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加料板)1.71-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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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侠且慢(加料板)
第071章:浑身是胆
雨夜寂寂,河岸小街灯火稀疏。
血菩提带着两名高手,准备暗杀雨夜偷情的姑侄俩,还没摸到客栈跟前,就听到了远处圆楼上的是示警声。
咻——
血菩提暗道不妙,当即想要逃遁,结果没跑出几步,就发现客栈里的伙计掌柜、茶铺里的小厮、河边画舫里的船公、乃至雨夜闲逛的醉汉,都出现了异动。
唰唰唰——
破空声如蝗虫过境。
不过刹那之间,视野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跃至高处,从街头延续到街尾,一眼看去就好似簸箕被打翻,里面的黑豆在地上乱跳。
“嘶——”
陈鸣和陆阮倒抽了一口凉气,退到了血菩提跟前。
血菩提饶是行走江湖一辈子,经验老道至极,瞧见此景不免也愣住了。
他目标是晚上过来偷情的孤男寡女,就算猜到对方可能引蛇出洞,注意力也放在客栈周边,谁会料到整条街都是埋伏的人?
唰唰唰——
雨夜中破空声不断,以街道后方的圆楼最为密集。
转眼看去,两层高的圆楼上方,密密麻麻站了两百余多人,加上沿街的人影,人数恐怕不下三百。
陈鸣环视周边的天罗地网,低声道:
“怎么回事儿?中埋伏了?”
血菩提摇头,觉得不是夜惊堂刻意请君入瓮,毕竟这瓮大的有点太过分了。
能轻而易举跃上两层楼的人,必然都有功夫底子,而且不低。
在场三百来号人,大半都是轻而易举凌空,可见全是江湖上的好手,圆楼那边最恐怖,看动静就知道一二流高手不在少数,指不定还有宗师混在其中。
三百来个身手不俗的江湖武夫,还有宗师混迹其中,八大魁来了指不定都得喝一壶,对付他们仨,需要这么兴师动众?
“可能来错了地方,稍安勿躁。”
三人不敢冒然激怒这群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只能站在原地抬起双手,安静等待。
倾巢而出的红花楼群雄,很快把客栈周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霹雳——
一道雷光闪过。
圆楼上方,十一位堂主在飞檐边缘并肩而立,雷光暴雨的衬托下,气势森然肃穆。
宋驰站在中间,双手负后,低头巷道里的三个小杂鱼,沉声呵问: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
裴家虽然一直处于暗中,但外面山高皇帝远的各大堂口,可都是光明正大扎根江湖。
血菩提瞧见圆楼上方的宋驰,心中就是一沉,认出了这是红花楼的二当家白佛宋驰,天南赫赫有名的拳法宗师,实力远胜与他。
而并肩而立的儒雅中年人,必然是红花楼的三当家江州鹤陈元青。
血菩提单独遇上陈元青,可能还能过几招,但加上白佛宋驰和周边三百来号高手,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他也是此时,明白了自己摸到了什么鬼地方——红花楼总舵。
血菩提暗道不妙,但还是强自镇定,微微抬手:
“在下王英,凃州人士。我等无意冒犯,只是发现此地不对劲,过来看看。惊扰之处,还请诸位朋友见谅。”
宋驰和陈元青觉得这三人行踪诡异、十分可疑。
但琢磨半天,实在想不出这仨人,大晚上跑来红花楼总舵白给的动机,心中也觉得可能是不小心闯进来的江湖人。
但两人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仨个冒失鬼,背后就传来了一道清朗嗓音:
“血菩提?”
夜惊堂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飞檐边缘,低头看着巷道,眼神十分古怪,此时算是明白,一路来吊在屁股后面的人是谁了。
血菩提的名号,对于在天南扎根的宋驰来说,影响挺深。
宋驰仔细打量,才发现三人为首的老者,提着一根铁拐,确实和传闻中血菩提的兵刃相符,略显意外询问道:
“夜贤侄认识此人?”
“认识。前些天在京城,他刺杀靖王,我恰好在靖王身侧,帮忙护驾,打了一架。他这次一路尾随过来,恐怕是想找我报仇……就是没想到能尾随到这儿来。”
血菩提见夜惊堂从红花楼中出来,就知道雇主打探的情报,歪到了姥姥家,除了名字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被夜惊堂识破,血菩提自知在劫难逃,也不再掩饰身份,双手杵着铁拐,看向圆楼上方,不紧不慢道:
“老夫就说,一个边关小镇的镖师、商贾之家的义子,怎么可能会那么多高深武学,夜公子藏得倒是够深。白佛、江州鹤……看起来红花楼堂主都在,好大的阵仗。”
红花楼虽然内部不太和睦,但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在场众堂主,见下方之人确实是血菩提,还是冲着红花楼子侄来的,脸色冷了下来。
宋驰上前半步,双眼微眯:
“阁下过来,是为了对付夜贤侄?”
血菩提面无惧色,平淡道:
“老夫是绿教的人,受命铲除靖王身边之人,此事和你红花楼无关。夜惊堂是你红花楼的人,算上面消息有误,彼此闹了误会,老夫乃至上面,以后都不会再对他动手。希望诸位,能给绿教三分薄面。”
绿教就是绿匪,虽然很少在江湖混迹,但凶名极大,不但麾下高手层出不穷,还有手眼通天的靠山,敢直接正面对付朝廷,属于江湖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宋驰和陈元青,听到绿匪的名号,暗暗皱眉。
陈元青稍微斟酌,开口道:
“你今天闯入此地,明显不知道这里是红花楼总舵。你事前都不知道红花楼的存在,我等把你宰了,绿匪又如何知晓你死于谁手?”
血菩提摊开手,岿然无惧:
“绿教极少过问江湖事,但胆敢阻挠我等的人,都会灭满门杀鸡儆猴。尔等若有胆量,大可动手试试。”
宋驰和陈元青都是老江湖,整个红花楼的核心力量都在,若能被这话恐吓不敢动手,以后就不用在江湖混了。
宋驰稍作斟酌后,便想下场送走这仨忽如其来的冒失鬼。
但旁边的夜惊堂,却抬起手:
“他们三人为我而来,算是私人恩怨,何须各位叔伯帮我平事。”
陈元青眉头一皱:
“夜贤侄,你是裴家的人,有人敢对你下手,就是伤我红花楼妻小,何来私人恩怨的说法?回来。”
各大堂主也是开口制止,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对手来了让子侄自己去应付,他们这群叔伯的脸以后往哪里放?
但此时裴湘君却出现在了楼顶,头顶带着斗笠遮掩面容,站在众人背后,声音沙哑道:
“让他去吧。”
众多堂主见此皆是皱眉,但也没有违逆楼主的意思,停下了话语。
夜惊堂跃下圆楼,落在街面后方的巷道里,抬手勾了勾,从房舍上接来一杆长枪,望向前方的血菩提:
“红花楼是江湖名门,不以多欺少,你们敢来,我还是给你们个机会。想活着离开其实很简单,你们能把我制住当人质,上面的长辈肯定不会妄动,尔等可敢试试?”
背靠背的三人,慢慢转过身,面向了夜惊堂。
当前形势很明朗,他们仨武艺再高,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条巷子,唯一的生机,就是夜惊堂给机会,他们设法擒住,从而挟持人质突围。
但三个人一拥而上,上面的红花楼群雄发现情况不对,几百号人铁定就跳下来了。
血菩提清楚夜惊堂的霸道,眼珠微转,做出很江湖气的模样开口:
“夜公子确实是个人物,红花楼不以多欺少,我等自然不以寡敌众。只希望上面的朋友,能讲点江湖规矩。陆阮。”
说完,偏头示意……

第072章:午夜人屠(上)
哗哗哗……
雨势越来越大,暗巷中的气氛,也逐渐紧绷。
血菩提身边的陆阮,提着齐眉枪走上前,本来心如死灰的神色,也变成了殊死一搏的悍勇:
“七尺枪陆阮,久闻红花楼霸王枪的大名,陆某今日倒是想看看,昔日枪魁的枪法,在夜公子手中还剩下几成火候。”
“陆阮?”
听见自报家门,红花楼群雄皆是一愣,没想到血菩提身边的两个小卒,竟然也大有来头。
七尺枪陆阮的名声,在云州一带可不低,出身崖州,师从北崖枪王楚豪,而楚豪当年算是裴远鸣的劲敌,为争枪魁还打过几架。
虽然陆阮因为品行不端被逐出了师门,但天赋着实不俗,落草江湖后干劫道的买卖,单枪匹马犯下数起大案,被黑衙追捕多年都没落网,还以北崖游龙枪为基础,自创了一套游蛇枪,颇有青出于蓝的迹象。
陆阮不是宗师,但在场堂主大部分也不是,甚至有几位自认不是陆阮对手,见其出来,不免出现嘈杂声:
“陆阮?他怎么也在?”
“血菩提、陆阮……对付一个小辈,需要这么大手笔?”
但众人疑惑之语尚未说完,巷道里的情况,就给他们解释了,血菩提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陆阮手持齐眉枪,往前走出不过三步,就开始大步狂奔拉近距离,双手持枪躬身近乎伏地。
夜惊堂立于巷中,侧身单手握枪指向地面,密集雨珠砸在枪锋之上,飞溅出点点水雾。
距离三丈之时,陆阮速度骤然加快,手中齐眉枪如梭连点。
飒飒飒——
巷道中劲风骤起,雨幕纷飞。
灯火照耀下,两人之间的雨帘,竟是被陆阮刺出数个漩涡,枪身化为残影,根本看不清出枪的动作。
此枪出手可谓凌厉迅猛,爆发力让在场不少堂主都为之汗颜。
但能连出数枪,也说明了根本没刺中,不然一枪就够了。
夜惊堂单手持枪,并未立刻反手,而是提枪脚步不紧不慢后移,身体看似惊险,却恰到好处的每一次都挪到了齐眉枪攻击距离之外。
飒飒飒——
陆阮脚步沉稳步步向前,枪出如龙看似迅猛,但无论如何压身,手中枪锋总是差了那么半分。
夜惊堂游刃有余的超凡身法,让众多堂主眼前大亮。
但众人尚未来得及惊艳,接下来的场面直接让他们心生惊悚。
陆阮连刺十二枪不中,一口气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得不后撤蓄势。
也正在此时,毫发无伤的夜惊堂,手中长枪往身后滑出,直至单手握住枪尾,枪锋点在地面。
叮——
一轻低鸣。
下一瞬,青石巷中就传出一身爆响。
轰隆——
夜惊堂力从地起,腰腹发力,浑身肌肉紧绷,单手持枪尾,如同甩长鞭一般,将长枪从后往前抽去。
这一下力量强到什么地步,众堂主都难以相像。
只见夜惊堂手臂刚刚抬起,笔直长枪就在骇人的加速度下崩成的弓形。
长枪抽中凌空落下的雨水,雨珠当空炸裂为白雾。
上方雨帘被枪锋撕裂,半条巷子的雨珠,被枪风裹挟犹如风卷残云,朝陆阮激射而去。
陆阮毛骨悚然,毫不犹豫抬枪格挡,但健壮体型放在这一枪面前,就好似螳螂在山崩之前举起了双臂。
轰隆——
巨响声中,一条水雾和草叶组成的气浪,瞬间从狭窄巷道中冲出十余丈,就好似一条猝然出现在巷中的强龙。
陆阮抬起的长枪,不过一瞬之间就被枪锋劈断。
嚓——
寒光一闪间,枪锋正中头顶。
嘭——
碎肉纷飞,血光四溅。
陆阮眼底的震惊尚未来得及化为惊惧,整个身体就在雨幕中炸开,内脏与鲜血被气浪裹挟,硬生生在青石巷道中泼洒出一抹扇形的血红。
洒……
一枪落,动静骤止。
整个圆楼上下陷入死寂,场景过于血腥,连裴湘君都偏过了头。
夜惊堂慢条斯理收回长枪,抬眼望向了对面,微挑下巴:
“下一个。”
大雨瓢泼,周边死寂良久,才慢慢响起嘈杂:
“嚯……”
“这什么鬼东西……”
“好一式黄龙卧道!”
圆楼上方的宋驰和陈元青,瞧见此景眼底都显出震惊。
两人见楼主把夜惊堂推出来,就猜出此子定然有些本事,但着实没料到本事能大到这种地步。
超乎常人的强横体魄、澎湃之际的内劲、外加世间最霸道的裴家霸王枪。
这一枪出手的声势,绝对有宗师的水准,甚至能让宋驰都暗暗心惊。
此子看起来不到二十,怎么可能这般霸道?
此景落在红花楼群雄眼中,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而放在血菩提眼中,就只剩下惊悚。
血菩提知道夜惊堂会八步狂刀、天合刀,甚至屠龙令,本以为此子是个刀法大家,万万没料到枪法也这般恐怖。
虽然看起来,夜惊堂的枪法远没有刀法那么有灵性,但长枪这兵器,单挑天生比短兵强三成,他连刀都招架不住,拿什么去对付这杆曾经制霸枪坛的霸王枪?
雨幕中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夜惊堂,先行抬起枪锋,指向血菩提和陈鸣:
“一起上吧,至少死的没那么窝囊。”
陆阮一枪被秒杀,剩下两人一起上,在场没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血菩提杵着铁拐,脸色阴沉,转身走向河岸小街:
“两大宗师在上面盯着,夜公子胜之不武。换个地方如何?”
在圆楼下面打,宋驰、陈元青随时能跳下来驰援,而血菩提等人得分心防备上方,说起来确实不讲武德。
虽然血菩提等人没有讲道理的资格,但夜惊堂并未在意,将长枪扛在肩头,穿过了客栈侧面的巷道。
剜心手陈鸣,身逢绝境脸色发白,但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还是袖袍下的双手微动,弹出了两只铁爪,五指顶端皆有锋刃,在微光中流淌着寒芒。
陈鸣的凶名,说起来比陆阮还大,夜惊堂接无翅鸮的差事时,里面就有剜心手陈鸣的悬赏令。
咚、咚、咚……
铁拐杵在石砖上,发出沉闷轻响。
巷道中的三人,很快穿过房舍,来到了河岸长街之上,相距十丈。
轰隆——
一道雷光撕裂雨幕。
夜惊堂单手持枪斜指街面,左手抬起,微微勾了勾……

第073章:午夜人屠(下)
霹雳——
雷动青苍,风行云聚,滂沱大雨席卷河岸老街。
百坊闭户,千巷如洗,雨灌江舟宛若天公泣血。
三道人影,在河岸长街两端对峙。
就在夜惊堂勾手的同一时刻,身形佝偻的血菩提,脚步重踏,手中铁拐往前猛甩:
咻——
黑色铁拐在雨幕中化为半月,三粒暗红珠子,从铁管底部的孔洞飞出,破空而去,直击夜惊堂眉心、咽喉、心门。
血菩提的暗器速度骇人,想以长枪挑开难比登天,但霸王枪的打法,向来没这么精细。
所有人注视之下,夜惊堂根本没格挡或闪躲的想法,双手持枪,直接来了一式横扫千军。
轰隆——
此招乃裴家霸王枪最为标志性的招式霸王开海,枪名就得自于此,把裴家枪的大开大合、刚猛霸道展现的淋漓尽致。
双手持枪横扫,只是起手一瞬,就卷起了周身雨幕。
待到长枪扫过身前,周身一丈的雨幕,竟是被凌厉枪锋震碎为水雾,形成了一条雾气环带。
嗙——
气浪翻腾,被枪锋撕碎的雨雾往外推移扩散,如同风卷残云般吞没了一切。
三枚激射而来的暗红珠子,霎时间被带偏失去平衡,往侧面飞散。
而对面的血菩提,并未被此骇人之景镇住,抓住机会,全力爆发近身。
夜惊堂长枪从右扫到左侧,顺势前拍,一记黄龙卧道再度劈下。
但高手过招,一个招式别用第二遍,是江湖共识。
血菩提经验极为老道,算准了夜惊堂会如何连招,抬起铁拐格挡,却未出力,而是身形横移,翻转铁拐。
挡——
势大力沉的枪锋砸在铁拐上,没有丝毫着力,砸的铁拐翻转一圈,直接劈入街面青砖。
轰隆——
街砖瞬间粉碎,被砸出一条半丈长的凹槽。
血菩提以拐杖勾住枪杆,顺势全力压下,直接按死了枪身。
而如影随形的陈鸣,此刻终于露头,直接从血菩提头上跃过,右手铁爪带着幽森寒芒,抓向夜惊堂额头。
两人这一套配合可谓行云流水,虽然体魄逊色于夜惊堂,但凭借经验技巧,硬生生打出了一击必杀之势。
圆楼上方的宋驰等人脸色骤变,看出夜惊堂枪法尚未收放自如,用力过猛,被血菩提逮住破绽破了招。
夜惊堂被按死枪身,当下只能弃枪拔刀。
但已经贴身的陈鸣,根本不会给机会,就算夜惊堂出手极快挡下陈鸣,血菩提也会同时补刀,两人联手之下,夜惊堂几乎是必死之局。
此景让裴湘君都脸色骤变,但彼此相隔甚远,根本没法驰援。
宋驰想大喝一句“留手”,但嘴还没张开,眼神就是一呆。
(⊙_⊙)
只见长枪被按住,看似没有任何方式破招的夜惊堂,在陈鸣一爪袭来之时,没有选择弃枪后撤,而是将爆发力拉到了极致,左手按枪尾下压,右手上抬。
爆喝之下,夜惊堂双臂袖袍撕裂,长枪崩成半圆。
此招并非霸王枪的枪招,而是单纯以蛮力来了一招霸王起鼎,硬生生把绝境之下全力爆发的血菩提给挑了起来,连枪带人,一起砸在了上方的陈鸣。
嘭——
两道人影当空相撞,陈鸣身形被撞向高空。
此情此景,着实把圆楼上的红花楼群雄看懵了。
毕竟夜惊堂这肉体力量,已经强到完全不讲道理,能一力降十会,再看招式毫无意义,拿根铁棒子乱砸,都能打的宗师不好近身。
不过血菩提确实是江湖上的老宗师,被强行挑起的瞬间,依旧没有乱了章法,竟是凌空抬手抓住了陈鸣的腰带,往前丢去。
陈鸣顺势近身,毫不迟疑一爪扫在在夜惊堂胸口。
嚓——
铁爪一扫而过,带起一声爆响。
夜惊堂在雨中激战,浑身湿透,这一爪下去,可见黑色衣袍上激荡起水雾,胸前衣袍瞬间粉碎,从左肩到肋下,被斜着抓出一条大口子。
然后……
就露出了银光闪闪的软甲。
你他娘的。
陈鸣绝境之下拼死近身突袭,却抓出一件丝毫无损的软甲,心情不亚于撕开美人裤子发现了贞操锁,饶是激战之时,心中依旧爆出了一句粗口。
下一瞬,夜惊堂上抬的枪锋,就撞在了陈鸣腰间。
嘭——
陈鸣瞬间化为弓腰的虾米,连枪带人直接被砸在后方街面之上。
嗙——
街面积水震荡,出现环形涟漪。
被全力摔在石砖上的陈鸣当即口鼻喷血,腰部扭曲直接被这一下砸断了腰椎。
“咳——”
陈鸣作为江湖悍匪,必死之下也是激发了凶性。
腰部以下失去知觉,陈鸣依旧爆喝一声,左手抓住枪杆,不理会刺入身体的枪锋,右爪奋力往前扫向夜惊堂胳膊:
“呀——!”
此举是给血菩提机会,牵制住兵刃,让刚刚落地的血菩提从后方突击,死也要换一个。
但可惜的是,血菩提并不值得信任。
血菩提和夜惊堂交过手,刚才被夜惊堂强行挑起,就察觉到夜惊堂的蛮力,在短短几天之内又上了个台阶。
这些变化完全不合常理,只可能是修炼了《鸣龙图》。
练过鸣龙图的人,不是皮糙肉厚,就是生命力强的令人发指,不当场打死,基本上都是在做无用功。
而且血菩提一开始也没想着以命换命,来到河边打架就是为了逃遁,丢出陈鸣完全是当肉盾,落地便冲向了近在咫尺的河岸。
噗通——
陈鸣舍命换来机会,却听到落水声,眼神显出了错愕与暴怒,被长枪捅穿胸口,铜铃般的双眼依旧转向了河岸的水花,含着血沫怒骂:
“你狗日的……”
噗——
话语戛然而止。
夜惊堂一枪刺穿陈鸣胸腹,顺势横挑,便撕裂了陈鸣上半身,未等血水飞溅到衣袍之上,就飞身追向河岸。
不过帮派里无数叔伯辈在场,哪需要他亲自追逃兵。
夜惊堂还没跳下河岸,一道身影从身旁超过,窜入黑漆漆的水面,犹如鱼雷无声穿入水底,刹那间出去了数丈。
咻——
红花楼是靠航运发家,各堂主本身都是船帮老大,水性是吃饭的本事。
血菩提从岸上逃遁,指不定还有点机会,从水里跑,那真是被逼急了脑子没转过弯。
夜惊堂在岸边停步,下一刻,距离河边十余丈的河面上,就爆起通天水花。
轰隆——
亡命奔逃的血菩提,从水底飞了出来。
陈元青如影随形,身形如鹰击长空,单手扣住了血菩提的脖颈。
而白虎堂宋驰,蜻蜓点水般越过十余丈的距离,虎目圆瞪,眼看就要一拳把这临阵脱逃的无耻匪类打死。
夜惊堂还没搞清楚血菩提雇主是谁,当下赶忙开口:
“且慢!”
宋驰闻声凌空急急停手,改为一爪扣住了血菩提肩膀。
血菩提全盛之时,武艺也压不住现在的红花楼二当家,更不用说旁边还有个同为宗师的陈元青,几乎没能反抗,就被两人擒住左右臂,直接提到了岸边……

第074章:继续切磋
大雨之下,河岸小街陷入死寂。
所有红花楼门徒,都愣愣看着河岸边持枪而立的黑袍公子,满眼震撼与惊疑。
水波点点中,宋驰和陈元青两位当家,单手扣住血菩提的肩膀落在岸边,看夜惊堂的目光不再是面对晚辈,颇为郑重。
陈元青先检视了下夜惊堂的气色,没瞧见受伤,才看向被摁住的血菩提:
“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清楚雇主身份,留之无用。”
夜惊堂确实是想问幕后主使,听见这话就不在多言,想一枪戳死。
但被摁住的血菩提,急声骂道:
“老子还没说话,你们怎么知道我不清楚?!”
陈元青皱眉道:
“江湖规矩都懂,你也是江湖老辈,体面些,别死的像条野狗。”
夜惊堂抬手示意两位堂主别急,询问道:
“谁派你来的?”
血菩提被按着跪在地上,咬牙道:
“京城一个神秘雇主,自称燕不归。”
燕不归……
夜惊堂略微斟酌,轻轻点头:
“你们如何接头?”
“燕不归提供藏身住所,接头都是留暗号书信,只在入京时见过一次,而后再未露面。”
陈元青摇头道:
“江湖买凶,若禀明身份,转头就会被卖给仇家。敢雇佣血菩提的人,绝不是凡夫俗子,通过他提供的线索去追踪,只会中埋伏。”
血菩提看向夜惊堂,咬牙道:
“在场都是老江湖,老夫确实不知道雇主身份,但有个秘密,夜公子定然感兴趣。”
“说。”
“绿匪以《鸣龙图》为酬劳,才请动老夫出山,只要夜公子饶老夫一条性命,此秘术,老夫可以传授于你。”
???
众人听见这话,都是一愣。
夜惊堂确实被勾起了兴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长枪插在地上,在血菩提面前半蹲下来:
“你会鸣龙图秘术?”
“雇佣我的燕不归,把秘术传授于老夫,我只练过两三月,尚无进展。不过我见识过燕不归的厉害,可单手托千斤巨石闲庭信步,练得是传闻中龟驮三山的龙象图……”
血菩提虽然没学到龙象图,但确实见识过燕不归的厉害,因此声音沉稳没有半点心虚,连宋驰等人都觉得没有作假,心中起了点迟疑。
夜惊堂心底一言难尽,暗暗吐槽:
你想活命,九张图随便扯一张,我都得犹豫一下,你说我怀里这张?
你是被无翅鸮化成的厉鬼雇来报仇的?
夜惊堂觉得这血菩提大限确实是到了,跟踪他跟到红花楼总舵,找借口活命找到他怀里的东西,倒霉到这地步,整个江湖可能找不到第二个。
嚓——
刀光一闪。
血菩提底气十足的话还没说完,一颗苍老头颅,就落在了雨地里。
咚咚咚……
宋驰和陈元青看着滚远的头颅,略显疑惑:
“夜贤侄不再听听?”
夜惊堂收刀归鞘,尽力压住心头莫名其妙:
“我认识当朝靖王,见过一次鸣龙图。鸣龙图难以口口相传,只能拿着图自己参悟,绿匪就算有,也不可能把此图真给一个江湖宵小。”
“哦……”
宋驰和陈元青恍然,微微勾手,示意门徒过来处理尸体。
裴湘君带着斗笠走过来,想送夜惊堂回楼里看看伤势。夜惊堂方才中了一爪,虽然没破防,但陈鸣力道不小,等同于隔着软甲在胸口砸了一下,估计胸口又是几道乌青。
但夜惊堂却没离开的意思,看了眼寂寂无声的红花楼门徒,找到了在楼顶观望的是宋长青:
“我没事儿,各位长辈接着开会。因为我的私事儿,导致和宋兄的切磋被打断,还请诸位长辈见谅。宋兄,咱们继续切磋吧。”
说着提起长枪走向圆楼,准备和宋长青堂堂正正的血战一场。
?!
红花楼众堂主,包括裴湘君在内,听见此言皆是一个趔趄。
继续切磋?
你说的这是人话?
刚才杀人不眨眼,都把人打碎了,地上没一具全尸,下手要多重有多重,谁敢和你切磋?
以出手的声势来看,绝对有宗师的底蕴,让勉强算一流的宋长青上来单挑,你是想当众教训儿子
站在人群后方的宋长青,本来眼神震撼,听见这话,表情就化为了僵硬中带着尴尬,望向了亲爹:
“呃……”
宋驰也没想到夜惊堂能来这么一句,想说“夜贤侄有伤在身,此事伤好再谈”,但这话着实不要脸,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三当家陈元青,帮忙解了围:
“这还打个什么。夜贤侄的潜力,足以胜任少主之职,宋二哥要是有意见,我和他聊,不劳楼主开口。”
在场堂主、香主,乃至无数门徒,皆是点头如鸟鸟,对此言没有半点异议:
“是啊,长青厉害归厉害,但也是正常的厉害,夜贤侄这完全就是……嗯……”
“八魁之资。”
“对,八魁之资!”
“夜少主这岁数这武艺,江湖上找不到第二个,他若不当少主,红花楼还有配得上这身份?”
“是啊,我红花楼算起来三十年没出过这种好苗子了……”
“唉,远鸣当年还真没这么猛,我估计老楼主年轻时才能有这气势……”
……
红花楼群雄议论纷纷。
宋驰听见各大堂主香主的言语,脸色也渐渐从复杂变成无奈。
宋驰确实想当大当家,毕竟裴湘君完全撑不起红花楼的门面。现在青龙堂有了接班人,潜力比他这五十岁叔伯大太多,众堂主香主都认可了,他也挑不出毛病,还能说什么?
宋驰想想还是释然一笑:
“夜贤侄的天赋,可谓前所未见,目前恐怕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宗师,不说当少主,就算当楼主,我等都没意见。”
裴湘君摇头道:
“惊堂初入江湖,连江湖势力都认不全,当少主撑门面可以,楼主还做不来。”
夜惊堂有自知之明,笑道:
“刚才枪被按住,已经算输了,能反手纯靠天生神力,我估计有宗师的底蕴,但没宗师的武学造诣,宗师二字还当不起。”
宋驰等人不再多言,对着裴湘君拱手一礼:
“楼主带着夜贤侄去看看伤势吧,本来楼里麻烦事挺多,但现在看来,也没啥麻烦的,我等自行处理即可。”
红花楼的内忧外患,总结下来就一点——实力不够、前途堪忧。
夜惊堂便是一颗定心丸,众堂主心里有底了,自然没了乱七八糟的异议。
裴湘君上位以来,可能是头一次这么顺心顺手,当下也不多说,心满意足带着宝贝疙瘩离去……

第075章:剑指周家
夜黑雨大风急,西王镇又处于三江交汇之地,江河发出的轰鸣声,在几里开外的西王镇上都能听见。
轰隆隆……
临河一栋水榭内,亮着昏黄烛火,自窗纸上,能看到一道丰腴美人的剪影,微微附身,红唇张合,上半身时起时伏……
“嘶……轻点……”
“疼吗?”
“嗯……也不是很疼。”
夜惊堂趴在软枕上,褪去了外袍和银色软甲,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软甲是笨笨送的护身宝具,异常坚韧,并未损坏,但夜惊堂刚才强行霸王起鼎,用的力道太大,导致胳膊、后背隐隐作痛,估计是有点拉伤。
裴湘君侧坐在榻旁,身边放着跌打药酒,双手揉按夜惊堂宽厚的脊背。
推拿正骨可不是技师上钟,力道相当足,夜惊堂的感觉只能用酸爽来形容,时不时抬头嘶口凉气。
“靖王对你是真好,今天若不是这件软甲,你恐怕要躺半个月。”
“若是没软甲,我就不会硬接一爪,三个江湖杂鱼罢了。”
“还杂鱼……你这枪法着实一般,全靠力气硬莽,要是遇上佘龙,我看你怎么把人挑起来……”
“呵呵……”
夜惊堂人高马大,自幼习武身材体态可谓完美,往榻上一趴,脊背恰到好处肌肉线条尽数展现。
裴湘君用手揉按背部,完美无暇的男子脊背净收眼底,脑子里没有当坏姐姐的想法,但夜惊堂又看不到她,眼神儿还是不由自主的来回打量,同时有点疑惑:
“惊堂,你真天生神力?今天把血菩提挑起来那一下,我感觉……嗯……”
夜惊堂并非天生神力,而是走的敏捷路线,以快刀对敌,力气变大,在他看来和练习龙象图有必然关系。
不过他也没练几天,虽然突破了往日极限,但突破的不多,完全能解释:
“命悬一线,爆发力比较大也正常,可能是最近休息的比较好吧。”
裴湘君觉得也是,便也没再多说。
房间里十分安静,玉手推拿的棉柔细响时起时伏。
夜惊堂老实趴着,暗暗复盘刚才的切磋,刚趴了一会儿,余光忽然发现,前方的铜制灯台底座,隐隐约约能看见三娘的倒影——透过倒影,可见三娘认真揉按时,如杏双眸在他背上来回打量,眼神儿……
???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直接回头看向背后。
裴湘君动作一顿,抬起眼帘,面色如常:
“怎么了?”
夜惊堂只是想看看三娘的脸色,确定是不是在偷偷揩油,没看出什么,便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趴回去:
“没啥,就是觉得三娘手太轻……嘶——不是不是,就刚才那样挺好……”
“哼~”
裴湘君又在夜惊堂腰背上大大方方打量了几眼:
“你这身板,算是天生的枪胚。我要是有你这体格,十八岁都能挑战枪魁了,哪会被几个江湖杂鱼打成这样。”
“我以后肯定努力练枪,争取早日赶上三娘。”
“唉~”裴湘君轻声一叹:
“江湖上最怕的,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现在能教你功夫,你自然对我礼敬有加;等以后你翅膀硬了,谁知道你如何待我……”
幽怨语气配上落寞神情,看起来就和抱怨负心汉的可怜媳妇似得。
夜惊堂颇为无奈:
“三娘既然不放心我,我就暂时不练枪了,等哪天三娘彻底放心,我再继续练,江湖人讲究个信义……”
啪——
裴湘君手儿轻拍夜惊堂的后背:
“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还较真?你以后翅膀硬了要是不管我,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我怎么会不管三娘……”
“怎么不会?英雄难过美人关,信义二字,在女人胸口二两肉面前,不值一提……”
二两肉?
夜惊堂下意识回头目测,结果被裴湘君瞪了一眼,连忙把头转了回去:
“呃……”
裴湘君单手护着衣襟,嗫嚅嘴唇,看起来是想说夜惊堂两句,但话到嘴边还是压了下去,继续道: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和你调笑。你那意中人,长得倾国倾城,想让你浪迹天涯,恐怕勾勾手指头,你都能跟着走;还有靖王,靖王位高权重,容貌也万里无一,对你还体贴,我若是你,心也放在靖王身上。我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若翅膀硬了,肯定跟人跑了……”
夜惊堂还真就不好反驳这些话,只能道:
“这些事情嘴上保证没用,三娘看我以后怎么做就行了。话说胸口有点疼,我还是抹点伤药吧。”
说罢撑起身体,坐在了榻上,露出了宽厚胸膛。
裴湘君瞧见夜惊堂的胸口腰腹,眼神明显躲了下,不过很快还是做出自然而然的模样,打量夜惊堂胸口。
陈鸣被血菩提丢过来,发力并不稳,但力道丝毫不轻,隔着软甲,在胸口擦出了四道红痕。
裴湘君拿起玉龙膏,凑到近前,想用手揉压夜惊堂的胸肌,涂抹伤药。
但手伸到一半,终究没敢摸下去。
裴湘君眨了眨眸子,把伤药放在夜惊堂手里,碎碎念道:
“这种事儿,应该让你相好来,真是……自己涂药去!”
说完整理了下衣襟,起身出了门。
夜惊堂笑了下,也没说什么,自己涂抹起伤药……
……
大圆楼内,十一位堂主就坐,商谈着红花楼各堂口上半年的情况,以及下半年的安排。
虽然红花楼外患没有任何变化,但如今心头有了指望,知道有朝一日必能复起,众堂主的神色都轻松了许多,甚至有些老人,开始起了小心思:
“少主年纪不到二十,应当没婚配……”
“王堂主,你老怕是想多了,就少主这相貌天赋,您觉得能没三五红颜知己?”
“唉,男人三妻四妾,理所当然,我那孙女……”
“咳咳——”
正说话间,裴湘君步履盈盈走进大厅,来到主位上坐下:
“惊堂已经有了心上人,为人钟情,暂没有纳妾的想法,此事以后再说吧。”
众堂主见此,呵呵笑了几声。
宋驰在第二把交椅上就坐,抬手压下嘈杂,正色道:
“周家近年吃相难看。楼主此次带着少主出门,想来就是为了此事。不知楼主准备如何与周家谈清江码头的事儿?”
清江码头是云泽二州最大的江湖码头,青龙堂在那里起家,传承近百年,近四成的营收都来自其中,算是青龙堂命根子。
但随着红花楼日渐式微,水云剑潭周家,盯上了这块肥肉,打通官府、江湖的关系,在清江码头隔壁买了块地,建了个新码头,靠着江湖声望恩威并施,拉走了本地的所有大商贾,以至于清江码头只能靠各堂主联系的外地豪商支持,才能维持日常运转,年年入不敷出。
陈元青端着一杯茶,接话道:
“周家完全是想把清江码头逼死,都是江湖人,还能怎么谈?”
宋驰摇头道:
“剑圣周赤阳在,我等就没有掀桌子的底气。要我看来,还是得在台面上谈。”
裴湘君道:“红花楼和水云剑潭,都不是小门小户,为了一个码头打的血流成河,不值得。我准备让惊堂带队过去贺寿,找机会比划比划,能拿回来便拿回来,拿不回来也别撕破脸皮,只要惊堂安稳成长起来,总有以牙还牙的时候。”
“我红花楼忽然多了个少主,还敢光明正大登门叫阵,说明有底气,周家不会看不出来。惊堂过去的时候,还得嚣张点,得让周家碍于面子不得不接。”
裴湘君笑道:
“以惊堂的性子,我等只能劝他悠着点,真让他放开了耍横,他能二话不说先把水云剑潭的牌坊楼砸了,然后才来句就你家叫水云剑潭?”
“呵呵……”
众堂主只当这是玩笑话,摇头点头皆有。
陈元青抬手压了压,继续道:
“楼主觉得,周家会让谁出面?”
“剑雨华。前几年才冒头的一个江湖游侠儿,天赋不俗,前年被周家看中收为了徒弟,传闻很厉害,不过应该不是惊堂的对手。”
众堂主泽州附近的堂主,隐约听过剑雨华的名字,微微点头。宋驰想了想:
“平天教的教主夫人,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在周家铸了把剑,周家没收银子。如今周老太公八十大寿,大概率会过来露个脸,平天教届时若出面干预,不让我等叫阵……”
平天教主位列八大魁榜首,等同于江湖帝王,只要开口,俗世江湖没一个人敢不给三分薄面。
裴湘君迟疑了下,对此也只能道:
“平天教若插手,便算了。宋叔、陈叔,你们到时候还是跟着跑一趟,以免惊堂在周家出意外。”
“那是自然,红花楼的少主第一次亮相,总得有俩跟班站背后撑门面……”
“是啊……”

第076章:不感兴趣
云安城内,风和日丽。
夏日暖阳洒在鸣玉楼飞檐上,微风吹动了檐角风铃,发出空灵轻响:
叮铃~叮铃~
白屏放在窗口遮挡阳光,金碧辉煌的书房内,蟒袍女子腰背笔直正坐,面前的书桌上放着本摊开的书籍,面前是金玉质地的笔山,手边放着白瓷茶盏,整体看去,就好似一个在夏日中认真办公的冷酷女总裁。
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就是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时不时显出一抹异色,连忙把书翻过一页,跳过插图……
书房寂寂无声,安静了不知多久,一阵幽风忽然飘入屋里,白发老妪无声落在东方离人书桌前。
因为神出鬼没没打招呼,把东方离人惊了下,连忙合上书籍,藏到了背后,略显不悦。
“殿下,西王镇的李怀,连夜加急送来消息,说夜惊堂昨夜,被血菩提、剜心手陈鸣、七尺枪陆阮联手刺杀……”
“嗯?!”
向来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东方离人,闻声睫毛一跳,背后的书籍都掉在了地上,起身双眸震怒:
“怎么会……夜惊堂如何了?!”
白发老妪感觉出靖王心神紧绷,连忙回应:
“李怀探望过夜公子,没有大碍。”
东方离人如释重负,轻拍书桌:
“这些贼子着实胆大包天,持本王令信,让金江郡守调武卫军八千,给本王围了西王镇,抓不到贼子提头来见……”
白发老妪微微抬手,示意靖王息怒:
“不必。血菩提、陈鸣、陆阮,昨夜皆死于夜惊堂之手,两人被打的尸体都凑不齐,血菩提被斩首……”
“嗯?”
东方离人一愣,有些莫名其妙:
“一个老宗师,两个一流悍匪,怎么可能……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夜惊堂恐怖的潜力,东方离人又释然了。
“据夜公子自述,是提前发现了贼子行踪,才偷袭得手。以夜公子的底蕴和刀法,陈鸣、陆阮绝不是对手,血菩提上次就被重伤,完成此壮举,并非不可能。”
东方离人缓缓点头,稍作沉默,又冷声道:
“查了几年,都没查到绿匪的来龙去脉,本王和身边之人还缕缕被刺杀,黑衙养这么多人是吃闲饭的不成?让他们去查。”
“是。”
白发谛听转身欲走,结果发现书掉在地上,就想弯身帮靖王捡起来,但手刚抬起……
微风吹过书页,露出了画功精湛的插图……
???
白发老妪收回手,当什么都没看见,和鬼影子似得飘出了屋里。
东方离人想着夜惊堂的壮举,还真没注意,等白发老妪走了,才发现桌上的《侠女泪》不见了,来回寻找,脸色一僵,连忙把书捡起来,亡羊补牢的来了句:
“咳……圣上想看此书,让本王先行审阅注解。”
“老身明白。”
……
天色大亮,沿江两岸的雨势渐小,到了下午估摸就能放晴。
锦鲤街已经恢复平静,找来的工匠正在收拾被打烂的街道。
西王镇的一间茶社里。
夜惊堂在榻上就坐,身边放着瓜果点心,鸟鸟蹲在旁边负责吃。
裴湘君则靠在茶案另一侧,一起听着说书先生用老气横秋的腔调,讲着过往江湖事。
旁边还有带着面纱的小娘,怀抱琵琶弹着江州小调。
咚咚咚~
“话说那日月黑风高,傅老掌门孤身行至七玄门外……”
说书先生讲的,是当年血菩提刺杀七玄门宗师的事儿,当时此事在江湖传的沸沸扬扬,但时隔几十年,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
说书先生今天讲这个,自然是因为凶名赫赫的血菩提,昨晚死在了西王镇。
夜惊堂昨晚包扎好伤势后,就提着人头,拿着靖王给的牌子,找到了此地值守的黑衙捕头。
此举倒不是为了三个悍匪头上的巨额赏金。
绿匪要杀的是靖王,他因为保护过靖王才被找上门。如今解决了刺客,若是杀人不留名谁都不告诉,他岂不是白被刺杀一顿。
直接通报黑衙,靖王就会记他的功劳,这对以后救仇天合乃至观摩玉骨图,都有很大的益处。
如今所有事情已经搞定,他倒是闲了下来。
红花楼的琐事很多,比如南北商务调度、产业发展方向等等,讨论完最少三五天。
夜惊堂的职务是帮会里的双花红棍,这种事儿自有白纸扇去琢磨,轮不到他费脑子,接下来几天都可以休息。
三娘作为女掌门,本来也该去开会,但他受了伤,三娘怕他一个人当街溜子出事儿或者无聊,专门在身边陪着。
勾栏听曲让花容月貌的女掌门在旁边伺候,说实话有点飘,按帮规怕是得去势。
夜惊堂还婉拒了下,但三娘在会议室坐着也无聊,还是跟来了。
此时裴湘君斜依茶案,手法熟练的在茶盘里煮着产自江州的雨前银锋,手边还放着一把美人团扇,姿态颇为柔雅。
瞧见夜惊堂腰背笔直正坐,双眸炯炯有神看着老说书先生,裴湘君不免好笑:
“惊堂,你平时听曲儿,也这么端正?”
夜惊堂端起递过来的小茶碗抿了口:
“背上有点不舒服,靠着不方便。”
裴湘君眉眼弯弯满是笑意,示意远处弹曲儿的琵琶小娘:
“要不要叫过来,给你当靠枕?我听说男人在外面,都是这模样。”
夜惊堂微微抬手,示意三娘小声点:
“那是荤堂子,可以边听边摸。这地方是素堂子,不能乱来。”
裴湘君幽幽哼了一声:
“你知道的挺清楚吗~不是不想边听边摸,是这地方不允许?”
“叽。”
鸟鸟点头如捣蒜。
夜惊堂在瞎接茬的鸟鸟脑袋上揉了下,岔开话题:
“血菩提跑去杀七玄门的掌门作甚?”
裴湘君手儿撑着侧脸,团扇轻拍胸脯,随口解释:
“天南江湖门派林立,盘根错节乱的很。据说是因为傅掌门当年杀了个江湖贼子,守江湖道义没有斩草除根杀其家小;结果那贼子的儿子长大,从商积累不少钱财,雇佣了血菩提报仇……江湖上恩怨无休无止,这种事太过常见,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法报仇雪恨……”
裴湘君说道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事,又道:
“蟾宫神女,你听说过没有?”
夜惊堂胳膊撑着茶案,帮三娘倒茶:
“听说过,曾经的江湖第一美人,嫁给了平天教主。”
“蟾宫神女身世和这差不多。听说本身是江州江湖世家的小姐,结果仇家过来,家里死的死伤的伤。她为了报仇,四处寻访名师,还曾找过红花楼,但没找到,最后才去的平天教,当了教主夫人,估计是想借平天教主之力报仇雪恨,但可惜没了下文……”
“平天教主光骗色不办事?”
“平天教主山下无敌,是真枭雄,岂会不讲信义。不帮着报仇,纯粹是打不过。”
“打不过?”
夜惊堂拿起鸟鸟好不容易拨开的松子,丢进嘴里:
“都山下无敌了,还打不过?对方什么人?”
“沙州千佛寺的神尘禅师,二圣之一。蟾宫神女的仇家,不知怎么就顿悟了,放下屠刀皈依佛门,被神尘禅师收为了徒弟。蟾宫神女想去千佛寺杀人,人家肯定不会答应,平天教主再厉害,也没法和真神仙讲道理。”
夜惊堂听见这话,摇头道:
“什么破神仙,放下屠刀就能洗清仇怨,那我改天灭了千佛寺,再皈依佛门,我看他收还是不收。”
裴湘君微微耸肩:
“这些得道高人的想法,我们摸不透,你要诚心悔悟,人家指不定还真会原谅你。”
夜惊堂被鸟鸟叼着袖子一顿甩头,又抬手揉了揉安慰,没有再聊这无趣的话题,转而询问:
“蟾宫神女有多漂亮?”
裴湘君听到这个,仪态摆正了几分,团扇轻摇,媚意自生的眼神儿瞄向夜惊堂:
“很感兴趣?”
“都名花有主了,我岂会感兴趣。只是好奇罢了,我不觉得有什么江湖美人,能比三娘还漂亮,是吧鸟鸟?”
“叽。”鸟鸟张开翅膀比划,示意——天大地大,都没三娘大。
裴湘君对这番恭维很受用,当然也挺有自信,她随意道:
“蟾宫神女十五六的时候满就江湖跑,美貌自然名传天下;我十五六都在裴家当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是和她一样到处跑……”
裴湘君本想说“还能有她的事儿”,但这话自大了,改口谦虚道:
“应该也能有点美名。你若是想见蟾宫神女,应该很快就能如愿。”
“是吗?呵呵……蟾宫神女都嫁人了,我反正没半点兴趣……”
“哼~你就嘴硬,别到时候瞧见人家,眼珠子都转不开……”

第077章:南霄山
炎炎夏日,群山之巅。
骆凝身着一袭青衣,站在千丈绝壁上,背后是一座碉楼,黑石筑成,可以直接眺望山外的蜿蜒江河。
微撩拨起骆凝的墨黑长发,那双桃花美眸,穿过千重山岭,望着遥不可及的云州,丝丝缕缕杂绪充斥心头。
天南是统称,具体位置大约是江州、充州、凃州的沿海一线,充州以南是天南江湖的核心地域。
南霄山本来叫镇南关,是前朝修筑的南方要塞,河流自山间而过,两侧皆为千丈绝壁,属于天生的兵家要地。
在大魏揭竿而起,横扫天下之时,驻守此关的薛家,凭两千兵卒,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死守,硬是捍卫住了这座关口。
云安城的皇族,在国破之际,被死忠之士护送,冲过了无数义军的封锁,逃到了南霄山,被薛家誓死捍卫,后裔至今还活在世上。
所以理论上来讲,前朝大燕并未彻底灭国,还剩下南霄山一地、薛家一臣。
而平天教主严格来说,是前朝封的南山侯,镇守南霄山的大燕将领,大魏朝廷才是正儿八经的反贼。
大魏起初还想攻克这座雄关,但北方的北梁王朝,威胁比南方的江湖游勇大,主力军队都放在北方,寻常兵马又休想攻克这座关口,等大魏开国君主驾崩,新君上位,都懒得再管南霄山这小山头。
薛家不受招安,但天下局势已定,也不敢在公开举着大燕旗号复国,招来大军压境,转而创立平天教,靠着江湖方术四方游走,笼络教徒,慢慢积蓄势力。
随着时间流逝,大燕早已成为了过去,连不服管束的江湖人,都认可了这片天下姓魏;南霄山降不降,对于天下大势来说已经没了什么关系。
如果不出意外,南霄山迟早会被埋进历史的尘埃之中。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薛家气运未尽,在固守数十年后,家里忽然冒出了个薛白锦,短短数年时间,直接从江湖新秀,打到了八大魁榜首,剑指山上三仙,势头直逼当年横扫江湖的奉官城。
平天教也因此崛起,教徒过万,成为了天南江湖的霸主,同时也惹来了朝廷的忌惮。
不过平天教主看得清形势,当江湖帝王拥护者很多,真痴心妄想复辟大燕,整个江湖恐怕当场就会和平天教划清界限,所以只在江湖行走,从不把甲子前的陈年旧事挂在嘴边。
连身为教主夫人的骆凝,也看出平天教想复国是天方夜谭。不过能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土皇帝,再怎么也比受朝廷管束,对云安城卑躬屈膝强。
骆凝在崖畔瞩目良久后,来到了山巅的一道瀑布旁。
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在崖壁下勾出一道彩虹,透过水幕,隐隐可见绝壁上,一道人影盘坐在瀑布之内。
骆凝站在瀑布边缘,探头打量一眼,声音澄澈开口:
“我和云璃走了,你多保重。”
山巅不见人影,但风和日丽的瀑布,似乎多了一抹锋芒,当是绝壁上的人影睁开了双眸:
“何时回来?”
“我有办法让仇天合恢复自由身,等此事办完便回来。”
“你有什么办法?”
“……”
骆凝的办法,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似乎确实是——她用美人计魅惑无耻小贼;无耻小贼再用美人计魅惑女王爷,从而达成曲线救仇天合。
这个方法显然不能说,不然下面的女相公,作为最大苦主,铁定出山把色胆包天的小贼吊起来打个半死,还不让她这傻媳妇再出门了。
骆凝远眺千山,稍作沉吟:
“在京城招揽了一个教徒,正在尝试进入黑衙当暗桩,此事若成,不仅能救仇天合,以后要为大燕复国,也多了一分胜算。”
“你用什么条件招揽?”
“传授武艺,不然还能用什么?”
崖壁下稍作沉默,没有多问,转而道:
“京城卧虎藏龙,你武艺稀松,要注意安全。”
???
骆凝眼神微冷:
“行走江湖靠的又不是功夫,是人情世故。我可不止你一个靠山,真被抓了,就报玉虚山那臭道姑的名字,大不了改信道教,去玉虚山出家,朝廷能奈我何?”
骆凝所说的臭道姑,自然是帝师璇玑真人。
骆凝当年奔波于江湖之上寻访高人,道家圣地玉虚山不可能不去,虽然没见到吕太清,但和璇玑真人同住过一段时间,关系甚好。
可惜她后来投身平天教,和朝廷势不两立,也就和璇玑真人划清了界限,一个还是官,一个成了贼。
“去了玉虚山,咱们情分便断了,行事还是谨慎为上。另外,你若真能在靖王身边安插人手,让其找机会带你去长乐宫一趟。”
“做什么?”
“辰安殿下方,藏着一间密室,恭帝移驾南霄山,临终托孤时告知祖父,说密室面放着一样东西,有可能换来北梁援助。”
骆凝眨了眨眼睛:
“辰安殿在什么地方?”
“大魏女帝的寝殿。”
“?”
骆凝张了张嘴,心中千言万语想吐槽,但最终也只是化为了一句:
“女皇帝睡觉的地方,我怎么可能进去?”
“量力而行,没机会便罢了。此事切不可告知外人,若真能从北梁换来重兵驰援,落在我手上,不一定揭竿而起;落在其他有野心的手上,必然天下大乱。”
骆凝没有在聊这离谱话题,转而问道:
“你真想当女皇帝?”
“问这个作甚?”
“我觉得……你应该直接把身份挑明,以前没女皇帝,你装作男儿也罢;现在都有女人当皇帝的先例了,你扮成男人有何意义?”
“女帝背后有门阀士族,我背后有什么?女人扯大旗造反,打下江山也迟早便宜男人,有谁会死心塌地追随?”
骆凝是不太想当教主夫人了,才让薛白锦挑明身份。
她和薛白锦配合这么多年,功夫、鸣龙图都学了,薛白锦不挑明身份,她若撂挑子开口闹离婚,实在理亏,想想也就不再多说,道别过后,离开了山崖……

第078章:再度起航
四月初八,银月当空。
辽阔江面波光粼粼,满载旅客的渡船,沿江驶向泽州西部,满船灯火,在水面上投映出五彩斑斓的倒影。
衣衫简朴的老先生,手持小鼓,坐在甲板上的杂物堆上,讲着江湖上的典故:
“自打奉官城出世,世间武人皆成二流……”
旁边还有个胖墩丫头,抱着一把二胡,有模有样的配着曲调。
夜惊堂身着黑袍,带着斗笠,如同其他江湖游侠儿一样,靠在船楼外,听着早已耳熟能详的故事;鸟鸟则眼巴巴望着在人群中叫卖的小贩:
“清江小酥鱼,五文一两,泽西特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咯……”
“叽……”
月初在西王镇逗留了四五天,基本上都在勾栏听曲养伤,并未发生值得一提的事情。
等红花楼的年会开完,三娘便再次出发,前往此行的下一站水云剑潭。
本来三娘的计划,是她亲自前往水云剑潭贺寿,商量这些年和水云剑潭的摩擦。
但掌门终究是掌门,亲自跑去对方家里谈事儿,终究矮人一头,如今有了能抗大梁的少主,这种贺寿的事儿,自然是少主过去最为合适。
为此众堂主一番商量,决定此行由夜惊堂带队,陈元青和宋驰两大堂主跟着当随从。
三娘也跟着,但只在暗处坐镇,所有事情全交给夜惊堂来处理。
此行乘坐的是济州堂的渡船,规模颇大,并未清场,红花楼群雄都在住在船楼上,渡船依旧载客。
渡船上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很多,但江湖人并非全是武人,说书唱戏、杂耍算命等行当,都算江湖行当,听这些人讲南来北往的故事,倒也颇有意思。
夜惊堂旁观片刻段子后,朝盆里丢下了块碎银子,换来一声胖丫头的“谢公子”,又买了一包鱼干,来到了船二层,可见二当家宋驰和三当家陈元青,做寻常员外郎打扮,在茶厅里下棋,李三问还站在旁边琢磨:
“宋当家,您这棋路,老夫有些看不懂……”
“这都看不懂?都四字连珠了,他这不死定了吗……”
“哦,五子棋,我就说嘛……”
夜惊堂有些好笑,并未打扰,直接来到了船尾大当家的房间外。
自窗口看去,可见宽大房间里灯火通明,中间铺着毯子,三娘穿着鹅黄家居裙,坐在地上,手儿抱着后脑勺,仰卧起坐。
秀荷则摆出鸭子坐的造型,胯儿压在三娘白皙脚儿上,手儿摁着脚踝。
船上不好走动,习武之人总不能一直坐着,在屋里活动一下筋骨很正常。
三娘动作很标准,起落的速度也挺快,但……说起来算负重仰卧起坐……
夜惊堂看了一眼,绝对不太对,把目光转向了江面,连秀荷的鸭子坐都没注意。
夜惊堂出现在窗外前,裴湘君就有所察觉,转眼发现夜惊堂正气凌然的看着叼着半根小鱼的鸟鸟,气喘吁吁招呼:
“进来吧,站外面作甚,呼……下面很热闹?”
夜惊堂本意是来三娘房间里坐坐,但现在觉得不合适,站在窗口看着江景:
“是挺热闹,三娘也可以下去走走。”
“我是妇道人家,出门在外抛头露面,容易惹人注意。”
裴湘君站起身来,从秀荷手里接过手绢,擦了擦脸上的细汗,来到夜惊堂跟前,眺望江岸灯火,呵气如兰:
“伤可好些了?”
“休息这么久,早就好了。”
“那就好。到了周家,若是打起来,你也别太较真,剑雨华不是泛泛之辈,年纪比你大些,打不过也正常。你还没到发力的时候,当前应该注意身体……”
夜惊堂偏头,看着三娘红扑扑的侧脸:
“三娘这算不算,涨他人气势、灭自家威风?”
“唉……”
裴湘君知道夜惊堂自有主见,不在多说,扫视江岸几眼,正想给夜惊堂介绍泽西的风土人情,忽然眼神微眯:
“嗯?”
裴湘君仔细端详后,回到屋里取来一根铜制望远镜,看向江岸。
夜惊堂顺着望远镜所指的方西看去,可见是陆地深处的一个小镇,距离四五里地,似乎是有栋房子烧了起来,火光很醒目。
夜惊堂本以为是岸上走水了,但三娘很快就嘀咕道:
“银勾马面……黑衙在办案?”
夜惊堂对六煞中的牛头马面可谓如雷贯耳,见此直接弯腰附身凑到三娘脸蛋儿跟前,想看向望远镜。
结果不小心,蹭了下三娘吹弹可破的脸蛋儿,运动过后有点烫,触感犹如细腻滑嫩的嫩豆腐。
???
裴湘君微微一缩脖子,脸儿顿时红了,转眼望向夜惊堂,杏眸瞪大了几分。
夜惊堂也有点尴尬,迅速站直:
“呃……”
好在三娘也没和他计较,举着望远镜,凑到他眼前:
“你看看。”
夜惊堂再次弯腰,透过三娘手中的望远镜,可以看到江边小镇的一条街上火光冲天,房舍不时被打碎,似乎有一头蛮牛在镇子里横冲直撞。
而建筑群上方,有一道长袍人影,手里拖着两根细长锁链,脚不点地在镇子上空飞腾,看起来就和……嗯……蜘蛛侠一样?
虽然看不仔细,但可以确定场面很大。
夜惊堂全神贯注打量战局,就差把眼睛塞进望远镜里,都不知道给身边的美娇娘也看看。
六煞出手抓贼,裴湘君何尝不好奇,见夜惊堂把望远镜霸占了,眼神幽怨心中碎碎念,等了片刻,忍不住开口:
“这么远看不到什么,要不过去看?”
“嗯?走走走……”
夜惊堂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三娘都开口了,他自然不说什么,把望远镜收起来,翻身跃入了江水。
夜惊堂脚点碧波,直接朝着江岸飞驰而去。
裴湘君武艺不凡,自然不用夜惊堂背着,和秀荷招呼一声,就跃出了围栏。
两人在江面蜻蜓点水般起落,来到江岸附近,隐隐嘈杂也从夜风中传来:
“杀人啦——”
“杨万里,你今日插翅难逃,束手就擒尚能给你个痛快,负隅顽抗,本官让你求死不能!”
“马老四,你别逼老子……”
轰轰——
……
夜惊堂落到岸边,压低身形往镇子快步行进,小声询问:
“杨万里是谁?”
“江州的江湖人,本来是海帮的当家,结果去年不长眼,劫船劫到了江州萧山堡头上。被萧山堡杀了个鸡犬不留,本人被追杀,逃出南方武林,听说想逃去北梁。”
“杨万里是海盗?”
“海匪,手上人命很多,不然也不会被六煞追捕。”
“马老四是谁?”
“银勾马面陈淼。牛头屠九寂,被江湖人称作牛老三。”
夜惊堂恍然,和三娘一道无声无息跃上镇子的低矮城墙,探头一看,原本轻松的神色就化为了凝重。
只见不大的小镇上满地狼藉,红光冲天,妇孺哭嚎声随处可闻……
……
“爹……呜呜……”
黄松镇上,两栋房舍正在坍塌,乌红血水慢慢流入沟渠,血水尽头是被刀一分为二的尸体。
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蹲在房舍拐角,哭声撕心裂肺,望着街道另一头的一对夫妇。
夫妇面无人色,女人跪在地上直磕头,男人则提着把柴刀,想要冲过去,却被面前的庞然巨物挡住了去路。
火光照影下,可见庞然巨物是个人,但身材之壮硕,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人影身高过两米,臂围超过常人腰围,而腰围如磨盘,浑身穿戴黑色重甲,手上还持着两把短柄铜锤,呼吸如蛮牛,站在街面上犹如一座黑色肉山。
黑衙总捕都是一内一外的搭配,这尊肉山,自然就是江湖人称金刚牛头的屠九寂。
屠九寂双目猩红如地府杀神,死死盯着街对面的悍匪杨万里。
杨万里看面相五十上下,穿着寻常员外袍,但此时早已破破烂烂,手中的兵刃,也已经在方才的搏杀中被银勾马面缴械,手里持着一把从铁匠铺随后抓来的长柄铁锤。
杨万里身材同样魁梧,但放在屠九寂面前,就如同成年胖子面前站着个小屁孩。
杨万里也算一地枭雄,但牛头马面是专门对付宗师的朝廷总捕,根本就不把杨万里这种人当角色,若非碰巧撞上了,这种角色该交给佘龙他们处理。
本来屠九寂、陈淼随便一人,都能把这流寇捏死,但此行是杨万里先看到了他们,想要逃跑才被发觉。
逃跑途中,杨万里为了制造混乱限制屠九寂,肆意砍杀平民。
屠九寂和陈淼是享朝廷四品俸禄的武官,不可能和江湖人一样乱杀一通,硬被逼的不敢贸然上前。
此时杨万里已经弹尽粮绝,缩在墙角,铁锤悬在旁边小丫头的头顶,喷着血沫骂道:
“老子早就够本了,今天杀一个赚一个,老子命不值钱,你们有种来拿!来啊!”
哗啦——哗啦——
锁链晃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先是银勾飞出夜幕,钉在街边房梁上。
继而身轻如叶的陈淼,轻飘飘落在房檐,长袍大袖下垂,细长锁链缓缓缩入袖中,冷眼望着街角:
“你以为你能跑多远?”
“有种你就过来!”
牛头马面皆现身,保持了安全距离,杨万里血红双目依旧不敢移开半分,缓缓后退,单手夹起小丫头,往镇子口移动。
“爹……娘……”
“丫头!”
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街面回荡。
陈淼面沉如水,纹丝不动。
性格相对暴躁的屠九寂,则握紧双手铜锤,能听见牙关的咯咯响声。
待双方距离三十余丈,哪怕宗师也没法转瞬及至后,杨万里眼底才显出了强烈的求生欲,脚步加快,想回头飞驰跑出镇子。
但就在此时。
呛啷——
夜色中刀光一闪!

第079章:石磨地狱
火焰冲天的老街之上,雪亮刀光自夜幕中猝然绽放。
呛啷——
杨万里听见背后传来拔刀声,直觉毛骨悚然,当即想要锤爆哭嚎丫头的脑袋。
但拔刀声距离明明在背后的城门楼上,他抬手一瞬,却发现手中铁锤并未落下。
飒——
滚烫血水飞溅,洒在他与小丫头的脸上。
余光看去,才发现自己举起的,不过是齐大臂斩断的半截胳膊。
而握住铁锤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身体,正往地面坠落。
这一刀快的匪夷所思,甚至没看见刀身。
如果不是怕误伤人质,恐怕他已经被一刀当头劈下,变成了两片尸体。
杨万里心中惊悚,但也算江湖经验老辣,生死一瞬之间,毫不迟疑丢出小丫头,砸向旁边的房舍,同时弯身低头。
飒——
刀光几乎同一时间从脑袋上方扫过,削掉了后脑头皮和无数散发。
低头躲过致命一刀,杨万里毫不迟疑抓住了正在落地的锤子和右手,砸向飞出去的丫头。
铁锤和断手旋转如风车。
杨万里知道背后是高手,此举是攻其必救,要对他再度出刀,小丫头必然被砸成一堆烂肉。
但可惜的是,小丫头刚飞出去,一个身着黄裙子的女人,就飞扑入视野,凌空抱住了尖叫的小丫头。
嚓——
下一瞬,左臂在刀光下离体,喷出一道血水。
“啊——”
惨嚎声从火焰冲天的小镇中响起,伴随咚的一声闷响。
夜惊堂连续三刀出手,砍断悍匪左右臂,知道三娘在跟前,并未去管飞出的铁锤和小丫头。
但听见闷响声,他心头就是一跳,余光看去,却见抱住小丫头的三娘,右肩竟然被锤子砸了下,身体一个趔趄,就如同只会点拳脚功夫的寻常女眷般,抱着丫头摔向地面。
?!
夜惊堂马上就反应过来——牛头马面在旁边,三娘怕身份暴露,才刻意如此。
眼见三娘被砸了下,夜惊堂哪里还有心思管双臂尽失的杨万里,一脚踹在背上,收刀闪到跟前,将三娘抱了个满怀:
“三娘?!”
裴湘君怕被牛头马面发觉异样,才象征性的挨一锤子,本来没啥事儿。
夜惊堂忽然冲过来,右手搂住她的后背,左手抱着她的腰胯,手可能是无意,还放在臀儿上托着她,瞬间就把她给弄懵了。
?!
裴湘君抱着小丫头,迎面躺在夜惊堂怀里,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第一反应是——惊堂莫非故意摸我屁股……
但看到夜惊堂心疼的眼神,裴湘君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如同身娇体弱的小女人,坐在夜惊堂手掌上,眉儿紧蹙,一副吃疼的可怜模样。
夜惊堂过来扶一把,手托三娘,只是不想让她摔在地上,手上沉甸甸的分量传来,才反应过来摸到了……
呃!这该死的肥美……
“……”
夜惊堂表情一僵,想把手迅速移开,但三娘在演戏软绵绵瘫着,一松手准得做地上。
为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半蹲,让三娘坐在膝盖上,回头看向街面。
杨万里被踹出去,脸朝地摔在了街面上,硬生生以额头拱起了身体,还想掉头逃遁。
银勾马面陈淼,此时已经双袖悬着两把银勾飞驰而来,距离尚有数丈,就凌空甩出铁锁,准确无误钉如了杨万里的脚踝,用力一拉。
哗——
双臂尽断的杨万里,当即被拉的以脸着地拍在了街面上,如同被烈马拖行在街上摩擦。
怒发冲关的屠九寂,提着两柄铜锤,大步如雷冲了过来。铁头盔遮挡面容,看不清表情,但那双赤红的双目,恐怕能吓死寻常鼠辈。
杨万里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濒死之下无力挣脱,依旧不改悍勇,翻滚唾骂:
“你以为老子怕你?二十年后老子……”
陈淼把杨万里拖到跟前,并未直接打死,而是冷声:
“我乃朝廷命官,言出必践,说让你求死不能,就让你求死不能!”
话落松开锁链,走向了夜惊堂。
而体型如肉山的屠九寂,站在了杨万里跟前,手中铜锤挥舞,直接砸向了左脚。
嘭——
血光四溅,前半截脚掌瞬间骨骼尽碎,化为肉泥,融入碎裂的青砖。
“啊——”
惨叫声发出,但马上就被一锤子敲碎了下巴。
夜惊堂视线被走到近前的陈淼遮挡,但依旧能看出,这俩捕头,是准备一寸寸把杨万里活着砸成肉泥。
虽然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但杀人和虐杀是两回事儿。
此情此景,夜惊堂看着都心忌,抱住三娘的手搂紧几分,挡住她的视线。
裴湘君倒也没抵触,低头把脸藏在夜惊堂胸口,同时捂住小丫头的眼睛。
陈淼走过来,就是为了挡住妇孺的视线,免得吓到无辜百姓。他站在夜惊堂面前,拱手道谢:
“少侠好武艺,多谢了。”
“大人过奖,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陈淼眼见夜惊堂怀里的夫人被吓得失了魂,就抬手道:
“老屠。”
气喘如牛的屠九寂,已经把杨万里砸的只剩下半个人,手法精准错开要害,依旧没把人砸死,目光始终和那双大如铜铃却满是绝望的眼睛对视。
听见陈淼的声音,屠九寂依旧没停手的打算,抓住腿上烂肉,把杨万里拖到了看不到的暗巷里,借着挥锤。
咚……咚……
这场面,看起来比凌迟都血腥,石磨地狱的场面想来也不过如此,夜惊堂看的都直皱眉。
陈淼知道这手法很残忍,平静解释道:
“人道该用在人身上,侠义该用在侠义之士身上。我等食禄皆取自于民,江湖宵小对百姓凶残狠辣,我等就得以十倍的凶残狠辣还之,让江湖人明白何为王法。希望少侠日后在江湖行走,能信守侠义之道,谨记今日所见之景。”
“谢大人教诲,在下必然谨记。”
街上还乱糟糟一片,陈淼并未再多说,把小丫头抱起来,颔首一礼后,转身离回到了街道上……

第080章:眼神藏不住
“快打水……”
“小心,房梁塌了……”
搏杀已经平息,镇子依旧没安静下来,镇子上的捕快、力夫,来回奔跑救火。
银勾马面抱着小丫头,安慰着小夫妻,体型壮如山丘的屠九寂,虽然裤腰带上还挂着个死不瞑目的脑袋,却没了刚才活活把人砸成肉泥的暴虐,正站在火焰未灭的倒塌房舍中,孤身一人抬着房梁,搜寻被压住的人。
夜惊堂在镇子口远观片刻后,把装作受伤模样的三娘横抱起来,背对火光冲天的小镇,走向了昏暗无光的夜幕,脸色有些复杂。
裴湘君靠在夜惊堂肩头,回望一片狼藉的小镇,柔声道:
“觉得江湖,也没什么好的?”
“呵呵,我生来就是江湖人,不配说这话。”
“走江湖久了,都有这感觉。世上有句老话,叫如果哪天,江湖上只有美酒没有故事了,那一定是前所未有的开明盛世。错的从来都不是江湖人,而是把人变成江湖人的人。”
夜惊堂抱着三娘走出城门,低头看了眼还在回望的熟美娇娘:
“三娘说话还挺有哲理。”
裴湘君淡淡“哼”了一声,抬眼望向夜惊堂,结果发现俊美脸庞近在咫尺,处于一个前所未见的角度,那双黑亮的眸子,如同夜空中的星星,看得人心里发酥。
“好了,放我下来吧。”
裴湘君眼底显出异样,翻身落地,拍了拍裙子上的些许尘土,又揉了下肩膀:
“嘶……下手真狠……”
夜惊堂本来已经恢复如常,瞧见此景,又来到身侧,扶着三娘的胳膊:
“伤重不重?”
“没大碍,就是有点疼。”
裴湘君是习武之人,体格结实,但她练得又不是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不设防被飞锤硬砸一下,疼是难免的。
夜惊堂抬手摸了下香肩,结果发现布料下的肌肤,似乎肿了,蹙眉道:
“可以恰好擦过去,硬接什么?”
“陈淼可不是小人物,武艺比宋驰都高,刚才都冲来准备解围了,我躲得太假,容易被看出马脚。”
裴湘君说道这里,嗔怨的瞄了夜惊堂一眼:
“你知道我底子,还急匆匆跑过来作甚?让人瞧见,还不得以为咱们关系不清不楚……”
夜惊堂无奈摇头,从怀里取出跌打伤药:
“快回船上吧,虽然是小伤,但三娘这身子骨,看着都不怎么经打,留个疤就麻烦了。”
裴湘君有点心不在焉,瞄了眼夜惊堂的侧脸,也没说话,不紧不慢往江岸走去,然后……
船呢?
夜惊堂来到江边的石头滩上打量,却见月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除了星星点点的渔火,哪里还有渡船的踪迹。
“呃……”
裴湘君也是此时才想起,刚才着急吃瓜看热闹,火急火燎跑出来的时候,船是在走的。
两个人在城墙上看战局,又帮忙解救人质,一个来回下来约莫一刻钟。
载人渡船很轻便,又顺风顺水,按正常航速来看,早就跑到十余里开外去了。
夜惊堂望着空落落的江面,忽然感觉自己像是刻舟求剑的傻子,尴尬道:
“好像待得有点太久了……我带着三娘追过去?”
“沿江追顺风船,太累,就在这歇着吧。清江来往的船多,等下一艘渡船路过,咋们上去就行了,秀荷肯定会在下个码头靠岸等着。”
裴湘君左右看了看,在江边找到了块洗衣裳的石头,走过去柔雅侧坐,手儿轻柔肩膀。
夜惊堂站在江边眺望一圈儿,不见渡船的踪迹,就从江滩上捡了几根干木头和干草,用火镰点燃特质的火折子,升起一堆小篝火。
裴湘君瞧见夜惊堂熟练的有些心疼的模样,柔声道:
“家伙事真齐全,以前吃了不少苦吧?”
夜惊堂坐在裴湘君身侧,佩刀平放于膝:
“也不算吃苦,边关很穷,能吃饱喝足已经是人上人。自幼跟着义父走镖,沿途看风景、喝酒、听南来北往的故事,还挺逍遥的。”
裴湘君眨了眨眸子,凑近几分,意味深长道:
“不应该还有句看四面八方的姑娘吗?不好意思说?”
夜惊堂含笑点头:
“确实有这句,不过我当时还小,不懂这些,光看杂耍唱戏去了,真没注意路上的姑娘。”
“现在懂了?”
“……”
夜惊堂无言以对。
裴湘君“噗”的笑了声,没再当坏姐姐调侃纯情小惊堂,转而道:
“三娘我就没你那么逍遥,年纪小小,被带到裴家拜师当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家里学文武艺,十四五岁才知道红花楼的事儿。然后没过几年,你师公就走了,大哥上位没多久,担子就落在了我头上……”
夜惊堂用烧火棍拨弄篝火:
“三娘没走过江湖?”
“没一个人出去走过。京城一向太平,见不到几个江湖人,当了红花楼掌舵后,实力不行根本不敢抛头露面,像今天这样单独出来看热闹,都没几次。说来挺可惜的。嗯……”
裴湘君回忆片刻过往,又眉儿微蹙,用手揉了揉肩头。
夜惊堂见状,稍作迟疑,询问道:
“要不要我给你看看?”
???
裴湘君眨了眨眸子,本来媚意自生的眼神儿,多了几分别样意味,转头上下打量夜惊堂。
夜惊堂微微抬手:
“我是怕伤筋动骨,拖久了出问题。三娘觉得不合适,便罢了。”
裴相君迟疑了下,也没有多说,左右打量,见四下无人,背过身去,把腰带稍微松了点,然后顺着脖颈,拉开了鹅黄色的上衫。
窸窸窣窣……
银色月光与火光交织。
背对的裴湘君,略微拉开了右肩的衣领,露出了白皙脖颈和圆润肩头,肌肤在光线之下白嫩如玉。
背面露出半个美人肩,说起来也没露个啥,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鹅黄色的肚兜系绳,还被发髻遮挡了。
但丰腴撩人的背影,配上韵味十足的气质,这一点点的衣衫半解,带来的冲击力却难以言喻,就好似月下勾人的媚狐。
夜惊堂下意识坐直几分,硬没好意思乱看:
“呃……我随口说说,三娘……”
裴湘君柔柔回眸,下巴和斩男色的红润唇瓣,几乎贴在白皙肩头,瞄向夜惊堂,神色严肃而端庄:
“惊堂,我是你什么人,你自己知道。肩膀罢了,又不是脱衣裳,你要是心术不正,就当我看错你了……”
夜惊堂叹了口气,面色如常坐近了些,检查肩膀。
肩膀被铁锤擦碰的地方,明显多了块淤青,就好似无暇美玉上多了块墨迹,虽然不严重却十分刺眼。
除此之外,视线越过肩头,能看到锁骨,但裴湘君手儿捂着领口,也看不到什么壮观景象。
夜惊堂神色如常,不显丝毫欲念,取出玉龙膏,用手指涂抹在淤青之处。
“喔……”
仅仅只是一触碰,裴湘君肩头就缩了下,回过头来:
“轻点~你当我和你一样皮糙肉厚?”
“哦。”
夜惊堂手指轻柔了几分,慢慢涂抹。
裴湘君脸儿有些红,保持女掌门该有的端庄从容,回过头打量,见夜惊堂神色肃穆,正经的和给先人上香似得,心头安宁之余,也有点好笑。
夜惊堂很谦谦君子,知道不乱看,裴湘君自然放松下来,看着江景,随意询问:
“惊堂,你喜欢那姑娘,是什么地方的人?”
夜惊堂认真给淤青之处抹药,笑道:
“三娘问这个作甚?”
“好奇罢了。你今后是红花楼的少主,我半个徒弟,被外面的野花拐走了,我自然心疼,问问也不行呀?”
“呵呵,是天南那边的女侠。”
“为人如何,对你好不好?”crazyhome2000.com
对我很凶。
夜惊堂聊起这个,不免又想起骆凝偏着头眼角含泪的受辱侠女模样,笑道:
“嗯……平时冷冰冰的,拒人千里,很青涩。不过在我面前,会活泼些,收拾屋里很麻利,做饭也挺好吃,非常贤惠……”
裴湘君悄悄偏头瞄了眼,明显能看到夜惊堂眼底的怀念,以及提到意中人时的欢喜,正应了那句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裴湘君眨了眨杏眸,待伤药涂好后,把衣领拉起来,整理好衣襟,柔声一叹:
“这么好的姑娘,你可得珍惜,想办法让她住京城来吧,到裴家来,我也有个伴儿。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侠,孤零零在江湖上跑,说实话我都不放心,你也是心大。”
夜惊堂如何能放心,但骆凝态度那么倔,他也没办法,只能道:
“这个月底就回来了。话说三娘也没意中人,没考虑过谈婚论嫁的事儿?”
裴湘转过身微微挺胸,示意自己雄厚的家底:
“我可是红花楼掌舵,不可能嫁外面去只能招赘。我家财万贯、武艺高强、人长得也不差,在江湖上分量还不低,你觉得我招赘,该招个什么样的男子?低的我瞧不上,有本事、有地位的男子,又不会受倒插门的气……”
夜惊堂一想也是,皱眉道: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哪天实在没办法了,就在青龙堂找个合适的自家门生嫁了,纯当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大伯母倒是有个人选,你想不想听听?”
“……”
夜惊堂不太想听,摇头道:
“婚配是大事儿,可不能草率,还是得三娘自己拿主意。”
“我自己能拿什么主意,婚配之事,就得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湘君说到这里,却见清江上游飘来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想想停下了话语,柔柔一叹起身:
“船来了,走吧。”
夜惊堂见此熄掉篝火,相伴跃入见面,凌波而去……

第081章:水云剑潭
四月十五,周家大寿。
青云城南侧,有山名朝露,清江自山下而过,支流在山脚汇聚成映月湖,湖水沿岸是参差错落的建筑群,市井称此地为周家庄,而放在江湖上,则是大魏名声在外的剑学豪门——水云剑潭。
周家庄中心地带的建筑年月久远,里面居住着周家的族人;而周边的七八成的建筑群,则是近几十年扩建而成,因为剑圣周赤阳的名气,来此地学艺的武人难以计数,而真正能拜入周家门下的,不过三百余人。
周家时代居于此地,祖上是铸剑山庄,主业是帮江湖打造各种兵器,在前朝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户。
因为周老太公豪爽爱交朋友,大魏开国时,又帮义军打造了不少战刀,周家才因此走上正规,但也只是江湖上的二流世家。
直到当代剑圣横空出世,周家才得以一飞冲天,开山立派改为水云剑潭,成为泽州当地仅次于君山台的江湖豪门。
周老太公年纪太大,早已不问世事,目前周家的家主、水云剑潭掌门,是周老太公的长子周怀礼,也是当代剑圣的兄长。
中午时分,朝露峰笙歌不断,自各地而来贺寿的江湖名宿,在映月湖畔的释剑堂内把酒言欢,庄子里哄哄闹闹,祖宅后方却颇为清静。
位于山脚的水潭旁,有一栋年代久远的铁匠铺,门上还挂着发黑的招牌,隐约可见周家铺子四字,是周家祖辈起家的地方。
铁匠铺传承百年的炉火,依旧没有熄灭,传出清脆的打铁声:
叮——
叮——
头发雪白的周老太公,佝偻着腰,手上拿着铁锤,击打夹在火钳上的铁块。
因为年纪太大,力道不重,但手法极稳,旁看去甚至带着独特韵律。
掌门周怀礼,双手笼袖站在铁匠铺外,面相约五十上下,腰悬三尺青锋剑,气势颇为不俗。
身为当代剑圣的兄长,本身又是货真价实的剑道宗师,周怀礼的江湖地位绝对不低。
但面对亲爹,周怀礼年纪再大,也只能如同寻常儿子一般,安静站在门口,听着长辈的啰里啰嗦:
“江湖就是清江的潮水,有潮起便有潮落,反之亦然;无波无澜,就成了死水……当年给轩辕朝打刀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一个被轩辕家逐出家门的逆子,能年幼从军立下汗马功劳,练得一身绝世刀法,成今日之刀魁?当年你爷爷给狂牙子打刀的时候,狂牙子如日中天刀坛制霸,谁能想到今日江湖之上,再难看到半个传人……”
周老太公常年待在烟火气过重的铁匠铺里,嗓子不太好,说话慢,且很沙哑,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周怀礼耐心聆听许久后,开口道:
“这些陈年旧事,爹讲过几百遍了。”
周老太公有条不紊的打着铁,似乎没听见儿子的话,继续碎碎念念:
“在江湖吃口饭,不容易。你说,要是当年轩辕朝过来请我打刀的时候,我拒之门外,如今周家在世上还剩下几人?”
“爹生平慷慨,江湖人尽皆知,若非如此,爹百岁大寿,也不会有这么多江湖朋友,过来道贺……”
“这不是慷慨。他人落魄之时的一把米,远胜发达时俸上千金;他人落魄时一个冷眼,换来的可能是日后被灭满门,江湖便是如此……”
“爹,我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不小了。你今日大寿,休息一天吧。”
周老太公打铁的动作一顿,稍作沉默后,又继续提起了锤子。
叮——
叮——
铁匠铺内外安静下来,只剩下打铁声。
周怀礼等待了片刻,见周老太公没心情出去见客,不再规劝,转身走出祖宅,来到了映月湖畔的释剑堂。
释剑为看开剑道的意思,当年剑圣周赤阳,就是在湖畔悟道,从而一飞冲天,从小小铸剑师,变成了当世江湖最厉害的剑客。
为此释剑堂算是水云剑潭的圣地,平日里不让闲人入内,只在召开庆典宴会时,才会开启,而能进入其中的人,皆是享誉一方的江湖名宿。
周怀礼带着家仆自释剑堂后方进入,可见偌大厅堂里高朋满座,门外则是碧波如洗的映月湖,湖边竖着一块巨石,上书侠字,为剑圣周赤阳当年亲手刻下,字迹如银勾铁画、锋芒毕露,有不少人在大剑下方观摩。
看到这个侠字,周怀礼眼底便闪过了一抹淡淡的不悦。
常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周家亦是如此。
周怀礼早早当家,因为家业钱财,对颇受父亲喜爱的亲弟弟,并不怎么客气,虽不至于拔剑相向,但彼此口角不在少数。
弟弟一剑霜寒十二州后,并未教训他这兄长,刻下一字后,便提剑而走,开始游历山川大泽,再为归过故里。
周怀礼知道弟弟在教训他,和爹一样希望他迷途知返,但他从不觉得自身举止有什么过错。
他弟弟周赤阳,痴心剑道对俗世家业毫无兴趣,甚至看不起他这市侩功利的哥哥,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豪侠,但这样的人只能当脸面,当不了家。
江湖势力台面上都讲侠义,但只在乎这些,再大的本事也积累不起家业。
他周怀礼确实市侩,不够清高不够侠气,但若无他的市侩,周家哪里来的今日高朋满座、哪里来的外面良田万顷?
若没有他埋头经营半辈子,剑圣名头再大,周家也不过是个小世家,时至今日还靠着打铁谋生。
在个人享誉江湖,和族人荣华富贵之间,他选后者有什么错?
杂念一闪而逝,周怀礼来到释剑堂内,看到在场宾客,就换上了满面笑颜,拱手道:
“薛夫人,轩辕兄,久等了。家父年事已高,打了一辈子铁,每天不在炉边站火儿,浑身不自在,晚些便会出来……”
大堂里的宾客,皆是泽州周边的江湖名宿,而坐在首席的七八人,全是名震江湖的一方宗师,邬州三绝谷的三绝仙翁、君山台的当家轩辕鸿志等等皆在其中,可以说泽州附近的豪门大派,都派了人过来。
但要说在坐地位最高的,莫过于坐在首位的两个女子!

第082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释然堂内高朋满座,门外可见湖光暖日,门内则是琴曲笙箫。
一对母女打扮的夫人小姐,坐在最首席,观摩着厅中歌舞。
年长些的少妇,身着一袭柔雅青衣,头发盘成了端庄的妇人髻,斜插这碧玉珠钗,脸上带有薄纱面巾,只露出了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美眸。
少妇旁边,坐着个小姑娘,穿着一身白红相间的襦裙,头发是寻常小姑娘般的双丫髻,如果不是腰后挂着把刀,看起来就像是书香门第的豆蔻小姐。
虽然这对母女没表明身份,只是被周家称为薛夫人云姑娘;但能来堂内就坐的江湖名宿,对少妇的身份心知肚明——平天教的教主夫人,平天教主薛白锦的女人。
薛白锦是公认的山下无敌,不说在场宾客,就算剑圣周赤阳在场,恐怕也得对这位夫人礼让三分。
周怀礼在主位就坐后,在座的江湖名宿,便又开始接着闲聊。
三绝仙翁广寒麟,武艺放在堂中不是最高,但人缘好门生遍天下,又年近古稀,算是在座众人的半个江湖长辈。
广寒麟坐在轩辕鸿志的身侧,此时摸着胡子,唏嘘道:
“现如今的年轻人,和我们这些老江湖不一样了,办事不讲规矩,也不把江湖老辈的名头放在眼里。老夫一个记名的徒弟,在京城混迹,上月被个愣头青收拾了一顿,左手一刀、右手一刀,砍完还来了句听说你师父是三绝仙翁,唉,老夫收到书信,差点气死在半路上……”
“呵呵……”
众人闻言皆是摇头轻笑。
刚刚和师娘一起赶来折云璃,满眼亮晶晶,好奇询问道:
“这么狂?广大侠没去收拾那小子?”
广寒麟摇头道:
“放在三十年前,老夫还得去京城看看谁家的儿郎这般狂妄,如今是不行了。朝廷规矩重,江湖规矩自然就轻了。”
在坐都是江湖人,聊这些东西,很容易演变成对朝廷严刑酷律的口诛笔伐。
周怀礼觉得聊这些不太合适,就岔开话题道:
“乱世出英雄,盛世只能出名臣。当世江湖抗大梁的人,还是二三十年前那一波,年轻后辈,都在太平岁月里长大,各个心高气傲,但真出彩的,没几个……”
“确实如此……”
……
众人议论纷纷。
骆凝很仙儿的坐在椅子上,看着歌舞琴师,根本没听这些杂谈,只是用袖中的纤手,把玩着一枚小巧玉佩。
玉佩是龙潭碧玺,周家祖上传下来的传家宝,她在京城和夜惊堂一起宰了无翅鸮,从而得手。
本来这次过来贺寿,她准备把此物当做见面礼,送给周家物归原主,从而还了周家当年给她铸剑的人情,以后不再参与这种无趣的场合。
但过来前都打算好了,真坐在这里,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开口。
毕竟这块玉佩,是无耻小贼送的……
在得手玉佩的那天,小贼解开了她的衣裳、亲了她的肩头,也在红唇上轻柔一点……
若把这块玉佩送了,那个小贼知道不会生气吧……
我怎么能怕他呢。
骆凝手指翻转着玉佩,觉得自己肯定是出了问题。
她想要扫开杂念心中一横,把玉佩拿出来送了,但每当念头升起,就很快被杂念压了下去。
过几天就要回京城了,万一因为她送了玉佩,那小贼又胡搅蛮缠,那不就麻烦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犹豫不决之际,释剑堂外忽然传来的动静:
“爹!爹!出事儿……”
骆凝心思一顿,转眼看去,却见周怀礼的一个儿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周家今日大寿,无数江湖名宿在场,门人慌慌张张进门报丧,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
周怀礼笑容微凝,眼底闪过隐怒,抬眼瞧见来的是自己儿子,才没一巴掌把来人拍出去。他压着怒意,平静道:
“在坐的都是长辈,有事儿去找你三叔。”
“是三叔让我过来的。红花楼的人来了,人很多,白佛、江州鹤都在其中,为首还有个戴斗笠的人,估计是红财神……”
“嗡……”
此言出,高朋满座的大堂内,顿时传出嘈杂。
水云剑潭和红花楼近年因为清江的生意,摩擦颇多,这事儿江湖上人尽皆知。
周家今天大寿,红花楼过来人,表面上维持关系,众人并不意外。
但这来的都是啥人?
天南拳法宗师白佛、江州船帮枭雄陈元青、红花楼楼主红财神……
红花楼总共也就三个宗师,倾巢而出全来了,这架势可不像是贺寿,更像是来灭门。
骆凝听见这么爆炸的消息,少妇怀春的万千思绪,也被压了下来,眼神化为凝重。
过来时,平天教主已经猜出红花楼和周家会起摩擦,让她说话注意分寸,不要得罪任何一方。
但她万万没料到,红花楼来的阵仗这么大,两家若是打起来,在场她江湖地位最高,不说话都不行,这可咋办……
折云璃眸子发光,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思,想起身出门,但被骆凝一个眼神儿按住了。
释剑堂内的宾客,也想起身去看看,但周怀礼没说话,此举不太妥当,就看向了周怀礼。
周怀礼眼神沉了几分,知道红花楼这阵仗,大概率来者不善。
但无数江湖朋友都坐在这里,周家要是表现出怯懦之色,定然会传闻江湖笑谈。
周怀礼略一思量,还是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红花楼的贵客到访。诸位稍等,我出去迎接,稍后便回来……”
“不用了!”
话未说完,一道清朗嗓音,从释剑堂外猝然响起:
“某等不请自来,何须周掌门亲自出门相迎。”
声音清朗孤傲、中气十足,仅听声音,就知道说话之人,绝对是个桀骜难驯、武艺不凡的年轻男子。
与声音同时传来的,是自湖畔响起密集脚步。
脚步来势极快,人数颇多,听起来就好似大军压境,直逼释剑堂大门。
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压迫感,让在场江湖人齐齐色变,转头望向门外。
坐在首位的骆凝,则被男子的声音惊的香肩微微一缩,和小媳妇乱跑被相公逮住似的,眼底闪过慌乱。
但马上骆凝就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这声音……
折云璃的反应相差无几,差点滑到椅子下面,张了张嘴,看模样是想说:这声音……听起来咋这么像我的惊堂哥哥?!

第083章:江湖事
红日西斜,江风簌簌。
随着一行人踏入水云剑潭,朝露山下陷入了死寂。
密集脚步,从映月湖畔的步道上响起。
释剑堂内就坐的江湖名宿,自堂内转眼看去,却见二十余号周家门徒,手按佩剑,沿着湖畔步步后退,而为首之人,是周家的老三周怀义。
周怀义能在周家只坐第三把交椅,背靠水云剑潭,无论放在哪里,都属于能横着走的人物。
但此时,周怀义却死死握着腰间剑柄,在自己家中倒着走,眼底怒火中烧,却又不停抬手,按住躁动不安的周家门徒。
此景颇为不可思议,但再看周怀义的对面,众人便释然了。
只见白石大道上,三十余人大步而来。
后方之人皆身着黑衣,头戴斗笠,刀兵负于背后,各个气势不俗。
而前方三人,更为瞩目。
处于右侧的壮硕男子,身着一袭锦袍,双手负后面向硬朗,乃是在天南江湖以拳法奠定宗师之名的白佛宋驰。
而左侧的男子,身著文袍看起来很儒雅,身形却有些飘忽不定,在坐众人一眼就认出,是江州船帮的老大陈元青,也是红花楼的三当家。
这两位是皆江湖上名声在外的人物,能把周怀义逼的步步后退,众人并不意外。
但方才的桀骜话语,并非出自这两人之口,而是走在最前方的一人。
人影身形颇高,身着一袭水云锦质地的黑袍,头戴斗笠,面蒙黑巾,只能看到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眸。
此人带着三十余门徒大步走来,气势就好似携万军冲阵的冷酷悍将,把周怀义都对比成了螳臂当车的无名小卒。
“这是……”
“不像红财神……”
在坐江湖名宿,本以为此人是当代的红财神,但当代红财神是女子,而这位黑袍斗笠客,比白佛宋驰还高半头,身材匀称英武,明显不是女人乔装。
踏、踏、踏……
一行人脚步极快。
黑袍斗笠客大步前行,根本没把周家拦路的人放在眼里,直到走到释剑堂外,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了上方的匾额。
周怀礼脸色很难看,但堂内江湖名宿众多,不好直接掀桌子,他还是走出大门,皮笑肉不笑拱手一礼:
“宋当家、陈当家,幸会。敢问这位是?”
“红花楼,叶四郎。”
夜惊堂目光落在周怀礼身上,并未注意到堂内人群的最后方,还有两个目瞪口呆的俏佳人。
“叶四郎……”
大堂内的江湖名宿,闻言皆面露疑惑。
陈元青作为三当家,此时上前一步,抬手介绍:
“这位是我红花楼的少当家,此次受楼主之命,过来给周老太公贺寿,顺便让诸位江湖朋友认识认识。”
“少当家?”
“这什么时候……”
此言出,堂内群雄便出现了嘈杂,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周怀礼同样有点疑惑,毕竟当代红财神才上位没几年,远没到交接班的年纪,这从哪儿又冒出来个少当家?
虽然明知红花楼来者不善,但打着贺寿名义,周怀礼不好冷眼相待,还是露出笑容,抬手示意:
“原来是叶贤侄,有失远迎,诸位里面请。”
夜惊堂并未动身,在门前负手而立,声音清朗:
“江湖人做事,讲究个快意恩仇。贺寿归贺寿,但纠纷在前,我这酒喝的不舒坦,周掌门陪着恐怕也心底不踏实。要不你我两家,先把琐事了结,再进门拜寿?”
“……”
在场江湖名宿,就知道会如此,释剑堂内外顷刻间鸦雀无声,气氛多了一抹剑拔弩张。
周怀礼双手负后,站在台阶上,看着夜惊堂,面带笑意:
“贤侄倒是个直性子,心直口快,颇合老夫心意。周家和红花楼,近年确实有些小摩擦,伤了彼此和气,不知贤侄想如何了结?”
“江湖人用拳头说话。周掌门挑个人出来,和我打一场。我若输了,泽州境内五个码头,全给周老太公当寿礼;周掌门输了,撤掉清江码头人手,给我敬杯酒。如何?”
“嗡……”
话音刚落,释剑堂内出现嘈杂。
在坐众人,本以为红花楼气势汹汹过来,是为了确定清江码头归属,却没想到红花楼赌这么大,用泽州境内所有地盘当彩头,赌周怀礼低头赔礼道歉。
水云剑潭可不是小门小户,老枪魁在的时候,说这种横到极点的话尚可理解,红花楼如今已经江河日,凭啥强势到这地步?
在场所有人都是满心惊疑,唯有薛夫人明白缘由,不过同样满眼震惊。
骆凝听到这目中无人的口气,就知道外面站着的,绝对是她的无耻小贼。
其他人根本没这底气。
但他怎么会是红花楼的少主?
他不是住破院子的边关穷小子吗?
难不成他是在故意装穷,博取我的好感,从而对我……
怪不得他长得那么俊、天赋这么好,却不会半点真功夫,然后又冒出来一手绝世刀法……
原来都是装的……
骗子。
骆凝忽然得知这个瞬间摧毁她认知的消息,眼神五味杂陈,很快就泪光莹莹,就如同被受豪门公子欺骗感情的可怜侠女,紧紧攥着手心的玉佩,几次想起身质问,但在场江湖名宿众多,还是忍了下来。
而折云璃则是满脑袋问号,暗道——我的惊堂哥哥怎么被红花楼拐跑了?
这不行呀,我平天教咋办……
两个女子本来坐在大堂最前方,此时所有人望着门外,就变成了最后面,神态倒是未曾引起旁人的注意。
周怀礼听见夜惊堂豪横至极的话语,也露出了三分异色,目光转向旁边的宋驰:
“宋当家。你确定这位贤侄,能代表红花楼?”
宋驰淡然回应:
“少当家的意思,就是我红花楼的意思。若是少当家输了,此举全当送给周老太公的贺寿礼,往后你我两家再无纠纷,周掌门可敢接下?”
周怀礼见红花楼口气大的过分,常年混迹江湖,自知此事可能有变数。
但以前是周家咄咄逼人,抢占红花楼的产业,对红花楼过来商量的香主避而不见。
现在红花楼的人直接打上门口了,无数江湖名宿看着,周家要是不敢接,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混江湖?
周怀礼负手而立,沉默少许后,微微点头:
“江湖事,江湖了。既然贤侄心中有口怨气,老夫当长辈的,自然得给你个机会,把气出上一出。老夫的徒弟剑雨华,贤侄想来听说过,贤侄只要技高一筹,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老夫亲自给贤侄敬酒赔不是。”
夜惊堂道:“希望周掌门,事后能如同现在一样爽快。”
“呵……”
这口气确实狂的有点离谱,在场之人皆目露异色。
周怀礼背后的手紧了紧,硬压下眼底隐怒,没露出半分异色:
“雨华在后山练剑,老夫叫他过来,贤侄稍等片刻。老三,先行陪客!”
话落转身便走。
裴湘君做寻常门徒打扮,裹得严严实实,一直站在夜惊堂背后。
瞧见周家果然碍于面子接战了,心中微喜,但这时候不好夸夜惊堂,只是小声说了句:
“再接再厉!”
……
朝露山的半山腰,有一处竹楼,面向蜿蜒清江,可鸟瞰泽州千里山河。
竹楼外开辟了两块菜地,几只鸡鸭在其中行走,翻找着深藏地底的小虫。
虽然看起来像是农家小院,但竹楼被收拾的很整洁,屋檐下放着个小棋盘,两个年轻人在小板凳上对坐,下棋的同时,聊着话语:
“师兄,今天爷爷过寿,爷爷说要公开把二姐许配给你,你高兴不?”
“自然高兴。”
“那过几天,是不是就要拜堂呀?”
“呵呵……”
正说话间,竹楼外传来响动,一道人影无声落在了上山的小道尽头。
两人转眼看去,继而都是起身:
“爹?”
“师父。”
“雨华,你过来一下。”
周怀礼扫视了两人一眼后,就蹙眉走向了山道。
剑雨华放下棋子,快步来到了周怀礼背后:
“师父,有事吗?”
周怀礼在山道上缓步行走,声音颇为不悦:
“红花楼来了人,说是少当家,登门闹事,你得出去打一场。”
剑雨华笑了下:
“此等小事,让师弟他们通知一声就行了,师父何必亲自过来。”
“这不是小事。”
周怀礼脚步一顿,严肃望向剑雨华:
“红花楼此次是舍命一搏,不成功便成仁。他们若是赢了,我水云剑潭声望一落千丈,恐怕会倒退回三十年前。”
剑雨华眉头一皱:
“这么严重。”
周怀礼点头:
“红花楼有这底气开口,便有十足把握,我操劳一辈子,才有了周家现在的家业和名望,无论如何都不能一朝毁于红花楼之手。你想娶我女儿,才拜在周家门下,这门婚事,老太公答应不算数,我点头才能成,希望你不要让我这未来的岳父失望。”
“……”
剑雨华听见这话,笑容微僵。
剑雨华确实不是周家教出来的徒弟,本名傅雨华,前朝名门梁州傅家之后,家中世代从军,前朝国灭时家破人亡,如今世上只剩他一个后人,隐姓埋名成了流落江湖的游侠,练得是家传的风波棍。
前些年,剑雨华游荡至泽州,来水云剑潭观摩,周怀礼看出了他的天赋,让他留在周家学艺,他恰好遇上了意中人,就此成为了水云剑潭的外姓大师兄。
以前周怀礼对他颇为礼待,周老太公更是把他当亲孙子,剑雨华对此心怀感激,早已把周家当成了自己家。
但周怀礼现在这话,显然让人有点寒心。
剑雨华沉默片刻后,含笑道:
“徒儿明白了,此战必然全力以赴。”
“此战不能输。我知道你的潜力,只要你不想输,江湖上没有第二个同辈能压住你。”
“明白了,师父放心即可,徒儿此战必胜。”

第084章:下一个
微风在映月湖上掀起褶皱,也带起了释剑堂外的一袭黑袍。
释剑堂铺着白石地砖,边缘便是湖岸,此时十丈方圆的宾客全部退开,只余夜惊堂在门前负手而立。
落日西斜,风景优美的映月湖畔,也已经站满了人,半数是周家的门徒,半数是过来贺寿的随从子侄。
而原本在释剑堂里就坐的江湖名宿,大半走了出来,小声议论,等待着这一场风波的开始。
默然肃穆的气氛,让原本怒火中烧或自信满满的周家弟子,都慢慢化为了紧张,不停看着后方的朝露山。
夜惊堂带着斗笠,在堂前负手而立,心思并未放在当前的擂台上,而是望着人群后方的释剑堂。
刚才他余光忽然发现,窗口处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释剑堂内打量他。
但等他看过去时,人影就消失在了窗口,没看清是谁。
夜惊堂认识的人不多,在场见过的只有门前的轩辕鸿志,他能有这种感觉,必然是堂内还有熟人。
但此时万众瞩目,他实在不好进去打量,只能先把心思压住,安静等待着周家人到场。
“来了来了……”
“剑兄,好久不见。”
“轩辕公子客气……”
……
在等待一刻钟后,湖畔才响起些许嘈杂。
夜惊堂转眼看去,可见周怀礼笑容满面,和等候的江湖朋友打着招呼,朝着释剑堂走来。
周怀礼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二十出头,身着锦袍容貌俊气,一看就知道出自世家。
另一个面向二十五六,手上提着一把黑鞘长剑,笑容平和,沿途招呼朋友,气态像个江湖游侠。
很快,周怀礼来到了释剑堂正门外,抬手介绍:
“这两人,是我大徒弟剑雨华和次子周英,诸位想来都熟悉。贤侄首次现身,在坐诸位都不知底细,而雨华的深浅,贤侄恐怕心中有数。为了公平起见,让周英先上场,给贤侄热热手,贤侄可有意见?”
周怀礼这个做法,相当于让周英试水,给剑雨华看看对手的底子。
此举也算合规矩,不知深浅的江湖人登门踢馆,想见真佛、先过门神是礼数。
不过周英本身就是周家天赋最好的本家子弟,虽然实力不如剑雨华,但放在年轻一代中,也算翘楚,周怀礼此举,有车轮战二打一的嫌疑。
湖畔众人目光各异,都看向了红花楼少主。
夜惊堂回应也相当干脆:
“周掌门让他俩一起上,我都不介意。”
“喔……”
堂前江湖名宿,觉得这个叶四郎,有点狂过头了,暗暗皱眉。
周怀礼脸色微冷,也不再多说,偏头示意。
周英虽然不如师兄剑雨华,但也是周家当代翘楚,见红花楼如此目中无人,拔出宝剑倒持在手中,走下台阶:
“希望叶兄的手上功夫,比嘴上功夫硬。”
夜惊堂也不说话,只抬起右手。
站在圆台下的陈元青,见此丢出了一根齐眉棍,送入夜惊堂手中。
堂内窗口,暗中观察的折云璃,见此莫名其妙:
“红花楼不是用大枪的吗?怎么给一根齐眉棍?这让夜……叶四郎怎么打?”
骆凝根本没心思关注擂台,目光忽闪,随口解释:
“长枪动辄过八尺,天生比短兵强三成,同等水平,单刀进枪都是九死一生,老枪魁成名前和人切磋,为了不欺负人,喜欢改用齐眉棍。”
“哦……”
堂前众人议论纷纷,也在说着此事。
周英感觉到了夜惊堂的轻视,持剑冷声道:
“你确定不用枪?”
夜惊堂单手负后,右手持棍斜指地面:
“打你,没必要。”
“……”
微风扫过湖面,释剑堂外寂静下来,多了几分火药味。
周英眼神颇为不悦,但并未托大,持剑摆开架势,不紧不慢压向夜惊堂。
踏、踏踏、踏踏踏……
身形看似不紧不慢,速度却越来越快,很快到了夜惊堂身前三丈。
见夜惊堂托大尚未摆开架势,周英脚步一晃,身体颇为诡异的滑向右边,手中三尺利刃,以迅雷之势,刺向了夜惊堂腋下。
飒——
释剑堂外寒光一闪,响起破空剑鸣。
周英此招极为刁钻,反应稍慢,就会被虚招晃过去,从而回防迟缓中招。
夜惊堂尚未收棍摆开架势,在堂前江湖名宿看来,完全属于找死。
但很快,所有人眼底就化为惊疑。
一剑袭来,夜惊堂脚步同时后撤,身形不紧不慢,恰到好处避开剑锋,手中齐眉棍往后滑出,直至单手握住棍尾。
棍尖点地。
周英不愧出生江湖名门,见识远超江湖宵小,一剑不中瞧见此景,便暗道不妙,当即收剑后撤。
可惜,晚了。
嗙——
释剑堂外,猝然传出一身爆响。
夜惊堂浑身衣袍猛震,腰腹绷紧力从地起,单手持棍如同力劈华山,往前悍然劈下。
白石地面上的些许沙尘,在此刻瞬间被掀起,连站在释剑堂外的诸多江湖客,都被强劲棍风吹动了衣袍须发。
堂前众人瞧见此景,眼皮猛地一跳。
周英万万没料到对方爆发力强横至此,尚未撤出半步,势大力沉的齐眉棍已经到了头顶,只得仓促横举宝剑。
铛——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水云剑潭精心打造的宝剑,在重棍之下化为面条,没起到丝毫格挡作用,连剑带棍一起砸在了胸口。
嘭——
闷响声中,周英衣袍胸襟当即震碎,弯曲佩剑砸在胸口皮肉上,霎时间压出血槽,震出一片血雾。
“咳——”
重击之下,周英连人带剑直接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咳,地面震动,连同台下的湖水,都被荡起了涟漪。
哗哗~
一击过后,释剑堂横风骤止,只留一道水波往湖心缓慢扩散。
夜惊堂单手持齐眉棍,点在想要翻起的周英咽喉:
“我是手上功夫硬,还是嘴上功夫硬?”
“咳咳咳……”
周英胸口衣袍顷刻间染成血红,被摁住咽喉发出了几声闷咳,弃剑抬手。
叮叮当当——
弯曲宝剑,在地面弹了几下。
夜惊堂淡淡哼了声,抬起齐眉棍,指向诸多江湖名宿后方的剑雨华:
“下一个。”
“嗡……”
直至此时,湖畔众人才回过神来,发出一阵惊疑不定的呼声。
连窗内的骆凝,都暂时压下了被负心汉欺骗的杂念,眼神惊奇,完全没料到小贼的枪法也能玩的这么好。
刚才那一式黄龙卧道的威力,她看得出来,砸下去时明显留了手。
如果不留手,周英必然被砸断一排肋骨,不说咳嗽,恐怕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暴毙当场。
堂前的江湖名宿,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们知道红花楼来势汹汹,必然有底气,但完全没料到,这忽如其来的少主,底子能厚到这种地步。
不说周英、剑雨华这些江湖后辈,连三绝仙翁等老宗师,都不确定亲自上场,能不能摆平这小子,这种人物,让周家拿什么去打?
释剑堂外鸦雀无声。
围观众人脸色,从惊讶变成来到怪异,余光都看向了周怀礼和旁边的剑雨华!

第085章:风波棍
释剑堂外鸦雀无声,气氛从两家对峙的剑拔弩张,变成了诡异的沉默。
周怀礼背负双手,看着极为器重的儿子,捂着胸口被门徒扶走,眼底有震怒,但更多的是对夜惊堂实力的惊疑。
三绝仙翁广寒麟,见周怀礼迟迟不说话,想了想道:crazyhome2000.com
“短兵对长枪,即便同等水准,也胜算渺茫。叶少主这武艺,老夫上场都不一定能讨着好,此战……周掌门是何看法?”
轩辕鸿志和周家已经谈好了瓜分清江码头的事儿,周家要是认输,那两家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稍作斟酌,插话道:
“雨华天赋不俗,几个月未曾见面,恐怕又有所精进,既然来了,还是打一场吧。”
周怀礼看向了剑雨华:
“雨华。”
剑雨华见识到夜惊堂的底蕴,表情有讶然,但并未失色。
眼见所以江湖长辈望过来,剑雨华不紧不慢走下台阶,看了看手中的佩剑:
“剑这东西,和人打擂确实吃亏。”
夜惊堂平淡道:
“需要我把棍子再削一截?”
“我不占叶兄便宜,叶兄武艺超凡,在下自然钦佩,不过我作为武夫,不喜欢被人谦让,还是想见识下叶兄正儿八经的霸王枪。”
“嗯?”
此言一出,湖畔众人都是一愣,嘈杂声四起,总结下来意思大概是——人家拿齐眉棍你都不一定能破招,真用长枪打擂,你能活过一回合?
剑雨华并未在意这些喝倒彩的言语,手腕轻抖,把三尺青锋抛向身后的周家子弟:
“我的事儿,诸位想必都知道,前年才拜师周家,学剑满打满算不过两年,没法展现周家剑的精髓。今日一战,事关周家声誉,我既然下场了,就得全力以赴。诸位应该不介意,我用自己积累的本事,和叶兄过招吧?”
众人听见此言,安静了些许。
剑雨华是江湖游侠出身,但以前名声不大,到周家后才冒头,他们还真不知道剑雨华有啥江湖本事。
至于换兵器,众人倒是没啥意见。
毕竟红花楼以枪法成名,但宋驰的拳法、陈元青的掌功,同样名震一方。
夜惊堂用枪打不过改用拳法,也是自身实打实的本事,外人说不得啥。
夜惊堂见剑雨华说这话,倒是来了兴趣:
“既然登台对垒,自然得打个心服口服,你有什么本事,尽管拿出来即可。”
剑雨华露出一抹笑容,抬手勾了勾:
“叶兄的齐眉棍,声势刚猛,力道确实大,但齐眉棍不是这么用的。”
“呵?!”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刚才夜惊堂已经够狂了,没想到剑雨华登台,开口就是要教夜惊堂用棍子,这口气完全能撑破天。
在二楼暗中观察的折云璃,顿时恼火:
“这厮没长眼睛不成?惊堂哥哥这么霸道,还教惊堂哥哥用齐眉棍,他配吗?”
骆凝武艺终究高些,眉头紧锁:
“夜惊堂学枪估计才半个多月,底子扎实,但技法还赶不上枪棒宗师,棍怕老郎,若是剑雨华自幼学的是棍法,真可能吃亏。”
折云璃见此,又紧张起来。
夜惊堂也没料到对方口气这么大,当下也不啰嗦,把手里的齐眉棍,丢给了剑雨华:
“阁下练剑不过两年,我练枪也不算久。希望阁下别让我失望。”
湖畔众人,对这话抱有怀疑,毕竟看夜惊堂的声势,说从三岁开始练枪都不稀奇。
不过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夜惊堂看气态估摸二十上下,练了十七年,在枪法一道上确实算不得太久。
陈元青见周家口气挺大,也没有再丢上去一根齐眉棍让夜惊堂自取其辱,取出了一杆黑布包裹的长枪,丢向了夜惊堂。
夜惊堂抬手接住,不紧不慢解开了黑布,露出了通体墨黑的长枪。
此枪名为黑麟,长两米三,锋长一尺三寸,在江湖罗列的十大名枪中位列第八,为江州萧山堡在前朝年间铸造,本来赠于了大燕朝廷,大燕皇帝打猎时经常携带,国灭后流落江湖,被红花楼收入囊中。
在场江湖名宿,瞧见这杆传说级的名兵,目光皆显出几分灼热。
夜惊堂双手持枪,右手握枪尾,左手拖枪,双脚一前一后滑开,以崩枪托鼎式开架,身形稳如山岳:
“请。”
剑雨华手握齐眉棍收于腰侧,棍尖向前,姿态稳扎稳打,整个人气势都出现了变化,犹如不倒苍松。
释剑堂前寂静下来,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面色凝重。
枪棍大半招式相通,以枪对棍,各有各的长处,胜负全看双方造诣高低。
剑雨华光是起架的气势,就和刚才惊艳众人的夜惊堂站了个势均力敌,此番交手,恐怕不简单。
哗哗……
潮水拍打岸边,两人持长兵对峙。
剑雨华眼神专注而镇静,双手微抖,齐眉棍发出一身爆响:
啪——
继而步步为营,往前压去。
夜惊堂并未主动出击,换成了平扎的起手式,全神贯注观察剑雨华的步伐。
很快,剑雨华的棍尖,已经快要接触到墨黑枪锋。
这个距离是长兵交手的关键点,正常来说,谁能出手压在上面,谁就占据生门,反之则是死门。
堂前江湖名宿,都盯着两人的细微变化,想提前看出细节。
但可惜的是,台上的两人,完全没有按照正常的江湖路数打。
剑雨华在双方兵器即将接触之时,双臂猛震:
啪——
声音犹如旱地惊雷,先声夺人,近乎刺耳。
长棍在寸尺之间发力,却硬生生把夜惊堂的枪锋拍出了三尺远,若换做寻常人,恐怕这一下就被拍的兵器脱了手。
剑雨华一击得手,身形暴起,往前踏出一大步,手中长棍无声前点,直取夜惊堂咽喉。
两招之间毫无间隙,速度快到只可见棍身残影。
湖畔众人瞧见这匪夷所思的起手式,眼底显出错愕。
些许见多识广的江湖老辈,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早已陌生的江湖名词——傅家风波棍。
风波棍是前朝西北将门的看家棍法,终其大燕一朝,都是枪棒功夫中拔尖儿的绝学,以出其不意、声势如雷著称。
按照在场江湖人的经验来看,红花楼少主措不及防遇上这么一手,大概率被一击制敌,根本来不及反手。
但下一瞬,在场江湖名宿的眼神就齐齐化为惊愕!

第086章:踏风贯日可截云
铛——
剑雨华一棍弹开长枪,乘虚而入直取中门,看似是必杀之势。
但所有人都没注意的,夜惊堂的枪锋是被拍开了,但紧握长枪的双手只移动了些许。
枪锋会偏开,只因为剑雨华瞬间爆发力过强,枪杆有弹性。
剑雨华乘虚而入瞬间,拍出去的枪锋就弹了回来,夜惊堂顺势猛拍,直接砸在了点过来的长棍上。
铛——
两杆长兵再度相撞,发出了一声爆响。
剑雨华反应极快,已经收棍上抬格开枪锋,同时手腕猛抖,以棍尖偷向夜惊堂的脚踝。
但长枪爆发力过大,想法不错脚没站住,竟是一个照面,便被拍的下盘失衡。
剑雨华被拍的往侧面连退三步,以棍尖点地才站住,眼底错愕刚起,迎面便有寒芒直刺而来。
飒——
墨黑枪锋切开气流,带起的动静犹如响箭,近乎凄厉。
夜惊堂拍开剑雨华,衣袍便骤然绷紧,双手持枪一式大巧不工的平扎直刺,直击剑雨华胸腹。
平扎直刺是枪法的基础,也是百家枪法中威力最大的一式,把兵器长度和肉体力量发挥到极致,中门失守下盘失衡,根本就防不住。
但风波棍是战阵棍法,而长枪又是战阵最强的兵刃,剑雨华自幼习武,练得就是如何破大枪。
一枪扎来,剑雨华身形后倒,点地的齐眉棍在手中上滑,以棍尾准确无误点在枪锋之上。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声中,枪锋被往上击偏,越过剑雨华头顶。
也正在此时,剑雨华以棍尖为支点,双脚离地几乎横在半空,直接就是一个兔子蹬鹰。
夜惊堂还真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枪锋被齐眉棍抵住没法下压,霎时间双脚已经到了胸口。
嘭——
一声闷响后,夜惊堂整个人往后飞出近三丈远,直接落向湖面。
剑雨华一击得手,双脚落地继而弹起,身形跃至高空,几乎跟着夜惊堂飞出去,双手持棍以开山之势,砸向夜惊堂落点。
此景落在众人眼中,可谓惊艳,连裴湘君都不得不感叹一声——风波棍名不虚传。
按照在场江湖人的经验判断,夜惊堂正中一记兔子蹬鹰,掉入湖中难以腾挪,铁定躲不开剑雨华这一记刚猛之际的杀招。
周怀礼和轩辕鸿志,甚至已经暗暗松了口气。
但马上,众人眼底就化为茫然。
哗~
只见飞出去的夜惊堂,落在湖面后,并未砸出水花,而是如同双脚踩着浮木,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拉出两线白痕,整个人如同踩在冰面往后滑去。
轰隆——
剑雨华全力爆发的一棍,砸在了湖面之上。
平静湖水当即炸开,掀起两丈高的水花,硬生生在湖面上砸出凹陷,随着水花飞出了几味锦鲤直接被震死,尚在半空已经没了动静。
此招声势可谓骇人,但没打中便是徒劳。
夜惊堂在湖面倒滑出十余丈后,身形便再度往前,脚踏碧波,枪锋斜指湖面,冲向了剑雨华。
速度越来越快。
一道黑袍凌波飞渡,在千丈湖面之上,拉出一线白色涟漪,就好似一根白尾羽箭,以奔雷之势射向水岸。
爆喝声如九霄龙吟。
释剑堂外高手林立,在此时齐齐退开半步,目露骇然。
只见千丈碧波之上,一道黑袍身影冲天而起,直贯青苍白日,黑锋长枪高举,对着从湖面探头的剑雨华便悍然劈下。
轰隆——
一瞬之间,释剑堂前的湖面,在炫目斜阳下炸裂。
半人深的湖心,瞬间出现一个半圆凹坑,可见池底淤泥。
丈余高的环形浪涌,以剑雨华为中心往四面扩散。
处于水中的剑雨华,身在水中难以快速腾挪,已经第一时间潜入池底,想靠湖水阻力卸掉这一枪的力道。
但这一枪蕴含的澎湃内劲,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黑色枪锋破开湖水,依旧落在了横举的齐眉棍上。
虽然以齐眉棍准确无误架住了枪杆,不至于被枪锋劈断,但难以言喻的强横力道自双臂传来,还是让剑雨华身体瞬间下沉,半截身子都埋入了池底淤泥。
轰隆——
湖水炸开又合拢,碰撞出冲天水花。
夜惊堂脚踩浪尖,再度冲天而起,如鹰击长空,身形潇洒而俊逸,稳稳当当落在了湖畔的巨石顶端。
无数水花从半空落下,犹如在湖面下起了一场暴雨。
翻起的浪涌涟漪,往前蔓延到了红日之下。
夜惊堂背对万丈晚霞,单手持枪斜指地面,看向下方瞠目结舌的江湖名宿,左手拍了拍衣袍上的两个脚印:
“好棍法。”
啪啪……
也是在此时,众人才愕然发现,夜惊堂湖中激战,竟然水不沾身,连鞋面都未曾打湿。
“……”
释剑堂在晚霞中陷入死寂,连宋驰和陈元青都看的满眼茫然。
直至良久后,堂前才传出点点嘈杂:
“怎么回事?”
“刚才那是……是截云纵?”
“好像是……”
“凌波碎水不沾身,踏风贯日可截云!绝对是燕山截云纵。”
“嚯……”
堂前江湖名宿面面相觑,眼底不是震惊,而是满目茫然。
单枪开海的霸道枪法,在场江湖老辈都是知道。
凌波碎水不沾身的顶尖轻功,在场江湖老辈也见过。
但这俩套一起,饶是见识最广的三绝仙翁,也有点看不懂了。
毕竟这两种武学,完全就是不是一个体系的东西。
霸王枪大开大合,讲究身重万钧、步步如山;燕山截云纵讲究凌波无痕、身轻如燕。
两种武学运气门路完全背道而驰,在场之人即便都学会,也不敢在搏杀时同时施展,不然铁定当场岔气憋成内伤。
敢搏杀时这么玩,还能做到收放自如的地步,这得是什么样的武道鬼才?
众人议论纷纷,望着巨石上的夜惊堂,连现在正在干啥都忘了。
哗啦——
湖面传来轻响,剑雨华把身体从淤泥中拔了出来,飞身落在湖面,可见双臂袖袍尽碎,青筋暴起出现数条青紫,明显被震成了内伤。
夜惊堂并未回头,单手持枪望向堂前的周怀礼:
“周掌门可服气?”

第087章:竖子
“周掌门可服气?”
话语一出,释剑堂内外顿时死寂。
周怀礼也震惊于夜惊堂彪悍的枪法和诡异轻功,听见声音才脸色一变,想起了当前局势——周家输了,而且是毫无说法的纯粹碾压。
“嚯!”
“好武艺……”
……
堂前诸多江湖名宿,此时才想起发出几声喝彩。
三绝仙翁都没关注打擂胜负,而是惊疑询问:
“叶少主用的是燕山截云纵?”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
“曾由长辈引荐,私下拜访过燕山截云宫。”
“果然如此……”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截云宫的武学能和枪法套在一起……”
红花楼有燕州堂,虽然规模不大,但和燕山截云宫有点交情并不奇怪,诸多江湖人对这瞎编的说法并不怀疑。
三绝仙翁缓缓点头,眼神赞许,看向了旁边的周怀礼:
“周掌门觉得此战如何?”
周怀礼脸色木然,背后的双手紧攥,沉默片刻后,扫了眼站在旁边的轩辕鸿志,而后才不紧不慢开口:
“叶贤侄武艺之高,让人出乎意料,雨华确实逊色了半筹。不过……方才叶贤侄被雨华打下擂台,按照江湖规矩……”
“嚯——”
此言一出,释剑堂外顿时哗然。
诸多江湖名宿眼神错愕,早知道周怀礼为人市侩脸皮厚,远不如名声在外的剑圣周赤阳,但还是没料到,周怀礼面对此等悬殊的对局,还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人家来你周家门前踢馆,又没跑出你周家大门。
打出岸边,只能说明你周家院坝小,难不成你还想让两个当代翘楚,在宽不过六丈还有杂物的门口打擂。
宋驰本来赢了切磋,还想给周家几分薄面,听见这话顿时恼怒,往前踏出一步:
“周怀礼,你是输不起?”
三绝仙翁广寒麟,也是皱眉:
“周掌门,您这话,就有点欺负晚辈了……”
周怀礼已经开了口,也不再装模作样,平淡道:
“既然登门打擂,便有界限……”
站在身边轩辕鸿志,已经恩威并施,从周家手里拿到了清江码头今后的部分收益,此时也上前一步,开口道:
“刚才和周英切磋,彼此都在岸上,并未离开门前。雨华方才那式兔子蹬鹰,也明显留了手,意思是点到为止,打出擂台即可,发现叶贤侄落水未停手,才仓促追下擂台,导致落败。若是雨华下死手,两脚下去,叶贤侄飞出擂台,应该无力起身。”
“……”
这话同样是诡辩,议论纷纷的江湖群雄,却寂静了下来。
毕竟泽州江湖,是由君山台和水云剑潭两家豪门统治。
如果只是周家输不起耍赖,在场江湖名宿还能说句公道话,但两家穿一条裤子,不说泽州,整个大魏都没几家敢当堂叫板。
宋驰等人见泽州两大豪门联手了,眉头一皱,虽然咽不下这口气,但当场撕破脸皮,确实底气不足,便看向了旁边的楼主。
裴湘君面具下的脸色很难看,不过事前也料到周家不会干净利落的撤出清江码头。
此战已经打出了红花楼的名声,真继续掀桌子,面对泽州两大豪门,他们会吃大亏,当下只得悄悄给夜惊堂示意。
反正周家先不要脸,红花楼不给事前承诺的五个码头,江湖上也没人说啥,只会骂周家没脸没皮不讲道义。
夜惊堂沉默了下,站在巨石的顶端,翻转手中长枪,指向脚下刻着的侠字:
“周掌门既然看不见这个字,又何必把此字立在门前丢人现眼?”
“嚯——”
此言一出,湖畔顿时哗然。
三绝仙翁见情况不对,连忙抬手打圆场:
“哎哎!叶少主,切磋罢了,有分歧理所当然,不必为此动怒……”
周华礼则是脸色冰冷,沉声道:
“叶贤侄莫非对轩辕兄的话有异议?若是有,贤侄大可说出来,让在场江湖长辈评理。”
“……”
湖畔陷入静默,有几人想开口,却被身旁之人拉住了。
毕竟现在可不是小打小闹,谁站出来扇君山台和周家的脸,等寿宴结束返程,很可能就横死在了半路上。
夜惊堂攥着手中长枪,很想让周怀礼亲自上来打一场,但他背后是整个红花楼几千条人命,不能意气用事,想想便准备拂袖而去。
但就在此时,站在巨石下的剑雨华,却攥着双拳,咬牙开口:
“我刚才那一脚,并不是踹下擂台……”
“竖子!”
此言刚出,周怀礼脸色就化为暴怒,往前踏出一步,握住了腰间佩剑。
嗡——
也在此时,巨石上枪锋一闪带起嗡鸣,指向周怀礼。
夜惊堂眼神冰冷,声音如炼狱修罗:
“你今天敢拔剑,老子就敢灭你周家满门!”
周怀礼脚步猛然一顿,继而怒喝道:
“你大胆!”
擦擦擦——
刀剑出鞘,释剑堂外瞬间炸锅。
无数周家门徒拔出了佩剑,围向了释剑堂。
三十余名红花楼门徒,也同时取出兵刃,守在了巨石下,把剑雨华和夜惊堂挡在了背后。
在场江湖名宿,则是乱成了一锅粥,迅速远离者有之,在中间抬手阻拦拉架者也有之。
便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一道声音,忽然从后方的释剑堂内响起:
“周掌门,叶少主。今日乃周老大寿之日,我不想看到周老扫兴。你们各退一步,周掌门撤出清江码头,叶少主给周老太公贺寿,就此散了吧。”
声音清冷中带着三分空灵,虽然坐在大堂里说话,距离不算近,但话语中自带的孤傲气势,就好像处于众人头顶,低头言语。
而且这话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的口气,就好似武林盟主,随意开口劝解两个吵吵闹闹的小辈。
若是换做寻常掌门,在当前场合敢这么说话,纯属找死。
但楼外众人听见声音,却齐齐顿珠了身形,连轩辕鸿志脸上都显出一抹凝重。
毕竟在堂内发话之人,是蟾宫神女,江湖公认的第一美少妇,又或者说——俗世江湖霸主,被誉为山下无敌、八魁之首的平天教主薛白锦的挚爱发妻!

第088章:风将起
一仙二圣早已登峰造极,常年避世清修,江湖上无人不敬仰,但真害怕的人很少,因为这三个活神仙,根本不屑于收拾山下的江湖小辈。
而平天教主薛白锦则不然,薛白锦可是真真实实还在江湖上行走的人物,若不是奉官城也在天南,不好太张扬,恐怕早就成了天南江湖的武林盟主。
蟾宫神女武艺算不得高,但有这样的夫君站在背后,把红花楼、水云剑两家门当小辈看,真没啥问题。
若不是以前行走江湖时,和周家有过交际,以蟾宫神女的江湖地位,都不会屈尊来小小周家贺寿。
蟾宫神女让两家各退一步,无论是红花楼还是水云剑潭,都没底气不给面子。
在场江湖名宿,此时都松了口气,观察起周怀礼的反应。
毕竟蟾宫神女的话,明显是站在道义这边,帮着红花楼主持公道。
周怀礼为了清江码头,连脸都不要了,见平天教忽然跳出来搅局,脸色瞬间黑到了极点。
但平天教主江湖地位摆在那里,泽州还和充州接壤,平天教要杀过来,估计用不了三天,而且人家真可以把周家灭门,剑圣周赤阳回来,估计都是在门前多挂一个脑袋。
周怀礼咬牙良久,隐怒之色还是慢慢压了下去,回身拱手:
“周某待客不周,倒是让薛夫人看了笑话。既然薛夫人发话了,周某也不说什么,就退一步,按薛夫人的意思来吧。”
众人又看向红花楼。
站在释剑堂前的宋驰、陈元青等人,见平天教的教主夫人出来主持公道,都有如释重负之感,转头看向了自家少主,然后发现……
自家的大少主,依旧保持眼神狠辣、神挡杀神的姿态,持枪指向释剑堂大门。
?!
你他妈想干啥?
宋驰和陈元青瞧见此景,都惊呆了。
在场的江湖名宿,如释重负的眼神,也变成了震惊。
这愣头青,莫不是连平天教的教主夫人都要顶撞?
人家在帮你说话,你看不出来?
宋驰、陈元青满心惶恐,想拉一拉装逼装过头了的少主,但少主在石头上站着,不好动手,就想看楼主的意思,结果……
站在背后的裴湘君,手里按着想探头的鸟鸟,愣愣站在原地,也没什么反应。
???
宋驰直接蒙了,余光看向陈元青——这啥意思?
陈元青单手负后气度不凡,眼底却显出惊恐——不知道呀!这咋办?
……
看似杀气腾腾的夜惊堂,实际上是愣在了原地。
眼神凶悍望着释剑堂的门口,心绪却已经瞬间变化了无数次:
这冷冰冰的御姐音,不是我的小西瓜姐姐吗?
她也在这里?真是巧了……
不对!骆女侠说话怎么这般霸气?按照场合来看……
我靠……蟾宫神女。
我这是摸了谁的女人……
那个喜欢男人的变态,是平天教主?
这不死定了吗……
……
而裴湘君心里同样在想着:
蟾宫神女的声音,怎么和惊堂的相好一模一样?
惊堂也愣住了,看来就是一个人……
妈耶!惊堂的姘头,怎么会是平天教主的女人?
这事儿传出去,红花楼怕是要被平天教主赶尽杀绝哦……
怎么办怎么办……
所有人满心懵逼,看着红花楼少主如同杀神般站在那里,完全不明白这刚冒头的狠人,到底想要干啥。
连周怀礼都惊呆了,但也没发话,意思估摸是——你小子有种就继续放狠话,老夫敬你是条汉子。
最后还是释剑堂内,再次传出了一道清冷话语:
“叶少主莫非对本夫人的话有异议?”
声音冷若冰山,似乎动怒了。
在场江湖人暗道不妙,宋驰等人也心中一急,都想自己上去赔礼道歉了。
好在少主也不是那么不靠谱,终于反应了过来,不紧不慢收起长枪,姿态依旧带着三分桀骜,拱手道:
“既然薛夫人发话了,晚辈自然会给周家三分薄面。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祝周老太公寿比南山。”
话落,夜惊堂拂袖跃下巨石,大步离去。
途经站在岸边的剑雨华时,夜惊堂顿时脚步:
“你已经把周家得罪死了,活不了几天,走吧。他周家敢愧对你一分一毫,我来日必帮你十倍奉还!”
声音很大,不是说给剑雨华听得,而是说给周家人听得。
夜惊堂看出了剑雨华情绪不对,必然有把柄握在周家手上,不然仗义执言不会这般失魂落魄。
虽然不认识剑雨华,但夜惊堂感觉,周家满门也就这个用齐眉棍的年轻人,对得起门前的侠字。
夜惊堂说完后,根本不理会周家门人的脸色,带着红花楼门徒大步离去。
红花楼群雄很快消失在释剑堂外,湖岸再次寂静下来,只剩落日最后一点余晖,照亮了巨石上的半个侠字,光线不强,此时看去却极为刺眼。
所有江湖人面色各异,望着孤零零站在岸边的剑雨华,有人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剑雨华始终低着头,双腿微动,看起来是想跪下认错。
但武人的脊梁太硬,无人如何都弯不了这双膝盖,沉默良久,终是丢掉了手中齐眉棍。
叮叮当当——
剑雨华看了眼朝露山上的竹舍后,转身离去,走向了无边江河山野。
“剑师兄……”
“雨华!”
师兄弟想挽留,山庄内部,也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剑雨华脚步顿了下,却没法回头,只是抹了把脸,消失在了湖畔。
很快,一道长裙身影跑出了建筑群,追向庄外。
周怀礼眼神一冷,想要呵斥,释剑堂边上却传来脚步,以及一道有些沙哑的轻笑:
“都站外面做什么?寒麟,你头发怎么也全白了……”
“哎呦,周老来了,刚才两个小辈切磋,出来看戏来着。周老身体进来可好?”
“估摸能熬过今年,走进去坐吧。怀礼,来招待客人……”
“呵呵……”
释剑堂外,又传出些许哄闹。
周怀礼双手负后,望着早已没有人际的湖岸良久,才压下心头无边怒意,转身回到堂内:
“倒是让诸位看了笑话……来,上酒,今日家父大寿,承蒙各位过来……”
……
很快,落日沉入山峦,周家庄亮起灯火,丝竹之声处处可闻,看起来一片喜庆。
但整个庄子,却陷入了诡异的气氛,无论宾客还是周家族人,都心不在焉的谈笑风生、推杯换盏,所有人都在笑,却没一个人笑容是真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台面的事情看似结束了,而一场风波却在暗中悄然酝酿。
这场风波,可能因为红花楼少主的离奇夭折而猝然停止。
也有可能变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台风眼,把红花楼、水云剑潭、君山台等等拉入其中,直至演变成一场席卷云泽二州的浩劫……

第089章:镜子
冷月寒江,微风卷起浪涌,拍打江岸发出哗哗的轻响。
夜惊堂身着黑衣,站在江边一颗柳树下,望着水中的圆月,久久无言。
今日一战,和周家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在平天教的威慑下,两家表面看似谈拢,但周家已经察觉到红花楼即将复起的压力。
周家接下来要做的,大概率是想方设法,把他这红花楼未来的希望,按死在襁褓里,以免养虎为患。
为防出事儿,红花楼门众离开周家庄,就登上渡船,沿江驶向官府治下的青阳城。
回来的路上,三娘一直默默无言,恐怕也听出了那道霸气十足的声音,和他的凝儿一模一样。
夜惊堂没料到朝思暮想的骆女侠,能是平天教的教主夫人,不清楚内情的情况下,都不敢去和三娘解释,只能在青阳城郊的江边缓行,思考当前局面。
在江湖上偷平天教的教主夫人,不亚于在京城偷太后。
虽然人还活着,但大抵上已经死透了……
夜惊堂知道骆女侠背后有隐情——她只是假结婚,她相公是个喜欢欺辱美男子的变态……
这变态是寻常高手,他还不怎么忌惮,但是山下无敌的平天教主薛白锦,他能不忌惮?
这要是被薛白锦逮住……
我对骆女侠做过什么,平天教主就对我做什么……
不寒而栗……
胡思乱想不知多久,江边终于响起动静:
噗噗噗~
鸟鸟一直在周家庄附近盘旋,此时从夜空中飞回来,本来飞向江面的渡船,发现夜惊堂站在江边,又拐了弯儿,落在了肩膀上,抬起翅膀指向上游:
“叽~”
夜惊堂自然明白意思,没有耽搁,无声隐入夜幕,在江畔树林间起起落落。
江边是千顷良田,并无居户,微风扫过绿油油的稻谷,可见一波波青绿色的浪潮,往前蔓延至视野尽头。
哗哗……
月下看去,稻田尽头一灯如豆,随着风波起伏,若隐若现。
夜惊堂无声越过稻田,落在孤灯之前,可见一叶扁舟在江岸停泊。
小船为游览江景的小画舫,中间是彩绘的船屋,昏黄灯笼挂在船头,照亮寸尺方圆。
船头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头戴薄纱帷帽,身着修身青衣,面向滔滔江水。
微风吹拂下,裙摆与帷帘随风而动,远看去就好似月下凌波的仙子,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脚步重上半分,都担心碰碎了眼前这唯美到极致的画面。
踏……
夜惊堂落在了江边,看着船头朝思暮想的绝色佳人,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你来了。”
“我来……”
夜惊堂本想接话,又发现词有点古怪,就飞身跃上了小船:
“骆女侠,你……”
呛——
三尺青锋出鞘,在月下带出一抹寒芒,落在了夜惊堂的肩头。
夜惊堂身形定住,扫了眼肩头的佩剑,微微抬起手。
骆凝转过身来,单手持剑指着夜惊堂,帷帽遮挡看不到面容,但能想象出那道噙泪的悲凄双眸:
“你这骗子!亏我如此信任你……”
声音努力压的很平静,却压不住源自心底的颤栗。
夜惊堂柔声道:
“我怎么骗你了?仇天合已经救出来了……”
“你是红花楼的少主,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也是平天教的教主夫人,你也没告诉我呀!”crazyhome2000.com
“……”
骆凝白皙手儿微紧,剑下压了三分:
“平天教是反贼,我不告诉你,是怕吓到你。你明明家财万贯、出身豪门、手眼通天,为何装作一穷二白的野小子骗我?你……”
“我没骗你,我遇见你的时候,真是刚从梁州过来的镖师,住那么破的院子,是真没钱。”
“你胡说!”
骆凝应该是哭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你明明是红花楼的少主,不然你的武艺从何而来?还有那瓶玉龙膏,以及你轻易就混进黑衙见到仇天合……”
“那是因为我本事大!”
夜惊堂摊开手道:
“以我的本事,需要靠关系才能办成这些事儿?”
“我们才分别几天?你忽然就成了红花楼少主……”
“就这几天成的。”
夜惊堂用手指移开剑锋,和颜悦色解释:
“你离开那天,我才知道红花楼的事儿,刚成少主,你就要走。红花楼的规矩你知道,我不能往外说……”
骆凝和夜惊堂相处那么久,其实也不相信,夜惊堂是为了骗她的清白,才演这么大一出戏。心底觉得肯定是她离开这几天,被红花楼的人捷足先登抢走了人……
骆凝稍作沉默,又把剑移回来,冷冰冰质问:
“你为什么要加入红花楼?你不是要当官吗?”
夜惊堂摊开手:
“这冲突吗?红花楼做的是正经生意,我一边当官一边当帮派坐馆,没人说不行呀。”
骆凝倒是被这话问住了,咬了咬牙:
“你明明先遇上我,该加入我平天教……”
“你说了吗?”
夜惊堂把佩剑挪开,走到骆凝面前,取下帷帽,看着凄凄楚楚的绝美脸颊:
“我问你多少次?你早说你是平天教的教主夫人,我能不跟你混?你死都不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只能自谋前程,你现在怪我进了红花楼,我怎么解释?”
“……”
骆凝瞪着夜惊堂,憋了半天,发现好像是自己不占理,不能怪红花楼手快……
夜惊堂见骆凝不说话了,上前半步,抬起双手……
???
骆凝一愣,当即后退半步,提剑护在身前:
“你这小贼……你想作甚?”
夜惊堂脚步一顿:
“嗯……好久不见,抱一下拍拍肩膀,以表思念之情。要不换成握手?”
骆凝抬起长剑,作势欲砍,但最终也没动手,只是离远了一点。
夜惊堂来到跟前,低声询问:
“骆女侠,你家里那个喜欢美男子的变态,就是薛白锦?”
骆凝眼神微冷:
“知道你还敢动手动脚?”
“那不然呢?你指望我得知你身份,就吓得两腿发软,对你敬而远之?”
“……”
骆凝听见这句混账话,竟然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夜惊堂在船头坐下,刀放在身侧,拍了拍身边:
“坐下来聊聊吧。你是平天教主的夫人,我是红花楼的少主,咱俩的事儿传出去,两家肯定不死不休。你说平天教主不会找我,我都把他媳妇亲了摸了,他凭什么不找我麻烦?我得知这消息,没直接跑路已经是很顾念情义了,换做其他人,发现碰了平天教主的女人,你信不信掉头就逃去了北梁,丢下你不管了?”
骆凝稍作迟疑,在夜惊堂旁边坐下,裙摆悬在江面之上,佩剑横放于膝:
“此事是绝密,你不许告诉第三人,如若不然,你必死无疑!”
夜惊堂颔首。
骆凝左右打量几眼,见四野无人,才低声解释:
“薛白锦要复国,为了拉拢人马跟着她造反,自幼都女扮男装……”
“嗯?”

第090章:你没这本事
“你俩是拉拉?”
“什么意思?”
“就是……嗯……磨镜子。”
?!
骆凝作为江湖人,岂会听不懂这荤话,脸色顿时涨红:
“胡说八道,我和她情同姐妹,为了帮她掩护身份,才当教主夫人……我没和她磨过,呸——你简直……”
抬起宝剑,想砍夜惊堂。
夜惊堂连忙抬手;“好好好,骆女侠就算磨过,我也不介意……诶诶——”
骆凝发现和这小贼解释清楚后,他直接就开始飘了,忍无可忍之下,直接把剑架在肩膀上:
“你再说这些混账话试试?”
夜惊堂表情正经了起来,柔声道:
“那这么说来,骆女侠就是单身未婚,平天教主也不会因为咱俩的事儿,对我……”
“我和你没什么事!”
夜惊堂把脖子上的剑移开,无奈道:
“那骆女侠到底是要我负责,还是当以前的事儿没发生过?”
骆凝咬了咬牙:
“我还没想好。”
夜惊堂倒也不急:
“行,那骆女侠慢慢考虑,等你考虑好了再说。”
骆凝见夜惊堂举止规矩了,冷艳容颜稍微缓和,收起了佩剑,想了想:
“我是平天教的教主夫人,就算和白锦是假夫妻,那也是平天教的头目,是反贼。你……你想让我原谅你以前的所作所为,首先得加入平天教!”
夜惊堂迟疑了下:
“呃……”
“你都能进红花楼,为什么不帮平天教?我今天还给红花楼解围了,红花楼给了你什么好处?”
“也不是红花楼的问题……”
夜惊堂想起被看光了的笨笨,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脚踏三只船了……
偏偏还一条船都惹不起,抛弃那一条,都可能被卸第三条腿……
骆凝见夜惊堂犹豫,双眸微冷:
“那是什么问题?”
夜惊堂心平气和解释:
“那什么……我在黑衙当差,靖王对我很赏识……”
???
骆凝眼神顿时警觉:
“你这小贼,真去攀附女王爷了?我都警告过你……”
“别激动。事情是这样的,血菩提刺杀靖王,我在跟前,自然得护驾。护驾时受了伤,靖王把我搬回府了,让我进宫巡视,然后不知怎么得,就和靖王……”
?!
骆凝脸颊满是难以置信,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你……这才几天?你们已经……”
“没有没有,还没到哪一步。”
“你……”
骆凝望着夜惊堂,泪光莹莹,满腹辛酸,想抬手给夜惊堂一剑,但委屈之下,又不想看这小贼,偏过头去冷声道:
“平天教和红花楼还能谈,和朝廷直接是势不两立,事已至此,你自己选,是要女王爷,还是要我原谅你!”
“我有的选吗?”
夜惊堂面对这个二选一的问题,无奈摊开手。
?!
骆凝脸颊转回来,不可思议的望着夜惊堂:
“你……是啊,女王爷势力多大,你惹不起,准备选女王爷是吧?好……好……”
说着含泪起身欲走。
夜惊堂连忙把骆凝拉住:
“我不是这意思。我一失踪,我在京城的亲戚朋友怎么办?形势摆在这里,我跑不了,要不你给我出个主意?”
骆凝气的眼眸通红,脸色冰冷:
“你不讲信义和女王爷接触,事已至此,你又离不开女王爷,除了你我老死不相往来,还能有什么办法?”
夜惊堂心平气和道:
“我一直记着约定,那次真是意外。女王爷问我有没有意中人,我可是坚定回答,说我已经有了意中人,糟糠之妻不下堂……”
“你才糟糠!”
“好好,我是糟糠。”
“女王爷知道你有意中人,怎么说的?”
“没说啥,嗯……对我还特别好。”
“……”
骆凝明白了意思,微微颔首,含泪起身:
“明白了,我让路行了吧?我又不稀罕你这小贼负责……”
夜惊堂抬手按住骆女侠肩头:
“别闹脾气,就事论事,咱们想想这事儿怎么解决行不行?”
“你还想怎么解决?你还想把我和女王爷都骗回家?”
“嗯……”
骆凝看夜惊堂的脸色,明白了意思,眼神都直了:
“你……你怎么这般无耻?我就算失心疯,让你对我负责,以后怎么和女王爷相处?我是反贼,要是身份被发现,脑袋肯定挂在黑衙外面?你到时候怎么办?”
夜惊堂神情严肃,大丈夫气魄十足:
“骆女侠掉一根头发前,我肯定先掉脑袋,可以吧?”
“那我要是去杀女王爷呢?”
夜惊堂果断摇头:
“你没这本事。”
?!
骆凝被这话差点气晕,抬起剑憋了半天,咬牙道:
“我怎么没本事?等你和女王爷苟合的时候,我也过来,然后趁你们不备就是一剑……”
夜惊堂抬起手来:
“别开玩笑。你给我时间,让我想办法好不好?”
“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听说你要来,了解过平天教……”
“你是听说蟾宫神女要来,色胚!”
“好好,我色胚。平天教是前朝孤臣,死守南霄山不降,朝廷还招安过,但是没成。要不我想办法游说,把招安之事促成……”
骆凝其实很早就看出,大魏国力鼎盛,已经得了民心,平天教主想复辟亡了甲子的大燕,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平天教如今已经在江湖称霸,朝廷鞭长莫及,薛白锦好端端的江湖女帝不做,跑来对朝廷卑躬屈膝,指不定还被赐一杯毒酒,薛白锦图个啥?
“平天教不可能接受招安。你为什么不劝朝廷向平天教投降?平天教主是大燕的臣子,大魏才是造反的!”
夜惊堂直接无语,摊开手道:
“我尽力行吧?不管是南霄山招安大魏十二州,还是平天教被招安,都是把两家变成一家,哪个有机会,我选哪条路,可以吧?”
“……”
骆凝眨了眨眼睛,觉得把这小贼逼急了,当下也没有再多说:
“你最好把事情处理妥善,如果哪天朝廷打南霄山,我第一个冲去你家,宰了女王爷。”
夜惊堂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心乱如麻,转眼眺望着江景,没有再说话。
江边寂静下来,只剩清幽月色和船头一双男女。
骆凝眺望辽阔清江,想起身离开,但不好开口,想了想把船头锚绳解开,让往下游飘去:
“今天你把周家的脸打烂了,周家不可能息事宁人。我送你去码头,你早点离开,免得出岔子。”
“你呢?”
“我……我得入京救仇天合,明天才出发,和你不同路。”
夜惊堂轻轻点头,偏头看了眼身边冷冰冰的侧颜,暂时找不到缓解气氛的话题,就把双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贴在嘴边,然后:
“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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