银光灿灿的四角棱装锏来。
齐开阳倒提银锏上前站定在二女中间,那银锏光华绚烂,看着甚是浮夸,一
眼就让人觉得像凡间的大路货。凡间兵刃,大多华而不实,货主知道自家的东西
有几分斤两,于是就得打造得美轮美奂好卖出价钱。
「生死无怨。」洛芸茵举起莲叶剑,剑锋青翠欲滴,一如她一般温柔若水,
却又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开阳,这不关你的事。」
柳霜绫刚想让齐开阳退后,少年已虎吼一声举起银装锏。洛芸茵修为深湛之
外,看她先前布阵的手法流畅熟练,对敌经验同样极为丰富。少女见状不假思索,
五指一掐,星斗阵再度发动。阵法发出一道无可逼视的光芒,柳霜绫只眯了眯眼,
齐开阳与洛芸茵就消失于一片混沌的大阵之中,再看不清身形。
繁星满天,诸斗罗列。齐开阳二度陷入大阵,这一回他不慌不忙,拔腿凌空
飞奔,三两步跳在南斗六星之下站定。
「笨蛋!」行踪消失的洛芸茵似乎又开心起来,笑骂之声动听悦耳,那星斗
大阵随着她风铃般的笑声一转。
大阵只微微移动,可主生的南斗六星之中,七杀星正对齐开阳头顶。一道透
骨的杀意有若实质般随着星光从天而降,直罩齐开阳顶门。少年大吃一惊,刚欲
闪身,就觉不对。大阵的阵脚并非直如平板,而是像个球状的弧形。本应与南斗
六星分布天空两侧的北斗七星,此刻因整图的形状而凹下。北斗尾星摇光正与七
杀遥相呼应,亦对着齐开阳。
摇光又名破军,与七杀星正是南北二斗中最凶的两颗星宿,一主破败毁灭,
一主孤克刑杀。两星同对齐开阳,杀气滚滚,危机四伏。
以一人之力操控整个剑阵?还可变换阵法方位?齐开阳深知这名少女是自己
平生所遇最厉害的强敌,当下凝心静气,并不擅动。论阵法的威力,当下的剑阵
不如当日血影加持了先天之炁的血阵,但少女布阵之能远超血影,这座剑阵在她
手中,几乎随心所欲。
他抬头仰望星空,五斗交错,初看似繁星于空中亘古不变,定睛细看,却又
觉星斗不停左右游移不定。等他眨了眨眼,星斗又静立夜空,从未动过。少年拎
着银装锏,以不变应万变,亦稳立不动。
洛芸茵隐匿于夜空中,同觉奇异。齐开阳明明被两大杀星锁定,居然渊渟岳
峙,丝毫没有陷入危机中的慌乱。杀星既已锁定敌手,早该发动。可齐开阳明明
没有动,少女却觉他飘忽不定。此事见所未见,这样的人更从没有想象过。
剑湖宗高人众多,洛芸茵天姿聪慧,自幼就被悉心教导。而这个少年,一副
惘于世事的模样,看修为仅一手武技,懂得的道法绝不比他认识的修行同道更多。
为何剑阵会是今日这般模样?念及两人刚交手时,齐开阳顷刻间看破关窍,直抢
南斗六星之位。洛芸茵面色凝肃,再不敢丝毫看轻他。
僵持了片刻,洛芸茵忍无可忍,提一口精纯的真元,莲叶剑尖指着两大凶星
一摇。破军与七杀光芒大放,七杀射出一道水桶般粗细的光芒,奔雷似地朝齐开
阳劈下。破军则似整颗星宿溃散,化作点点星光,速度与威势丝毫不逊七杀,流
光溢彩绕着齐开阳飞舞。
七杀的雷霆星光罩定齐开阳头顶,破军的流光则似一颗颗眼睛。雷霆到达头
顶时,无数眼睛一同睁开。南斗六星之下,光华大放,将整个星空的神采都映衬
得黯淡下去。
绝大危机之下,齐开阳依然不动,周身生起金光如火焰升腾。星光射至金焰,
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噼里啪啦密如暴雨。金焰顷刻黯淡,复又腾腾,齐开阳锏尖
指地,巍然不动。
洛芸茵秀眉一挑,手掐法诀,破军之眼里瞳仁流转,齐聚一点。七杀雷霆顺
金光弧线而下,与破军汇于一处。两大杀星破其一点,金焰立刻被打出个缺口!
洛芸茵露出个甜甜的笑容,目光扫过,终于还是食指一曲。杀星之光原本直至齐
开阳心脏,被她一指之下,流光横犁而过,戳开金焰,射向齐开阳手臂。
泥木雕塑般许久的齐开阳不慌不忙,举起手中的银装锏。那外观浮夸,看似
不堪一击的银装锏横在胸前,凝实而无坚不摧的星光射在锏面上,居然不得寸进。
僵持片刻,齐开阳大喝一声,重锏猛挥,竟将星光击碎。
洛芸茵愕然,就这瞬息,齐开阳已踩着灵动而奇异的步伐,从破军群目之中
闪出,直奔中天。
洛芸茵媚目剧张,齐开阳奔袭的正是自己隐匿身形的方位。轻易就被这看着
懵懂的少年看穿自己的位置?洛芸茵本不相信,可看情状又不由不信。齐开阳来
得好快,几个起落便至身前。两人离得近了,才见少年额头见汗,面色更是紧张。
「原来没有看穿,只是误打误撞来抢位置而已。不对!」洛芸茵刚松了口气,
一种更离奇的想法升起:他不知我在这里,只是来抢……阵眼?他看清了阵眼!
情急之下不及细想,洛芸茵忙掐法诀!
齐开阳正奔行间,眼看就要抢到中斗大魁之下,一声剑啸清鸣!虚空中生出
一道宫装垂髻,腰系长剑的虚影来——正是剑仙法相。
齐开阳同样大吃一惊,以为洛芸茵料敌机先,居然提前埋伏在这里等他自投
罗网。可阵法的关窍就在眼前,能否取胜只在这一线之间,当下不敢停步,举起
银装锏横在额头护身,虎吼一声提速扑去。
法相正是洛芸茵的模样,烟眉蕴寒,星目如醉,衣带当风。法相手握剑柄抽
出宝剑,朝齐开阳一指。
两人之间仅余一丈,剑尖射出一点星光飞出。齐开阳应变奇速,在间不容发
之际偏头一闪,星光在脸颊边飞过,登时在他脸上开了个血口子。还没等他暗自
庆幸,星光旋转并非飞出,而是如有灵一般,刚掠过齐开阳脸颊便掉头向下,划
向背脊。
齐开阳含胸缩背,脊旁一凉,一热。这一下伤得更重,几乎割入骨骼。星光
锋锐无匹,他苦修的功法原本肌肤刀剑难伤,星光却似热刀切牛油似地轻易划开。
「好狠心!」齐开阳暗骂,打发了火气,更不敢再由着洛芸茵轻易出手,足
下一点!
本拟这一跃彻底逼近少女,可刚至半途,脸颊与背脊的伤口却如闷然炸开。
背脊剧痛,脸颊伤势更轰得他脑门嗡嗡直响,连视线都模糊了许多。
相比齐开阳,洛芸茵更加吃惊。她的莲叶剑威力绝伦,远胜那两位师兄的宝
剑。敌人只需带上一点伤口,剑意便会附着其上,轻易撕裂创口。可齐开阳的肉
身之强远超她预估,不仅伤口不大,本该肆意破坏的剑意,看齐开阳的伤患处居
然并没更重,反而在缓缓收口。
当下两人均无暇多想。剑仙法相幽幽叹息一声,手持宝剑的虚影落下,齐开
阳手放金光,持银装锏死死抵住。洛芸茵左手玉指纤纤径点咽喉,齐开阳看她骈
着食中二指,如使宝剑,忙伸手架住。
「快退!」洛芸茵娇叱一声,莲叶剑终于挥出!
两人相距极近,少女不及变招,莲叶剑横斩齐开阳脖颈,眼看就要将他首级
斩落。她先前心中虽恼,终究没有肃杀之心,眼见宝剑要把齐开阳一刀两断。这
少年郎不知道哪里来的犟脾气,居然还在进招,她势无可退,只得咬牙斩去!
剑锋未至,剑意先达,森寒刺骨。齐开阳脖颈边腾地亮起刺目金光,如烈阳
般扎眼。洛芸茵双目一眯,就觉莲叶剑忽然被夹住,入肉生根一般,斩,斩不去,
抽,抽不出。她忙运法眼,只见齐开阳偏着头,居然以脸颊与肩膀死死夹着莲叶
剑,不得寸进。
这是什么流氓招式?正错愕间,法相竟被一股巨力震得虚晃不已。那银装锏
轻若无物地在齐开阳手里转着圈,荡出一圈圈的光晕,不知怎地,法相就此被震
开。
洛芸茵大惊之下,齐开阳已一头向她撞来。看这方位,被他一头撞上可要正
中瑶鼻。少女爱美,岂容他撞塌自己秀气的鼻梁?洛芸茵偏身,疾退,这才避免
被撞得鼻血长流之噩。可避开了头顶,香肩终究躲不过去,被齐开阳撞得斜飞出
去,锁骨欲裂地剧痛。
星斗大阵骤然溃散,现出两人身形来。齐开阳身上伤痕累累,尤其脖颈边一
片血污。洛芸茵捂着半边香肩咬牙切齿,气呼呼地连香腮都鼓了起来。
「多谢洛姑娘手下留情,这……算我胜了吧?」齐开阳伤势看上去要重得多,
可大阵既然溃散,自然是胜了。不知是不是伤势不轻,他脸上面红过耳,看不出
半点得胜的喜悦,反而颇见窘迫。
「呸,赖皮狗!耍赖皮!」洛芸茵脸上则是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为人
居然很是干脆爽快,明明恼怒非常,输就是输,只跺了跺脚,架起剑光飞也似地
破空而去。
「你没事吧。」剑湖宗三人先后离去,柳霜绫终露出关切之态,注目去看伤
口。
「没事,她没想杀我,咱们快走!」齐开阳不敢看她目光,好像做了什么亏
心事,伤口都顾不得拔腿就跑,跑得两步,居然打了个扑跌,踉跄了两下才稳住
身形。
方才撞中洛芸茵香肩之外,鼻尖更触到少女高高耸起的胸脯。虽是蜻蜓点水
地一触即离,可那柔软的触感,幽幽的馨香,如魔音一般久久缭绕不散……
「我终于明白楚姑娘的那句话了。」柳霜绫御剑赶上,看齐开阳一身有力,
伤势不算太重,喃喃自语道。
「嗯?什么?哪句?」齐开阳如梦初醒,看了眼柳霜绫,不自觉目光又在女
郎的胸前一掠而过,惊慌失措地转了开去。
「打不过,你干么不杀了她……」柳霜绫自忖与洛芸茵半斤八两,齐开阳的
修为要弱上一大截,居然可以战胜洛芸茵?不由暗思这少年的潜能之强:「若是
搏命的,这世上要有好多人死在你手里。」
「嗯……啊!不知道,可能吧。」齐开阳心不在焉,明明前路还有不知多少
麻烦在等着,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方才惊鸿一瞥般的销魂滋味。这发力赶了一
段路,旖旎绮念不仅丝毫没被驱除,还多了当时在曲寒山上,师傅猝不及防剥去
柳霜绫的簪花百褶裙时,那只怒耸的抹胸……
柳霜绫不明所以,又问了两句,齐开阳身上伤势的确不重,两人便闷头赶路。
或许是洛芸茵的出现,让一干宵小之辈知道已有大宗们侧目此事,不敢再行插手。
两人直奔到天黑,一路没再遇见阻挠。
「歇一歇吧。」柳霜绫按落剑光,从法囊中翻出许多瓶瓶罐罐,查看齐开阳
的伤势。
少年脸颊的剑伤已自行痊愈,脖颈处莲叶剑的剑意过了一日依然在创口处残
留,血肉模糊。柳霜绫睁开法眼,见创口不停地自愈,又被莲叶剑意破坏。两者
相持竟成平衡,谁都奈何不了谁,创口既未好转,又不恶化。柳霜绫端详了好一
会,从一蓝一紫两瓶中各取一枚丹丸置于掌心,道:「你忍着些。」
说罢探出一指点在齐开阳脖颈伤口上,运起功法。脖子与肩膀交界处沁起一
片冰凉,立觉舒适了不少。柳霜绫转运元功,将剑意缓缓抽出,不多时额头见汗。
足有小半时辰,齐开阳松了口气,针扎般的疼痛消失不见,柳霜绫立刻拍碎掌心
丹丸,敷在创口上,轻呼了一口气,看着犹在颤抖的指尖,道:「好厉害。」
「剑湖宗是什么宗门?可比先前遇见的那些人厉害多啦。」
「北天池座下第一宗门……」
柳霜绫缓缓说下去,剑湖宗位于北方清桡山,群山环绕着五座大湖。五湖各
具地盘,又彼此相通,方圆有千顷之大。剑湖宗便坐落于五湖旁,除了大宗主之
外,五座湖各有一位宗主。剑湖之底温养着数千柄名剑神兵,初代宗主以大法力
布下大阵,神兵剑意溶于湖水之中,故名剑湖宗。
五湖之水温养的虽都是名剑,又有不同。北天池座下第一宗门,家大业大,
弟子无数,修行的法门繁多。洛芸茵出身在【执剑湖】,这座湖水修行的是执剑
之法。至于她身边的两个同门,多半是【御剑湖】出身。
「洛姑娘向有好名声,下回见了,可莫要对人家失礼。」柳霜绫目光垂落。
一路上还有些时日,但有闲暇,该和齐开阳多说说这世间之事。待自己回了洛城
之后,两人或许再无相见之日。沐梦真人不允他回紫溪山,独自闯荡世间,多了
解些事情,总是好的。至于像洛芸茵这样的女子,没来由地和人结仇,更不是好
事。
「知道得很清楚嘛。」正说着,洛芸茵从空中落下。这一回她不御剑光,来
得悄无声息。
齐开阳吃了一惊,本该喝问,但只缩了缩脖子,只做没听见没看见,甚至连
身体都挪了挪,巴不得洛芸茵的视线被柳霜绫挡住。
「洛姑娘又来了?有什么指教?」柳霜绫亦惊奇她来无影,还能追踪无误。
只是听她先出声提醒,不见什么敌意,遂笑问道。
「刚才气昏了头,人家可没答应输了就走!」洛芸茵余怒未消,蹙着寒烟眉,
瞪着醉星目,气鼓鼓地挨着柳霜绫坐下,道:「人家说的可是,就算你赢了,我
准许你一道同行便是!我怎么不能来?呸,笨蛋,赖皮狗!」
「又不是我问的……」齐开阳心中有鬼,只敢偷瞄一眼,正对着洛芸茵怒目
瞪视,气得呼吸急促,胸脯一起一伏,脸上一红赶忙低头,大气都不敢吭。
「还不服气是不是?」洛芸茵被气炸,这人占了自家便宜,居然还来害羞?
她手一招,从齐开阳身上飞出一缕红色的丝线落在她手中,道:「这都发现不了,
丁点的能耐好意思吹法螺送柳姐姐回去!哼,赖皮狗。」
平生第一回被人骂赖皮狗,还连着被骂了好几回,齐开阳火气也起,嘟哝道:
「没见过人输了还说话那么大声的。」
「你……好!再来比过,这一回我丁点都不留手,非杀了你不可!」洛芸茵
烟眉倒竖起身就要动手。
她相貌本十分清甜可人,气质兼具水样的恬静与宝剑的锋锐,这一发起怒来,
更加娇俏不可方物。齐开阳登时瘪了气,讨饶道:「好好好,你厉害你厉害,我
不是你对手,求洛姑娘饶我一命。」
「你什么意思?肯认输了吗?」
「不是认输,不打了行不?方才你手下留情,我知道,否则我的伤可没那么
轻,我是真心谢谢你啦。」
「那,送柳姐姐回洛城的事情怎么说?」
「柳姐姐说了算,我一个镖师,哪管得了这些。」齐开阳缩了缩脖子,暗想
名门贵女,发起脾气来一样的不讲道理。嗯,大姐发脾气同是不讲道理,看来女
子都差不多,发脾气的时候,莫要和她们讲理。
自比镖师,将柳霜绫和洛芸茵都逗得笑了,洛芸茵嗔道:「还知道自己就是
个镖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哼,笨笨的镖师,让你押镖,迟早失
了手回去连底裤都赔干净。」
柳霜绫看她天真浪漫,十分可亲,心觉喜欢,笑道:「洛姑娘,究竟是谁请
你送我回洛城?」
「不能说。」洛芸茵摇了摇头道:「总之我不但不会害你,有我相陪,路上
还可省去许多麻烦,柳姐姐应当明白的吧?」
「剑湖宗高第在此,还有谁敢欺我?」
「就是,还是柳姐姐明事理,偏有人不识好歹。」洛芸茵想想,脾气又发作,
道:「喂,又是谁让你送柳姐姐去洛城的?」
「不能说。」
「你有什么说不得的?」
「你就能不说,我不能啊?什么道理。」齐开阳挺起腰板,终于敢不闪不避
地直视洛芸茵,冷冷地道:「我是个山野村夫,说了你也不认识。」
洛芸茵本就余怒未消,见齐开阳出言顶撞,火气更大。可看见齐开阳清亮的
目光,蓦地察觉自家言语不妥。此事多半涉及齐开阳师门或亲族,这人看着土包
子一般没见过世面。两人交手之下,齐开阳的功法威力绝伦不说,还有眼力看破
自家阵法,来头恐怕不小。
齐开阳无意间触碰洛芸茵,少女身上最宝贵美妙的地方之一,她岂不自知?
火气如此之大,正因交手之下不仅没占半点上风,还让人占了便宜。偏偏都清楚
是无心之失,一肚子火没处发泄。齐开阳先前的样子,自是心中有愧,此刻却敢
直视洛芸茵,正因少女火气之下,触及了他心中最神圣不可冒犯之事。
「行,你别问,我也不问了。」洛芸茵情知失言,却看齐开阳依然直视着她,
嘴上虽是饶了人,心中却想:还凶巴巴地看着人家干什么?你碰了人家那……那
里……还想人家给你道歉么?
柳霜绫不明内情,看两人不再斗嘴,松了口气。洛芸茵一路纠缠不休,但自
她出现之后,麻烦事便消失不见。又想以洛芸茵的出身,着实没必要对自己动什
么歪脑筋,下套子。真要是剑湖宗看上了柳家的灵玉矿,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登门
相商。一念想通,便觉有洛芸茵相伴并不是坏事。至于托嘱背后之人有什么目的,
柳霜绫心中苦笑,到了洛城之后还不知会面对何等的天塌地陷,想那么多干什么。
「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齐开阳歇息片刻,身上伤势几乎自愈,起身道。
「走吧。」柳霜绫得片刻安宁,有些懒洋洋地起身,离洛城越近,越觉足下
有千钧之重。
「让你跟着而已,谁让你发号施令了?后头跟着!」洛芸茵挽着柳霜绫的胳
膊,亲昵道:「柳姐姐,我们走。」
齐开阳挠挠头,暗自撇了撇嘴,见二女一齐御剑,洛芸茵还打了个法诀隐匿
身形,只得踏步追上。
「他是……这样跑的么?」洛芸茵大惑不解。齐开阳对敌时可以凌空飞步,
踏空而行,但拥有这等功法的人,居然赶路还是用两条腿?
「不知道,遇见他后就一直这样。」
「好奇怪的人。柳姐姐怎么认识他的?」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的人,你能信得过?」
「我们不是一样萍水相逢,我为什么信你?」
「柳姐姐,你这话就不尽不实了。我若不叫洛芸茵,和他一样不知从哪里冒
出来的野孩子,你还会信我么?」
「好吧,瞒不过你。这样,若下月末我还有命在,我就说给你听。」柳霜绫
淡淡一笑,此去一途,前路渺茫。
「好哇!」洛芸茵被勾起好奇心。她来之前就对洛城两大家族知之甚详,道:
「有些人乱嚼舌根子说你坏话,冯公子定然不会信那些鬼话。柳姐姐你别担心,
我近日左右无事,回了洛城若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臭不要脸,寻你家的麻烦,我帮
你打发了!我实在不成的话,大不了飞剑传书,请我娘来帮忙!」
「哪敢烦动前辈仙子大驾。」柳霜绫忧虑之心不减反增。洛芸茵还不知冯雨
涛为人,更不知两人感情,这还罢了。更忧的是剑湖宗既已出手,背后还有哪些
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高人正在蠢蠢欲动。
「我娘亲修习剑心,最厌不平之事,一点都不麻烦。我既然遇上了,若不报
与她知晓,回去八成还得领罚呢!」洛芸茵似对自己的出身甚是自傲,言语间挺
了挺胸脯。这一挺,就觉左乳上沿一阵酸痒,回身低头又恶狠狠地瞪了齐开阳一
眼!
这一路有洛芸茵相伴,果然几处窥视的宵小不敢擅动,躲在暗处待三人过后
自行退去。三人行了大半夜,正是近丑末之时的中夜,忽一缕竹风之声旋入耳中。
风过空竹,其声悠悠,让人心旷神怡,又让人心中一荡。一声,又是一声,
三声过后,风过竹之音化作两股。一股低沉而舒缓,一股澄澈而激越。两股音声
原本只是呜呜而鸣,片刻后低沉舒缓的如神明低语,澄澈激越的则诡异多变。
齐开阳缓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后却面露迷茫。柳霜绫与洛芸茵御剑时被
乐音吸引,均觉动听悦耳,只盼着再听一段。忽而一声霹雳般的雷吼,打断竹音,
二女一同惊醒。
竹音被吼断之后,立刻大作,低沉舒缓的箫音如神谕,澄澈激越的笛音如鬼
泣。但二女被吼声惊醒,忙运起凝心静气的法门,暂时不被竹音所扰。二女忙按
落剑光,见齐开阳怒目圆睁,正朝着四周虎视眈眈地张望。
「他竟能不被竹音所扰?」洛芸茵越发觉得不可相信,急急轻声询问道:
「神箫鬼笛?」
「正是这两位。」柳霜绫秀眉蹙起,面色凝重无比,道:「开阳,小心。」
箫有神性,笛具鬼音!得柳霜绫确认,洛芸茵同样紧张起来,玉手按在腰间
的青玉葫芦上,道:「来找你的?」
「不知道。」柳霜绫苦笑,这世间在某一时刻起,似乎全成了柳氏的敌人,
或是意欲围捕柳氏的猎手,她实在不知道还有谁不是敌人,还有谁可以相信。
两股竹音并不停歇,始终在缓缓吹奏,时而如情人低语,时而如林海涛涛,
时而又如湖边涟漪,时而又像清风徐徐。各式各样的竹音,每一样都是静心养神
的佳曲,可只需稍稍放松,便觉昏昏欲睡。这一曲至今箫音多是合奏,当笛音强
劲时,更让人血脉涌动,有入魔之感。
「你们先走。」柳霜绫听了一阵,不知竹音从何处发出,深知这样下去迟早
要落入敌手,不愿牵连二人。
「一起走。」齐开阳最不惧便是攻击神识之法,竹音对他影响最小。可他神
念虽强,只是自动护体,不知如何运用。
「我走不了的。」
「一起走。」
「你给我听好!」柳霜绫一把揪住齐开阳的衣领,道:「神箫鬼笛是东天池
门下高人,都有清心境的修为。两人联袂到此,我们万万不是对手,陷在这里,
只有一起倒霉。」
「有道理,我去搬救兵!」比起齐开阳的懵懂无知,洛芸茵更知柳霜绫之心。
「不可,再等等。这样走不掉的!」竹音空灵,自四面八方涌至,齐开阳正
全力抗衡,深觉竹音无孔不入,只消有半点放松,就要陷入其中。且竹音在四周
缭绕,在他神识的感应里如道道丝网,将三人牢牢困住。他虎目四顾,似在寻着
对手的方位,伸出一手道:「把鸦羽给我,你取鳞片和朱丹备好。」
柳霜绫恍然大悟,急探法囊将鸦羽交给齐开阳,又取出两枚炽火般的朱丹,
一片碧玉般的鳞甲扣在掌心,另一只手牢牢捉住齐开阳的腰带。
洛芸茵看着奇怪,那片鸦羽黑漆漆的,不明是何宝物,朱丹与玉鳞亦瞧不出
有什么高明之处。这样的东西就能应付大名鼎鼎的神箫鬼笛?不知怎地,少女忽
然想起那柄浮夸的银装锏来。
柳霜绫看她狐疑,忙以眼色打量,要她抓牢了齐开阳。少女百般不愿,又被
柳霜绫催促几回,才依样画葫芦,捉着齐开阳的腰带。
竹音原本漫无目的地遍天悠扬,此刻逐渐汇聚向三人。仿佛有两位绝世高明
的乐手,正绕着三人奏响箫曲,吹起笛音。
柳霜绫与洛芸茵头晕目眩,齐开阳挺了一阵,踉踉跄跄。【神箫鬼笛】丝毫
不顾北天池的颜面,连洛芸茵都一同攻击,毫不容情。二女娇躯渐软,咬牙苦苦
支撑。那箫音带着神性,如神王低声传令,让人无可抵御只得乖乖顺从。笛声则
如鬼哭,直哭得人肝肠寸断,恨不得就此了却残生。
齐开阳呼吸渐渐急促,重压之下同样渐渐不支。来敌的修为高过他太多,即
使他的神识经紫府雷劫千锤百炼,终究仍显稚嫩。
竹音萦绕,洛芸茵只觉眼皮像山一样沉重,昏昏欲睡,捉着腰带的手渐渐松
开。齐开阳察觉,当下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少女的柔荑捉在手心。
又支撑了一炷香之久,竹音一曲将尽,尾音袅袅,余韵不绝。齐开阳脑中似
被块大石压下,曲终人散,终曲之时,正是曲意最深之刻,常令人陷入回味之中
忘却外物。洛芸茵已然难支,柳霜绫的神念经历【入梦】的锤炼,近来又修习吕
祖的【紫府天罗经】,苦撑至此,几至极限。
「就是现在!」齐开阳断喝一声,这一分心吼出霹雳之声,脑中如被千针扎
透,痛不欲生。
柳霜绫再被吼声惊醒,忙运元功!朱丹弥漫出一阵异香,香气钻入鼻尖令人
神清气爽,精神一振。那香气甚至将鬼笛中的森森邪气一驱而尽!
洛芸茵问得异香,神智清明,鼻尖却觉火辣辣的,如被烈火烧过。此刻麒麟
鳞上的纹路射出毫光,发出无可匹敌的威势,令百兽垂首,神王拜服,箫音中的
敕令在这股威压之下消于无形。
洛芸茵惊诧莫名,就见齐开阳大喝一声,张开掌心,真元灌注,黑漆漆的鸦
羽发出乌金色的光芒爆开,黑羽上的根根纤毫扑腾如展翅。少女险些失声脱口而
出:「金乌羽?」那黑羽的漫天金光冲破了天际,带着三人冲天而去,只眨眼间
就仿佛破开了虚空,不见踪影。
在三人被截下的五里之外小山,林木丛中,一人收起根碧箫,低声道:「玉
麒麟的鳞片,玄鹤内丹,还有金乌之羽,我看……」
「错不了了。」另一人将一杆白笛别在腰间,道:「道生的修为就有这般强
悍的神识,那个人,要回来。」
「我们即刻回报尊主。她的弟子既然已经现身,她不久后一定会现世。」
「呵。」白笛主人苦笑了一下,道:「希望尊主不要急着杀这小子,否则,
我们的小命保不了多久。」
「就算不急着杀,这世上人的命,又有多少能保得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