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作者:xrffduanhu1
字数:11418
第七十九章·新婚别(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当朝驸马孙廷萧,携柔福公主回到将军府,最后的典仪完成,大婚礼毕。
喜乐声还在院外悠悠流淌,红烛成双地燃着,将这间新房映照得暖意融融。然而那些喜庆的光色,与此刻屋内的气氛,似乎并不相称。
宫人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偌大的新房内,只剩下孙廷萧与柔福两人。
孙廷萧站在窗边,打量着这间由礼部精心布置的新房,目光扫过那张铺着红锦的婚床,又移开了。他没有就着这个时机向前一步,而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平和,姿态随意,倒更像是在自己书房里歇脚,而非洞房之中。
柔福公主坐在妆台一侧,那张在婚礼上竭力维持着的得体笑容,此刻已悄然褪去,换上了掩不住的满面愁容。凤冠压在头上,此刻仿佛千斤重。
孙廷萧看了她片刻,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调侃:”公主可是伤心未得良人?还是仍想奚落我负心薄情?所幸,孙某今日无暇与公主洞房花烛,便要立刻离开公干了。”
那日码头上,这位公主不管不顾地质问他,他心里是实实在在地无语的。然而今日,坐在这红烛摇曳的新房里,望着这个单薄清冷、强撑着体弱之躯走完了整场繁冗婚仪的姑娘,他心里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柔福缓缓抬起头,那双秋水般清澈的眼睛与他对视了片刻。她没有娇嗔,没有小女儿情态的哭诉,也没有对这场政治联姻发出任何抱怨。
她只是从椅上起身,向他走近了几步。
然后,在孙廷萧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这位天家公主缓缓地弯下了膝盖,盈盈下拜,跪在了他的面前。
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过那张绝美的面庞,落在红锦的地毯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印迹。
“将军……”她的声音轻如飞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哀切与恳切,”求您,定要阻止父皇与太子哥哥决裂……”
新房内的红烛火焰轻轻一跳。
孙廷萧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她会哭诉命运的不公,会抱怨这场强加给她的婚事,会将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在这最后的独处时光里倾泻而出。然而这位公主跪在他面前,泪落无声,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了她的父皇与皇兄。
孙廷萧沉默了良久。
他从椅上站起身,挺拔地站在美人的身前,一手前身,缓缓递到柔福的眼前。
孙廷萧的手指抵在她的下颌,轻轻地将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庞托起来。
“公主请起。”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和,”你我虽是夫妇,却仍当执君臣礼。你不可拜我。”
柔福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被他这般托着,仰起脸,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眼眶红得像是被秋霜打过的花瓣,然而那目光里,却没有一丝软弱的乞怜,反而透着一种清醒而沉静的哀恸。
她知道的。
她知道父皇的多疑与软弱中爆发的暴戾,知道太子哥哥隐忍至极反噬的急切与鲁莽,知道这对天家父子如今已是针尖对麦芒,稍有不慎便是骨肉相残的惨剧。她知道五大部的铁骑正在磨刀霍霍,知道天汉的半壁江山已是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知道无数挣扎在战乱与苛政之间的百姓,正用最后一口气苦苦支撑着活下去。
她也知道,皇家既要忌惮这个男人手中的刀,又要用自己这个女儿将他牢牢地绑在这副担子上,让他一个人去扛那些本不该由他独力承担的千斤重担。这不公平。她心里清楚得很,却无力改变分毫。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只有此刻,在这间红烛燃着的新房里,在这个刚刚成为她夫君、却仍旧是那般陌生的男人面前,用她这具柔弱的身子下拜,用她所有的恳切与哀求,将这句话说出口。
不只是为了父皇,不只是为了太子哥哥,不只是为了赵家那点风雨飘摇的皇权,也是为了那些她从未谋面、却日夜挂怀的黎民百姓不在天家内讧中陷入绝境。
“将军……”柔福的声音哽在喉头,她微微咬了咬嘴唇,将那股快要决堤的哽咽强行压了回去,声音反而变得异样的平静,”我知道,这天下所有的难处,你一个人扛着,并不公平。我也知道,父皇用我来绑住您,是以私情裹挟忠义,这更不公平。”
她的目光在他的眼中沉了片刻,随即缓缓垂下,落在自己握在衣袖里的那双手上。
“可若是父皇与太子哥哥当真决裂,这天家的骨肉亲情固然是尽毁了,但真正死的,是河南、山东、关中千千万万的百姓。胡骑在北边磨着刀,内里的人却先打起来了……”她的声音轻轻一颤,”将军,我没有旁的本事,我只是想求您。”
红烛的火焰在无声中微微一动。
孙廷萧托着她脸庞的那只手,久久地没有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这个单薄的少女,看着她眼角那道将干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在说完这番话后,那副竭力维持着镇定、却仍旧藏不住彻骨哀愁的神情。
他在这个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十六年,见过太多人跪在他面前。有求饶的,有献媚的,有以死相逼的,有满腹算计的。
然而这个姑娘跪下去,说的是百姓。
孙廷萧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那对红烛的火焰又悄悄跳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笃定,像是一块压在地底的石头,沉甸甸地落了下来:”公主,我将去洛阳,不是为了赵家的天下,也不是为了龙椅上坐着的人。”
孙廷萧的话音刚落,便毫无征兆地跨前一步,双臂一展,一把将地上的柔福拦腰抱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柔福发出半声细微的惊呼,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娇弱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颤,那双纤细的手臂只能慌乱而无措地环住了男人宽厚的脖颈。
太轻了。孙廷萧抱着怀中这具身子,只觉得那点分量在臂弯里几近于无,那厚重的礼服与繁复的头饰还能加重些她的分量。孙廷萧抱着她,没有急促的粗暴,只是步伐平稳而缓慢地向着那张铺满了红锦的宽大喜榻走去。
柔福被他抱在怀里,听着胸膛内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她的下颌抵在男人的肩膀上,急促的呼吸吹拂着他颈侧的衣领,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将……将军……”
孙廷萧的脚步没有停,只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受惊而泛起薄红的脸颊上,依旧温言道:“公主,咱们今日行过大礼,拜过天地。就算你心里还不喜欢我,到了这会儿,也该改口叫一声夫君了。”
柔福的身子又是一僵。她咬了咬下唇,隔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极为艰难、又带着几分迟疑地挤出了两个字:“夫……夫君。”
这一声称呼出口,两人已到了榻前。
孙廷萧俯下身,将她轻柔地放置在喜榻的红锦被上。
随着男人的身躯也跟着覆压下来,他的胸膛,他的臂膀瞬间将柔福整个人死死地包裹住。柔福双手死死地攥住身侧的床单,已是紧张得发僵。
她害怕极了。面对眼前这个宛如铁塔般伟岸的武将,她这具常年缠绵病榻、甚至未曾完全长开的娇弱身子,根本没有做好被他彻底占有的准备。那些关于男女之事的嬷嬷教导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那苍白的面色、紧抿的嘴唇和急促到几乎停滞的呼吸,无不在昭示着她对即将到来的撕裂痛楚的本能畏惧——她甚至觉得,若是等下他真的强行要了自己,自己这具未曾打开过的身子,只怕会在这张喜榻上直接疼得晕死过去。
孙廷萧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并没有将全部的重量压下去。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身下这个紧张得连呼吸都在发颤的少女,眼底没有被欲望烧红的狂热,只有一片如深潭般的清明与温柔。
他腾出一只手,指腹轻轻抚上她冰凉的脸颊,在那细嫩的肌肤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公主,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会不那么痛吗?柔福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光亮被隔绝,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男人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那温热的呼吸已经拂过了她的鼻尖。她的身子绷得更紧了,犹如一只等待着屠刀落下的雏鸟。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掠夺并未降临。
一点温润的触感,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孙廷萧吻住了她,在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上反复地、细细地辗转吮吸,将自己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渡进她僵硬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柔福的身子已是奇迹般地一点点软化了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原本充斥着恐惧与紧绷的大脑,也在这种陌生而酥麻的触感中变得昏昏然、轻飘飘,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一汪温热的池水之中。
就在她浑身酥软、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之际,那覆在她唇上的温热触感,却忽然毫无征兆地离开了。
压在上方的那道巨大阴影随之撤去,微凉的夜风重新卷入榻间。crazyhome2000.com
柔福猛地睁开眼,从那阵昏乱的迷醉中惊醒过来。她下意识地双手半撑起身子,散乱的长发垂在红锦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与不知所措。
孙廷萧已然在榻前站直了身子。他伸手将微微散开的衣襟重新理好,那张刚毅的面庞上,方才的旖旎与温柔已尽数收敛,重新戴上了那副武将的从容冷冽。
“公主好生保重。”孙廷萧后退半步,望着榻上面染红晕、气喘微微的少女,声音在新房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稳,“等末将回来。”
言罢,他不等柔福回应,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武将的拱手军礼。
随着大红礼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孙廷萧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房门走去,柔福犹豫了一下,起身追出。
将军府的外院,与内院的寂静缠绵截然不同。
满院的红绸与喜字在秋夜的风中翻飞,而在这片张灯结彩的喜庆之下,却肃立着圣人早就安排好的几名禁军旗牌与随行官吏。
赫连明婕站在台阶下,见孙廷萧大步走来,她毫不避讳地冲他挥舞了一下拳头,脆生生地喊道:“放心去吧萧哥哥,你的新娘子,我会替你好好照看的!”
孙廷萧朝她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了站在马旁的鹿清彤身上。
从汴州到洛阳,足有三百多里的路程。他此行手中无兵,只能轻装简从,且洛阳局势危如累卵,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这意味着一路上只能在沿途驿站换马,人却绝不能停歇。鹿清彤终究是一介文弱女子,不似赫连明婕那般从小在马背上颠簸长大,这等星夜狂奔的苦楚,她的身子骨根本经不起折腾。
孙廷萧眉头微皱,本不打算带她随行,刚想开口将她留下,鹿清彤却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位女状元神色平静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男人的顾虑,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我是你的长史,这等筹谋斡旋的危局,我必须去。”
看着那双透着睿智与坚定的眼眸,孙廷萧不再多言,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这支寥寥十数人的轻骑队伍,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将军府的大门,疾驰入汴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间红烛摇曳的新房门口。
柔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拖着那身沉重的礼服,艰难地走到了门边。她虚弱地倚扶着朱漆门框,任由院中的冷风吹乱了鬓角的散发,呆呆地望着那个披着大红喜服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被夜色吞没。
感到已有人来到自己背后,柔福原地回过头去。
夜风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摇晃,那女子便站在一片暖黄的灯光里,身形挺秀,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劲装,腰细腿长,肩背舒展,整个人像一株茁壮鲜活的小树,和自己这副病弱身子几乎是两个天地。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月色。
“我,赫连部,赫连明婕。”那姑娘抬手指了指自己,笑盈盈地看着她。
柔福怔了怔,赫连。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前一阵子苏太医才和她聊过。那是北边归附天汉的赫连部,是孙廷萧亲自带兵去迎、去安置的一支异族部落。赫连部为了表示忠诚,将他们的小公主送到了骁骑将军身边为质。
眼前这个明艳得近乎灼人的姑娘,想来便是那位赫连部的小公主了。
“赫连……”柔福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迟疑着道,“你是……将军救下的那个赫连部的……”
“对,就是我。”赫连明婕爽快地点点头,三两步便走近了些,丝毫没有寻常人面对天家公主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拘束,反倒像是个天生会让人卸下心防的人。她四下看了看将军府这处刚布置完不久、人气不足的院落,撇了撇嘴,又笑起来,“哎呀呀,这里毕竟只是临时将军府,不像长安那种地方,仆人侍女都用熟了,什么事都妥帖。这里的人,很多都是礼部和宫里临时派过来的,手脚未必麻利,心也未必细。”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明亮而认真:“所以,公主娘娘,你需要什么,都交给我。”
柔福微微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她向来聪慧,几乎是一瞬间便理顺了眼前这个局面。这个赫连明婕,显然不是给孙廷萧做普通的侍女,也不是单纯受人所托来照料她的外人。她在这座将军府里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这里本就该有她的位置。她说起孙廷萧时那句脱口而出的“萧哥哥”,说起府中人事时那份不见外的熟悉与笃定,都让柔福心中生出一种极明白的了然。
她大约……对孙廷萧身边的一切,都早已游刃有余。
而就在柔福还在无声地整理这些念头时,赫连明婕却像是忽然怕她误会什么似的,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难得露出了一点局促。她挠了挠头,又赶紧放下手,小声却认认真真地道:“你别嫌我是个粗人。我、我不大会说你们汉人的漂亮话,也不懂皇宫的规矩。”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柔福。
“但是……你是萧哥哥的老婆了。”赫连明婕说这句话时,声音轻了些,却没有半分敷衍,“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这句,她像是想压住什么情绪似的,飞快地抬手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
动作很快,可柔福还是看见了,那一点晶亮的水意,在灯下掠过,分明是泪。
柔福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敏锐得很,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方才还笑得像团火的姑娘,哭过,或者此刻正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来。可她脸上的那份明媚又是真的,望向自己时的善意也是真的,没有半点虚伪。
那一瞬间,柔福忽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首次见面的姑娘,带着一种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的、近乎蛮横的温暖,闯进了她此刻空荡荡的世界里。柔福原本以为,今夜自己要在这座陌生的将军府中独自消化所有的冷清与委屈,可赫连明婕就这么出现了,把那层令人窒息的寒意烧开了一道口子。
柔福看着她,许久,才轻声道:“你……为什么哭了?”
赫连明婕一愣,随即偏过头去,鼻尖微微发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吸了吸鼻子,又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没什么,就是……风有点大,吹眼睛了。”
秋风卷过庭院,将廊下的红灯笼吹得微微打转。
柔福站在风里,看着眼前这个红了眼眶却还强自撑着笑脸的姑娘,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自幼长在深宫,看多了人情冷暖、虚情假意。她太清楚政治联姻是什么了,那不过是一场没有半点感情基础的交易,是将女儿家当作筹码摆上台面;她也太清楚草原部落送来的人质意味着什么了,那在常人眼里,不过就是任由胜者践踏的附属品。
按理说,她们两人,一个是身不由己的金丝雀,一个是背井离乡的质女,本该是这世上最同病相怜、甚至彼此防备的两个人。
可是柔福感觉得到,赫连明婕对孙廷萧的那份在意,太深,太重,重到她可以完全咽下自己心里的委屈,甚至能够爱屋及乌地、真心实意地跑来照顾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正妻”。那句“我会对你好的”,不是客套,而是因为自己成了“萧哥哥的老婆”。
这种不掺杂任何算计的、赤诚的爱意与接纳,让柔福那颗被皇权倾轧得几近枯死的心,忽然生出了一点奇异的暖意。
“原来是这样。”
柔福轻叹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在这空寂的院落里听得真切。
赫连明婕还在偷偷揉着眼角,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由得停了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什么呀?”
柔福往前走了一步。她虽然穿着厚重的礼服,身子又弱,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天家贵气仪态,却在这轻轻的一步间展露无遗。
“我想知道,将军的红颜知己……”柔福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洞若观火,没有半分质问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闲话家常,“除了玉澍姐姐,除了你,还有谁呢?”
赫连明婕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像小鹿般明亮的眼睛倏地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被人在心窝子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满脸都是猝不及防。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看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公主娘娘,不仅没有端起正妻的架子来摆谱,反而把驸马的红颜知己这回事敞亮地拿出来讲。
廊下有石凳,两人便都在那里坐了下来。
赫连明婕两手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柔福,那股子被人揭穿后的手足无措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甘甜的表情。
柔福望着廊外的夜色,声音轻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大相干的事:”不管他喜欢多少女子,我都不会介意的。”
她顿了顿,侧过脸,眼神清澈而诚恳:”原本,我也只是猜想到玉澍姐姐爱他,他们两情相悦。是父皇硬把我塞进来的,我清楚,对不起他们。”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小女儿的娇嗔与委屈,只是有着真真切切的困惑,微微蹙着眉:”但现在我有些不懂……莫非,有很多女子都爱着他?他也爱着所有的女子?”
赫连明婕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又过了一阵,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头发拨到耳后,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既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柔福那张清冷绝美的脸,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他那个人……怎么说呢……让人没办法不爱他。”
说完,赫连明婕自己先别开了眼睛,鼻尖又隐隐泛了红,却偏偏还是倔强地扯着嘴角,维持着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萧哥哥那些英雄了得的业绩,单骑闯营也好,沙场点兵也罢,想必你早就听郡主讲过无数遍了。”赫连明婕道,“不过,若是单凭着会打仗、能杀人,这天下悍将也不少,那还不至于让我们大家都这般死心塌地。他那个人啊……”
话说到一半,这位向来口无遮拦的草原小公主,声音忽然便卡在了喉咙里。像是想起了某些不宜乱说的美妙情趣,赫连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火烧般的红晕,连白皙的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柔福端坐在石凳上,澄澈的目光中满是茫然。她哪里能明白赫连明婕此刻这欲言又止、面带桃花的模样究竟在指代什么。
“他……他怎么了?”柔福微微歪了歪头,不解地问道。
赫连明婕被她这般纯净无瑕的目光一盯,越发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她慌乱地摆了摆手,清了清嗓子,将那股燥热压下去,含糊其辞道:“哎呀,具体的……具体的等后面他从洛阳回来,你自己去体会呀!反正,他就是有那种让人甘愿跟着他的本事。”
柔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她并没有深究,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绣着金线的繁复嫁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只希望,他此行能顺利回来。”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祈祷。
“那肯定的!”赫连明婕闻言,立刻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得不容半分质疑,“我萧哥哥那么厉害,这天下就没有他破不了的局!洛阳那边虽然乱,但这回的局面,总不至于比闯进安禄山的中军大营还要危险。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他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你求他的事,他也一定能办到。”
柔福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赫连明婕的盲目自信,也没有将自己心底更深处的那一层意思宣之于口。
她希望孙廷萧顺利,并不仅仅是担忧他的安危。她更在意的,是这“顺利”背后所牵扯的天汉国运。如果孙廷萧能稳住局面,将太子哥哥和平地带回汴州,没有兵变,没有父子相杀,太子哥哥不至于背上谋逆的万世骂名。到了那时,父皇那边,多少也还能留下一些回旋的余地。
可是,她的心里却又矛盾到了极点。
即便孙廷萧真的做到了,把赵桓安然无恙地带到了汴州,后续又会发生什么?父皇那般多疑猜忌,真的能容得下一个敢扣押当朝首相、擅离监国之位的太子吗?他们父子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若是不能,孙廷萧这个夹在中间的驸马,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千头万绪的死结死死缠在她的心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两人并肩坐在这冷寂的长廊下,各自沉默了一阵。赫连明婕偏过头,看着柔福那张愁云惨淡的脸,忽然想起了方才的话题。她眨了眨眼,那股子直爽的性子又占了上风,忍不住开口问道:“公主娘娘,你刚才说你不会介意……但是,同为女人,你真的不介意吗?”
柔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秋风将她单薄的身子吹得有些发冷,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嘴角牵起苦涩的笑意。
“不知道。”
柔福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凉:“我是天汉的公主,按照规制,本是不应该容许驸马有别的红颜知己的。我也曾以为,我会像戏文里唱的那般,与驸马举案齐眉,插不进旁人。”
她转过脸,看着赫连明婕那双明亮的眼睛,眼底的防备早已卸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我不知道了。”柔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国将不国,家何以为家?我这副身子,连自己能活到哪一日都说不准,又有什么资格去介意别人?更何况……”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说不定,他还未必愿意接受我呢。”
她这辈子,从未在任何事情上做过主。此刻坐在这座名义上属于她的将军府里,面对着丈夫的另一个女人,她这正牌的公主、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觉得自己才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天汉宣和四年,八月廿九。
当汴州城里的人们还在津津乐道昨日那场盛大而诡异的公主大婚时,远在三百里外的洛阳金墉城下,驻守此地的将士们尚不知晓驸马正在星夜疾驰而来,他们眼中所见的,只有两支刀枪出鞘、杀气腾腾的天汉兵马,随时可能刀兵相见。
一方,是仇士良与杨玄感带来的汴州禁军;另一方,则是太子赵桓亲率的千余名东宫卫率。
金墉城的守将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战战兢兢。天家父子反目,两边都是他这等地方小将惹不起的活祖宗。天刚蒙蒙亮时,这守将便连滚带爬地派出数路快马,去汴河南岸向凉州大都督赵充国哭求支援。然而,那位名震天下的三朝老将却硬是将军令走出了乌龟爬的架势。整整耗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偏西,赵充国才率着一队兵马慢吞吞地抵达了洛阳城东的白马寺附近,随后便再次按兵不动。
金墉城外的僵局,已然到了退无可退的死角。
仇士良躲在禁军的盾阵之后,手里死死抱着圣人的旨意,露出两只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太子部下的方向。杨玄感则手捧尚方宝剑,面沉如水地立于阵前。他们已经先后向对面抛出了两个条件:要么太子殿下只身随同他们上路,返回汴州面圣谢罪;要么东宫卫率悉数放下兵器,除甲卸刃后跟随前往,一路完全听从禁军调度安排。crazyhome2000.com
然而,换来的却是赵桓斩钉截铁的拒绝。
赵桓双眼熬得通红,也不敢有半点松口。
在这场豪赌中,赵桓的心智已经清醒到了极点。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单凭身后这千余名东宫轻骑,若是真与禁军硬碰硬,根本翻不起多大浪花,况且他也不懂军事,根本没能力指挥一场哪怕千人规模的战斗。但这根本不是一场比拼兵马多寡的战役,这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政治博弈。
兵马能做成什么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当朝储君的态度。
父皇性情多疑、刻薄寡恩,此番自己若是软了骨头,乖乖交出兵权或是孤身赴京,那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届时,不仅会被反对他的严党借机搓圆揉扁,更会被彻底褫夺监国的底气,连这身家性命都要任人拿捏。他今日率军兵临洛阳,就是要以这副宁为玉碎的强硬姿态,向全天下、向汴州行在里的那位君父宣告——他赵桓,绝不做引颈就戮的废太子!
这是离开长安之前,作为他舅父杨钊死党的贾充帮他分析过的。
八月三十,拂晓。
洛阳城外的天空还笼罩在一片沉厚的铅灰色中,晨雾未散,金墉城头的旌旗在湿冷的空气里耷拉着,了无生气。
这一夜,没有人睡着。
入夜之后,两军对峙的神经便已绷到了极限。约莫戌时,东宫卫率那边不知是哪个饿极了的兵士在黑暗中摸索干粮时碰响了兵器,旁边被惊醒的兵士大呼小叫,点起火把;禁军这边立刻有人注意到,大喝”敌袭”,刀枪齐出,险些酿成一场腥风血雨。幸而两边的军官都强行压住了阵脚,这才没有当场爆炸。此后又有几番类似的喧嚣惊扰,弄得两边人马都是草木皆兵,彻夜不得安寝。
白马寺方向,赵充国大营的灯火彻夜不熄。他前后三次命马超率游骑出营,在金墉城与两军营地之间绕行查探,将那边的局势看了个清楚明白。然而,那数万凉州大军,却始终如同一块压在洛水南岸的巨石,纹丝不动。
就在这般煎熬与惊惶中,整整一夜过去了。
晨光破云而出的那一刻,仇士良大营的营门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哨兵还没来得及高声喝问,便看见领头的骑士展开了一面绛紫色的令旗——那是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的将旗。
孙廷萧到了。
一行十数骑,在晨雾中缓缓停在了营门外。马背上的人浑身的风尘仆仆,孙廷萧成婚的礼服内搭未脱,只外披了袍子,如今已染上了土色。鹿清彤跨坐在旁侧战马上,面色苍白,双唇发紧,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孙廷萧在营门前勒住缰绳。
战马喷出一口白雾,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泥地上,反复踩踏。他抬起头,隔着晨雾,看了看远处金墉城头的方向,又扫了扫眼前这座禁军大营,沉默片刻,才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营内,仇士良一夜没合眼,正缩在帅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忽然听闻孙廷萧到了,当即从胡床上弹跳而起,也顾不上整理一夜皱褶的衣袍,三步并两步冲出帅帐,几乎是带着哭腔迎了上来:”孙开府!孙将军!您可算来了!”
孙廷萧在帅帐中只喝了半盏热茶,便已将这一夜以来洛阳城下的局势问了个通透。
仇士良乌青着眼圈,絮絮叨叨地将昨夜几次险些动刀的惊险情形都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还不忘拍着大腿,直呼自己这颗脑袋是如何在刀尖上滚了一夜。杨玄感则立在一旁,言辞简练得多,将赵桓拒不卸甲、拒不独行、金墉城下两军相持不下,以及赵充国迟迟按兵不动的情状逐一补全。
孙廷萧听罢笑道,“赵老将军,果然是不动如山。”
这话听似赞叹,细究起来,却未必全无讥诮。赵充国这番以静制动、坐观成败的做派,保全凉州军固然老辣,却也完全没对缓和局势做出任何措施。
杨玄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孙开府,眼下若再这般对峙下去,局势迟早要坏。依我之见,不如由我亲往太子营中一趟,面见储君,当面劝说。将军若肯与我同去,凭着你在军中的威望,或可稳住人心。”
“去太子营?”仇士良一听这主意,脸皮顿时一抽,显然觉得这和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他咽了口唾沫,讪讪地道:“杨尚书,这法子……咱家瞧着未必有多大用。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便是磨破了嘴皮子,恐怕也劝不动。不过……不过死马当活马医,要不,还是试试?”
话音刚落,立在孙廷萧身后的鹿清彤便蹙起了眉。
她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不可。此时两军对峙,任何一方营中都不稳,连夜未眠,人心浮动,最易生变。若真要与太子交涉,也只能在阵前、在双方都看得见的地方公开交流。如此,纵然言语不合,众目睽睽之下,万事总有人证。”
鹿清彤顿了顿:“若贸然入太子营中,一旦东宫卫率中有人蓄意鼓噪,宵小趁乱哗变,扣押将军与尚书,制造变乱的事实,硬要太子起事,局势怕控制不住。”
仇士良听得头皮发麻,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鹿长史这话在理!咱家也是这么个意思,还是稳妥些好!”
杨玄感闻言,眉头微皱,显然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当下局势如一潭死水,再不冒险,真擦枪走火,公开作战,伤了太子性命又如何是好。
孙廷萧一直没急着开口。
他双手扶着案角,静静地思索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杨玄感脸上:“去,还是要去。”
鹿清彤的眉心顿时紧了紧。
孙廷萧却已做了决断,声音平稳得没有半分迟疑:“太子如今之所以撑着这股劲,无非是觉得一旦退了,便是任人宰割。若只在阵前隔空喊话,谁都说不了真话,也表不了诚意。反倒是入营一见,还能晓之以理。”
“便由我和杨尚书去。”孙廷萧一锤定音。
鹿清彤见他已决意,沉默片刻,随即再次上前,语气不容商量:“那我也去。”
“不必。”孙廷萧下意识便要驳回。
“必须。”鹿清彤抬眼看着他,没有半分退让之意,“若真是劝说,总要有人在旁记住各方言辞分寸,判断其中真假曲折。您与杨尚书主谈,到时候旁观者清,多一个清醒的人,总比少一个好。”
两人目光相对一瞬,孙廷萧最终也只得点了点头:“好。你跟着。杨尚书——”
杨玄感似乎鼓起了一股气,立刻点头回应。
议定之后,消息几乎是立刻便传了出去。
第八十章·“莫害我!莫害我!”(八虏之变篇,剧情章节)
“孙廷萧到了!”
从金墉到洛阳,方圆百里,无论是禁军营中还是东宫卫率,或是地方守军,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东宫卫率里,原本一夜绷紧了弦的年轻军士们顿时有些发懵。
安史叛贼平定之后,孙廷萧的名字在天汉军中早已不是单纯的将军名号,而近乎成了某种压在人心头的威名。邯郸、邺城、邢州、广年,一场场血战与运筹,目前都是天汉军界无人不知的经典战例,这些未曾真正上过前线、只在宫中与京畿驻防中打转的宿卫,对孙廷萧这三个字本能地生出一种带着敬畏的惧意。
“骁骑将军亲自来了?”
“他不是前两天还在大婚吗?”
“不是说他娶了柔福公主,这会儿应该是洞房花烛……”
“洞什么房!人都到洛阳了!”
“他他他……他带骁骑军来了?”
军士们低声交头接耳,原本作为储君近卫的气势,顿时有些萎靡。若是孙廷萧带兵来弹压他们,在场哪有能敌得过他的将领?太子本人根本不知兵啊……
而在东宫营帐之内,赵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神色也明显滞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汴州那边派来的不过还是仇士良与杨玄感,纵然多几百禁军,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能拿来压人的筹码有限。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赵佶竟会在这种时候,把刚刚成婚的驸马、平叛首功的孙廷萧也掷到洛阳来。
赵桓知道孙廷萧和仇士良不一样,和杨玄感也不一样。前两者,一个是阉人,一个是文臣,都能被他用储君大义压上一压;可孙廷萧不是。
此人有军功,有威望,有实绩,有能让底层军士发自本能服气的本事。更要命的是,他还是柔福的新驸马,如今在名分上已是皇亲国戚,可以代表皇帝的意思。他若来劝,赵桓不能像对仇士良那样轻慢,也不能像对杨玄感那样摆出储君架子一口回绝。他不听仇杨二人的话执意东进是可能的,若是再抗拒孙廷萧,就既是要和圣人彻底父子决裂,又要在武力上分个高下不可了。
一时间,这位原本死死绷着不肯退让的太子,竟也有些慌了神。
赵桓从长安出发之前,他在心里反复推演过不下百次。父皇东出亲征,离开长安数月,朝中的奏疏与军报往返迟滞,他身在监国之位,所能感知到的,不过是经由层层过滤后的残言片语。他很清楚,那些从汴州传回来的旨意,未必都是父皇的真实心意。严嵩这个老狐狸,奉旨留在长安来”辅佐”他,实则不过是严党借天子之威挟制他这个杨党的天然靠山。那道劈头盖脸的申斥旨意,他敢笃定,字里行间一定掺了严嵩的私货,绝非父皇的原话。
他选择自己来,无非是觉得,天下事到了这步田地,靠纸面上的奏疏往来已然无济于事,必须亲眼见到父皇,当面将话说清楚,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不易。
他实际上并不信任杨钊,骨子里从来不信。那个结党营私、将皇后母子当成政治工具的国舅,说到底不过是在维护他自己的权位。留在长安的贾充是杨党的二把手,他也懒得听从。他现在只觉得必须自己和皇帝说清一切,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身为储君若是不用手段,以后又怎么能坐天下?杨皇后人在汴州,以母后的心性,无论父皇如何冷待她,她为了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怎么可能不在父皇面前说几句好话、从中斡旋?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汴州派兵来洛阳堵截他的地步。
这让他始料未及,也让他有些心寒。
然而,心寒归心寒,退是绝对不能退的。他太清楚那位父皇的性情了——一旦他露出半分软势,朝中所有反对他的人便会将这份软拿回汴州当成彻底拿捏他的证据,届时他这个太子之位,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了。
孙廷萧是来擒他的吗?他自问这个可能性不大。若真要动用武力,赵充国的几万凉州大军早就可以将他这千余卫率包了饺子,何须多此一举。莫非,这个刚刚与柔福完婚、连洞房都没入便被一道旨意打发来洛阳的驸马,是代表着父皇某种怀柔的意思?
他思来想去,几番踱步,始终看不透这其中的底牌。然而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楚——在眼下这个僵局中,拒绝孙廷萧的请见,反而是最坏的选择。孙廷萧在军中的威望摆在那里,若是他连谈都不肯谈,底下那些原本就人心不稳的东宫卫率,只怕更要生出异心来。
思索再三,赵桓指着营帐之外,颤抖着说,让他们来。
少时,策马而来的孙杨鹿三人还未入营,赵桓便已在大帐之内按捺不住,亲自走到帐帘边,侧着身子向外张望。
直到确认来的只有寥寥三骑,并无兵马随行,他那颗悬了半宿的心才堪堪落回原处,随即对帐外的卫士颔首示意,放人进来。
鹿清彤随着孙廷萧跨入营门的那一刻,便无端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营中的卫士神情紧绷,刀柄紧握,脚步的站位也微微偏着——不像是单纯的戒备,更像是提前被什么人打过招呼,随时等着某个信号。然而这感觉来得模糊,她扫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孙廷萧,他神色如常,显然并未察觉或并未在意,鹿清彤便也压住了这丝隐忧,随他向大帐走去。
帐外的卫士将三人引入,赵桓已在帐中端坐。他比孙廷萧印象中已要瘦了一些,颧骨下的阴影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态,眼神却还撑着,带着几分警惕,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掩得不大好的紧张。
孙廷萧正要按礼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杨玄感忽然动了。
这位礼部尚书甚至没有等地位比他更高的孙廷萧先行,兀自大步上前,在赵桓面前直接跪落,长袖一撩,伏身下拜,双膝叩地,动作利落得仿佛这一礼他已经在心中排演了无数次。
赵桓愣了一下。
孙廷萧玩味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未置可否,静候下文。
“陛下。”
杨玄感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那个称谓如同一块石头丢入水中,帐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滞。他人未起身,语声却忽然慷慨激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如今天下动荡,社稷倾危,圣人无德已久,外敌裂土,中原疲敝,万民涂炭。玄感今日既已至此,便已不愿惜身。恳请殿下进入洛阳,登基大宝,以正天命,以安人心。若殿下不愿,玄感甘受一刀,请殿下持玄感之头,入汴州向圣人表忠;若殿下愿意举起大旗,玄感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鹿清彤脑中嗡地一声。
她明白了杨玄感为什么主动要求前来“劝说”赵桓,他肯定早就想好了,不是来“劝退”太子,而是来“劝进”!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几乎要脱口喝止,然而在场各位中,她不过区区小官。她又飞快地转向孙廷萧,后者站在原地,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正在极快地盘算着应对。
然而下一刻,鹿清彤的耳边响起了一片刀鞘震鸣的金属声。
哗啦啦——
赵桓麾下的东宫卫士,像是被杨玄感这番话引燃了,帐中一圈的人几乎同时抽刀出窍,看上去却不像是打算砍翻刚说出大逆之言的杨玄感,而是在等待太子的表态。
鹿清彤下意识摸了下腰间,但她一介文人,不是玉澍郡主,这儿也不是安禄山的鸿门宴,不会像那位郡主一样在腰带里藏一柄软剑以备不时之需。
入太子营面谈,孙廷萧自然也交出了武器,此时和鹿清彤一样空手而立,只是他并未慌张,也在等待太子的表态。
“你——”赵桓腾地从座上站起,手指直指杨玄感,声音因震惊与愤怒而微微发抖,”你要谋反!”
杨玄感依然跪在地上,面色坦然:”非是谋反,是为辅佐明君。”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颤抖着刀的东宫卫士,忽然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东宫卫士!敢成大事者,随我拥戴太子!”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晨风涌入,带着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那声音最初只是零星几个,随即如同干柴遇火,连片地蔓延开去,将整座营地都裹进了一种癫狂的热浪之中。
赵桓脸色骤变,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劈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或者说,那些高呼应和的声音,本身就是回答。
鹿清彤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却强迫自己一件事一件事地想清楚——帐外有多少人,帐内的刀距离她有多远,孙廷萧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孙廷萧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她与那圈刀光之间的距离。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像一块冷石投入沸水之中:
“杨尚书,你早有打算?”
杨玄感终于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向孙廷萧,神色间竟有几分歉然,却并无一丝后悔:”将军明鉴。”
“你早暗中和他们交通过。”孙廷萧的目光在帐中缓缓转了一圈,将那些举刀却面露迟疑的东宫卫士逐一看过。“杨尚书,你早就在暗中准备,等着这样一个机会。”
杨玄感出身大族、政治世家,又身居高位,今日行径虽然冒险,但必然早就暗中布过局,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面对孙廷萧玩味的眼神和提问,杨玄感点了点头,随即再次开口。
只听得杨玄感慷慨激昂,像是积压了多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当今圣人在位以来,任用奸佞,放任党争,任由边将做大,奢靡无度,大兴花石纲——四夷起事,百姓造反,天下危亡,已至此极!”他环视帐中,眼中燃着一种近乎殉道的光,”臣等待今日之机,已久矣。严党杨党皆不在场,长安汴州远在天边,正是太子据有洛阳、号令天下之时!四方有识之士,必将应从!”
他转向孙廷萧,语气稍稍放缓,却愈发郑重:”将军若愿共襄盛举,在下便去将赵充国老将军也一并说服。届时赵老将军以凉州铁骑为基,将军可遥唤邯郸骁骑军相从,两相呼应,便已足与汴州相抗。”
说到这里,他目光悄然移向赵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私语般的蛊惑:”太子素来与徐世绩大将军交好,徐将军服太子,而非杨党——只需殿下修书相邀,大事必成。”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直视着赵桓,语气里带着几分几乎是痛切的恳求:
“太子前番多次上书圣人,请旨抗击五胡,反被驳斥!若是殿下自领天下,又有谁能掣肘?!”
帐内又是一阵沉寂。
鹿清彤站在孙廷萧身后,将杨玄感这番话从头到尾听完,心里已经将其中的每一根筋脉都理了个清楚——这不是仓促之谋,是蓄谋已久的局,以很小的代价来赌一场大的变局,如果太子能撬动,那么今天孙廷萧被动卷入就成了定局,随后便有可能借助孙廷萧的威望再拉拢赵充国徐世绩。
她悄悄侧目,看了一眼赵桓。
这位太子的神情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慌乱了。杨玄感最后那句话,像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抗击五胡,上书被驳,不仅仅是政治和外交策略上的谁对谁错,更是太子被皇帝驳斥后产生互信的动摇,那是他心头真实的痛处,不是杨玄感临时捏造出来的由头。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杨玄感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甚至他弄险的这一套策略也有可行性,天下间几支强军,得到他们的支持实力就不下于安禄山,加上此时比安禄山反叛时更复杂的形势,朝廷没有能力镇压。
鹿清彤的目光又落回孙廷萧的背影上。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帐内那圈举着刀的卫士在等,杨玄感在等,赵桓也在等,甚至帐外那些高声应和的兵士,也在等孙廷萧站到哪一边。
赵桓的手微微颤抖着。
“你……你的意思……我要把父皇……莫害我……莫害我!”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动摇,还是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搅在一处,让他说不下去。
“届时掌握大权,只需清君侧,废黜一切奸党。”杨玄感再次单膝跪下,语声恳切,”恭请圣人为太上皇,禅位请休。殿下并不需背负什么骂名。”
赵桓的目光在杨玄感那张伏低的脸上停了一停,随即飘向孙廷萧。
孙廷萧站在那里,神色玩味,既没有慷慨激昂地驳斥,也没有转身拂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置身事外的一个旁观者,又像是在等什么。
鹿清彤也看向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在邺城城墙上见过更凶险的阵仗,刀矢横飞的那种恐惧她不陌生;然而此刻帐中这种将要裂变的气息,让她无法平静——这是谋逆,是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会身处其中的场面,是一旦走错一步便再无退路的深渊边缘。
孙廷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没有彷徨,有的只是一种沉稳得近乎笃定的东西。他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力道不重,却很稳。
没事的。
他什么都没说,鹿清彤却从他的眼睛里把这三个字读得清清楚楚。她仰脸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将目光转回赵桓身上。
“将军目前不过空有开府之名,圣人却不让你在军中掌兵。”杨玄感见赵桓还在迟疑,目光转向孙廷萧,语气愈发笃定,”胡骑南下,您莫非打算束手旁观?”
他确实是有备而来。这么半天,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话,帐中无一个卫士上前拿他,太子的神情也一点一点地从震惊滑向动摇。
“臣早有效死之志,只等太子号令!”杨玄感又是一句,以期促使太子快点决断。
孙廷萧见赵桓的眼神逐渐转变,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和杨玄感探讨一个寻常的军事问题:”杨尚书,你也算处心积虑。”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微微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只要有一个环节不顺,你的谋划便成不了。”
他抬眼,直视着杨玄感:”便是现在太子真登高一呼,其后也如你所言,几支大军跟从,届时全国裂成两半,战端一起,五胡趁机南下,又当如何?安禄山反叛,已造成幽燕沦丧,前车之鉴,你我都看得见。”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沉了一分:
“怎么确定,我会听你的?”
杨玄感重新转向赵桓,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平静:”若太子不愿举大义,臣不过一死而已。”他就这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真的将自己这条命摆在了赵桓面前,任凭处置。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移向孙廷萧。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慷慨悲怆,而是一种冷静得近乎算计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在落下最后一颗棋子之前,最后确认了一遍棋局。
“将军。”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却在帐中传得极清晰,”若太子今日举义靖难,将军此刻身在营中,亲眼目睹,亲历全程——”
他微微停顿,让那句话的重量先沉下去。
“从与不从,圣人都必将视将军为同谋。甚至若将军不从,再场的东宫卫率,怕也不敢放将军离开……”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鹿清彤心中一凛。毒计啊,毒计!
杨玄感说得没错——这正是这个局最毒的地方。孙廷萧此刻人在太子营中,无论他作何选择,汴州那边的奏报只会写:骁骑将军孙廷萧,亲入太子营,在场全程。清白与否,由不得他自辩。杨玄感将他带进这座营地,不仅仅是要借他的威望,更是要用这个”在场”的事实,将他死死绑在这条船上,让他没有退路可走。
这就是上屋抽梯,逼上贼船!
赵桓的手抖着摘下腰间宝剑,刀身出鞘,寒光一闪,映在他那张终于下定了决心的脸上。
“杨尚书,你,你害苦了我啊!事到如今……我,我就听你一言!”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孙廷萧,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恳求,还有几分一个即将赌上一切的人特有的颤抖:”孙将军,随我成事,我必不负你……”
帐中的卫士们像是得了什么号令,纷纷向大帐中心涌动,刀光与人影交叠,整个营帐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滚烫而窒息。
“将军不会附逆——杨玄感,太子,你们不能逼他……”鹿清彤刚开口,便感觉手腕被孙廷萧轻轻按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将眼前这一幕慢慢扫了一遍,从赵桓颤抖着握剑的手,到杨玄感眼中那一丝终于压不住的得意,到帐外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全都收入眼底。
太子卫率,步步紧逼,方才鹿清彤的话显然刺激到了他们,怕是她再出言,这些大兵便也顾不得她是长史状元女流之辈,便要上来把她大卸八块了。届时饶是孙廷萧武艺超群,也是空手难敌千军,说什么也保不住鹿清彤,自己也活不成了。
杨玄感也有点紧张,他显然是害怕士兵们妄动,若是杀了孙廷萧,谁来做招兵买马的旗号呢?
“孙开府……孙将军!太子已决意起事,此事虽然凶险,却是流芳千古的业绩……鹿长史,此事你若相从便罢了,若是不从,恐怕……”杨玄感目视鹿清彤,也在暗示她此时的处境,乖乖跟随太子是最好的选择。
鹿清彤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就听了杨玄感的话,也确实并非不可……她相信将军,他愿意全力去做的事情没有不能成的,当今圣人确实是昏君一个,太子说不定有成为贤君的可能……
只是鹿清彤和孙廷萧不同,她还是怕,不仅因为她身为女子终究没那么胆大包天,更因为她是有家人远在乡里,她若附逆,牵连家人又该怎么办?!想到这儿,她心乱如麻,只能低着头尝试理清个中头绪。
忽而,她觉得自己被孙廷萧大力揽入了怀中,还特意挑起了下巴。
“将军,将军你在干什么啊……”鹿清彤抬眼看着孙廷萧,只见他邪魅一笑,然后对太子和杨玄感开口了。
“太子殿下,杨尚书,鹿长史一时没想明白个中好处,我看你们也不必着急。杨尚书所说招揽邯郸骁骑军,不过孙某一句话的事。太子殿下,我若随你举事,能保我荣华富贵,王侯世袭么?”
“啊?将军,将……”鹿清彤一听不对劲,将军这是要干什么?可她的小嘴被孙廷萧一捂,是不让她说半句话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桓连声道。“有孙大将军支持,本宫大事必成!到时候必让将军位列三公,封王裂土!对了,到时候柔福妹妹自然还是许给将军,将军便是本宫的国戚!”
杨玄感一看,这孙某人是不听晓以大义那一套,而是更看重实际利益嘛,自然也忙跟着太子附和,说什么如此将军便是拥戴之功,自然是世代王侯啊!
孙廷萧哈哈大笑道,如此而言,孙某便做了!“不过这位状元娘子,她圣贤书读的傻了,让她跟着举大事,说什么也不肯的……”
杨玄感忙说,那便把她索拿下狱,免得坏了太子大事,孙廷萧忙摆摆手。
“哎不行不行,不可不可。”他一边把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搂紧了让她别说话,一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出来怕人笑话,太子也先别说柔福公主的事……其实嘛……孙某一向喜爱这状元娘子,只是不便多说,今日既要起事,我也就顾不上什么圣贤之道,同朝为官了……鹿长史从不从我等举义都无所谓,但今日我便要独占美人!想必太子殿下是不会反对的吧?”
太子和杨玄感以及在场军士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各自张大了嘴巴。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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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士良正在大帐里坐立难安,忽然接到了太子营中传出的消息,说是太子已经想通了,接受解除卫率武装,愿意前往汴州。因为狂奔多日,实在是困乏至极,为了避免卫率人心浮动,今晚先进洛阳休整,明日便随钦差出发。
仇士良腾地从胡床上弹起来,那张因一夜未眠而浮肿的老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个近乎喜极而泣的表情,双手合十向天拜了又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总算是办成了!太子殿下总算是想通了!老天保佑!圣人保佑!”
他已经在盘算回到汴州之后如何向赵佶报功,如何措辞才能显出自己这一趟洛阳之行有多艰难、多少曲折、多少功劳,一颗心飘飘然地已经飞到了半空中,至于太子要进洛阳,便不管他,起码他仇士良自己也想先睡个好觉再出发回汴州。
随着太子一行进入,洛阳城里不久又传来了动静。
先是守城的兵器库方向,有隐约的喧嚣声传出;随后是城门处,守军的动向突然变得混乱;再然后,几乎是在一瞬间,洛阳城的城门轰然关闭,吊桥高悬,戒严的鼓声从城头急促地擂响,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太子赵桓在洛阳城内,拿下了守城将官,打开兵器库,武装了囚徒,裹挟原守军,宣布洛阳戒严。
“什么?!”
仇士良站在营帐门口,望着那座曾为则天万岁女皇驻跸,拥有全套宫苑的城池,老脸上的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然后崩碎,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白。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几乎是跌撞着扑向身边的亲随,扯住对方的衣领,声音都已经裂了,”太子不是说好了的吗——说好了的!孙廷萧呢?!孙廷萧人在哪里?!”
孙廷萧人在哪里?
还没人弄清楚,第二道消息已经追着第一道消息的屁股冲进了营门。
“不好了!洛阳城头已经打出旗号,说是要——要清君侧!”
仇士良“嗷”地一声,像只被人突然踩了尾巴的老猫,整个人从胡床上弹起来半尺高,脑袋“咚”地撞在帐柱上,撞得帐顶都跟着簌簌落灰。
“清、清、清什么?!”
“清君侧!”
“谁的君侧?!”
“圣人的君侧啊!”
仇士良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左右亲随早有经验,两个抬胳膊,一个托后脑,另一个熟门熟路地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药瓶,拔开塞子就往他鼻子底下怼。
仇士良猛吸一口,辣得眼泪鼻涕齐飞,硬是从昏厥边缘被熏了回来。他刚缓过半口气,嘴里还含着一句“完了,全完了”,第三拨人又到了。
这回来的是个满头大汗的校尉,跑得头盔都歪了,一进帐便噗通跪倒,慌得舌头都打结:
“中、中、中官!外头都在传,说……说杨玄感挑唆太子殿下举兵,孙廷萧孙将军……孙将军也从了!”
仇士良先是没听明白,眨了眨眼:“谁从了?”
“孙廷萧!”
“谁?!”
“孙廷萧孙开府!”
这一下,仇士良那张嘴张得几乎能塞进半个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一尊被雷劈傻了的泥菩萨。过了好几息,他才把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去,颤声问身边人:“咱家……咱家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旁边小黄门哭丧着脸:“您没听错,奴婢也听见了。”
仇士良两眼一翻,当场又昏了过去。
这一回,众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还有一个急得把凉茶都泼他脸上了。仇士良被冰得一激灵,猛地醒转过来,浑身一哆嗦,刚睁眼就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那人的袖子,声音尖得像只被吊起来的鸡:
“孙廷萧怎么会附逆?!他疯了吗?!他昨日不是才成婚吗?!哪有新任驸马,第二天就造反的?!”
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答得上来。
然而最离谱的还在后头。
第四道消息来得尤其快,简直像是长了翅膀。传报的小吏一脸神秘兮兮,又带着几分“我也不知道真假但反正外头都这么说”的惊惶,一进来便压低声音道:
“中官,城里还在疯传……说孙廷萧附逆之后,还当着太子殿下的面,索要开府长史、女状元鹿清彤为妾室!”
仇士良那张本就惨白的脸,刹那间精彩得难以形容,先是白,后是青,接着发紫,最后又转回一种见了鬼似的蜡黄。他张了张嘴,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他……他不是刚娶了公主吗?!”
那小吏小声道:“所以外头都说……孙贼色胆包天,连状元娘子也不放过……”
不一时,第五道消息又来了。
“中官!又有传闻说,鹿长史冰清玉洁,宁死不屈,已经在城中与孙贼拔剑相向,生死不明!”
仇士良听到这里,身子晃了晃,脸上露出一种世界终于彻底疯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努力理解的茫然神情。他扶着案几,艰难地站着,嘴巴张得越来越大,仿佛下巴随时会“咔吧”一声掉下来。
“孙廷萧附逆了……”
“杨玄感劝进了……”
“太子在洛阳清君侧了……”
“鹿清彤又被他抢去做夫人了……”
说完这句,他脖子一歪,第三次昏倒。
这回众人已经相当熟练,动作快得像操练过千百回。一个去掐人中,一个抡袖子给他扇风,一个捧着热茶,一个捧着凉水,另一个甚至已经提前把药瓶塞子咬开了。仇士良被折腾醒来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瘫在胡床上,两眼发直,头发散乱,帽子斜挂在耳边,形容狼狈得仿佛刚被十匹驴轮流踹过。
偏偏外头还有不长眼的继续来报。
“中官!洛阳地方官员似乎早有串联,大部响应太子!”
“中官!城门已闭,守军无人反抗!”
“中官!街上到处都在传檄文!”
“中官!有人说这是奉天靖难!”
“中官!还有人说——”
“别说了!”仇士良猛地坐起,眼睛赤红,嗓子都喊哑了,“咱家求你们了!先让咱家活一会儿!活一会儿成不成!”
那传令兵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想退又不敢退。
仇士良抱着脑袋,在胡床上缩成小小一团,模样活像一只受尽惊吓、准备把自己缩回蛋壳里的老王八。他哆嗦着嘴唇,望向洛阳方向,声音里满是哭腔:
“杨玄感,你这个王八蛋……孙廷萧,你这个王八蛋……太子……太子……你……你好……”
左右亲随听得面面相觑,想笑不敢笑,想哭又觉得实在荒唐,只得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帐外,洛阳方向鼓声隐隐,火光映天。
帐内,仇士良第四次昏了过去。
这一次,掐人中的那个小黄门手都麻了,忍不住带着哭音道:
“中官,您可千万撑住啊……再昏下去,奴婢都快把您人中掐出坑来了……”
“啊???”crazyhome2000.com
白马寺内,原本已经困得顶不住、倒在硬榻上连战甲都没脱便打起呼噜的赵充国,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老将军猛地坐起来,脑袋还有点发懵,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半边,露出斑白的鬓发。
他看着站在面前、神色极其古怪的班超和马超,以为自己没睡醒,或者耳朵出了什么毛病。
“大都督……洛阳城戒严了。”班超咽了口唾沫,试图把话说得清楚些,“太子进城后立刻拿下了守将,开了府库,武装了囚徒和平民,控制了城防。有人传信说,杨玄感在太子营中力劝太子举起‘清君侧’的大旗,如今洛阳城里已经开始传檄文了。”
赵充国皱起眉,伸手把歪掉的头盔扶正,尴尬地道:“让兵士们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应付,但别主动出击。兵变宫变,老夫见得多了,不要慌!”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太子平素温吞,竟然真能被杨玄感挑唆起事。杨玄感必早有预谋,洛阳估计早有他的内应!历来变乱都是这一套。洛阳兵弱,太子兵少,成不了大事!”
马超在旁边接话,语气里透着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感:“大都督,此事趣味,倒不在太子。”
“那还能在谁身上?”老将军瞪眼。
“在孙廷萧将军身上。”马超的声音越压越低,眼神飘忽不定。
“他怎么了?”赵充国一愣,“哦,他不是奉命去劝太子的吗?太子起事,他到哪儿去了?”
“对,他去劝了。”班超干巴巴地接道,“劝着劝着,据说就……附逆了。”
赵充国呆住了。
他端坐在榻上,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谁?你再说一遍,谁附逆了?”
“孙廷萧。”
“他昨天刚娶了柔福公主啊!”老将军声音都劈了,“今天就造反了!他图什么?!是不是被太子逼的?”
“大都督您别急,还有呢……”马超补充,“外边都说,他之所以附逆,是因为他看上了女状元鹿清彤。传言说他当场附逆,然后就要霸占女状元。结果状元娘子冰清玉洁、宁死不屈,在城里拔剑反抗,现在据说是……生死不明。”
老将军的眼神渐渐变得放空。他想起传闻去年在长安时,孙廷萧确实特意点名把那位刚考中状元的鹿清彤要到自己麾下任主簿。莫非这小子从去年就开始惦记上了,就等着今天找机会正式下手?
这都什么时候了!天汉的江山都要裂成两半了,你在这儿玩抢亲呢?!
班超看着老将军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犹豫了半晌,小声问道:“大都督……眼下这局面,咱们……咱们怎么办?”
赵充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忽然抬起手,揉了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没下令备马,没下令攻城,也没下令给汴州写急报。
老将军只是用一种看透了人世间所有荒谬的眼神,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竟然发出一声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哼声。
他慢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孙氏孺子……眼光却还不错!”
班超:“……”
马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