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 7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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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火焚身
作者:一字妃
七十七)股权

苏汶侑一整夜没睡。
护士凌晨来查过两次房,第一次量了体温,第二次换了输液袋。
每次推门进来都看见他睁着眼,侧着头看窗外,像在等待着什么人。
也并非什么也没等到,等到了新一天的一次晨曦。
迎着晨光,苏汶侑太平静了,风暴过境以后一字不发。
早上八点医生来巡房,给他打了针药,让他休息了一会。
苏成廿来的时候他正好醒了。
门推开,苏成廿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西装革履,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下巴刮得很干净。
苏成廿看见他醒了,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一只白瓷炖盅,盖子掀开,热气往上涌,是鱼片粥,粥面上撒了葱花。
他把勺子一并拿出来,说还热乎着呢,然后弯腰把病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炖盅端上去,勺子搁在盅边,动作里有一种很笨拙的殷勤。
苏汶侑看着他,心底知道他常年往公司跑,在董事会上从不发言但每次必到,被二叔压在下面做了二十年副手,所有项目署名都排在别人名字后面的那个苏成廿。现在公司除了二叔,被夸赞以及被期待的下一任董事是他父亲,尽管这些事家里人都知道,但连玉结当什么都不知道的,依旧把苏汶侑当继承人,也知道二叔没多少年了,等他一退,苏氏在国内的核心业务总要有人接。
连玉结一直在等的就是那一刻,等二叔退下,等她儿子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椅子。
至于苏成廿,家里似乎没有一个人对他抱有期望。
妈呢。
苏成廿有些奇怪,他把粥放他旁边柜子上,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问她干什么?她昨晚回去发了好大的脾气,他停住,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那道淤痕从手腕往小臂方向延伸了大概三四寸,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泛了黄,大概是被硬物砸的,旁边还有一道很细的结了痂的划痕,看,这是她砸的。回去就发了好一通脾气。。
苏汶侑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淤青,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这些年,您辛苦了。
苏成廿默默把袖子放下来,他们父子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很普通的,公式化的问好,今天苏汶侑反常的跟他说辛苦了,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找到一个答案,你们才是辛苦。
苏汶侑端起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烫的,鱼片切得很薄。
我去伦敦。名下的股份会转让一部分给您,在苏氏董事会上有些许话语权。他舀着粥。
苏成廿那张常年被连玉结的强势压得几乎退化了表情功能的脸忽然活了过来,嘴角动,眼角皱起纹路,两只手在大腿上一拍,真的!早该这样了!还是我儿子信任我,爸他老是说我在这方面没有天赋,不够强。说我连打个下手都勉强。他往后靠进椅背里,脸上的笑意压不下来,忽然又往前倾过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床沿上,但我现在就要做给他看,你信爸爸,伦敦那边,爸爸替你办得妥妥的。
苏汶侑放下粥,用纸擦了擦嘴,然后把手放回被子上,胃还是有点疼的,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强忍者。
我有条件。
苏成廿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下。他往后靠,松了松领带,重新调整坐姿,把手肘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说来听听。
第一。我在伦敦读书期间,我妈不会跟着我去,她留在香港。她的精力应该放在苏家,放在她的阔太局,不是放在我每天几点回宿舍,这一点需要您去跟她说。
第二。姐姐不久就会回香港,她的事业和合约全在国内,从公司注册到项目对接都是她自己的人脉。爷爷已经点了头,她经纪人也已经做好了所有手续,在她回香港之后——
他把目光从苏成廿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我要保证在您手里的那一份股权,保她前路不被干扰。不管是谁,任何一个想要用家族名义切断她资源,封锁她合约,拿感情做筹码逼她退出行业的人,都绕不开您手里的否决权。您要是用得好,她就是干干净净的苏汶婧,和这个家再无任何不体面的关联。您要是用得不好,或者被人用压力逼着弃权——
他停住了,苏成廿等了他好几秒,才发现他没有打算把后果说出口。听到他提起姐姐,表情没有变,他还没反应过来儿子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谈姐姐的条件。
你还在乎她?你放心吧,你妈要跟她亲属断绝。
苏汶侑早就知道了,他在很早之前就翻到了那份资料。
这份资料不算数。
苏成廿抬了抬下巴。你的意思是。
亲子关系断绝在中国法律上不以单方声明生效。双方都签字也只作为情感上的依据,但凡任何一方不同意,这份资料在法律上就无效,她依旧是苏家的血脉,是爷爷最爱的孙女。他把后背往枕头上靠实了,胃里又一波隐痛,他忍下去,所以我要爸这几十年来,第一次去违背她的意思。
苏成廿沉思了一下,十指交叉的手从左手大拇指换到右手大拇指,来回碾了好几圈,有些犹豫。他能在连玉结面前保儿子,但连玉结这么多年对他压着的歇斯底里也不是吃素的。
苏汶侑看出了他在掂量什么,窗外太阳上来了一些,他把头往下靠一点,嘴角往上扬了个自嘲的笑。
这么多年对姐姐没尽过父亲的责任,现在还想不管不顾丢下她?
苏成廿被刺了一句,把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搁回膝盖上。
我答应,就这些?
苏汶侑抬起头闭了闭眼,良久,然后在窗外第一声早班的直升机飞往中环时,他开口了。
在我书房抽屉里,书架左边第二个,有一份封好了的文件。里面是我名下刚成立的娱乐公司的全部注册文件,您拿去给姐姐吧。我会联系律师,在他手里完成全部股权转让。
苏成廿听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公司注册资本也不小,他倒也不是心疼那点钱,是想不到儿子会把一个还没开始运营的公司连根拔走送给姐姐,全然不顾他们之间的丑事。
那公司创立也可以用,给你自己留点——
苏汶侑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昨天那一巴掌,还不清楚我现在在做什?”
苏成廿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都跟你说了。
姐姐从来不和我说这些。苏汶侑说。
苏成廿抿唇点点头。
和妈说一声吧,我回家见趟爷爷。
苏成廿说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苏成廿回家,连玉结直接回了偏宅给他收拾行李,听到苏汶侑主动要去伦敦这话,高兴了很久。
苏汶侑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他直接去了爷爷那儿。
花园里阳光正好地从假槟榔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打着人,暖暖的,老爷子躺在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眼睛闭着,脸上盖了一顶旧草帽遮阳,老谷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见苏汶侑过来,对他点了下头,一句话没说退了几步。
苏汶侑走过去,蹲在躺椅旁边,他蹲下来的时候胃里那阵疼又往上涌,他用手在腹部按了一下把它按回去。阳光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老爷子没睁眼,什么事啊。
苏汶侑起身,太阳光把老爷子的白发照得几乎透明,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老爷子笑笑,他把脸上的草帽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睁开眼,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看着苏汶侑,看着他那副心事重重,想说又不说的样子。
我要去伦敦了,爷爷。
老爷子把下巴往他这边偏了点,这次是因为什么,总能告诉我这老头子了吧。
苏汶侑低头看他,老人家满头花白,眼窝深到能看见眉骨的轮廓,但那双眼睛还很有神。
他移开眼,看向旁边桌上那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
我决定把一半股权转给爸。
老爷子立马清醒,混账!你爸不行,我让他打个下手都不错了。他连董事会的周报都看不全,一张嘴就爱点头,凡事不懂推回去。老爷子说着说着撑起来了,眉毛往中间挤,拿手拍藤椅扶手,杯里的茶晃了好几晃,怎么能代替你接管公司?你这是拿苏氏开玩笑!你二叔还能撑几年,你让他去顶?他顶不住!
苏汶侑端起那个小木桌上的茶,拿起来喝了一口,单手插兜,等爷爷骂完这一阵,才缓缓开口。
让他试试,我只是暂时给。待学业完成,三年后,我会按照您的意思。
老爷子见他去意已决,往后躺回藤椅上,无奈的摇摇头,他这辈子就治不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儿子苏成廿,另一个是他孙子苏汶侑。他儿子是因为太弱治不了,他孙子是因为太强。
随便你,你姐呢。
苏汶侑看着远方,花园尽头那排假槟榔的叶子在中午的风里沙沙地响,他把茶杯放回小木桌上,杯子碰杯子一声响,然后转过身。
我先走了,爷爷。
苏崇砚皱着眉看他孤零零的背影。
多回来看我!老爷子在背后说,爷爷我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
苏汶侑停了一下,没回头,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往后摆了一摆。

(七十八)借口

苏汶婧有些认床,酒店的床是真不如家里的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梦里残存着苏汶侑怀抱的触感,她在梦里转过身去看他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听不清楚,她往前凑近了一点,他在说——不够。
接着这个梦被冯雪的电话声结束了,隔着一道半开的门,冯雪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声音模糊,讲些什么听不清。
苏汶婧醒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整面落地窗的窗帘拉开。
阳光从二十四楼的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间房灌满了白金色的光,她把T恤当睡衣穿,头发别在耳后,她看着窗外蓝色的天际线,这个时间点,苏汶侑是不是刚到机场,他大概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她抿唇,心里还没缓过来这种落差,但她得向前走了。
冯雪刚好结束电话,推门进来,她看见苏汶婧已经醒了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把手机滑进西装口袋里,走向敞开的行李箱,醒了,睡得好不好。
苏汶婧没回头,你跟谁打电话呢。
冯雪弯腰去收拾她的行李,“啊?没谁。
苏汶婧走向洗手间那边,经过冯雪身边时对她说:
放着我来吧,我先洗个脸。
冯雪动作没听,叫住她,“苏汶婧。”
苏汶婧回头。
要不,我们回洛杉矶吧。
这话让苏汶婧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冯雪的脸,她最近又瘦了好多。
因为这句话,她得从那种落差抽出来,认真应对,冯雪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做的选择,她摇摇头,低眸点醒她。
冯雪,我回国不只是为了苏汶侑。
那能不能,当是为了我回洛杉矶。
苏汶婧本来认为她误会了,以为她还在替自己和苏汶侑的那段残局焦虑。
但这句当是为了我让她彻底回过身来,她从洗手间门口走回到床尾,坐在床沿上,低头冷静看着冯雪。
她当下也看出了一些东西出来。
你怎么了。
冯雪移开目光,她把床上的T恤捡起来迭了一下,又抖开了,又迭,手指在重复动作中微微发抖。
我是个商人,没法全心全意地只带你这一个艺人。
苏汶婧看着她好几秒,然后“哦哦”的点了点头,手指朝她指了一下。
别人可以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回国更大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吗。洛杉矶的资源是好,但国内的平台和剧本更适合我现在这个阶段,这些你比我清楚,甚至这些都是你让我看到的。”
我让小禾跟着你。冯雪没有再绕任何弯了,她这边没有课的,你回国后签约,对接新公司,第一次跟国内投资方开会对本子这些,她都能帮到你,别的我回去了写邮件给你交代。
苏汶婧坐在床边,窗外又飞过去一架飞机,从赤鱲角方向起飞,往东北偏东的方向拉出一道很细的白色尾流,和那架载着苏汶侑的飞机一样的方向,大概是东京,或者首尔,或者更远的地方。
她把目光从那道云痕上收下来,手指抓着床单的边缘。
你要离开我吗。她轻声问出,下一秒闭上眼睛,她不敢再听。
冯雪背对着她,手里顿住,因为这句话,因为这份情,但她很快恢复。crazyhome2000.com
算是吧。
苏汶婧忍了忍鼻子和眉骨之间的酸胀,不让它变成眼泪,然后起身,走到冯雪面前蹲下来。
两个膝盖撑在地毯上,两只手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把自己的脸对着冯雪低垂的下巴,她和她平齐,然后看着那双正在往行李箱里反复迭同一件衣服却死活迭不整齐的手。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我做错什么了,得罪了什么人?冯雪没讲话,她把手抬起来想要重新去迭那条放了又放的衣服,苏汶婧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冯雪的腕骨在苏汶婧掌心里细到几乎硌手,你不要瞒着我。
冯雪把手从苏汶婧手里抽出来,她起身,把行李箱的盖子盖住,她的胃又开始抽了,她站起来用虎口抵住自己左上腹用力按了一秒,然后松开。
不是,和你没关系,是我不想留在国内。
苏汶婧保持那个半蹲的姿势没有站起来,仰脸看着冯雪。这个原因压不住我,冯雪。你要离开我,就要有像我对苏汶侑那样的理由,让我没有办法去挽留你。”
她站起来,膝盖上被地毯压出两道浅红印,她走到冯雪面前,把她的肩膀扳过来面对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
冯雪没有抬头看她。
带你很累。冯雪看着地毯上说,她自己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抖过,好像她是斟酌良久,从进这个房间开始每一句话都是认真。
你再说一遍。苏汶婧松开她,后退一步。
什么时候能结束你的小孩子脾气?你真的让我很累,我不想再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苏汶婧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我跟着你这么久,哪一件事让你难办了。
这话没错,苏汶婧虽说脾气很闹腾,被骂了直接挂脸走人,不管对面是谁,赔不赔得起天价违约金,但每一件她承诺的事都从没失手过,通告守时,合约条款背得快,她从来不在专业上让冯雪多操任何不必要的心。
她们之间向来是互不相欠的,冯雪做她的经纪人,她做冯雪最好的产品。
我和你说不通。冯雪从她身侧走过去了。
冯雪!
门合上了,走廊尽头的脚步一声没停。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差劲了,在她身边的人都受不了她,现在冯雪也说她累,她抓了抓头发,手指插进发根里往里压住了头皮,闷闷地坐在床沿上。
下一秒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她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用手指抹了一把眼角把那点还没来得及扩散的泪蹭掉了。
来电显示:苏成廿。
她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那架飞机拖过的尾云,已经被高空的横风吹散了。
她接通。
汶婧,方便吗,爸爸想见你一面,在家里。你妈妈不在。
她挂了电话,把屏幕锁上,盯着那条已经散干净的白色云痕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起身去换衣服。
冯雪真的把小禾留在了她身边,苏汶婧从酒店电梯下到大堂时,小禾已经在前台旁边等着了,她个子很小,背着一只帆布包,她看见苏汶婧从电梯里出来,朝她招了招手,然后帮她推开了旋转门。
苏汶婧戴了副墨镜,镜片够大,把她红肿的上半张脸全遮了进去。
上了车她坐在后座,小禾开车。
她心里还堵着。
冯雪,真的回洛杉矶了?
小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禾跟在冯雪身边三年,就没见过冯雪一言不发的样子,她找我要走了护照,就走了。
苏汶婧皱着眉把太阳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香港热气升天,这个世界除了她,好像都在正常运转。
你有没有觉得她最近,很不对劲。
小禾想了想,变道超了一辆的士,把方向盘往左回正了,然后皱着眉头,小声说,也没有吧。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对了,冯雪姐最近在吃一类药。
苏汶婧把墨镜取下来,她从前座中间往前倾,手扶住了小禾的座椅靠背。
药?什么药。
小禾摇了摇头,她没看清是什么药,只搁在冯雪的包里那个药盒,压在一迭名片底下,前两天看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药,冯雪姐好像不想让人发现的,而且她最近瘦了好多,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苏汶婧咬着牙,她把后背靠回座椅里,拿起手机打给冯雪。
没人接,再打,还是一样不接,不至于这么快就上飞机了吧。
她低头看着通话记录看了一两分钟,对着小禾说:
小禾,把你手机借我打一下。
小禾“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苏汶婧本来想直接打过去,万一冯雪不接她本人的电话但接了小禾的。
但她按到一半停了,她先点开短信,在屏幕上一字一顿地打了一条消息。
内容想了想,编了一条:你在哪?大事不妙了,冯雪姐,苏汶婧受伤了。
发送。
她还没缓过来,短信就来了。
苏汶婧几乎皱着眉看完,那上面每个字都原封不动地把她的冷讽兼急怒全塞进一条消息中然后送过来。
别给我发了苏汶婧,这套要玩多久?
苏汶婧把手机从小禾的手里递回去,叹口气,她这是铁了心要走。
那原因她一点也不信,什么带你很累,什么不想留在国内,什么连换个环境这种借口都不是。
冯雪不会不告而别,除非她不想让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走。
苏汶婧把手机屏幕摁开,打开航空公司的App,搜索到洛杉矶的航班,今天晚上最后一班,她没犹豫的订好,她把眼睛转向小禾。
掉头,先去苏家,见完人直接去机场。

(七十九)股权变更

对于苏成廿要说的话,苏汶婧想不到。
她和苏汶侑的事会被他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是那天在走廊里的那一巴掌,还是今天电话里那句磕磕巴巴的爸爸想见你。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真的。
她从出车上下来的时候,香港七月的太阳照射大地,苏成廿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份文件袋。
看见苏汶婧从大门进来,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确认连玉结不在,确认没有人跟着她,确认这栋房子此刻只有他和她这个他从来没有真正交谈过的女儿,他才能露出笑。
一直都是这样。
来了啊,进来坐,外面热。他往后退了两步给她让路,手往沙发上比划了一下,又把那份文件袋往前递了递,想现在就要给她但看她还没坐下来又收了回去。
苏汶婧没有坐,她站在客厅中央,来这之前,她就决定不会再要他们的一分一毫。
她问:“这又是什么?”
苏成廿笑笑,“你打开就知道了。”
又往前递了递,见苏汶婧还是不接,说: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苏汶婧愣在这个“他”,两秒后,伸手接过,文件封条撕开,白纸黑字。
恒岸娱乐有限公司。
是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苏汶侑,受让方苏汶婧。
转让比例百分之百。
她加快手力的翻,最后一页的转让方签名处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crazyhome2000.com
苏汶婧认得他的笔迹,签名处,已经干到她用手指擦不出墨迹了。
走出苏家大宅的那刻,她在幻想,如果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她会在回国的那天,被他带着走进这栋恒岸娱乐的大楼,他会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她身后,下巴朝前方抬一抬,说姐姐,这是我给你永恒的岸,你不用再漂洋了。
如今她们南辕北辙,他把几个月甚至早就开始耗费的心力,连同法人、独立董事、所有签约权,一并全数零报价推到她名下,无怨无悔。
苏汶婧望着天,心里很麻木,她把文件袋放进随身包里。
坐上车时小禾问了句姐你还好吗,她点点头。
到了机场,时针转着,候机大厅里播着中英粤三语的登机通知,她坐在离登机口最近的那排长椅上,看着窗外跑道尽头的晚霞从橘红色褪成淡紫,她原本告诉自己,从来也不是不知道这份感情终究会结束。
那结束这一天,干嘛要为离别而痛苦呢。
她把起飞前候机大厅落地窗外那一点点正在熄灭的夕阳看完了。
然后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头发重新束高,墨镜重新戴起。
缓过来了。她回到小禾身边坐好,然后问小禾冯雪是不是在公司招了CS?小禾说好像有这个人,问她怎么了。
苏汶婧说:“找他,定位冯雪的手机IP。”
小禾震惊,为什么要这么做,直接——苏汶婧打断她,“冯雪瞒着我,就算飞去洛杉矶,她也不会见我。
小禾明白后拿起手机,说:“我立马给他发消息。”
“辛苦你了,我待会把航班时间发你,落地前一分钟发我她的位置。”
“好。”
登机广播响了,苏汶婧把随身包挂在肩上往登机口走。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能不能把冯雪留下来。
在起飞前她希望这一切都不要变坏,不要再变坏了。
能有什么是来得及的,什么都来得及,只要她想。
而距离相反的伦敦。
苏汶侑来的第一天,这里环境不错,连玉结大概有心,给他安排的是一户独栋别墅,两层的红砖灰顶。
邻居很热情,是一对姐弟,他来的那天两个人提着一大堆东西过来,姐姐拎着一个塞满了面包、牛奶和速食意面的购物袋,弟弟抱着一个崭新的枕头和一套浴巾,走在前面用肩膀顶开门,嗓门大,标准英文喊着,“嘿,新邻居!你刚到吧!你在不在——
苏汶侑从二楼下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伦敦的夏天比香港凉得多,傍晚的风从前院刮过来带着很淡的花粉味。
那对姐弟对于这个长相帅气的亚洲人很直爽,姐姐把手里的购物袋搁在厨房台面上,两只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往前一步,问他是不是中国人,她手臂上有一小片晒出来的雀斑,眼睛是灰绿色的,睫毛颜色是浅棕。
苏汶侑请他们进到客厅来,姐姐看了看周围,客厅里太空缺,连电视都没有,她用手肘撞了一下弟弟的肩膀,把沙发指给他看,然后对苏汶侑说:“下次你得空我带你去超市,把家里该添的家具一次性弄完,这附近的大型超市我熟,有家宜家,开车大概十五分钟。我给你列个清单,在英国的冬天来之前你房间里至少得有条毯子。”
苏汶侑英语好,他报了一个超市名,就在住址东南方向大约三英里,那个位置和她心里想的那个超市正好是同一个方向。
“你提前查过了吗?”
他在小型吧台那用刚拆封的滤水壶给他们装了两杯凉水,端着走过去,递给他们。
姐姐接过去喝了一口,冷冽的水从杯口往下流,冰凉直冲前门牙。
苏汶侑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弟弟看着大概十二三岁,比姐姐小了半轮,坐在沙发边缘两条腿荡着,他用一种很郑重的语气开口,你的英语怎么样。
苏汶侑靠着沙发后背,手放在扶手上,稍微调整了下坐姿。
大概可以和你沟通。
弟弟拍手,那道小小的巴掌在他膝盖上啪嗒啪嗒地响,他转过去对着姐姐说我说了他可以!你刚才还叫我别跟他说太快!然后转回来,两只手撑在沙发垫子上把身体往前拱了好大一截,那你能不能教我姐姐用中文怎么说。
问题太快,他还愣在那一秒钟,那双眼,从机场到宿舍一路都没红过的眼睛,此刻被一个陌生小孩无心的一句请求,把整个香港和洛杉矶两条线的故事全砸了过来。
短暂的沉默,弟弟以为冒犯到了,他把往前探的身体缩回去,两只手从沙发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转过去对他的姐姐挑了一下眉毛,姐姐偏了一下头,她也感觉到了这个对话忽然停顿了片刻,但她不知道原因。
苏汶侑在伦敦傍晚的微灰天光里闭了一下眼,然后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往下轻轻压了一下,或者,我可以教你别的。
姐姐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把弟弟从沙发上拉起来,手指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指在弟弟头发上落不到一秒钟就被他摇头甩开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笑着对苏汶侑说:“下次再来学吧,我妈妈不准我们逗留太长时间,第一天就把新邻居烦够了下次他就不开门了。”
苏汶侑从沙发上站起来,插着兜,点头,走在她们前面去开门,但快到门口时拐了个弯,从厨房里拎出两盒中国带过来的糕点,他把盒子放进姐姐手里,让她带回去给妈妈。
姐姐睁大了眼睛,这盒子上印着金色繁体字和一朵莲花的简笔画,她在伦敦从来没见过。弟弟凑上来,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我家里那边的,甜的。苏汶侑站在门边单手握着门把。
姐姐把盒子接过去,她笑着道了好几声谢,说:“妈妈一定很开心,这个看起来就很好,谢谢你。”
弟弟把谢谢翻成中文,跟着喊蟹蟹,声调不准,把两个四声全掉成了二声往上飘,苏汶侑低头笑了一下。
他说:“祝你开心。”跟在他们后面把门往外拉开了一半。
姐姐拉着弟弟的手正要往外走,她一只脚已经踩到门外的石板路上了,然后她停住,转回来,她的右手还牵着弟弟。
对了,很抱歉,我叫安娜,我弟弟叫安德分,还没有问你叫什么。
苏汶侑把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扶住门框,风吹过,把他额前那一缕头发吹斜在眼角,他说了名字,两个人走了。
安娜拉着弟弟,安德分还抱着那盒糕点不停地在翻过来看封底印的莲花。
苏汶侑把鞋柜上的那份留下来的清单拿起来扫了一眼,罐头、洗碗液、毛毯、台灯。
他把清单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小行字:你要是不会做饭,我妈妈说她可以多煮一份。
他把大门关上,站在玄关里把那张清单正面和反面看了好一阵,然后客厅另外一头,沙发上扔着的那部手机忽然震了,他走过去接。
来电是他还在国内委托的律师,接起来他的手插在兜里,走到小院,伦敦天黑透了,星星开始冒尖,这里的光污染少,头顶上每一颗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几颗星排成的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星座,这里的星星和他在洛杉矶山顶跟她数过的那些不会一样,这里的天空不是她的天,这里的他在听到任何声音后,都不必下意识去以为是她。
苏先生,合同已经奏效。您名下关于苏氏的百分之二十六股权分配,其中百分之六已按您的委托人苏成廿先生代办完成同步转接,余下百分之二十全数经港交所披露后往恒岸娱乐名下,接受方的委托协议也已同步发至苏汶婧小姐的律师事务所,目前法律层面的转让已完成,有一个问题是时间,在变更公示以前您母亲,不出意外,不会通过公开登记知晓。除非她主动调阅苏氏内部持股变动,毕竟连夫人之前留有权限。
苏汶侑往前走了几步,这些他都料想过,从递出伦敦那两个字给连玉结的时候就已经算过她会调阅内部持股变动的每一个节点,所以他要求在他落地伦敦的那一刻,尽早把常规工商变更的流程往前推,但与此同时,另外一项无需公示的资料则由连玉结自己发现更好。
“嗯,继续。”
委托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苏先生,股权变更完成后苏汶婧小姐会收到通知,届时她会知道,最后,祝您在伦敦一切顺利。”
苏汶侑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客厅那张空荡荡的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伦敦当地的天气预报推了条通知: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十九摄氏度。
他整个人从医院出来后变得沉默寡言,他自己的变化他自己全能感觉到。
但也就是这样的他,要提前读预科,伦敦大学的预科课程下周一开始,暑假直接被压缩成了三天,没有什么假期。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离开,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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