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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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风云
作者:xrffduanhu1
第七十一章·男默女泪私会公主,五胡使团笔画排序(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烈日当空,码头上的劳役们依然在挥汗如雨。

孙廷萧刚给几个办事拖沓的官吏叨叨了一阵工作要领,打发他们滚去各自的工段盯着。此刻,他衣着不整,挽着袖子,正坐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哗啦哗啦地扇着风,享受着片刻的清闲,身边也没什么小厮仆役,清静的很。

便在这时,那个穿着太监服色、身形柔弱的小厮,抱着封着黄泥的御酒,已是碎步走进了凉棚。

“奴……奴婢奉旨,给开府大人送酒……”

小厮的声音依然刻意吊着,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轻颤。他走到孙廷萧的案案前,微微躬着身子,将那坛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案上。

孙廷萧本没有在意,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那酒坛,准备表示谢恩。可就在那一瞥之间,他那敏锐的目光,却顺势落在了这小太监的身上。太监服色,靴子,合制但不合身,独自抱酒前来没有劳力随行,不像办事的样子。

这一看,这位身经百战的悍将不由得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宫里赐酒,怎的如此不正式?”孙廷萧心中暗想。按理说,御赐之物,哪怕只是一坛酒,也该有黄门官高声唱礼,还要摆上香案叩谢天恩。哪有像现在这般,让一个小太监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抱过来的?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小太监的模样和身段。

孙廷萧将手中的蒲扇随意地往桌案上一丢,身子微微前倾,直勾勾地盯住了眼前之人。

小厮被他这般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盯着,顿时显得有些慌乱。他唯唯诺诺地往后退了半步,纤细的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心中更是有些发毛,不由自主地将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

“你抬起头来。”孙廷萧冷不丁地开口,声线语调明显带上了沙场大将的气势。

小厮身子一僵,迟疑了片刻,这才缓慢、且带着几分怯意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不施粉黛,却清秀俏丽的面容,断不似宫中宦官。肌肤细腻得如上等的羊脂玉,鼻梁小巧挺拔,一双犹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眸中,此刻正因为紧张而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更要命的是,哪怕他穿着宽大臃肿的太监服饰,孙廷萧那毒辣的眼力,依然能从他那不自觉瑟缩的体态和过于纤细的脖颈处,看出一丝端倪。

孙廷萧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忽然指了指远处停在码头外围的那辆马车,慢条斯理地问道:“那边马车上的,是玉澍郡主吧?你既然是宫里的小太监,为何会随她一起来到这污糟的码头?莫非,是皇后娘娘命你专门去伺候郡主的?”

那小太监本似乎不擅长说谎,被孙廷萧这般带着几分审视与压迫的一问,嘴上顿时就乱了套:“奴……奴婢……是……是皇后娘娘……不对,是郡主……郡主她……”

他结结巴巴了半天,也圆不上自己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反而将那张俏脸憋得通红,宛如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孙廷萧见状,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放松了身子,惬意地靠在了椅背上。他拿起桌上的茶碗,随意地抿了一口,这才用一种平淡、却仿佛洞穿了一切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别装了。你是女儿身。”

这五个字一出,那小厮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瞪大了那双盈盈如水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粗犷的男人,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那紧紧抿住的唇瓣却只是轻微、却又无奈地点了点头。

见对方承认,孙廷萧转过头,隐晦地扫视了一圈凉棚外那些正在烈日下忙碌的劳役和远处的官员。

见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孙廷萧并没有作色发难,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他只是用一种仅容两人听见的、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轻柔语调,缓缓说道:

“如此女扮男装、在这等鱼龙混杂的码头与本将会面交通……似乎有些不太合乎礼仪吧?”

孙廷萧的目光从那小太监那张绝美的脸上放肆地刮过,最后停留在她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眸中,精准地抛出了最后一句诛心之语:

“无论你是玉澍公主身边随侍的宫女,还是说……你是柔福公主。”

被孙廷萧一语道破身份,那小厮眼中的犹疑与慌乱反倒如同退潮的江水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本该属于天家贵胄的清冷与温柔。

她不再低着头,而是坦然地直起了身子。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开始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眼前的孙廷萧,那张脸因为长年军营战场的风吹日晒而发黑,虽不似尉迟敬德般天生黝黑的炭头,但胡茬不整,肤色也绝不是屋里捂一阵子就能养白;身躯雄壮健硕,熊背虎腹,是大将的魁伟身材。今日他因为要亲自在工地督建,身上并没有穿什么彰显身份的锦袍华服,只是武将的常服,衣襟大敞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粗犷野性的味道。若是将他丢进那群劳役之中,除了气势骇人些,那副糙汉子的模样,和普通的丘八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孙廷萧见她这般打量自己,倒也觉得奇怪,便配合地在原地转了转身,让对方能前前后后看个真切。

“看够了吗?”孙廷萧道。

小厮看了片刻,忽然轻微地摇了摇头,那原本刻意学宦官吊起的声音也不再伪装,脱口而出的,是宛如碎玉落盘般清甜微凉的嗓音:

“将军这副尊容……倒是并没有玉澍姐姐讲的那般英俊潇洒。”

孙廷萧闻言,也不着恼,反而有些自嘲地歪了歪头,心想这话倒是实在。自己十余年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身上除了刀疤就是箭创,那脸皮糙得能磨刀,又日渐上了年纪,总不可能是什么细皮嫩肉、粉面朱唇的俏郎君。这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的金枝玉叶看不上眼,也是常理。

不过,那小厮紧接着又补上了一句:“可玉澍姐姐既然那般爱慕将军,想必……将军这副粗犷的皮囊之下,内里确实是英雄了得的。”

听到她一再自然地称呼玉澍为“姐姐”,孙廷萧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对其真实的身份已然洞若观火。

“你既是这般打扮,这又是在这等污糟的工地上,本将便不便向你施礼了。”孙廷萧随意地摆了摆手,那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对皇权的敬畏。

“将军确实不必多礼。”

小厮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感激:“我也是千请万请,才央求着玉澍姐姐将我偷偷带出宫来见见世面的。你若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向我下拜,被别人知晓了,倒是反过来为难了玉澍姐姐。”

说到这里,她微微后退了半步,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腰侧,明明穿着滑稽的太监服饰,却依然做出了一个标准的、属于深闺贵女的万福礼。

那清甜微凉的声音,在这酷热的棚内,清晰地响了起来:

“柔福……见过骁骑将军。”crazyhome2000.com

孙廷萧见她不仅没有小女儿被拆穿后的羞窘,反而落落大方地行了万福礼,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赞赏。他玩味地笑了笑,拱手还了半礼:“公主言重了,倒是末将眼拙,让公主见笑。”

他顿了顿,目光在柔福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流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只是末将不解,公主身为千金之躯,本该在深宫内苑中纳凉赏花,今日为何要有违礼制,冒着被圣人责罚的风险,偷偷跑到这儿,私下见未婚的夫婿?”

两人第一次见面,言语之间虽然没显生分,却也没有太多的热乎劲儿。

柔福眉目间轻微地蹙了蹙,似乎不悦。

她没有直接回答孙廷萧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清冷得仿佛秋日里的晨霜:“怎么,孙将军这会儿倒想起‘礼制’来了?将军当初护着玉澍姐姐一路北上,在安贼乱军之中,与姐姐生死相依时,也曾想着这些礼法约束么?”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指责。

孙廷萧听得一头雾水,眉头不由得拧成了一个川字。他见这姑娘的心思犹如海底针一般让人摸不透,似乎在刻意点拨他什么,又好像对这桩赐婚颇为不满,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语气也生硬了几分:“公主在说什么,末将这等粗人听不懂。”

见孙廷萧这般反应,柔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那双好看的眸子黯淡了几分,轻咬着下唇,幽怨地叹息了一声:

“看来……将军是真的不会向父皇祈免这桩赐婚,去求他改赐玉澍姐姐为妻了……”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孙廷萧那张满是风霜的黑脸,那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替人不值的哀怨:“玉澍姐姐……终究错付了。”

孙廷萧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心想这养在深宫里的小丫头,怕是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看多了,在这里自己给自己加戏呢。

他以为皇家的赐婚是什么?是街市上买大白菜,不满意还能随便挑挑拣拣、讨价退换的吗?那可是天子的圣意,是政治行为,更是对一个遭到忌惮的统兵将领的束缚和安抚。他若是跳出来说“臣不满意柔福公主,求圣人改赐玉澍郡主”,那第二天就得因为“居功自傲、藐视天威”的罪名被言官弹劾,请斩“孙廷萧”。

想到这里,孙廷萧也收起了那副玩味的心思,脸色变得严肃,宛如一块生铁:“公主慎言。圣人赐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末将身为臣子,只有叩首受恩的份儿,绝没有推三阻四、挑三拣四,朝三暮四的道理。”

他一席辞藻堆砌得不三不四,和语气上的冷硬形成鲜明对比:“若是公主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嫌弃孙某是个粗鄙武夫,大可去向圣人哭诉祈免。但孙某并无兴致,做那等抗旨不遵的蠢事!”

“你……”

柔福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原本冷着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急切。她往前迈了半步,认真地辩驳道:

“我……柔福并没有对这桩婚事不满,也没有嫌弃将军!”

她那双晶莹的眸子里似乎要沁出水来,紧紧地盯着孙廷萧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固执的执拗和不解:

“我只是……只是替玉澍姐姐不甘!玉澍姐姐那般爱你,这一路上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难道……难道竟一点都不知晓她的心意吗?”

“兄弟们加把劲儿哟——”

“哎嗨呦!”

“兄弟们快放下啊……”

“啊?嘿——”

码头上的喧嚣依旧震耳欲聋。

那些光着膀子、浑身泥水的民夫们正蚂蚁搬家般地来回穿梭。有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喊着沉重的耗子拉纤,有人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背着沉甸甸的米粮。远处的官员们有的在扯着嗓子呵斥,有的则躲在荫凉处偷懒打盹。在这片热火朝天却又乱糟糟的庞大工地上,根本没有人会去注意孙廷萧这个用草席和木板搭起来的私人角落。

而在这凉棚之下,一场狗血的感情戏码,正在这天汉最具权势的悍将与最尊贵的公主之间荒诞地继续着。

孙廷萧看着眼前这个急得眼眶泛红的小丫头,心里是一阵无语。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才回这汴州行在没几天,玉澍到底在深宫里给这位公主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讲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英雄救美的故事,竟惹得这位宛如“林黛玉”一般娇弱清冷的美人如此替她打抱不平,在这里跟他生这等莫名其妙的闷气。

而柔福显然也不知道孙廷萧口中暗自嘀咕出声的那个“林黛玉”到底是个什么名门闺秀——恐怕又是孙廷萧在长安、或者是在河北时瞒着玉澍姐姐的哪个相好吧!

一想到这位开府将军不仅不把玉澍姐姐的一片深情放在心上,甚至还在外面有别的许多娇娥美女,这位从小在宫中深受德业熏陶的公主殿下心中便更多了几分不悦。

她有些气结地别过脸去,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着,忍不住轻轻地咳了两声。

孙廷萧见她这副风吹就倒的娇弱模样,生怕这位祖宗真在这里被自己给气出个好歹、直接两眼一翻晕倒在这泥水地里。若真如此,那他这个准驸马就是黄泥抹裤裆,谁还说得清楚为什么未过门的公主殿下就在他的办公场所不省人事?

他赶紧殷勤地从案子底下抽过一把干净的竹凳,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又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已经有些温吞的茶水,没有体统地递了过去:“公主莫急,快坐下喝口水顺顺气。那林黛玉可不是我什么相好,那是……最近新晋流行起来的话本里的女角,说的是一个心有八窍、孤高绝尘的绝色美人嘞。末将刚才是看公主这般气质,这才胡乱比作了她。”

他本意是想说句软话、拍个马屁,赶紧把这位随时可能发作的公主殿下给安抚住。

可谁知,柔福听了这番话,不仅没有半分高兴,那双好看的眉头反而蹙得更深了。

她瞥了一眼那个缺了个口子的粗瓷茶碗,并没有接,而是转过头,用一种失望、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目光看着孙廷萧,冷冷地说道:

“将军若是只会说这等油嘴滑舌的谄媚之语,那便实在是……又丢了些身为大将的体面了。”

“啊?”

孙廷萧端着茶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愣住了。他那张常年冷酷肃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与错愕。

他活了这小半辈子,在死人堆里滚过,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斗过,可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自己拍马屁说她是个绝色美人,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还要一本正经地骂他“谄媚”、“丢体面”的女人!

这深宫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孙廷萧看着那道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的纤弱背影,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小姑娘看起来大约比赫连明婕还要小一两岁。若是他孙廷萧学岳飞成亲早些,生出这么大个闺女,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以往那些女子,无论是黄巾匪首张圣女,还是才高八斗鹿状元,哪一个不是被他那纵横沙场的英雄气概所倾倒?哪一个在床榻之上,不被他那些不要脸皮的甜言蜜语哄得服服帖帖、意乱情迷?

可这位柔福公主倒好,虽然两人以前连面都没见过一次,但就凭今日这番短暂且莫名其妙的对话,孙廷萧敢用他脖子上的那颗脑袋打赌,这位公主殿下对他的印象,绝对已经是差到了极点!

“这叫什么事儿啊!”

孙廷萧无语地叹了口气,一把将那碗有些发凉的茶水灌进肚子里。他为了漕渠码头、宫苑工地上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忙得焦头烂额,这公主殿下又非要任性地乔装打扮跑来这场子里,只为了跟他说几句诸如“玉澍姐姐看错了人”、“你这谄媚之语丢体面”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他一个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凛凛大汉,去哪里懂这些深宫里娇养出来的深闺幽怨?

“罢了,这解铃还须系铃人。”

孙廷萧心中暗想,既然这事儿是玉澍搞出来的,那就只能把她叫过来当面问个清楚了。

他刚站起身,准备去凉棚外喊人,却见那柔福公主干脆地抢先一步出了凉棚。她连一句告辞的场面话都没留,就那么弱柳扶风地穿过满是泥泞的工地,径直走向了玉澍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

没过多久,那辆挂着宫廷内造徽记的青篷马车,便在孙廷萧无语的注视下,决绝地扬长而去了。

“这……这就走了?”

孙廷萧站在凉棚边上,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辙印,只觉得今天这事儿荒谬。

片刻之后,处理完另一段河工事务的鹿清彤走了过来。

孙廷萧见她过来,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无奈地问道:“你刚才和玉澍在那边寒暄,可知她今天带着那个……那个‘小太监’跑来这码头上,到底是为了唱哪出戏?”

鹿清彤闻言,促狭一笑。她一边从容地拍打着官服下摆上的泥点子,一边将刚才与玉澍在那边寒暄的话,原原本本地向孙廷萧复述了一遍。

“刚才郡主已经讲了,那小太监,正是圣人刚刚赐婚给您的柔福公主。”

鹿清彤微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孙廷萧那张挂着无语表情的脸,缓缓说道:“郡主说,自从赐婚的圣旨下了之后,皇后娘娘怕公主心中郁结,便命她日日去陪伴柔福公主。郡主为了安抚公主,便详尽地给她讲了许多咱们在河北征战、将军那些出生入死、大破叛军的故事……”

说到这里,鹿清彤罕见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微妙的调侃与感慨:crazyhome2000.com

“这小姑娘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也许是那些英雄故事听得多了,又或许是她看穿了郡主心中对将军您的那份爱慕……所以,这位从没犯过规矩的公主殿下,便硬是一定要郡主将她偷偷带出宫来,亲眼见一见您这位传说中的大英雄。她今日这般做派……大约,是来替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吧。”

孙廷萧耸了耸肩。

“她向我打抱不平,我却向谁去呢?”

鹿清彤凑近了,仰望孙廷萧的脸。

“将军无处诉不平,妾身又当如何……”

端的是莺莺燕燕,男默女泪,此处不表。

时间已是到了八月初五,汴州城。

夏日最后一波骄阳,如火炙烤着这座因涌入流民、征夫与御驾军马而显得拥挤不堪的重镇。长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繁华难言。

街角一处空地上,几个灰头土脸的垂髫小童正聚在一起,手里把玩着泥巴,嘴里有口无心地唱着不知从哪条街巷流传出来的童谣。那稚嫩的童音在喧闹的街市中原本并不起眼,可若是有心人稍稍凑近细听,便会觉得那词句如同冰水浇背,令人不寒而栗。

“汴水浊,黄河干,真龙脱困在幽燕。旧主冠盖北狩去,新主提剑换青天……”

这几句童谣被小童们反反复复地唱着。市井里的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可这歌谣里透出的意味却太直白了——那句“新主提剑换青天”,岂不是在明晃晃地暗指这天汉的江山气数已尽,当有新的真命天子出世,取代当今圣人,在这乱世中改天换地?

几个正在路旁闲谈的汉子听清了那童谣的内容,登时吓得脸色煞白。其中一个壮汉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捂住自家孩子的嘴,像拎小鸡崽一般将他从泥地里扯了起来,压低了嗓门怒骂道:“小畜生!不要命了?这等掉脑袋的浑话也是能唱的?快闭嘴!”

“是啊……什么换青天……什么真龙?也敢乱说,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其余的家长也如梦初醒,纷纷变了脸色,连拖带拽地将自家孩童扯到街边暗巷里,死死按住他们的脑袋,生怕那惹祸的童声再漏出半个字来。若是被巡街的兵听见,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

便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净街锣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就在百姓们仓惶避让之际,一队顶盔贯甲的官军已经在长街上耀武扬威地开道了。

“退避!统统退避!冲撞了贵使,仔细你们的项上人头!”

领头的校尉挥舞着带刺的马鞭,在半空中抽得劈啪作响。这群负责开道的官军个个神色紧张,如临大敌,对路边刚才发生了什么、小童们唱了什么根本无暇顾及。此刻在他们眼中,全城百姓的死活,都比不上妥善迎送身后那支神秘的使团来得要紧。

寻常百姓被粗暴地赶到街道两侧,纷纷踮起脚尖,透过官军的人墙缝隙朝后张望。众人交头接耳,都在暗自猜测这又是哪一路手握重兵的帅臣来了,竟能让汴州的守军这般马虎不得、如履薄冰。

伴随着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那支被重重护卫的队伍终于显露了真容。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并非天汉官员,而是五名异族青壮显贵。

这五人正是代表着北方五大部族前来的使节:突厥悍将执失思力、匈奴于单王子、鲜卑大将慕容垂、契丹宗室耶律大石,以及女真王子完颜宗弼。

这五人皆是身形健硕、年轻力壮之辈。他们服饰各异,以各部临近天汉地带人的穿着为基本,又各自在配饰鞋帽上下文章,特意把异族身份炫耀出来。无人端坐在高大的北地骏马上,腰背挺得笔直,虽未携带长兵,只是礼仪性地各自腰悬短刃,但那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周遭开道的天汉官军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面对这繁华却又透着虚浮的中原城池,这五位异族少壮派的眼中并没有多少好奇敬畏,而是含着各自的盘算。他们俯视着街道两旁那些面带菜色、眼神躲闪的天汉百姓,目光如同打量羔羊一般,颇令人不爽。

而在他们五人的身后,还紧紧跟随着一支数十人的护卫马队。

这群人比那五位使节更加粗犷。他们大多是来自塞外更深处的附庸部族将领,被抽调来充当此次南下交涉的随员护卫。这些不知名的异族武将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凶悍如狼,身上穿着天汉百姓平素根本无缘得见的奇装异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荒蛮气息。他们与这座古老而繁华的中原城池格格不入,马蹄踏在汴州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胆寒的清脆回响。

整条长街上,除了马蹄声与官军的呵斥声,再无半点杂音。汴州的百姓们在这群异族使节的威压下噤若寒蝉,而那首被死死捂在小童嘴里的童谣,却仿佛化作了某种不祥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在这座天汉陪都的上方。

今日进城入街的顺序,着实是让五路使节僵持了好一阵子。

谁都不肯落于人后,谁都觉得自家部族最是尊贵,合该走在最前头。执失思力和完颜宗弼各不相让,差点当街拔刀;慕容垂冷眼旁观,不愿丢这份人;耶律大石抱着胳膊,不动声色地等着这场闹剧自行收场;于单王子则是坐在马背上,闭着眼睛,好像整件事与他毫无干系。

最后还是随行的天汉礼部主管杨玄感提出了一个最为折中的法子——各位使节以本部主君汉文名讳的首字笔画多寡排序,笔画少者居首。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几位不熟汉字者居多,汉文名讳,还得盘上一盘。

一顿翻查,以汉隶书写之后,五个名字的首字笔画被当众报了出来。

女真完颜氏,这个”完”字笔画和突厥阿史那氏的“阿”相当,杨玄感又根据天汉官方的蒙学字典中两个字页目先后,表示应当是完颜在前了。

完颜宗弼当场就扬起了下巴,那得意劲儿险些从眉梢溢出来,冲着一旁的执失思力大剌剌地撂下一句浑话:”看见了吗?天意如此。”说罢,也不等旁人回话,已然趾高气扬地催马走到了队伍最前头,那顶标志性的貂皮帽子在火热日头底下遮在脑袋上,热得他脖颈上的青筋根根鼓胀,却依然一副宁死不脱的倔强模样。

执失思力在一旁憋了半天,心说你他娘的若是不用各部主君的首字笔画,而是用在场几个使者的,那岂不是我排在前面?他怏怏地盯着完颜宗弼那个趾高气扬的背影,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完……完的好啊。下回说不定便是我部排在前。”

走在第三位的耶律大石听见这话,嘴角悄悄抿了一下。

他汉学功底在五人之中算是最为扎实的,自然知道执失思力这句话虽是赌气出口,却并非全无道理。汉人的文字形制历朝历代都有增减损益,谁又能说清楚百年之后的字,笔画多一笔还是少一笔?只是这话若是当面说与宗弼听,那位女真爷只怕要气得把貂皮帽子摔在地上,倒也没那个必要。他便只是端坐马背,目光淡然地掠过两旁停满了百姓的长街,将那点好笑默默地压了下去。

队伍第四,军臣单于之子于单懒洋洋地压着队脚,对这番排先后的闹腾毫无兴致。他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同骑在身侧的金日磾耳语了几句。

排在第五的慕容垂倒是惬意。他同耶律大石一样,出发南下之前便特意置办了一套中原样式的袍服,此刻宽袍缓带,任由汴州的热风穿堂而过,舒适得很。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走在前头那个貂皮帽底下热得满脸通红的完颜宗弼,目光又平静地收了回来,不发一言。

队伍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向行在方向行进。

街道两旁的汴州百姓们缩在屋檐之下,将这支古怪的队伍从头打量到尾。有几个老翁交换了一个眼色,低头不语。有妇人将孩子往身后推了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首童谣早已沉默了。

队伍的后半截,少了前头那几位主使争风吃醋的喧闹,反倒多了几分冷眼旁观的深沉。

一个身量略显富态的年轻汉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眯着眼睛打量着汴州城内热浪扭曲的街景,低声说道:“难怪女真、契丹的大军六月不到就叩开了幽州的大门,这几个月来却死死按兵不动,再不肯往南踏出半步。”

走在他身侧的另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着截然不同的部族服饰,闻言却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是啊。漠北之地,到了八月已可能飞雪连天了。可这中原的八月,竟是这般湿热难当,实在叫人喘不过气来。”

这身形略胖的青年正是建州部的黄台吉,而接话的则是乞颜部的托雷。

论起在幽燕联军中的地位,建州与乞颜不过是依附于五大部的附庸。前头那些争强好胜的把戏,他们两人根本没心思去掺和。再者说,真要按汉字笔顺排个先后,无论是“爱新觉罗”的“爱”字,还是“勃儿只斤”的“勃”字,算破了天也排不到前头去,爱咋咋地。

他们此番能够随行来到这天汉的行在,并非是来抖威风的。打从一开始,两部首领便在幽州大营里跪地请命,接下了南下大军“探路前锋”的苦差事。既然回头开了战,自家的族人要顶在最前面拿命去填,那此时借着使团的身份,好好掂量掂量这天汉朝廷的虚实,才是第一等要紧的正事。

这一路南下,两人切身感受着中原的酷暑,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疑问也终于彻底解开了。

原本他们还不解,为何五大部的十万铁骑入关之后,竟能忍住那等劫掠的诱惑,眼睁睁看着安禄山、史思明与孙廷萧在冀南打得尸山血海,却只是按兵不动。如今身临其境,方才明白这其中不仅是坐观成败的权谋算计,更是有着不可逾越的客观铁律。

一来,各部兵马从塞外抽调集结,粮草辎重的转运本就耗费时日,各族主君亲率大军入关汇合也需得等待;二来,便是这要命的天时。胡马生于冰雪,将士长于寒风,若是冒着这等盛夏的酷暑湿热强行南下中原,只怕还没与天汉的主力官军接阵,营中便要先因为水土不服而生出大疫了。

想到此处,黄台吉与托雷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两人虽分属不同部族,但此刻的眼神中却透着同样的清明与隐忍。这中原的繁华固然迷人眼,可要吞下这块肥肉,除了要等秋风起、天气凉,更要看透这天汉城池之内,到底还藏着多少可用之兵、可战之将。

汴州的长街上,随着五大部使团的队伍缓缓行进,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逐渐蔓延开来。

黄台吉与托雷他们两人并辔而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长街两侧的店铺、行人,以及那些负责开道护卫的天汉官军,在心底暗暗印证着这一路南下的所见所闻。

使团是在七月中旬从幽州启程南下的。

这一路上,他们可以说是沿着天汉朝廷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将这半壁江山的虚实看了个通透。

出了幽燕的占领区后,他们首先途经的便是常山、中山一线。那里是天汉北境名将郭子仪与徐世绩部将彭越的防区。虽说是使团过境,天汉军方并未让他们靠近军事重地,只许在指定的馆驿或营地歇息,但托雷与黄台吉这等自幼在马背上打熬出来的兵家子弟,只需看看那些在营外游弋的斥候骑术、听听夜里军营中传出的更漏号角,便能嗅出那股凛冽的杀气。

再往南,邢州地界,那是岳飞的驻扎之地。那里的军容军纪更是严明得令人发指,即便是沿途护送的官军小队,也是进退有度,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味道。crazyhome2000.com

及至邯郸,那便更不必说了,那里是那位威震河北的骁骑将军孙廷萧的绝对控制区。虽然孙廷萧本人已被召回汴州,但留在那里镇守的戚继光与数万骁骑军、黄巾新军混成的庞大军团,依然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使团过境时,甚至能感受到当地百姓与驻军之间那种同仇敌忾、誓死不退的凝聚力。

最后是邺城以南,徐世绩本部与陈庆之白袍军的防区,同样是兵强马壮,壁垒森严。

黄台吉与托雷在马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抹凝重。

他们现在是彻底明白了。若是五大部真的仗着铁骑之利,顺着这条大路正面硬闯,想要强吃这几位天汉名将布下的防线,那下场绝对和之前的安禄山、史思明一样,会陷入泥沼般的恶战,最终被活活耗死、拖死。

吴三桂等那些天汉降将提出的“避实击虚、绕开太行山东麓战场”的恶毒战略,的的确确是唯一能破局的制胜之道!

“这汉人的江山,硬骨头都在边上。”托雷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话说道。

黄台吉微微点了点头,那双略显细长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开道的官军,投向了这座繁华的汴州城深处,浮现一抹隐蔽、却又透着深深鄙夷的冷笑。

因为他们这一路看下来,最核心的破绽,此刻已经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们的眼前。

过了那几位野战军大将的防区,一进入这黄河以南的汴州地界,这天汉朝廷的底裤便彻底侧漏。

看看此刻在街道两旁负责维持秩序的从龙禁军和汴州守军吧。那些士兵虽然穿着光鲜亮丽的甲胄,但脚步虚浮,握着长枪的手绵软无力;军官们只会虚张声势地呵斥百姓,遇到他们这些异族使节的目光,竟会下意识地躲闪。

这等外强中干、徒有其表的少爷兵,别说是五大部的精锐,便是他们建州与乞颜部的先锋,一个冲锋也能将这所谓的禁军凿个对穿!

更可笑的是这座城池。

汴州城内虽然商铺林立、楼阁画栋,繁华得如同人间仙境,但只要稍加留心,便能看到那些被驱赶到角落里的百姓,一个个面有菜色,形销骨立。在距离这等繁华不过几条街的城外,更是聚集着无数流民。

外兵骄兵悍将,内军腐朽不堪;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这汴州行在,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芯子的瓜,一碰就碎了。”黄台吉在心底暗暗下了一个断语。

只要五大部的铁骑能够按照吴三桂的计策,避开岳飞徐世绩等人的防线,出其不意地渡河直插这汴州城下,那天汉朝廷顷刻之间便要化作齑粉。

汴州行在,临时开辟的正殿之内。

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却驱不散这朝堂上那股混杂着汗水与焦躁的闷热气息。

五大部的使团此刻就站在丹墀之下,他们没有中原朝臣那般繁复的三跪九叩,只是象征性地行了半礼,便在那些天汉言官愤怒的目光中,站直了身子。

“诸位使臣远来辛苦。”端坐在龙椅上的圣人赵佶,面上挂着一抹勉强的微笑,声音在宽阔的大殿内回荡,却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虚浮,“幽燕之变,朕已尽知。安禄山、史思明之辈犯上作乱,死有余辜。诸部仗义出手,替我天汉荡平了这伙逆贼的老巢,这等情谊,朕自然是要厚赏的。”

完颜宗弼戴着那顶滑稽的貂皮帽子,上前一步,高声接过了话茬:“皇帝陛下明鉴!我等五部,正是听闻天汉有难,特意起兵十万,入关来替皇帝靖难的!如今那姓安的和姓史的已然覆灭,皇帝陛下安居汴州,这天下也该太平了!”

这番话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们是来拯救赵佶的精忠藩国,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狂傲,却让满朝文武都面上不爽。

朝堂上顿时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谁都知道,五大部这十万铁骑哪里是来援师平叛的?分明是吴三桂等降将大开榆关,引狼入室!他们趁火打劫,兵不血刃地将整个幽燕大地、乃至常山以北的大片疆土吞入腹中。

这群强盗如今鸠占鹊巢,不仅对归还城池、退兵塞外只字不提,竟然还好意思腆着脸,以“平叛功臣”自居,站在天汉的朝堂上讨要封赏!

果不其然,执失思力紧跟着便开了口:“只不过,我十万大军南下,人困马乏,这人吃马嚼的花销,也是个难以计数。既然是替天汉办事,这笔‘军费’,还请皇帝陛下早日拨付,也好让我们回去犒赏三军,免得底下那些儿郎们生出什么怨言,扰了天朝上国北地的清静!”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与勒索!

大殿内的天汉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顿时犹如炸开了锅一般,叽叽喳喳地吵嚷起来。

有几位脾气火爆的御史言官当即梗着脖子跳了出来,指着那五名使节的鼻子破口大骂,要求朝廷态度强硬,绝不可答应这等丧权辱国之举。

但更多的官员,尤其是那些长年在长安这等繁华都会养尊处优的文臣,却在低声商议着“怀柔”之策。他们已经被这半年多来的战乱吓破了胆,满脑子想的都是只要能破财消灾、保住内地安宁,割地赔款又算得了什么?

赵佶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臣子,又看看那五个似笑非笑的异族使节,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原本就没有个定见,此刻更是如坐针毡,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班首的右相杨钊。

杨钊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大步迈出列来。

他虽然素来喜欢玩弄权术,但在面对外敌这等大是大非上,却还保留着几分属于大国宰辅的骨气与底线。

“圣人明鉴!”杨钊面沉如水,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大殿内的争吵,“外邦友邦相助平叛,朝廷自然该有赏赐。但若是有人挟恩图报,妄图以武力威逼我天汉割地赔款、索要无度,那便是犯了我天朝的逆鳞!微臣以为,赏赐可给,但幽燕诸州必须即刻归还,若有不臣之心,朝廷自当倾国之力,抗击到底!”

这番话冠冕堂皇,顿时引来了不少主战派官员的附和。五大部的使节也是眉头微皱,看向这位天汉右相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然而,还未等杨钊退回班列,严党的核心人物、御史中丞秦桧便慢条斯理地站了出来。

秦桧的面色有些苍白,似乎还未从之前在邺城被叛军扣押的惊吓中完全缓过神来。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圣人行了一礼,又对着杨钊拱了拱手,这才操着副忧国忧民的腔调,缓缓说道:

“右相大人此言差矣,本官并非反对抗击外侮,这保家卫国的大义,我等为人臣者自然是责无旁贷。”

秦桧的话锋顺滑地一转,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扫过全场:“只是……这具体的策略,却还需从长计议啊。诸位大人且睁眼看看,这大半年来,安史乱贼几乎将我河北打成了一片白地。各路大军虽然浴血奋战平了叛乱,但也是伤亡惨重、军士疲惫到了极点。再看看咱们汴州城外,几十万流民嗷嗷待哺,国库空虚,钱粮不足……”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悲痛的语气得出了结论:“我天汉的百姓困苦已极,这仗……是真的打不起了啊。依微臣之见,暂且与诸部议和,以些许钱粮换取这来之不易的太平,让将士们歇一歇,让百姓们缓一缓,这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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