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
作者:猫九大大
第11章:新的起点
小酒回来的第三天,阿辉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睡,是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条狗,也像一张咧开的嘴。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开屏。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不看后台数据睡觉,但他睡不着。少了一样东西。不是手机——是那种肾上腺素吊在嗓子眼的感觉。那种每次看到打赏提示炸开、弹幕滚成一片、在线人数冲破新高的瞬间,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的那股电流。没有了。他还清了债,没人追着他砍手了,也不用凌晨三点蹲在电脑前算这个月能不能活下去了。他应该觉得轻松。但他不轻松。
中午他起来了,给自己泡了一碗面。泡面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手机架在泡面盒旁边,屏幕朝上,像是在等什么。等弹幕。等打赏提示。等那个熟悉的“叮”一声。面泡好了,屏幕还是黑的。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又吐回盒子里。不是面难吃,是他觉得这个东西没有味道。不是泡面没有味道,是做什么都没有味道。
到了晚上,他忍不住了。他把手机打开,不是看直播,是看Excel。他对着那张空白的表格坐了很久,然后开始往里面填数字。今天没有直播,但他把过去十几场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算出每一个环节的转化率,用红黄绿三色标注,像在做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填到“老赵场次”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天晚上弹幕刷退钱、老赵骂骚货、小酒光脚走出地下室,后台打赏破了纪录。他在“用户情绪峰值”那一栏打了一个勾,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负面情绪弹幕密集度与打赏金额正相关。建议后续选题加大冲突强度。”
写完这行字,他往后一靠,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跳终于快了一点。不是愧疚。是兴奋。
他找到了新的债主——不是钱总,不是棋牌室,不是任何追在他屁股后面的人。新的债主在他自己脑子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催他:今天必须比昨天更强。昨天的峰值是三万,今天必须三万五。老秦那场破了一万,老赵那场必须破两万。下一场必须更高。不然这一天就白活了。他不用任何人逼他了。他自己逼自己。这东西比赌债更狠——赌债可以还清,瘾是还不清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黑暗里,老秦的膝盖、小酒的淤青、老赵在地下室里发抖的手指,排着队从他眼前走过去。不是作为回忆,是作为素材。他的脑子自动给它们打上标签:可复用、可升级、可复制。
他翻了个身,把小酒推醒。
“咱们再开一期。我又想了一个新点子。”
小酒睁开眼。补光灯还没关,阿辉的脸在蓝光里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五。
“明天不行吗?”
“明天有明天的。我刚分析了竞品数据,猫姐那边今晚同时段播了一场户外,在线峰值破了两万。两万!我们才三万。她要跟我们正面刚了。不能让她抢了先。我想到一个新选题,绝对能爆——”
他说“绝对能爆”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棋牌室里赌徒喊“这把一定翻盘”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酒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反驳他了。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累。反驳需要力气,需要愤怒,需要觉得自己还有资格说“不”。老秦问她“疼不疼”之后,她发现自己还能疼。老赵骂她“骚货贱货婊子”之后,她发现自己还能被伤害。但此刻阿辉在凌晨两点把她推醒,让她去勾引下一个陌生人——她发现自己既不疼,也不愤怒。只是困。
“谁?”她问。
“不着急。你先睡。明天我给你看脚本。”
阿辉关掉电脑,躺在床垫上,闭着眼睛,但脑子还在转。农民工、清洁工、外卖员、老农民——这四个标签在他脑子里排着队,像一条流水线。老秦不是这条线上的。老秦是序章,是实验品,是意外踩中的流量密码。真正开始跑流水线,要从清洁工算起。上一场是清洁工,峰值三万。下一场是外卖员,峰值能不能破两万?外卖员比清洁工年轻,体力更好,和观众的平均年龄更接近,弹幕互动率应该会更高。如果破不了怎么办?是不是要在户外搞多人?是不是让阿萤也上?双女主阵容,一甜一辣,同时勾引两个底层,那画面想想就炸。
他翻了个身,拍了拍小酒的肩。
“睡了吗?”
“……”
“你说,让阿萤也出镜怎么样?”
小酒睁开眼。黑暗中她看不清阿辉的脸,但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的那种亢奋——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在做最后确认的语气。
“你不是说她不愿意露脸吗?”
“那是以前。现在她看了咱的数据,应该想通了。没人跟钱过不去。”
小酒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凌晨,阿萤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拖鞋脱下来套在她脚上,然后用光脚踩在冰凉的柏油路上,说“我带你走”。那时候阿萤的声音是热的,眼睛也是热的。现在阿辉想用Excel表格告诉她,你的拒绝不值钱。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困意重新涌上来,把一切淹没。
阿萤发现阿辉在写她的剧本,是在第二天下午。
她本来想去客厅拿瓶水。路过电脑桌的时候,屏幕亮着,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扎进她眼睛里——《外卖员脚本·双人版(备用方案:阿萤入镜)》。她站住了。水没拿。她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阿辉写得很细,像写产品说明书:她什么时候出场,戴什么样的口罩,用什么语气说话,和小酒形成什么样的反差,弹幕预计在哪个节点达到峰值。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这些字每一个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解剖报告。
她没有关掉文档。她拿了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把她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她想起了自己很赞哦那年。那时候她刚从家里跑出来,在一家洗脚城端泡脚水。老板让她穿低胸的工作服,她不穿。老板说你就端个水,又不让你干别的。她穿了。后来老板让她给客人按肩,她按了。让她加钟,她加了。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有人告诉她“就这一次”“又不让你干别的”。她就是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
现在她看到阿辉的文档,看到“备用方案:阿萤入镜”那行字,她太清楚后面会怎么发展了。先是戴口罩,然后摘口罩。先是站旁边看,然后坐到床上。先是“我就试一场”,然后“上次效果不错再开一期”。那条路她走过。小酒正在走。阿辉在给她们俩铺新路。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朵云,也像一滴眼泪。她想,如果她再不走,这间屋子里就会有两个烂泥之家的主播。两个都被凌晨两点推醒,两个都被标注在Excel表格里,两个都被写进备用方案。那个“成都计划”的笔记本还摊在电脑桌上,但她已经不确定阿辉还会不会翻开它了。也许他会。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新的理由,继续赌下去。
“我不露脸。”她说。
这是当天晚上,阿辉正式向她提出来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阿辉做了一份PPT,用数据说明双女主阵容的市场缺口和增长空间。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听完了全程,然后说了那四个字。
“不用露全脸,戴口罩也行。就那种——黑口罩,神秘感。你那个气场,那种冷艳御姐范儿,跟小酒的甜妹路线是绝配。一冷一热——”
“我不露。”
阿辉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压住,然后重新堆上笑,把语气调得更温柔。
“阿萤,你看啊,债还清了,咱们现在是在赚钱,不是在还债。你还记得你说想去成都开店吗?再加把劲,再冲几场,本金就够了。”
“本金?”阿萤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小酒听得出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说让小酒再跟几个底层人睡几觉,就能凑够本金?”
“不是‘睡几觉’,是直播内容。平台允许的,观众爱看的。你非得用那种难听的词吗?”
“那你用个好听的词。我听听。”
阿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客厅里只有补光灯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老秦在墙角喝啤酒时偶尔发出的咕噜声。老秦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他只知道今晚有啤酒喝,屋里很暖和。啤酒瓶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瓶口对准嘴,仰头灌了一口。泡沫涌出来,顺着瓶身淌到他手指上。他低头舔了舔手指上的泡沫,又抬头看他们。
阿萤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辉。你的债还完了。我的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但我不想再加新债了。”
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阿辉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点进一个文档。小酒瞟了一眼屏幕。文档标题:《外卖员脚本·双人版(备用方案:阿萤入镜)》。光标在“阿萤入镜”四个字后面闪了两下。他开始敲字,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小酒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墙角的老秦。老秦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瓶子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对着她笑了一下。又是那个笑——缺了两颗门牙的黑洞,嘴唇上沾着啤酒沫。他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不知道那个绿头发的女人为什么摔门。他不知道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为什么对着手机咬牙切齿。他只知道这里很暖和,有啤酒喝,有火腿肠吃,还有一个偶尔会蹲下来帮他擦眼角的姑娘。
小酒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片碎纸屑摘下来。纸屑是白色的,可能是在桥洞底下捡纸皮的时候沾上的。她把它弹进垃圾桶里,然后抬头看着老秦的眼睛。
“老秦。”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老秦想了想,点头。他点头的时候脖子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叠起来,像一棵活着的树桩。
“我也开心。”小酒说。
她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不是真话。她被工厂拒绝了,被同事认出来了,被她妈塞了五千块钱,被阿辉半夜推醒,现在正蹲在一个流浪汉面前,问他开不开心。她应该不快乐。但她说完“我也开心”之后,发现嘴角是往上翘的。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是因为老秦在笑。因为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头坐在塑料凳上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对她笑。因为他开心。因为她让他开心了。她在直播间里被上万人看着的时候没有这种开心,被弹幕夸“好乖”“想养”的时候没有这种开心,拿到打赏提现通知的时候没有这种开心。那些时候,她觉得自己被掏空。此刻蹲在老秦面前,摘掉他衣领上一片纸屑,她觉得自己被填满了。不多,就一点点。就像她妈塞给她的那个信封——五千块,不多,但那是她妈攒了很久的钱,每一张都软塌塌的,边角磨毛了,沾着说不清的油渍和汗味。她当时没有哭。现在也没有哭。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她知道这个感觉很快就会过去。明天阿辉会写出新的脚本,会有新的猎物被选上,她会在新的直播里脱衣服、叫床、说“谢谢哥哥们的火箭”。但今天晚上——至少这一刻——她蹲在老秦面前,摘掉他衣领上一片纸屑,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阿萤的拒绝没有改变任何事。
第二天晚上,阿辉照常开播。他没有再提双人版的事,但他把那份备用方案存在了电脑桌面上一个叫“待启动”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还有《老秦返场计划》、《清洁工续集·桥洞篇》、《多人地面战方案(初稿)》、《老农民脚本·空巢版》、《外卖员脚本·雨夜版》。每一个文档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他的“成都计划”笔记本上那个数字。那个数字他后来又改了一次,比原来多了一个零。
阿萤看到那个文件夹了吗?不知道。她不再碰阿辉的电脑。她也不再在饭桌上提起“成都”两个字。她只是在每次直播前把小酒的头发扎好,直播后把热好的饭放在桌上,然后回卧室关上门。她还在出镜——不是以主播的身份,是以“小酒表姐”的身份,偶尔在镜头边缘递个东西、倒杯水、扶一下老秦。弹幕有人刷“绿头发姐姐什么时候露脸”,阿辉看到了,没有回。他在等她自己松口。
小酒也没有再问阿萤“你还去成都吗”。她知道阿萤的沉默不是拒绝成都,是拒绝通向成都的路。这条路每走一步,就欠一点新债。而阿萤不想再欠了。
但小酒知道自己还在欠。每开一场直播,她的债就多一笔。不是欠阿辉的,不是欠平台的,是欠那些被她勾引的人的——老秦跪下去的时候,她欠他一句“对不起”;老赵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她欠他一句“你也疼”。这些债没人来要,但都记在她自己心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也许去了成都就能还清。也许去了成都也还不清。
她暂时不去想这些。她只是每天做完阿辉安排的事,然后下播后蹲在老秦面前,帮他把衣领上的碎纸屑摘掉。老秦不知道成都。老秦只知道这里有啤酒,有火腿肠,有一个不嫌弃他的姑娘。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老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老秦没有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没听懂。他不知道什么叫“不在了”,什么叫“记得”。但他看到小酒的眼睛红了,于是他把手里的啤酒瓶递过去,瓶口对准她的嘴,意思是:你喝。小酒接过啤酒瓶,喝了一口。三块钱一瓶的劣质啤酒,苦得她皱了一下鼻子。但她咽下去了。她把瓶子还给他,然后站起来,走向补光灯照亮的床垫。
红灯亮了。阿辉在电脑前坐直了身子,对着镜头说:“兄弟们,今晚继续。老赵那场回味无穷是吧?今天我们开新专场。”
小酒在床垫上跪下来,等着他宣布下一个猎物是谁。
阿辉点开一个文档,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一个穿着外卖平台工服的男人,站在雨里,手里举着一份外卖,对着镜头茫然地笑。那是阿辉前天蹲在十字路口偷拍的,拍了五十几张,选了这一张。角度最好,光线最好,那男人脸上的疲惫和卑微也最好。
“本期主题:外卖员。标题我想好了,叫《雨夜订单》。”
第12章:骑手刘哥
阿辉是在晚上十一点刷到那个骑手的。
不是蹲点,不是跟踪,就是刷手机刷到的。抖音上有个同城骑手的短视频账号,粉丝不到两百,发的内容全是送外卖的日常——闯红灯差点被撞、顾客打赏了五块钱开心得原地转圈、电动车半路没电推了三公里。
最新一条视频是凌晨发的,拍的是自己的电动车后座,后座上绑着一个蓝色的外卖箱,箱子上贴了一张纸条:“跑完这单就睡觉。”
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镜头一晃,扫到后视镜里半张脸——头盔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疤,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阿辉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点开评论区。只有三条留言,其中一条是骑手自己发的:“最近单子少,有没有老铁介绍点私活。”
下面一个赞,零回复。
他把手机递给小酒,屏幕上是一个很赞哦二维码,昵称叫“骑手刘哥”。
“加他,”阿辉说,“就说要送个急件。”
小酒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很长时间没开播,老粉在群里里嗷嗷叫,竞争对手猫姐趁这三天连开了五场户外直播抢走了他们至少三分之一的流量。
阿辉等不起。今晚必须开播,来不及铺垫,来不及彩排,来不及在Excel表格里列“用户情绪峰值预测曲线”。剧本是他蹲在出租屋的马桶上写完的,三行字:约个骑手,让他上门,开播。
“标题就叫《深夜急件》。你叫个跑腿——不要平台下单,平台会派单,我们没法指定人,也不知道男女,你直接加很赞哦信,说朋友介绍的,加钱让他优先接。把地址发给他。”
小酒看了看窗外的天。云层很低,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雨。
“真要干?”
阿辉已经在架设备了。补光灯嗡嗡地亮起来,照得客厅一片惨白。老秦不在——上次之后,阿辉发现老秦不是每场都能用的,他的体力恢复不过来,硬不起来了。
阿辉开车把他拉到了城东一个废弃的高架桥下面,给他留了两瓶啤酒一袋馒头,说回头来接他。车开走的时候,老秦蹲在桥墩旁边,裹着那件新棉袄,对着车尾灯挥了挥手。
那个手势不是再见,是他自己发明的——一只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像是在跟天上的什么东西打招呼。小酒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只手,在黑暗里像一片枯叶。
此刻她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叫“骑手刘哥很赞哦微信头像是一辆改装过的电动车。
她按下添加好友的按钮。
验证消息写的是:“有货要送,急。朋友介绍的,加钱。”
好友申请秒通过。对方发过来一条语音,小酒点开,声音是那种长期熬夜之后沙沙的、带痰的中年男声,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和夜市的嘈杂声。
“送什么?送到哪里?”
小酒按住录音键,把声音压得软软的:“送到城南那个城中村,你到了我给你发定位。就一个小包裹,文件,多少钱?”
对面停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翻地图还是在犹豫。然后回过来两个字。
“三十。”
“好。到了打我电话。”
小酒把手机递给阿辉。阿辉把地址打上去,又加了一句:“别敲门,按门铃。家里有小孩在睡觉。”
发完他站起来,把补光灯的角度调好,正对着门口。手机用支架固定在三脚架上,推流软件已经开了,直播间标题改成了《深夜急件》。付费入场,一百块。
开播前十分钟,阿辉用他那个养了五百个粉丝的小号在几个色情群里发了预告:“今晚新货,骑手上门,直播间见。”
配图是小酒的一张侧脸照——穿着睡衣,头发蓬松,锁骨在昏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专门挑了那种看起来像是偷拍的照片,因为偷拍显得真实,真实能拉高转化率。
十一点四十分,直播间开播。
弹幕几乎是秒进的。那些账号像是蹲在门口等开门一样涌进来,数字从零跳到五百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终于活了”
“三天三天你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的吗?”
“前排前排”
“今天晚上什么节目”
“骑手?什么骑手”
“预告看了来的,外卖小哥?”
“操,我送外卖的,看这个有点慌”
“慌鸡毛,又不是拍你”
“新来的问一下,付费入口在哪”
阿辉把弹幕投在旁边的备用屏上,扫了一眼。付费人数还在涨,但增速比老赵那场慢。他知道为什么——新主题需要预热,观众不知道今晚的骑手是什么样,不知道值不值得花这一百块。
他说:“马上你们就知道了。”把镜头对准小酒。
小酒跪在床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大得往一边肩膀滑。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光脚,脚趾涂了浅粉色的甲油。素颜,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嘴唇亮晶晶的。
她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性感——是那种刚洗完澡、懒洋洋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日常感。
这种日常感是阿辉专门强调的:“不要精致,精致像演的。要让他觉得你不是在等他,是在等外卖。他只是送外卖的路上顺便走进了你的人生。”
弹幕对这个造型显然买账。
“今晚好软”
“想亲”
“老婆别跪了地上凉”
“白T恤永远的神”
“这锁骨给我嗦一口”
“已截图”
“已付费”
“一百块值了”
阿辉站在三脚架后面,用一个手持稳定器补特写。小酒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她最近练会了一种新笑法——嘴角只翘一边,先翘左嘴角,再让右边的慢慢跟上,中间要有一个零点几秒的延迟。
她在镜子前练过好几遍,练到肌肉记忆。阿辉说,这种笑看起来像在想心事,又像在想你,就是那种“不知道你是谁但好像认识你”的感觉。
弹幕被这个笑炸了一波礼物。
就在这时候,小酒的手机震了。屏幕上弹很赞哦条微信。
“到了。楼下铁门密码多少?”
小酒抬头看阿辉。阿辉把手指压在嘴唇上,意思是——开始了。他把备用屏的弹幕声音关掉,只留打赏提示音。
直播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补光灯散热风扇嗡嗡转着,和小酒赤脚走过水泥地的声音。
她走到门口,按下通话键。
“喂?你上来吧,五楼。铁门密码四个八。到了门口别敲门,按门铃。灯坏了,走廊有点黑,你慢点。”
她挂了电话,在镜头前站了三秒。然后她回头看了阿辉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阿辉太熟悉了——可以开始了吗?
阿辉在取景器后面竖了一下大拇指。小酒转过头,面对着门,后背对着镜头。她抬手把马尾拆了,甩了甩头发。黑发落在白T恤上,在补光灯下像泼出去的墨。T恤下面两条腿笔直,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踝细得一握就能圈住。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T恤领口往下拽了半寸。锁骨全露出来了。左边肩带——黑色蕾丝的——也露出来了。
弹幕滚过一片“啊啊啊啊啊”。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沉,很快。一步两级台阶的那种爬法。铁门在楼下哐当一声关上,声控灯被震亮了一瞬又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然后是门铃声。
叮咚。
小酒没有马上开门。她对着门站了三秒——让骑手等,让弹幕急,让气氛闷到临界点。然后她把门把手往下一压,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门外的男人比阿辉偷拍的视频里看起来年纪更大——二拾九岁,但那张脸看着像三十五。眼角已经有纹了,皮肤粗糙,颧骨上几颗痘印,嘴唇干裂起皮。头盔还没摘,下巴上那道疤是新结的痂,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他穿着平台的黄色工服,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有一块污渍。左手拎着一个头盔,右手拎着一份夜宵——不是她们点的,是他自己带的,塑料袋里装着一盒炒面,透明餐盒上凝了一层水蒸气。
他看到小酒的第一眼,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不是惊艳,是某种更为本能的反应。一个穿着白T恤的年轻女人,半夜开门,锁骨露在外面,脚上没穿拖鞋,脚趾甲涂了浅粉色的指甲油。
骑手的大脑在这一秒里飞速运转:这是顾客。顾客穿成这样很正常,人家在自己家里想穿什么穿什么。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被阿辉的镜头抓得死死的。
弹幕瞬间疯了。
“看到了看到了”
“他多看了她一眼”
“兄弟别看了你顶不住的”
“这个骑手长得还行啊”
“开始紧张了”
“操操操开始了开始了”
“已付费+3”
“快进快进快进”
小酒把门拉开一点,肩膀抵在门框上,抬头看着他。她光脚比他矮大半个头,抬头的时候刘海从额头上滑开,露出整张脸。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她声音很轻,带着睡意。
骑手把头盔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没事没事。就是那个……你寄什么东西?说是文件是吧?”
“文件在里面。你进来等一下,我找一下。”小酒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他进。
骑手犹豫了一下。正常顾客不会让骑手进屋。但这不是平台的单,是私单,没有平台的规定挡着。再加上半夜,一个女人在家,请他进去,他如果站在门口反而显得奇怪。
他的脚在门槛外面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跨了进来。这个动作也被阿辉的三脚架拍得清清楚楚——那只沾着机油的工靴踩在水泥地上的瞬间,弹幕像是被电了一下。
“进了进了进了”
“他进去了”
“刺激刺激”
“这哥们还不知道他上直播了吧”
“我手心出汗了”
“打赏了打赏了”
“别吵我要看后续”
骑手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间屋子。客厅不大,一张床垫直接放在地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补光灯的强光对着门口,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床垫旁边的地上,屏幕亮着,显示一个他看不懂的推流界面。
墙角有几箱啤酒,地上有几团用过的湿巾。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臭味,是某种混合着汗、烟和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你是做直播的?”他问,语气里是好奇,不是怀疑。
“啊……对,”小酒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信封,直起腰递给他,“这个,寄到这个地址。里面是合同,别折。”
她递信封的时候,手指故意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不是碰一下就缩回去的那种停,是那种好像忘了拿开、好像正在想什么事情、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还碰着他的那种停。
骑手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很软,指甲涂着透明甲油。他手背上的汗毛在补光灯下竖了起来。他接过信封,清了清嗓子。
“三十。加急的话一共——你给五十就行。”
“好。”小酒从睡裤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纸币,递给他。他没有马上接——不是不想接,是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因为他接过钱的时候,小酒另一只手抬起来拢了一下头发,T恤的领口跟着往下一滑。黑色蕾丝肩带全露了。乳沟的边缘若隐若现。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去拿那五十块钱。
小酒笑了。就是练过的那种笑。
弹幕彻底炸了。狂人之家书屋
第13章:刘哥的释放
骑手接过那五十块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小酒的掌心。
她的手掌是热的,指尖却凉。这种温差让他的手指本能地多停留了半秒——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在替大脑做决定。他在这座城市送了三年外卖,每天接触几十个陌生人,递餐、找零、转身就走,从来没有哪个顾客的体温会留在他手上超过一秒。但现在是半夜,他站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客厅里,补光灯的白光晃得他有点晕,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甜味——洗衣液、润唇膏、女人刚洗完澡之后皮肤上残留的水汽,混在一起,钻进他鼻孔里,让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我给你写个收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用。”小酒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向床头柜。她走得很慢,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没有一点声音。白T恤的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每走一步,布料就在屁股上轻轻弹一下。骑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她的背影——从后颈垂下来的碎发,T恤领口滑到肩膀时露出的黑色肩带,腰线收进衣摆里那个若隐若现的弧度。他知道不该看。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听他的了。他在这座城市里跑了三年,见过无数扇门在半夜为他打开——穿睡衣的少妇、光膀子的醉汉、打游戏的大学生、吵架的小情侣——但没有一扇门打开之后是这样一副画面。这扇门打开之后,是一个女人光着脚站在他面前,锁骨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补光灯下像撒了一把碎钻。
小酒在床头柜前弯下腰,翻了两下。T恤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后侧一小片皮肤,白得跟补光灯一个色号。她直起身,转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辛苦了,喝口水吧。”她把水递过去,瓶盖已经拧松了。
骑手接过去。瓶身上凝了一层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珠,冰凉的,但他握在手里觉得烫手。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把他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不是渴水,是渴别的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半夜收工之后跟人说过话了。每天回到隔断间,把电瓶搬上四楼,冲个凉水澡,躺在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刷手机,刷到睡着。女朋友分手那天,他正在送一单麻辣烫。对方发了一条很赞哦——“我想了一下,我们还是算了吧”——他站在电梯里看完,电梯门开了,他把麻辣烫递给顾客,说祝您用餐愉快,然后回到电动车旁边坐了很久,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难过。是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城市里,除了那个刚刚分手的女人,没有一个活人会在意他今晚几点收工、吃没吃饭、电动车电够不够骑回家。从那以后,他每天收工之前把电动车电瓶搬上楼的时候,都会在楼梯间里坐一会儿,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楼梯间里没有人。没有人让他送餐,没有人催他,没有人给他打差评,也没有人在他递过去外卖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活了二拾九年,发现自己在别人眼里最像人的时刻,竟然是在一个没有人的楼梯间里。
“你……做直播的?”他又问了一遍。这次不是没话找话,是真的想听这个女人说话。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主播腔,是那种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清嗓子的微哑,带着一点气声,像在跟枕头说话。
“嗯。”小酒靠在床垫边上,抱着膝盖,“就随便播播。唱唱歌,聊聊天,没人看。”
“挺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挺好”。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播什么。
小酒歪着头看他,嘴角翘了一下。“你这么晚还跑单,不累吗?”
“习惯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小酒听得出“习惯了”下面压着的东西。她在直播间里听过太多次这三个字——老赵说过,她妈说过,她自己对着镜子也说过。习惯了就是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你家里人也不说你?”
骑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两圈。“我一个人。家里人在老家。我妈偶尔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其实有时候没吃。不是没时间,是忘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你看,我都把自己活成这样了,挺好笑的吧。
小酒没有笑。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同情,是认得。她认得这种笑。老赵在那间地下室里说“这屋里好久没听人说话了”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笑。她妈把那五千块钱信封推到她面前的时候,嘴角也是这种笑。一个人把自己最不体面的事掏出来给你看的时候,必须同时笑一下,证明自己不疼。她以前不懂为什么。现在她懂了——因为不笑的话,就会哭。
“你可以多坐一会儿,”小酒说,“反正我也不急着睡。”
这句话不是剧本里的。阿辉在剧本里写的是“你帮他擦汗”,写的是“你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写的是“你说你一个人住”。但他没有写“你可以多坐一会儿”。小酒说出口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头,但补光灯太亮了,她看不到阿辉的表情。
骑手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手机——平台上还有单,但他把接单模式关了。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零点十七分。“那我……坐五分钟。”
他在床垫边缘坐下来。离她很远,屁股只沾了一个角,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矿泉水瓶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瓶口,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他的工靴鞋底磨歪了,鞋带断了一截,断口用透明胶缠了两圈,透明胶已经泛黄了。小酒看着那双鞋,想起老赵那双磨穿了底还垫硬纸板的解放鞋。她忽然觉得阿辉说得对——底层人的鞋子永远最先坏。因为他们走路太多,走的路太烂。
“你鞋子破了。”她说。
骑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头,鞋帮上的皮革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网面。“没事,还能穿。下个月发工资再换。”
小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站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骑手抬起头,从这个角度他看到她的大腿——白T恤的下摆刚好遮住腿根,但因为他坐着、她站着,他的视线正好落在她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上有两块淡淡的淤青。老赵掐的。老赵那场直播之后已经过了一周多,淤青从紫色退到了淡黄色,边缘散开,像两片即将凋谢的花瓣。骑手的目光在那两块淤青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腿……”他没说下去。
小酒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拉了一下T恤下摆,没拉上。“不小心磕的。”她说着伸出手,从他的肩膀上拈起一根掉落的头发。是她自己的头发。她把头发弹掉之后,手没有收回来,就搭在他的肩膀上。很轻,像是顺手放的。
骑手的肩膀僵住了。她的手指很凉,隔着工服的化纤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渗进来。他在这座城市里跑了三年,被客人骂过,被保安拦过,被雨淋透过,被太阳晒脱过皮,但从来没有人在他肩膀上放过一只手。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到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的。也许她只是顺手。也许她没注意。也许她下一秒就会把手拿开。她没有。
小酒的手指从他肩膀上滑下来,顺着他的胳膊,停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手腕很细,腕骨凸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她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里的皮肤薄,血管离表面最近,脉搏在她指腹下突突地跳。跳得很快。
“你心跳好快。”她说。
骑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的大脑在叫他站起来、说谢谢、拿上信封走人,但他的身体坐在床垫边缘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被人碰了。但此刻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面前,指尖按着他的脉搏,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层楼。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碰他,是前女友分手前最后一次见面。那次他们在城中村的小旅馆开了个钟点房,做到一半她忽然哭起来,说不想做了,说觉得没意思,说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才知道,“没意思”不是指那一次,是指跟他在一起的所有日子。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下一次有人碰他的时候,也会说“没意思”。
“你……”他的声音哑了,“你别这样。”
小酒没有把手拿开。她反而把手往上移了移,按在他小臂上。他小臂上的肌肉紧绷着,硬得像块铁,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被人碰过的人突然被碰了,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紧张什么?”小酒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点光。那光分不清是补光灯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骑手抬起眼睛,第一次正对着她的脸。她的眉毛细细的,鼻梁上有几个浅褐色的雀斑,嘴唇很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很大,在强光下缩成一个小黑点,虹膜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灰色。这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不是那种看顾客的眼神,也不是那种看可怜人的眼神。是那种——你愿意坐多久就坐多久,我这儿还有热水,我不急着睡,你也不急着走。他在这个眼神里读到了某种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善意。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善意。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叫刘……”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名。平台的骑手都有昵称,顾客看不到真名,但他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她第二次。他只是觉得,如果这五分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正眼看他,他至少应该让她知道他叫什么。
“刘哥。”小酒替他接上。她很赞哦信上加他的时候,他的昵称就是“骑手刘哥”。
刘哥听到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不是疼,是酸。上次有人这么叫他,是他前女友。那女人叫他刘哥的时候,声音也是软软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在叫一只养了好几年的猫。后来她走了,这只猫变成了流浪猫,每天在城市的血管里钻来钻去,没人叫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他问。
“小酒。喝酒的酒。”
“小酒。”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个字。酒。他今天晚上没喝酒,但他觉得自己有点醉。
小酒把按在他小臂上的手收了回去。他感觉到那片皮肤忽然凉下来,凉得让他想伸手去拉回来。但他没有。他只是把矿泉水瓶握紧了。塑料瓶在他手心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然后小酒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弹幕都没收清楚。但刘哥听清楚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补光灯下缩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数清她鼻梁上那几个浅褐色的雀斑。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垂上,温热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刚才喝过的矿泉水在舌尖残留的甘甜。
“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小酒没有回答。她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白T恤在她身上晃了晃,下摆扫过他的膝盖。她把别在耳后的头发放下,头发散在肩上,发梢在补光灯下像一圈淡淡的绒毛。她转身走向床垫,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回头的时候,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臂弯处。她没拉回去。就让它挂在那里。左乳的上半部分暴露在灯光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乳沟的起点若隐若现。乳房的轮廓被T恤的褶皱半遮半掩,像一件没拆封的礼物——包得松松散散,随便一碰就会整个滑下来。
弹幕已经不是在滚了,是在炸。每一行字都叠着另一行字,密得分不清谁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操”“上手了”“快插”“别TM墨迹”。阿辉在镜头后面把手机举得纹丝不动,呼吸压得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只正在靠近陷阱的猎物。
刘哥站起来。他的身体在这一刻替他做了所有决定。他走到床垫边上,低头看着她。从上面往下看,她肩带滑落之后露出的半截乳房——在T恤阴影里微微起伏,顶端在冷空气中缩成一颗深粉色的小硬粒。她的腰窝陷在床垫的凹陷里,T恤被身体的弧度撑起又落下,小腹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他站在那里,呼吸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是一个没有自制力的人。三年送外卖,多少女顾客在半夜给他开门,穿得比她还少。他从来不多看一眼,递餐、收钱、转身就走。那些女人是顾客。但这个女人不一样。这个女人碰了他。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问他心跳好快。她对着镜头做了无数次的动作——歪头,翘嘴角,用指尖按男人的脉搏——每一个都是被阿辉反复打磨过的商品。但此刻在这个骑手眼里,这些不是商品。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跑了三年之后,第一次有人问他“累不累”。
“小酒……”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跪在床垫上。
小酒伸出手,拉住他工服的拉链。拉链是那种最便宜的尼龙拉链,卡了两下才拉下来。她拉得很慢,慢到他听清了每一颗拉链齿脱开的声音。工服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速干T恤,腋下有一圈汗渍,已经干了,在布料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盐霜。她把他的工服从肩膀上往下褪,褪到手肘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我好几天没洗澡了。”他脸上第一次露出窘迫。那种窘迫不是害羞,是底层人在被看见之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够干净的下意识反应。他每天收工之后冲凉,但那个隔断间的热水器是个摆设,水压不够,打不着火,冲了三年的冷水澡。他身上是汗味、汽油味、炒面味、雨水的腥味。他不怕被骂,不怕被打差评,但他怕这个女人嫌他脏。
小酒看着他。他抓住她手腕的手在发抖。她忽然想起老秦。老秦第一次脱衣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里全是怕,怕自己的脏被人看见,怕自己配不上别人的触碰。但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放在她的腰上。T恤下面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腰侧,那里有一小块软肉,温热光滑。
“没事,”她说,“你摸摸我。”
这句话不是阿辉写的。
他的呼吸声忽然哽了一下。那只放在她腰侧的手慢慢收紧,指尖陷进皮肤里。他感觉到她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不是烫的,是温的,是另一种活人的温度。然后他弯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口。不是那种急切的、贪婪的埋法,是那种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坐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东西而是闭上眼睛喘口气的埋法。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鼻尖压在她乳沟的边缘。她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汗味,是女孩子在夏天晚上微微出汗之后的味道,不是臭,是热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猛地往上一提,然后慢慢地、颤抖地呼出来。这口气在他身体里憋了好久——从分手那天憋到现在,从上一个对着他说“你不累吗”的人离开之后憋到现在。
小酒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很硬,发根全是汗,扎手。她的手指在他发茬里慢慢画圈,像是哄一个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的人。
“没人碰过你,是吗。”她在陈述,不是疑问。他趴在她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个“嗯”从她的乳沟传上来,变成一阵细微的震动,震得她乳头又硬了一点。
她把他从胸口推开一点,捧着他的脸,低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他眼眶里那点水光被她嘴角的笑压住了。她低下头,吻了他的额头。然后是他的眉心,鼻尖,最后是嘴唇。她的嘴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软软凉凉,带着润唇膏的薄荷味。然后她伸出舌尖在他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刘哥的嘴张开了,舌头伸出来碰到了她的舌尖。两条舌头碰在一起的瞬间,他闷哼了一声——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不住的那种。
然后他开始疯狂地吻她。crazyhome2000.com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是那种饿了太久突然有人把食物塞进嘴里的吻。他的舌头搅着她的舌头,嘴唇含着她的下唇用力嘬,嘬得她嘴唇充血变成深红色。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后背,T恤被他揉得皱成一团。他摸到了她的肩带,不知道怎么解,直接拽断了一根。断了之后他愣了一瞬,看着手里那根黑色的弹性布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对不起。小酒笑了一下,自己把另一根也解了。内衣滑下来,挂在臂弯上,两个乳房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
刘哥低头看着她的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拼命咽口水。她的乳房不算大,但形状很好,是那种刚好能握满一个手掌的尺寸。乳沟浅粉,乳头翘翘的,硬硬地顶着空气,像两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樱桃,在补光灯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泽。乳晕是浅褐色的,边上有一圈米粒大的小颗粒凸起。阿辉把镜头推了上去,拍他看她的眼神——他像一个捡垃圾的人在垃圾桶里翻到了一颗完整的钻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敢伸手去捡,怕一碰就碎。
“可以摸吗。”他的声音在抖。
小酒没有回答。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乳房上。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糙,指根的老茧硬得像砂纸。那粗糙的掌心压在她柔软的乳肉上,乳房在他手下变了形,乳肉从指缝里挤出来。她的乳头蹭过他的手掌心,两个人都同时倒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太粗了,粗到乳头被老茧磨得生疼,但这种疼里面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酥麻——是电流,从乳尖沿着乳腺一路窜到小腹,再从会阴窜上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上顶,顶到后脑勺,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疼吗?”刘哥感觉到了她的身体绷了一下,赶紧松手。
“不疼,”小酒说,“你再摸。”
他的手又覆上去,这次更轻,但更大胆。他从乳房底部托起来,整个乳房被他捧在掌心里,乳头刚好对着他的虎口。他低头含住左边那颗乳头,舌尖在上面转了一圈,然后用力吸。小酒的腰往上挺了一下,嘴里漏出一声她没控制住的呻吟。她不是演的。乳头是她身上最敏感的地方,阿辉知道,老赵在地下室里也发现了。但刘哥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含住这里的时候她会叫,所以他更卖力地舔,更用力地吸。他从左边换到右边,再从右边换到左边,舌尖在两颗乳头之间来回打圈。乳头上全是他的口水,在补光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小酒的手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他一边舔一边用牙齿轻轻咬住她的乳头往外拉,拉到极限再松口,乳头弹回去,乳肉晃了好几下。他看着她乳房晃动,嘴里蹦出一句他从来没说过的话:“你奶子真好看。”
他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不爆粗口。前女友嫌他说话太闷,嫌他床上不会说骚话。但此刻他压在这个女人身上,嘴里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像是这句话一直在喉咙里憋着,憋了好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的对象。小酒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上来一点,对着他的耳朵说:“那你多看看。”
他听了一股血从胸口涌上天灵盖。他把她平放在床垫上,跪在她两腿之间,脱掉自己的T恤。他的身体是那种送外卖送出来的身材——不壮,但精瘦,锁骨凸出,肋骨隐约可见。小腹上有一条晒出来的分界线,肚脐以下是白的,以上是黑的。他弯腰去脱她的内裤。黑色蕾丝,很小,三角区的位置有一小块湿痕。他把内裤往下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一片湿掉的地方——不是水,是黏的——手指拉起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丝透明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他把手指举到眼前,拇指和食指慢慢分开,那丝淫水在他指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断掉的时候弹在他手背上。
“湿了,”他说,声音哑得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为我湿的。”
小酒张开腿,两条腿分别架在他腰两侧,膝盖弯着,脚趾勾着他的小腿。她把阴户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阴毛修过,留了倒三角的一小片,阴唇的颜色是深粉色的,在强光下泛着一层水光。阴蒂从包皮里探出半个头,是那种被刺激了但还没被直接碰过的半充血状态,像一颗没剥完壳的红豆。淫水已经流到了会阴,在床单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阿辉把镜头推到最近,弹幕炸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听到打赏提示音密得像机关枪。
“套……”刘哥忽然说,“我没套。”
“没事,”小酒说,“你进来。”
他握着阴茎对准那个湿漉漉的阴户。龟头碰到阴唇的瞬间,两个人都吸了一口气——她的阴唇是凉的,他的龟头是烫的,温差让彼此的触感都被放大了一倍。他用龟头在她的阴唇上磨了两下,淫水沾上龟头,灯光下龟头亮晶晶的,像一颗被舔过的李子。然后他往里顶。龟头进去了。她的阴道比他想象中紧得多——不是处女那种紧,是那种被操过但还没被操松的紧。阴道内壁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裹着他的龟头,像是有无数张小嘴在同时吸他。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里面好热。”他的声音变了调,不是成年男人的声音了,是那种十七八岁第一次碰女人的男生的声音。
“进来,”小酒说,她的声音也在抖,“全部进来。”
他挺腰,整根阴茎推了进去。
“啊——”两个人同时叫出声。他是那种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闷吼;她是那种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呻吟。他的阴茎在她阴道里跳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像是在往更深处探。她的阴道裹着他,内壁的褶皱紧紧地吸着他的肉棒,每一条褶皱都被撑开了,每一条褶皱都在往外分泌新的淫水。淫水太多,插在里面像泡在一汪热汤里,又滑又烫又紧。他把阴茎拔出来半截,龟头上裹着一层白色的黏液——是她的淫水被摩擦之后变成的细密泡沫,是两个人开始交融的物证,是这台大戏第一幕的底色。
然后他又整根捅回去。这次比第一次更猛。她整个身子被他撞得往上滑了半寸,头撞到了床头那个装泡面的纸箱。
“疼不疼?”他赶紧停下来。
“不疼——”小酒喘着气,“你别停。”
他不客气了。他把她的两条腿举起来扛在肩膀上,这个姿势让他进得更深了。阴茎从上往下斜插进去,龟头直接顶到了子宫口,把那个小小的宫颈顶得微微张开。他能感觉到龟头前端碰到了一个更软、更热、更紧的环状开口——那就是子宫口,是怀孕生小孩的地方,是女人身体最深处的门。他顶到那里的时候,她的反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不是叫,是那种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的、全身痉挛的反应。阴道猛地收紧,把他的阴茎往里吸,子宫口像一张迷你小嘴一样嘬住他的龟头。
“操——你咬我——”他咬着牙喊出来。
他开始猛干。不是那种有节奏有控制的干法,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不顾一切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去的干法。阴茎在阴道里像打桩机一样快速抽动,每一次都几乎整根拔出——只留龟头卡在阴道口——然后再整根撞回去。他小腹撞在她大腿根上,发出“啪啪啪啪”的脆响,像铁匠铺里的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她的乳房被他撞得前后乱甩,乳头硬得发紫,甩成一道粉色的残影。她的大腿被他扛在肩膀上,小腿在空中乱晃,脚趾蜷着——高潮快到了。她不是演,是真的快到了。
弹幕已经完全疯了。阿辉放大招了——他在门缝里放大了相机,对准到两个人的交合处,拍了一个局部特写。屏幕上是她的阴唇紧紧裹着他那根黝黑粗硬的阴茎的特写——能清晰看到淫水被操成白色的细沫,糊在茎身上,跟着抽送一下一下地被带出来,又一下一下地被送进去。两片大阴唇被撑得往两边翻开,紧紧含着茎身,像两片肥厚的花瓣吸在一根湿漉漉的木桩上。
“操操操操操——”
“这回值了这回真值了”
“已付费已付费已付费”
“这特写绝了”
“姐妹截屏了”
“老子充了半年会员就为这个”刘哥不知道这些。他听不到弹幕,看不到镜头,不知道有几百人在看他操这个女人。他只知道现在压在他身下的这个人叫小酒,她的阴道很紧,她的叫声很软,她在他每次顶到最深处的时候会夹他一下。他开始说骚话了——不是那种刻意学的,是被快感顶出来的,是身体爽到一定程度之后嘴自己会说的话。
“你逼真紧——夹死我了——”“你他妈是不是欠操——嗯?是不是——”
“操——爽——好爽——老子好久没操过这么紧的逼了——”小酒在被他撞击的间隙里,喘着气回了一句:“那你就用力操。”
就这一句,让刘哥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了。他把她的腿从肩膀上拿下来,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床垫上,屁股撅起来对着他。她后腰上陷下去两个腰窝,尾椎骨上有一小片细细的绒毛。他从后面掰开她的屁股,看到她的阴户已经被操得通红,阴唇往外翻着,中间那个湿漉漉的洞口张着,淫水正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他握着阴茎对准,从后面捅了进去。
这个姿势进得最深。他顶到了今晚从没顶到过的深度,龟头直接压在子宫颈最深处,子宫口被撞得微微张开,又酸又胀又麻。小酒趴在他面前,手指攥紧了床单,指关节发白。她的叫声从细碎的呻吟变成了某种更失控的声音——不是尖叫,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哀鸣。
“啊——别——别顶那里——太深了——”他听到她说“太深了”,反而更用力了。他的理智已经不存在了。他现在是一头被激活了本能的雄性动物,只知道压在她身上拼命操,把三年积攒的孤独、分手后的屈辱、在城中村楼梯间里无人知晓的长夜,全部通过那根硬得像铁棍一样的东西灌进她身体最深处。他掐着她的腰,手指陷进她的肉里,在她屁股上掐出十个红印。他一边操,一边低头看自己的阴茎在她体内进出的样子,那画面刺激得他眼睛都舍不得眨。
“小酒——小酒——操——你里面在咬我——你是不是要高潮了——嗯?——你是不是被我操得高潮了——”
“是——是——你快点——快点——”小酒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身体也在发抖。阴道内壁开始不自主地痉挛,一圈一圈地收缩,裹着他的阴茎往里吸。这是真高潮,不是演的。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理智。她以为自己在工作,但她的身体已经在享受了。
“要射了——操——我操——能射里面吗——能吗——”“射——射里面——”小酒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刘哥把阴茎捅到最深,整根没入。龟头卡在子宫口,茎身被阴道内壁紧紧裹住。然后他射了。精液喷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压在她后背上,脸埋在她后颈窝里,牙齿咬着她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声漫长而低沉的闷吼。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喷在她子宫口上,滚烫的,黏稠的,量多得像是把三个月的存货全部交代了。阴茎在她体内跳动了十几下,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一股新的精液。他射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所有的液体都被掏空了。
他趴在她身上,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流。精液正从她阴道口倒流出来,白白的,黏稠的,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他射完之后没拔出来,就那么插在她里面,半软的阴茎还待在她体内,堵着那些正在往外涌的精液。
“别出来,”小酒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待一会儿。”
刘哥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裹进他汗湿的、带着机油味的身体里。他的鼻尖埋在她后颈的发茬里,深吸了一口气。他能闻到她发根的洗发水味——是那种最便宜的飘柔,绿色瓶子的,和他自己用的一样。
弹幕在铺天盖地地滚,阿辉对着镜头小声说“兄弟们牛不牛逼”,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见。他听见的只有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和身下这个女人细细的、逐渐平复的喘息。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还在她里面,软了也不肯出来,好像这是他这辈子唯一拥有过、并且害怕一松手就会消失的东西。
刘哥趴在她身上,呼吸慢慢平下来。他的脸埋在她后颈窝里,鼻尖贴着她的发茬,每一次呼气都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他能闻到她发根的洗发水味——是那种最便宜的飘柔,绿色瓶子的,和他自己用的一样。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酸。他和这个女人用同一种洗发水。他们可能去的是同一家超市,在同一排货架前停留过,在同一个促销标签前犹豫过——买大瓶的还是小瓶的。只不过她买洗发水是为了洗掉直播间的味道,他买洗发水是为了洗掉送外卖的汗味。他们本来应该在超市里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但今晚他压在她身上,他们的洗发水是一样的。
他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问过任何人的问题。
“你不嫌我脏吗?”
小酒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一只眼睛露在外面,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她后颈上一小块被头发遮住的皮肤。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看到她犹豫。
“我比你脏。”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刘哥没有说话。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在他最脏的时候没有推开他,在他问“能射里面吗”的时候说“射里面”。她在床上像一团火,烧得他骨头都酥了。但他隐约感觉到,在这团火下面,有一些他没有资格碰的东西。他刚才进入的只是她的身体。她让他射在最深处,堵着她的子宫口,精液现在还泡着她的宫颈——但他没有进入她。她的里面还有一个地方,他连门都找不到。那扇门上写着“不对外开放”,锁得比他城中村隔断间的防盗门还紧。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藏了什么——也许是她刚才说“我比你脏”时眼里闪过的那道灰色的光,也许是她腿上那两块来历不明的淤青,也许是她跟阿辉说话时声音里那种他听不懂的疲惫。他的身体已经餍足,但某种更深的本能让他不肯拔出来。不是因为还想再做一次,是因为他怕一旦拔出来,这段连接就断了。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第一次和另一个人产生的连接。如果这根软掉的阴茎是唯一的桥梁,他宁愿它就这么软着、滑着、随时会掉出来——也不想亲手把它抽走。
小酒感觉到他在她里面动了一下,不是抽插,是那种无意识的、半软的阴茎在阴道里轻轻滑动的感觉,像一条快要睡着的鱼在鱼缸里偶尔摆一下尾巴。她知道他舍不得出来。她知道这种感觉——不是欲望,是某种更可怜的东西。
“你该走了。”她说。
刘哥没有动。
“你明天还有单吧?”小酒又说。
他慢慢地把阴茎从她体内退出来。拔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啵”,像拔掉一个红酒瓶塞。精液跟着涌出来,白白的,黏稠的,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滴在床单上。他看着那道白色的液体从她阴道口流到会阴,再流到床单上,突然觉得很刺眼——像是他刚才在里面写下的到此一游,现在被冲掉了。
他站起来,默默穿好衣服。工服的拉链卡了两下才拉上,和来的时候一样。他在兜里摸到一个东西——是刚才小酒给他的五十块钱。他把钱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个泡面盒底下。他犹豫了一下,又把钱拿起来,从另一个兜里掏出自己的钱包。钱包是那种最便宜的PU革,边缘已经磨破了,里面只有几十块零钱和一张旧的身份证。他抽出一张二拾的,和五十的放在一起,一共七十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二拾块。不是嫖资——如果是嫖资,这价格连城中村最便宜的站街女都嫌少。他只是觉得,如果只留五十,这就像一场交易。加上这二拾,他可以骗自己说,这是他自己放的钱,是他主动给的,不是她问他要的。他给钱不是因为她是卖的,是因为他想给。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了,又折回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他看了小酒一眼——她还侧躺在床上,姿势和刚才趴着被操的姿势一模一样。腿根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精液。他知道她没动不是因为舒服,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他本想把水递给她,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喝了一大口,然后走到床边,蹲下来,把嘴凑到她嘴边。
小酒看着他,没有躲。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把水一点一点渡进她嘴里。水从他嘴角漏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流到脖子上,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滩。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很轻,像是婴儿在喝奶。他渡完最后一口,在她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上唇很薄,下唇略厚,齿间还残留着水的微凉。
“小酒。”
“嗯。”
很赞哦微信那个号,是真的吧?”
小酒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不是因为阿辉写的剧本,是因为他问得太小心了。像是问一个他知道自己可能不配得到的礼物。
“真的。”她说。
刘哥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这次他真的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退,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楼下铁门哐当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阿辉把镜头关了。红灯灭了。他把三脚架挪到一边,走到床垫边上,低头看着小酒。她趴在床垫上,精液还在往外流,沿着大腿根淌到膝盖窝。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牛逼。”阿辉说。
小酒没理他。她听到电脑开机的声音,他在导入刚才的录像。精液从她阴道口流到床单上,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团白。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精液,忽然想起刘哥最后那个很赞哦。微信是真的吧?是真的。但她的名字是假的。她的睡衣是假的。她按他脉搏的手指——那个动作也是阿辉写在脚本里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他渡给她的那口水是真的。那口水是凉的,有一点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蹭在她下唇上的粗糙感。那股粗糙感现在还在她下唇上烧着。
阿辉在电脑前开始剪辑视频,嘴里念叨着“这段高潮特写要切成短视频发群里引流”“下一期预告片得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发出去”“标题就叫《骑手深夜上门竟被女顾客留宿》”。他越说越兴奋,打开Excel表格开始录入今晚的数据:峰值在线人数、付费转化率、打赏总额。他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在线峰值破了老赵那场的纪录,付费转化率超出了之前所有的预设曲线,弹幕互动量在特写镜头那一段达到了新峰值。他一边敲数字一边笑,笑声不大,但很密。他已经不是在还债了。他在喂养。他把自己困在这张Excel表格里,困得心甘情愿。他以为困住他的是猫姐的竞争、平台的算法、钱总那句“再搞不出新花样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他不知道困住他的是他自己。是他凌晨两点盯着后台数据的兴奋,是他每次看到打赏提示炸开时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的那股电流,是他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那个洞以前是用赌债填的,现在是用小酒的淤青、老赵的颤抖、骑手刘哥那句带着哭腔的“你里面好热”来填。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在棋牌室里高尚——那时候他输光的是自己的钱,现在他赚到的是真金白银。他在赚钱,他在养家,他在为“成都计划”攒本金。至于本金是用什么换的——他不去想。他已经把“不想”这件事练成了本能。
小酒从床垫上站起来,走到墙角。她弯腰拿起一瓶啤酒——瓶身上落了一层灰。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又苦又涩,但她咽下去了。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塑料凳——老秦不在。那个坐在上面喝啤酒、时不时抬头冲她笑一下的流浪汉,现在蹲在城东一座废弃的高架桥下面,裹着阿辉给他买的那件新棉袄,在风里发抖。他可能正在跟桥墩说话,也可能正在翻垃圾桶找明天的早餐。他不知道今晚这里又来了一个骑手。他不知道小酒刚才在床垫上被人操到高潮的时候,嘴里叫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只是一声闷在枕头里的、谁也听不见的气音。
小酒仰头又喝了一口啤酒。酒还是苦的。
阿辉还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嘴里念叨着下一场的目标——峰值要破六万,付费人数要过五百,要把今晚的录像切成三个短视频分时段投放,要在评论区埋争议话题引战拉热度。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小酒。
“对了,你觉得下一场把老秦接回来怎么样?双线并行——一个骑手,一个流浪汉,你在他们俩之间周旋,弹幕不得疯?”
小酒把啤酒瓶放在窗台上。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是城东。高架桥在那个方向。老秦也在那个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片烂泥里撑多久。她只知道,今晚这个骑手走的时候,用嘴渡给她一口水。那口水是凉的。那是这一个小时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转过头,对着电脑屏幕继续敲键盘,嘴里还在念叨下一场的标题。
“《双线·流浪汉与骑手》——这个好,我操,这个绝对炸。”
小酒没有应他。
她站在窗前,把啤酒瓶搁在窗台上。瓶底磕在水泥边缘,发出一声轻响。窗外是凌晨的城中村,路灯灭了一半。远处有一辆电动车无声地滑过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尾灯红了一下,又消失了。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窗帘拉上了。
第14章 农民工直播计划
双线的计划死在两天之后。
阿辉给刘哥发了三条很赞哦。第一条是“哥们昨晚表现不错,有没有兴趣长期合作,出场费好商量”。第二条是“我们还有个流浪汉嘉宾,你俩可以搭戏,反差感拉满,酬劳翻倍”。第三条是“在吗”。
第三条发出去的时候,对话框里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阿辉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意外——他以为这个骑手尝到了甜头,以为射在女人身体里还能拿到钱的事没人会拒绝。但他想错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自己的欲望放到镜头前面。有些人高潮之后会陷入巨大的羞耻,那种羞耻比高潮更大,大到他们想把整件事从人生里连根拔掉。刘哥就是这种人。那天凌晨他从这扇铁门里走出去的时候,回头问了小酒一句很赞哦信是真的吧”。第二天早上他发了一条消息:“昨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你也别找我了。”然后删了好友。他不是讨厌小酒。他是害怕。害怕自己会再来一次,害怕再来一次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享受。
阿辉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双线计划是他前几天在饭桌上跟阿萤和小酒正式提出来的,当时他做了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嘴上说的是“骑手已经答应了,只需要再磨合一下档期”。现在骑手这条腿折了,剩下老秦那条腿也不在屋里——他还在城东那座高架桥下面蹲着,前天阿辉开车路过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看到老秦裹着棉袄缩在桥墩旁边,旁边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啤酒瓶,全是空的,码成一排。那些啤酒瓶是他这些天喝光的,每一个都是小酒给他开的。他把空瓶子留下来,洗干净了,码在桥墩下面。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他只是觉得,这些瓶子是那个姑娘递给他的,扔掉就什么都没了。
阿辉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转向阿萤。
“阿萤,你再考虑考虑。骑手那条线暂时断了,双线缺个人。你不用做太多,就戴个口罩站旁边——”
“我说了,我不露。”阿萤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最近抽烟抽得更凶了,饭量也变小了,下巴瘦得尖尖的。她的绿头发发根又长出新的黑色,现在变成了绿黑黄三种颜色的渐变。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为什么?”阿辉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像一根绷得太久开始发出细微断裂声的橡皮筋。
“因为我见过小酒第一次上镜的样子。那天她穿碎花裙子,坐在补光灯下面,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下了播她抱着手机反复看回放,嘴角翘着,说‘姐,有人看我了’。我当时没拦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有把补光灯拔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补光灯的散热风扇嗡嗡地转着,墙角的老式冰箱突然启动,发出一声闷响。
阿萤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她看着阿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她说‘就一次’,然后是一次又一次。你跟她说‘还完债就停’,债还完了你又做了Excel表格。你跟她说‘攒够本金就去成都’,然后你在‘成都计划’的目标金额后面又加了个零。”
阿辉想说什么,但被阿萤的声音盖过去了。
“阿辉,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很赞哦六岁就认识你了。那时候你在棋牌室端茶倒水,你跟我说你会戒赌,你说再赌一次你就把手剁了。后来你确实不赌了——你把赌场搬到了直播间。赌桌换成了补光灯,骰子换成了弹幕,筹码换成了小酒的身体。你没变。你只是换了个地方。”
阿辉没有说话。他坐在电脑椅上,一只手搭在键盘上。手指在F5键上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那个键已经被他按得发亮了,上面的字母早磨没了。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恼羞成怒的空白,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一个人在听别人陈述事实的时候,正在心里计算这些话对他的“成都计划”造成了多少点影响,又可以用什么方式在最短时间内弥补。
阿萤看着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她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走了。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不露脸,不意味着我什么都没看见。”
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阿辉对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头转向小酒。小酒坐在床垫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直在看着他们吵。她没有插嘴,没有站队,没有替任何人说话。她的眼神不是空洞——空洞是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神是满的。满到溢出来,但不知道往哪流。
“小酒。”阿辉叫她。
“嗯。”
“你觉得呢?”
小酒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冰箱制冷结束、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长到楼下有一只猫叫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然后也归于沉寂。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什么有用吗。”crazyhome2000.com
不是反问。不是讽刺。是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了无数次的陈述。阿辉没有回答她。他把头转回去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小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阿萤刚才说的那句话——她在目标金额后面又加了个零。她不知道阿辉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下的数字是多少,也不知道他后来改了多少次。她只知道,从老秦跪下去吃火腿肠的那个晚上开始,到骑手刘哥很赞哦微信是真的吧”的那个凌晨为止,她从来没有看过那个笔记本。阿辉每次写完都把它锁在电脑桌左边的抽屉里。
小酒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站起来,走向电脑桌。
“你要干嘛?”阿辉转过头。
“看一下。”
阿辉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把笔记本递给她。塑料封皮,便利店买的。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从工工整整变得越来越潦草,数字被划掉又重写,一页不够用了翻到下一页。小酒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数字一直在涨,目标一直在变。最开始是一个数,然后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含半年运营资金”,数字翻了一倍。然后又被划掉,改成“含小酒分红”,数字又加了一笔。然后又被划掉,改成“三人份·含阿萤”。然后又被划掉。最后一次修改是在骑手专场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新数字比第一次写下的那个数翻了将近三倍。
小酒看着那一排被划掉又重写的数字,一条一条地往上垒,每一个新数字都比旧的多一个理由。刘哥射在她身体里,笔记本上多一个零。老赵骂她骚货,多一个零。老秦跪下去吃火腿肠,多一个零。她脱掉的每一件衣服、叫过的每一句“哥哥”、忍下去的每一次疼、在凌晨两点被推醒时的每一次沉默——都变成了一个数字。数字越来越大,大到她自己都不认识。她不知道还要多少个零才够。她只知道她现在已经不认识这个数字了,就像她不认识镜子里那个白T恤被揉成一团、精液顺着大腿往下淌、嘴角还挂着骑手渡给她的那口水的女人。
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你骗我”。她只是把笔记本放在键盘旁边,然后抬头看了阿辉一眼。
阿辉避开了她的眼睛。他把笔记本锁回抽屉里,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那我们换个方向。不搞双线了。搞户外——工地。”
阿萤从卧室门口转过头,小酒从窗台边上抬起头。两个人都没说话。阿辉已经开始点电脑了,屏幕上的Excel表格被关掉,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工地,农民工,就在城南那片在建的商业综合体。我前两天去踩过点,围挡有个豁口,晚上没人管。主角是工地上干活的——不要那种年轻的,要中年。四十岁往上,有老婆孩子在老家那种。三四年没回家了,攒钱寄回去给孩子上学。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吃的就是馒头加榨菜,晚上累得连手机都不刷。”
阿萤站在卧室门口,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疲惫的东西。不是被说服了——是发现自己的愤怒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小酒还没表态,”阿萤说,“你问她了吗。”
阿辉转过来,看着小酒。“小酒,你觉得呢?”
小酒站在窗边。窗外是下午三点钟的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楼下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上的纸板堆得老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看到骑手刘哥的电动车停在对面巷口——不是来找她们的,是在等下一单。他坐在车上,头盔还没摘,低头刷着手机。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白光,看不清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订单,也许是在删聊天记录,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重新加很赞哦个微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骑手昨晚射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哭了,哭完之后问了一很赞哦题。微信是真的吧。那是他射完之后唯一关心的事。不是钱,不是爽,不是她高潮了没有,是他的存在有没有被记住。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阿辉,看了一眼阿萤,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好啊。”
第15章 韩师傅的艳遇
城南的工地,阿辉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前段时间他踩过点。那片在建的商业综合体,围挡上喷着“安全生产第247天”的标语,围挡西北角有个豁口,被风撕开的,用铁丝随便拧了两圈,阿辉拿钳子一绞就开了。铁丝断掉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一堆碎砖上。
阿辉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设备包,阿萤跟在后面,抱着一个从出租屋带来的泡沫垫子——就是那种给婴儿爬行用的,四片拼接,叠起来不占地方,铺开了能躺一个人。那是老秦以前在墙角坐过的那张垫子。老秦不在了,垫子还在。她没说拿这个垫子干什么用,阿辉也没问。他们之间现在不需要太多话了,一个眼神就知道今天该干什么。走在她身后的是小酒。
小酒踩着一双平底布鞋,鞋底薄,踩在碎石子上硌得脚掌生疼。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锁骨。外套下面是一件白色的紧身背心,低领,乳沟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嘴唇亮晶晶的,像是刚喝了水。工地里灰尘大,空气里飘着水泥灰的气味。她每走一步,都能闻到自己的呼吸在这个空旷的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好像身体里的每一处潮湿都在和这片干燥的钢筋混凝土对抗。
阿辉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萤。阿萤没说话,把泡沫垫子铺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地上。垫子铺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像撕开一包新的湿巾。
“你在楼梯口望风,看到人就咳嗽一声,”阿辉说完便领着小酒往楼上走,“他一般在十二楼。”
这栋楼总共十六层,电梯还没装。两个人摸黑爬了十二层,每上一层,空气就冷一度,水泥灰的味道就更重。小酒扶着粗糙的水泥墙往上走,掌心里蹭了一层细细的灰。她拍了拍手,灰在散开,飘到她脸上。
十二楼到了。整层是打通的商业空间,还没有隔断,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洞里灌进来,把满地碎砖和水泥渣照得清清楚楚。空气冷得刺鼻,混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工人懒得下楼找厕所,就在墙角解决了。
在阳光最亮的那面墙下,一个男人正在弯腰捡地上的碎砖。他穿着迷彩外套,袖口磨得脱线,肩膀上落了一层白灰。背影很瘦,弯腰的时候肩胛骨从迷彩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被晒干的瓦。灰扑扑的解放鞋,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发紫。旁边有一辆手推翻斗车,里面已经堆了半车碎砖,车斗边缘搁着一双磨得发白的劳保手套。
“师傅。”阿辉叫了一声。
男人转过身来。四很赞哦的脸,比阿辉在踩点时远远看到的更黑更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起皮,下颌有一道陈年的疤,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之后没缝针自己长好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长年累月在户外干活练出来的、能在黑灯瞎火的工地里看清每一颗螺丝钉位置的眼睛。他大概一米六五,比小酒高了不到半个头。身上的灰比衣服本身的颜色还重,迷彩服的帽子耷拉着,帽檐上有一圈汗渍干透之后留下的白盐。他就是老韩,河南人,在这个工地上干杂工,搬砖、清垃圾、扫碎石子,什么活都干。一个月四千二,寄三千五回老家,老婆在老家带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刚上初中。他上一次回家是一年半前。上一次碰女人——他不记得了。
他第一眼看到了阿辉,然后看到了阿辉身后的小酒。目光在小酒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迅速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在工地上见惯了男人,偶尔有女人来工地也是包工头的家属或者送盒饭的大姐,像小酒这样的年轻姑娘,站在满地碎砖的毛坯房里,身上还带着一股不属于工地的香气——洗发水,洗衣液,润唇膏——他闻到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你们找谁?”
“师傅贵姓?”阿辉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免贵,姓韩。”老韩接过烟,在手指间转了转,没抽。那根烟在他粗糙的指缝里显得特别细特别白,像一根粉笔。他整个人都有点拘谨,腰微微弓着,重心在两脚之间来回换。工地上没有多余的东西能给他安全感,他本能地想抓个什么——铁锹也好,手套也好。但他什么都没抓,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植到错误土壤里的树。
“韩师傅,是这,”阿辉把烟点着,自己抽了一口,朝他身后努了努嘴,“我们在这附近拍视频,拍点户外的素材。想请你帮个忙。”
“拍视频?”老韩皱了一下眉头,不明白拍什么视频要到工地十二楼来拍,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找他帮忙。
“对,拍个节目,”阿辉朝他身后努了努嘴,“你看到那姑娘了吗?我妹妹,叫小酒。今天拍户外专场,缺个搭戏的。你就配合一下,不让你白干——不露脸,给你打上马赛克,完事给你两百。”
老韩没听明白。不是听不懂,是不敢相信。他回头又看了小酒一眼,只一眼。她站在那里,背靠在水泥墙上,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运动外套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了半截,里面白色背心的领口很低,锁骨在月光下像两根白瓷勺子。她的脸,她的锁骨,她的腿,她站在月光里安静得像一只停在水边喝水的鹿。而自己呢,自己满身水泥灰,解放鞋上沾着尿骚味,指甲缝里嵌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的泥垢,一张嘴就是烟味,一张脸老得像被太阳晒裂的树皮。这样的两个人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已经像是个笑话了,他还要配合做节目?他连照相机都没对着过几次——唯有的几次是他老婆逼他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他站在老婆和孩子中间,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啥……啥节目?”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又动了一下。
“就是那种——情感节目。你就坐那,她跟你聊几句,配合一下就行。没什么难的。”阿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老韩沉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关节粗大,手掌上几层老茧叠在一起,虎口上有一道今天下午刚被砖角刮的口子,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他下意识地把手在迷彩服上蹭了蹭,但蹭不干净。那泥垢是嵌在皮肤里的,得用热水泡半个钟头再用肥皂搓才能掉。他已经好几天没洗热水澡了。
阿辉没有催他。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水泥灰扬起来。小酒被灰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就这一声咳嗽,老韩抬头看她了。不是看猎物,不是看女人,是那种老实人听到有人不舒服之后条件反射的关心。他口袋里有一包没开封的纸巾——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中午快餐店老板随手塞进外卖袋里的。他想掏出来递给她,又觉得太唐突,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纸包的塑料边,又放下了。
“行。不用给钱。”他说。
“钱照给。走吧,找个干净点的屋。这边灰太大了。”阿辉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脚碾灭,对着阿萤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上来了。阿萤抱着泡沫垫子爬上十二楼,把垫子铺在靠窗最亮的那片区域。她看了一眼老韩——黑瘦,拘谨,站在墙角搓手指上的泥垢,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老树,浑身不自在。她别过头去,把垫子四边的拼接扣按紧。
直播间开了。标题还是阿辉的风格:《户外工地·偶遇搬砖大叔》。
开播的瞬间,弹幕涌进来。有蹲了好几天的老粉,有新点进来的路人,还有几个一直在催更双线的ID——他们还不知道骑手那条线已经折了。
“终于开播了”
“工地?认真的吗”
“在几楼啊这是”
“今天的目标是谁?搬砖的?”
“来了来了”
“那个农民工看到没?”
“卧槽好黑好瘦”
“这反差……”
“有点意思”
老韩站在垫子边上,看到阿辉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红灯亮着,屏幕上有密密麻麻的字在滚。他没见过直播,不知道那些字叫弹幕,也不知道屏幕后面有多少人在看。但他认得那个镜头——镜头正对着垫子,正对着他,正对着那个靠在墙上、光把她锁骨照得发亮的姑娘。他忽然有点站不住了。
“我、我该做啥?”他问阿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坐垫子上就行。她让你做啥你就做啥。”阿辉指了指泡沫垫子。老韩在垫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腿是僵的,盘不起来,只能直直地伸着。解放鞋底磨穿了,左脚鞋底上有个洞,洞里露出灰色的袜子。袜子是破的,大脚趾探出头来,指甲又厚又黄。他看到阿辉的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赶紧用右脚盖住了左脚。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藏袜子了——他老婆每次打电话来叮嘱他多买几双新袜子,他都说有、够穿、不用买。其实他只有两双,这双破了,还有一双也破了。他不买不是因为舍不得钱。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大男人总去买袜子让人笑话。
小酒在垫子上跪下来,和他面对面。她看到他左脚那个破洞的袜子,看到他把右脚盖上去之后松了口气的表情,看到他坐下去的时候本能地把屁股往垫子边缘挪了挪,好像怕自己身上的灰弄脏了垫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爸。小时候她爸在砖厂干活,回来的时候也是满身灰,坐在门槛上吃饭,从来不坐凳子,怕把凳子弄脏了。后来她爸跑了,她再也没见过门槛上坐着一个满身灰的人。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叔,”她轻声叫了他一声,“你姓韩是吧?”
“嗯……姓韩。”老韩点头,不敢看她。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好落在垫子边缘一块翘起来的塑料皮上,盯着那块塑料皮,像盯着什么重要的图纸。
小酒伸出手,放在他膝盖上。老韩的腿猛地一抖,膝盖撞到了小酒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太久没有人碰过他了。上一次有人碰他是一年半前回老家的时候,他老婆给他递了一碗热饭,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就那一下,他记了一年半。但此刻他记的不是热饭,是这个陌生姑娘的手。她的手很软,手指上没有茧,掌心的温度隔着裤子渗到他膝盖骨里,像一滴热水掉进冰水里。那滴热水顺着他的血管往上走,走到大腿,走到腰,走到胸口。他的呼吸乱了。
“不用紧张,”小酒把手从他膝盖上移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们就是聊聊天。”crazyhome2000.com
她说着把运动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紧身背心。背心的料子很薄,补光灯一打,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两个乳房被背心紧紧裹着,乳沟在灯光下是一道深深的暗影。锁骨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补光灯下闪着微光。她甩了甩头发,头发扫在老韩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老韩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视线移开了。但他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不是那种色眯眯的看,是那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看。他这辈子只在过年回家的时候碰过自己的老婆,他老婆比他大三岁,生完孩子之后腰粗了两圈,从来不穿这种东西。他不怨她,他知道自己的腰也粗了、头也秃了、手也糙了。他就是觉得,这个姑娘穿着这种衣服坐在他面前,这事不太对。像是在庙里看了一场电影,屏幕上的光把菩萨的脸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姑娘,你穿这个不冷吗?”他问得没头没脑。不是调情,是真的觉得她会冷。十二楼的风从窗户洞里灌进来,他的迷彩服都挡不住,她穿这么薄,肯定冷。
弹幕在那一刻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一行字飘过去:“这大叔问的是真话。”
小酒没有回答。她抓起老韩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你摸摸,我冷不冷。”
老韩的指尖碰到了她的颧骨。她的皮肤滑得像鸡蛋,温度是热的,比他想象中热得多。他的手掌粗糙,虎口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蹭在她颧骨上,粗糙得像是砂纸刮过丝绸。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太糙了,赶紧想缩回去。但小酒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逃。她的手很小,按在他手背上像两片温热的叶子,但他觉得那两片叶子有千斤重。
“不、不冷。”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在抖。他的眼睛终于不知道该往哪看了——不是不敢看,是看了就会出事。他已经感觉到出事了——裤子前面撑起了一小块,不明显,但他自己知道。他赶紧把迷彩服往下拽了拽,但他坐在泡沫垫子上,双腿伸得直直的,藏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头低得更深,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
弹幕开始催了。
“让妹子主动啊”
“大叔太老实了”
“纯情老民工”
“妹子都比他着急”
“这比清洁工那场还慢热”
小酒没有理弹幕。她把老韩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锁骨上,然后顺着锁骨往下滑,滑到乳沟的位置,停住了。老韩的手指碰到了她背心的领口。那里的布料又薄又软,下面是她温热的皮肤。
他的手指僵住了,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也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心跳很稳,像一台安静的发动机。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连自己都嫌吵。他怕她听见。他往回抽了抽手,没有抽动,也就不再抽了。他这辈子没被年轻小姑娘拉过手,没有人在他面前穿这种衣服,没有人把他粗糙的手指往自己胸口上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工地上打桩的机器,每一下都砸在嗓子眼上。
小酒看着他。离近了看,他脸上全是褶子,眼角、额头、嘴角,每一道褶子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灰尘。睫毛上沾着水泥灰,一眨眼就往下掉。鼻梁上有一道被安全帽压出来的红印,耳朵后面有一块被电焊火花烫的疤。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块被反复敲打过的铁砧——硬,糙,但还在。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臭,是汗和水泥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她在这个城市里闻了十几年、每次路过工地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味道。但现在她没有屏住呼吸。她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吹在老韩的嘴唇上。
“叔,你是不是很久没碰过女人了。”
老韩的嘴唇动了动。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嘴张开,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善于说这种话。不善于说任何跟身体有关的话。他老婆在家里跟他分床睡好多年了。每次过年回去,她睡主卧,他睡堂屋的沙发。
孩子们不跟他说心里话,老婆也不说,他在家里像个多余的家具,只有在寄钱回去的时候才被想起来。但在这里,在这栋没有窗户的毛坯房里,一个年轻姑娘跪在他面前,问他是不是很久没碰过女人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觉得这句话像是一把刀,把他的迷彩服一层一层剥开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沉默点头。
小酒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滑过迷彩服的拉链,滑过腰带扣,最后停在他的裤裆上。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放着。隔着粗糙的工装裤,她能感觉到他裤子里那根东西正在膨胀——不是完整的勃起,是半硬的、还在犹豫要不要完全硬起来的那种
。热热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一跳一跳的,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动物,不知道该往哪走。她轻轻按了一下,老韩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后背猛地挺直,后脑勺撞在身后的水泥墙上,闷闷的一声。不是疼。是某种比疼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感觉。
“那你想不想碰我?”
老韩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他咽了两次,喉结一上一下,像一个生锈的水龙头被硬拧开又拧不动的样子。
“我……我身上脏。”他说的不是借口,是真的觉得自己脏。他今天搬了一天砖,出了一身汗,头发里全是水泥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迷彩服上有几处溅上去的柴油渍,膝盖上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沥青。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干净的姑娘。他怕自己的手弄脏她,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熏着她,怕自己的指甲在她皮肤上划出口子,怕自己这副又老又糙的样子让她看了不舒服。他刚刚抬了一点又放下的手,被小酒抓着重新拉回她的胸脯上,手心贴着她的乳沟,能摸到两边乳房往中间挤的柔软。
小酒摇摇头,把他的手往上推,推到自己的乳房上,压住。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张开,刚好盖住她一个乳房。隔着背心,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凉凉的,粗糙的。老韩的手不敢动,五根手指像五根被冻僵的铁棍,僵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掌心里那个软软的、温热的东西,比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软——比刚出锅的馒头软,比工地食堂和面的面团软,比他在老家养的兔子的肚皮毛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道。太轻了像是在偷摸,太重了怕她疼。他这辈子没有像此刻这样在乎过一件事——在乎自己这只粗糙的手,能不能配得上掌心里这团温热。
“动一下,”小酒把背心往上撩了撩,布料卷到锁骨以上,露出整个乳沟,“像这样。”她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往下压了压,再松开。他的手掌跟着她的引导,慢慢收拢,把整个乳房握在掌心里。柔软的乳肉从他指缝间溢出来——白花花的,和那些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垢形成一种让人说不清滋味的对比。
弹幕炸了一波。小礼物开始飞,玫瑰花、棒棒糖、跑车,特效盖住了画面。弹幕里飘过去一行字:“妹子这是在教他怎么摸奶子。”
阿辉把镜头推近。屏幕上是小酒那只白净的手压着老韩那只黝黑粗糙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下面是乳沟,再下面是肋骨,再往下,是老韩那根已经完全顶起来的裤裆。
“操,硬了”
“大叔硬了”
“低头看看自己的裤裆哈哈”
“终于硬了老秦那次用了半小时这次才十分钟”
“妹子手法越来越好了”
小酒低下头,把背心彻底脱了,光着上半身暴露在工地十二楼的夜风里。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风太冷了,水泥灰被吹起来粘在她肩膀上,像一层霜。两个乳房完全暴露在补光灯下,形状圆润,乳晕是浅褐色的,乳头在冷空气中微微缩着,还没有完全挺起来。她用双手托了托自己的乳房,往前挺,凑到老韩面前。两个乳房沉甸甸的,像两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蜜桃,还冒着凉气。
“叔,你吃一口。不脏。”
老韩的呼吸重了。不是欲望——或者说,不全是欲望。是某种比欲望更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他看着面前那两团白花花的肉,乳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亲。他亲过孩子,亲过老婆的脸——但老婆从来不让亲嘴,更别说亲这种地方。他从来没有亲过一个女人的乳房。他活到四很赞哦,把第一次给了老婆,然后这辈子就只碰过那一个女人。他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现在有另一个女人,光着上身,把乳房凑到他嘴边,让他吃一口。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他怕自己的嘴皮刮到她。他伸出舌头,嘴唇上舔了一下,想要湿润一下,但舌头也是干的。
“真、真的可以吗?”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一样。
小酒点头,手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灰,颧骨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是旧砂纸,但她还是捧着。老韩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然后张嘴含住了她的乳头。他的动作很笨——不是舔,不是吸,是含,像小孩第一次吃奶那样,把整个乳头连同一小片乳晕都含进嘴里,不敢用舌头,不敢用嘴唇,就那么含着。他的嘴唇粗糙干裂,有几道干裂的口子,小酒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裂口刮过她乳头的皮肤,像旧砂纸轻轻蹭过丝绸。她的乳头在他温热的口腔里慢慢变硬,从软塌塌的小肉粒挺成了一颗硬硬的小石子。她能感觉到他嘴里很干——干了太久的活,太渴了,渴到连口水都分泌不出来。但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上来,按在她的肩胛骨上,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骨头,那一块的皮肤比手还凉。
“吸一下,”小酒低头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紧张的小孩,“轻轻的。别急。”
老韩照做了,轻轻地吸了一下。乳头在他嘴里弹了一下。小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很轻,像是被风从嗓子眼里吹出来的。老韩听到这声轻哼,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这个姑娘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是好听还是不好听?是她舒服还是不舒服?他不敢动。他想抬头看她,又不敢。只是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她锁骨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还有她闭着的眼睛。
弹幕彻底炸了。
“教他啊啊啊”
“妹子在教他”
“大叔学得好认真”
“有点感动怎么回事”
“这他妈才是真实”
“比老赵那场还好看”
“打赏了打赏了”
“学得挺快”
“继续继续”
小酒把老韩的头从自己乳房上移开,用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叔,我们躺下来好不好?”老韩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点头。他只知道她说什么他都会点头。他是那种一辈子都在点头的人——包工头说今天要多搬一车砖,他点头;老婆说今年过年不用回来了省路费,他点头;工友说今晚去喝点酒他请客、然后自己偷偷先走了,他点头。现在这个姑娘问他躺下好不好,他也点头。
这是唯一一次他点头的时候不想别的,只想着“好”。因为这一次的点完头之后,等着他的不是多搬一车砖、不是不回家过年、不是被赖掉一顿酒钱——等着他的是这个姑娘,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她光着上身骑在他腰上,月光和补光灯混在一起,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发光的雕塑。
小酒把他推倒在泡沫垫子上,整个人骑在他腰上。她的手指开始解他的迷彩服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扣子很旧,第二颗崩了,弹在水泥地上,滚到阿辉脚边。阿辉用脚尖把扣子踢开,继续拍。迷彩服敞开了,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他精瘦的胸膛。他身上几乎没肉,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灰白色,和脸上手臂上的黝黑形成刺眼的对比——那是衣服穿出来的分界线,脖子以下是白,脖子以上是黑,手腕以下是黑,手腕以上是白。胸前有几根稀疏的灰色胸毛,左胸上有一道被钢筋划伤留下的疤,已经好了,但疤痕还在。小酒的手指从那道疤上滑过去,滑过那些稀疏的胸毛,往下滑到裤腰带。
“我自己来……自己来。”老韩赶紧说。他怕她解开裤腰带的时候碰到裤子里那根硬得发疼的东西,怕她觉得它丑。他解开工装裤的扣子,拉开拉链。裤子里没有内裤,阴茎直接弹了出来,打在他的小腹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响。他窘得闭上了眼睛。那根阴茎不算粗,但硬得像铁棍,龟头完全露在外面,暗红色,马眼上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阴毛是灰色的,稀稀拉拉的,有几根白的,卷曲着。整根东西在他干瘦的小腹上直立着,像一个和这副身体完全不搭的零件——身体是枯萎的,它是活的。
弹幕涌过来,七嘴八舌。
“硬了硬了”
“这硬度比老赵强”
“大叔四十五了还能这么硬”
“工地干活的身体底子好”
“就是有点瘦”
“瘦才真实”
小酒伸出手,握住了那根阴茎。她的手凉,那根东西烫。一冷一热碰在一起,老韩闷哼了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叔,你这里真硬。”她轻轻地套弄着,包皮在她手指间上下滑动,发出干燥的沙沙声。他的阴茎皮也干——和她接触过的所有男人一样,缺水,缺油,缺人去碰。他的阴囊紧缩着,两个睾丸小小的,皮皱皱的,挂在他那根硬挺的阴茎下面,像两颗风干的核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