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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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
十一)夜里不说真话

宋圆当晚果然没有离开西院。
倒不是因为听祁越的话。
主要是院墙太高,她的轻功又不足以支持她体面地翻出去。
若摔断一条腿,容珩交给她的任务大概就能从“勾引少侠”直接改成“讹诈少侠”。
她将木簪取下来,放在灯下看了片刻。
里面藏着已经拓好的假令纹路。
江砚白明明怀疑这支簪子,却没有拆开。
是没有证据,还是故意放长线?
宋圆正想着,院外忽然响起三声敲门。
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谁?”
“江砚白。”
宋圆立刻把木簪插回发间。
“这么晚了,江少侠有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瞬。
“我可以进去说吗?”
宋圆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以他的身份,至少会直接推门。没想到他竟真站在外面等她允许。
她检查一遍木簪,才走过去开门。
江砚白独自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江家审问嫌疑人的待遇这么好?”
“不是审问。”
他走进房中,将茶点放下。
“只是厨房听说你晚膳没动,怕江家明日传出苛待客人的名声。”
宋圆拿起一块桂花糕。
“原来不是特意给我的。”
江砚白看她一眼。
“宋姑娘听起来有些失望。”
她刚咬下一口,差点被噎住。
“我只是确认这东西能不能吃。”
“若是有毒,我不会亲自送来。”
“也可能正因为有毒,才需要你亲自确认我吃下去。”
江砚白在她对面坐下。
“宋姑娘平日看着胆子不大,想得倒很远。”
“胆子不大的人,才需要多想几步。”
“有道理。”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
动作自然,神情也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问题。
可宋圆已经渐渐明白,这个男人越是表现得随意,越不能真的放松。
她放下桂花糕。
“你不是来送夜宵的吧?”
“也不全是。”
江砚白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推到她面前。
是第二轮比试的路线登记。
上面有宋圆与许芊芊的名字,只是两人的名字旁边都有一道被刮改过的痕迹。
“你们原本不在断桥那条路线上。”
宋圆神情一顿。
“什么意思?”
“开赛前半刻,有人换了你们的木牌。”
宋圆低头看着名字旁被刮改的痕迹。
“所以那座桥是冲我来的?”
“许芊芊没有仇家。”
江砚白看着她,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宋圆握紧纸张。
“我不知道是谁。”
“我没有说你知道。”
“可你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江砚白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向窗外。
窗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黑点。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
宋圆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扣住,整个人被他带离座位。
一支短箭破窗而入,钉在她方才坐着的位置。
江砚白揽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压到屏风后。
宋圆的后背贴上墙面,而他挡在她身前,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剑柄。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别出声。”
他的声音贴得很近,气息落在她耳侧。
宋圆的心跳一下乱了。
她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外面有人要杀她。
绝对不是因为江砚白正低头看着她。
窗外又传来极轻的机括声。
江砚白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带着她一同低下身。第二支箭擦过屏风,木屑落在他的肩上。
宋圆小声道:“你的手。”
“怎么了?”
“压到我伤口了。”
江砚白动作一顿,立刻松开些。
“抱歉。”
他的手虽然离开她的腰,却没有退远,仍将她牢牢挡在墙角。
宋圆看见窗边晃过一道影子,立即抓住他的袖口。
“左边。”
江砚白没有回头质疑。
长剑出鞘,剑锋穿过屏风旁的空隙,正好截住从窗外刺入的刀刃。
外面的人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人能够提前发现他,转身便逃。
江砚白追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宋圆。
“你怎么知道他在左边?”
“影子。”
她指了指地面。
“灯火往右偏,窗边的人只能在左侧。”
江砚白望着她,眼里的笑意第一次没有立即出现。
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看来我低估你了。”
宋圆尚未回答,院外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陆明珠提剑冲进房中。
“砚白!”
她第一眼便看见江砚白肩上的血。
刚才那支箭没有射中宋圆,却划破了他的上臂。
江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
“小伤。”
“你每次都说是小伤。”
陆明珠收剑入鞘,直接抓住他的手臂,熟练地割开破损的衣袖。
江砚白没有躲。
“先看看宋姑娘。”
“她没有受伤。”
陆明珠只扫了一眼,便准确判断出来。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药,低头替江砚白处理伤口。
他们之间似乎早已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一个负责受伤。
另一个负责生气和包扎。
宋圆站在屏风旁,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
方才江砚白挡在她面前时,她竟有那么一瞬觉得——那种保护似乎只属于她。
可陆明珠一出现,她才想起来。
他大概也曾这样挡在许多人面前。
甚至为了陆明珠受过更重的伤。
宋圆低头整理衣袖。
不过是一场意外。
她到底在失望什么?
陆明珠包好伤口,这才走到宋圆面前。
“今晚你去我院中住。”
宋圆怔了一下:“你不怀疑我?”
“怀疑。”
陆明珠回答得很直接。
“但有人当着江家的面杀你,便是在打江家的脸。怀疑归怀疑,人不能死在这里。”
她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刻意宣示自己与江砚白的关系。
越是如此,宋圆心里那点酸意越显得没有道理。
江砚白忽然道:“今晚她留在西院。”
陆明珠回头。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刺客不会再来第二次。”
“你确定?”
两人对视片刻。
江砚白道:“我留下人守着。”
陆明珠没有再争,只淡淡看了宋圆一眼。

江砚白与陆明珠离开后,院中重新恢复安静。
宋圆坐在桌边,脑子里却还是方才的画面。
江砚白挡在她面前。
陆明珠握住他的手臂。
以及他没有反抗的熟悉姿态。
她越想越烦,索性起身准备关窗。
一只手却从窗外伸进来,先一步按住了窗框。
宋圆险些惊叫出声。
容珩从夜色中翻进房内,衣袍未沾半点尘土,仿佛这里不是江家别院,而是玄烛门自己的后院。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死了没有。”
他说得平静。
宋圆已经习惯从他的嘴里听不到好话。
“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很好。”
容珩看了一眼墙上的短箭,又看向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江砚白救了你?”
“他刚好在这里。”
“刚好。”
容珩缓缓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他走近她,抬手抽出她发间的木簪。
宋圆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腕。
“这里是江家。”
“所以?”
“被人发现,你我都解释不清。”
容珩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你倒很怕他误会。”
宋圆心头一跳。
“我怕的是任务失败。”
“最好如此。”
容珩抽出木簪里的墨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假令纹路。
“虽然是假令,但也并非毫无用处。”
“至少说明真正的青麟令没有随身带在江砚白身上。”
宋圆道:“所以我还要继续接近他?”
“不是已经接近得很好了吗?”
容珩的目光从她微乱的衣襟掠过,最后落在她脸上。
宋圆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刺耳。
“刚才有人杀我。”
“我看见了。”
她神情一变:“你一直在外面?”
“来晚了一步。”
容珩语气淡淡的,仿佛并不在意。
“换掉你木牌的人不是玄烛门。”他说,“在没有查清对方以前,留在江家。”
“你不怕我把所有事都告诉江砚白?”
容珩看了她片刻。
随后,他俯下身,将木簪重新插进她发间。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侧,动作比江砚白方才更慢,也更让人无法忽视。
“你可以告诉他。”
容珩的声音很轻。
“只要你确定,他知道真相以后,仍会像今晚一样挡在你面前。”
宋圆僵住。
容珩已经直起身,退回窗边。
“宋圆。”
“什么?”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别忘了。”
窗户重新合上。
宋圆独自站在房中。
她摸了摸发间的木簪,心里没有因此变得清楚。
反而更乱了。

(十二)一件外袍

容珩离开以后,宋圆一夜都没睡踏实。
闭上眼,脑海里便轮番出现昨夜的短箭、江砚白挡在她面前的背影,还有容珩离开前那句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话——
“我让你接近他,是为了青麟令。”
“别忘了。”
天刚亮时,宋圆索性放弃继续睡。
午后,西院送来了热水。她浑身酸疼,手上的伤口也因为连日奔波隐隐发胀,便决定去浴房泡一会儿。
江家别院的浴房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热水漫过肩头,白色水汽在屏风与房梁之间缓慢散开。宋圆将长发拨到一侧,靠在木桶边缘,终于感觉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松下来一些。
没有刺客。
没有青麟令。
也没有几个心思一个比一个难猜的男人。
世界终于清静了。
宋圆闭上眼,舒服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屋顶却在这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什么东西重重落在瓦片上。
宋圆骤然睁开眼。
下一刻,房梁上掉下一片灰尘,落进水中。紧接着,一道模糊的黑影从窗纸外迅速掠过。
她脑中立刻闪过昨夜破窗而入的短箭。
“谁?”
无人回答。
屋顶又传来一阵窸窣声。
宋圆心口一紧,下意识抓住木桶边缘。
“外面是谁?”
还是没有回应。
窗纸上的影子忽然再次晃动。
宋圆受惊之下,拿起手边的木瓢便朝窗户砸去。
“来人!”
她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宋圆!”
祁越提刀冲入浴房。
他显然正在附近巡视,连腰带都没有束紧,外袍随着动作敞开了一些。进门后,他第一时间挡在浴桶与窗户之间,刀锋直指那道晃动的影子。
“人在什么地方?”
宋圆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住。
“刚才屋顶——”
窗框上传来轻轻一声。
一只灰猫从房梁上跃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鱼干。它踩过窗沿,尾巴一甩,悠闲地消失在院墙外。
浴房内陷入安静。
祁越盯着窗户。
宋圆盯着祁越。
水面轻轻晃了两下。
祁越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慢地转过脸,余光只来得及扫过水汽中的浴桶,便立刻背过身去。
动作快得险些把手里的刀砍在门框上。
“你——”
宋圆立刻沉进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
“我怎么知道进来的是你!”
“你喊得像有人要取你性命!”
“昨晚才有人想取我的性命!”
“那你至少应该先把衣服——”
祁越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宋圆气道:“谁洗澡穿着衣服?”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忽然没忍住。
“我还没问你看见没有。”
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
灰猫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
祁越深吸一口气,收刀入鞘,随后一把扯下自己的墨蓝色外袍,背对着她扔过屏风。
“先裹上。”
外袍落在浴桶旁。
宋圆伸手够了两次都没有够到。
“扔得太远了。”
“那你自己拿。”
“我要是能自己拿,还需要告诉你?”
祁越僵着背没有动。
宋圆扶着浴桶边缘站起身,伸长手臂去抓那件外袍。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背,水珠沿着身体不断滑落。她一只脚才踏出浴桶,脚底便踩上了方才溅出的水。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啊——”
祁越听见惊叫,几乎没有思考便转过身。
宋圆整个人从浴桶边滑了下来。
他伸手去接,却被她撞得向后踉跄,两个人一同跌倒在地。
祁越后背重重撞上门边。
宋圆则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谁都没有动。
宋圆湿润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散落的长发垂在他脸侧与颈间,水珠顺着发梢滴进他的衣领。
她胸前柔软的弧度猝不及防地压在他身上,温热的肌肤几乎没有任何阻隔。
祁越一只手本能地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赤裸的后背。
掌心贴上湿润肌肤的刹那,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手指甚至不敢再动一下。
宋圆也彻底愣住了。
她能够清楚感受到祁越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急促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你……”
他的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你先起来。”
宋圆羞得脸上发热。
“外袍被压住了。”
她撑着他的肩膀想起身,手臂却因为紧张打滑,身体又向前落了一下。
原本便过分亲密的距离瞬间缩得更近。
她的脸几乎贴到祁越颈侧,胸口再次压在他绷紧的胸膛上。
祁越猛地闭上眼睛。
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别动。”
他的嗓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宋圆也不敢再乱动。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她能够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扶在她腰侧的手掌像是害怕冒犯一般,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明明只需要稍微用力便能把她推开,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是不想。
更像是不知道应该碰哪里,才不会碰到更多不该碰的地方。
宋圆小声道:
“你能不能先把衣服抽出来?”
祁越没有睁眼。
他凭感觉摸到压在两人身下的外袍,用一只手艰难地将它扯出来。
布料拖过地面时,宋圆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再次抓紧他的肩膀。
祁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下一刻,他将外袍整个罩在她身上,从肩头一直裹到腿侧。
确定什么都不会再露出来以后,他才迅速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自己身上移开。
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宋圆抱紧外袍,狼狈地躲回屏风后。
祁越也立刻背过身去。
两人隔着屏风沉默了很久。
只有浴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宋圆才终于找回声音。
“祁越。”
他身体又僵了一下。
“做什么?”
“你脸好红。”
“刚才摔的。”
他说完便向门外走。
走得太急,脚下差点被自己踹断的门栓绊住。
祁越停下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
“也什么都没碰到。”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这个好像不太准确。”
祁越沉默了两息。
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圆换好衣服,站在屏风后许久都没有出去。
自己的脸也烫得厉害。
尤其是一想起祁越扶在她腰后的手掌,以及他紧绷得像块石头一样的身体,她的心跳便也不由自主地快起来。

她换好衣服,又用布巾胡乱擦了擦湿发。
等脸上的热意稍微退下,才抱着祁越的外袍走出浴房。
门外却已经站了一个人。
江砚白倚在回廊的柱子旁,手中那柄折扇半开着,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见她出来,他先看了一眼被踹坏的房门,又望向祁越匆匆消失的方向,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墨蓝色外袍上。
唇边慢慢浮起笑意。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宋圆脚步一顿。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好看见祁越险些摔在门口。”
江砚白用折扇轻轻点了点那根断裂的门栓。
“能让他连路都走不稳,宋姑娘今日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是他自己闯进来的。”
“原来如此。”
江砚白的视线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衣服。
“闯进浴房,留下外袍,再红着脸逃走。”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确实很像祁越做得出来的事。”
宋圆脸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回来的趋势。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江砚白笑得十分无辜。
他缓步走近,目光仍旧带着笑。
“祁越整日说你可疑,今日倒肯把外袍留下。看来你们相处得比我想象中融洽。”
“哪里融洽了?”
“他方才跑得那么快,我还以为是宋姑娘欺负了他。”
“是他突然踹门冲进来。”
“然后呢?”
“然后发现只是一只猫。”
“只有猫?”
江砚白微微挑眉。
“若只是猫,他的脸应该不会红成那样。”
宋圆被问得一噎。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画面——祁越僵硬地躺在她身下,掌心贴在她腰后,连呼吸都乱得不像话。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外袍。
江砚白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手中折扇停了一下。
只是片刻,他便又若无其事地将扇面展开,语气依旧散漫。
“看来还有些我不便询问的事情。”
宋圆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追问一句。
可江砚白没有。
他的神情仍旧轻松,甚至看不出半点不悦。
宋圆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本来就没有在意的理由。
他替她挡箭、替她包扎,大概也只是因为他向来如此——对所有姑娘都体面、温柔,偶尔再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惹得别人心乱,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宋圆垂下眼睛。
“确实没什么好问的。”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将视线移向院外,没有再看她。
宋圆只当他不愿继续聊这些私人之事,心里那点微弱的失望反而更明显了。
她低头整理怀中的衣服。
“我去把外袍还给他。”
江砚白的目光重新落了回来。
“现在?”
“衣服是他的,总不能一直放在我这里。”
“也是。”
他轻轻晃了晃折扇,似笑非笑道:
“祁越现在大概很想见你。”
想到他方才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圆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
“我觉得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
江砚白看见她的笑,眼底的神色微微沉了些。
但等宋圆再次抬头,他仍旧是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
“你们倒是很有意思。”
“一个总怀疑别人,一个总有办法把他气走。”
江砚白替她总结。
“十分热闹。”
“那你就继续看热闹吧。”
宋圆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点生气,抱着外袍便要从他身边走过。
江砚白却在她经过时,用合起的折扇轻轻挡在她面前。
没有碰到她,只拦住了去路。
“头发还湿着。”
“没关系。”
“外面有风。”
“江少侠不是正等着看热闹吗?”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我什么时候惹你了?”
他问得真诚,仿佛确实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冷下脸。
宋圆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又不喜欢她。
她凭什么因为他不吃醋而生气?
“没有。”她闷声道,“我只是困了。”
江砚白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宋姑娘困了以后,会急着去东院找祁越。”
“我是去还衣服。”
“我知道。”
他的笑意重新浮起。
“我陪你去。”
“不需要。”
“浴房刚出了‘刺客’,让你独自走动不太合适。”
“那只是猫。”
“猫也可能再次出现。”
宋圆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江砚白,你是不是很闲?”
“今日确实不忙。”
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先走。
神情依旧从容,像是陪她去东院只是一时兴起。
宋圆抱着外袍走在前面,没有看见他落后半步时,目光在那件墨蓝色衣袍上停留了许久。
江砚白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点挥之不去的不快究竟从何而来。

(十三)火中旧账

宋圆抱着祁越的外袍走在前面。
江砚白落后她半步,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神情仍旧悠闲,仿佛只是陪她去东院散步。
两人刚绕过月洞门,一阵急促的钟声突然划破别院。
铛——
铛——
铛——
不是报时。
是警钟。
江砚白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
东南方向腾起一股浓烟,火光越过屋脊,迅速染红半边天色。
“文书房。”
他只说了三个字,身影便已经掠上回廊。
宋圆来不及多想,把祁越的外袍往栏杆上一搭,也跟着跑了过去。
当然,江砚白是从屋顶走的。
她走楼梯。
等宋圆气喘吁吁地冲到文书房外时,院中已经乱成一团。江家弟子提着水桶来回奔走,火势却烧得极快,几乎转眼便吞没了半扇窗户。
有人高声喊道:
“名册还在里面!”
“先救火!”
“不行,青锋试的路线记录——”
话音未落,燃烧的窗框突然从里面炸开。
一道黑影破窗而出。
那人蒙着脸,袖中夹着一册焦黑的薄册,落地后没有半分停顿,踩着院墙便跃上了屋顶。
江砚白已经追了上去。
“站住!”
蒙面人回身甩出三枚飞钉。
江砚白偏头避开,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光,将最后一枚钉子击落。
祁越也从东院赶到。
他只穿着中衣,显然连外袍都没来得及取,看到栏杆上那件属于自己的衣服时,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宋圆喊道:
“人在屋顶!”
祁越抬头看见黑影,脸上的不自然立刻散了。他拔出双刀,踩上廊柱,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蒙面人没有往外逃,反而一路朝别院深处退去。
江砚白追得极快。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宋圆站在下方仰头看着,忽然发现屋脊之间闪过一道极细的红光。
不是火。
是一根拉紧的红线。
红线一端系在飞檐,另一端没入瓦缝,表面泛着松脂特有的暗亮。
与听雨林里的一模一样。
“江砚白!”
她来不及多解释。
“别踩中间!”
屋顶上的江砚白没有回头。
他本已踏出的右脚在半空硬生生一转,落向旁边的飞檐。
下一瞬,蒙面人割断红线。
轰然一声。
整段屋脊向下塌陷,碎瓦和木梁砸进下方庭院。若江砚白方才继续前进,正好会被卷入其中。
尘烟骤起。
蒙面人借着遮挡跃向另一座院落。
祁越从侧面逼近,双刀交错,封住了他的退路。蒙面人仓促格挡,手中的名册被刀锋削掉一角。
焦黑的纸页在风中散开。
其中一张落到宋圆脚边。
她低头一看。
那一页记的正是第二轮比试路线,纸面上还有宋圆与许芊芊被涂改过的名字。
对方想毁的不是全部名册。
只是这一页。
宋圆弯腰将纸捡起。
屋顶却忽然传来祁越的喝声:
“拦住他!”
蒙面人被祁越逼退,竟直接从檐上跳下,落向宋圆所在的庭院。
宋圆抬头时,他已经近在眼前。
刀锋直取她手中的纸页。
她本能后退。
刀锋迎面劈来。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只在对方肩头下沉的瞬间,本能地侧身躲开。刀刃几乎贴着手臂划过,冰冷的锋芒激得她后背发麻。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她能避开,第二刀来得更快。
宋圆抄起旁边救火用的木桶挡在身前。
刀锋劈开桶底,水哗地泼了两人一身。
她趁对方视线受阻,抓住那张纸向后退。
蒙面人却一脚踢开木桶,手肘重重撞在她肩头。
宋圆痛得手指一松。
纸页飞了出去。
蒙面人伸手去抓。
宋圆也扑了过去。
两人的指尖同时碰到纸边。
下一刻,蒙面人的手腕突然一翻,袖口寒光闪过。
还有暗器。
宋圆根本躲不开。
一道身影从侧面猛然撞来,将她整个人带离原地。
细针擦着江砚白的衣袖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
两人一起摔进回廊。
江砚白一手护住宋圆的后脑,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从屋檐落下的碎瓦。
四周都是火声、喊声与瓦片碎裂的动静。
宋圆却在那一瞬清楚听见了他的呼吸。
比平时急。
也比平时沉。
“受伤了吗?”
江砚白低头问她。
宋圆怔了一下,摇头。
“没有。”
他确认她还能说话,便立即起身。
没有多余停留,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说笑。
长剑出鞘。
江砚白追着蒙面人离去的方向掠出。
宋圆撑着地面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手里仍攥着那张纸的一小角。
蒙面人抢走了大半。
但他显然没能完全拿走。

蒙面人一路逃向药圃。
祁越在后方紧追不舍。
宋圆不会轻功,只能沿着回廊抄近路。她对别院地形并不熟悉,却注意到蒙面人始终避开有守卫的正门,像是早已知道哪条路无人。
药圃尽头是一面高墙。
前面没有路。
祁越从屋顶落下,双刀横在身前。
“跑啊。”
蒙面人背靠墙面,没有回答。
江砚白也从另一侧赶到。
三面都被堵住。
宋圆终于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她原以为对方会拼死一搏。
蒙面人却忽然抬手,掌心按向墙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咔哒一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竟向内退开半尺,露出一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
祁越神色一变。
“拦住他!”
蒙面人钻进暗门。
江砚白的剑紧随其后,刺穿了他肩后的衣料,却只留下半截黑布。
暗门重重合上。
等祁越冲过去重新开启,后面只剩一条狭长的巷道。
巷道尽头连着别院外的旧河渠。
人已经不见了。
祁越握着刀,脸色难看。
“这道门是谁修的?”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查看青砖旁留下的痕迹。
暗门机关没有被强行破坏。
对方知道正确的开启方式。
宋圆站在旁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知道听雨林路线。
能在文书房纵火。
熟悉别院巡守。
还知道这道连祁越都似乎不清楚的暗门。
若说江家内部没有人帮忙,恐怕连她都不信。
江砚白站起身。
他手中还握着从蒙面人肩上削下来的黑布,声音听不出情绪。
“封锁别院。”
“今日所有进出过文书房的人,一个都不能走。”

大火直到天色渐暗才被彻底扑灭。
文书房烧毁近半,所幸大部分名册被及时抢救出来。江家弟子将残存的纸册逐一核对,很快发现,失踪的只有一张。
正是记录宋圆路线被人临时调换的那一页。
祁越道:“他在院里抢走了大半,应该已经带出去了。”
宋圆摊开手。
掌心里只剩下被她撕下的一角,上面仅能看见许芊芊名字中的一个“芊”字。
江砚白接过纸角,没有说话。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平日里的笑意早已不见。
片刻后,一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公子。”
“西院出事了。”

宋圆赶回自己住处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陆明珠站在房中,手中拿着一张边缘烧焦的纸。
正是方才失踪的名册残页。
它不仅没有被蒙面人带出别院。
反而完整地出现在宋圆的枕头下面。
宋圆停在门口。
祁越最先开口:
“不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祁越脸色一僵,像是连自己也没料到会先替她说话。
“她方才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陆明珠神情很平静。
“所以这张纸不是她亲自放的。”
“但不代表与她无关。”
房里被人搜过。
宋圆的箱笼敞开,衣物与随身物品都放在桌面上。那支木簪也在其中,安静得格外刺眼。
陆明珠将名册放下。
“守院的弟子说,大火发生后,没有看见陌生人进入西院。”
“能自由出入她房间的,只有江家自己人,以及——”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宋圆却听明白了。
以及宋圆本人。
江砚白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纸面有过火的焦痕,内容却保存得十分完整。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宋圆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曾笑着告诉她:
我现在仍然不信你。
只是今日在屋顶上,她叫他别踩中间时,他连原因都没有问。
他直接信了。
陆明珠看向宋圆。
“失火时,有人闯入文书房,冒险带走了这张名册。”
“随后他利用只有熟悉江家布局的人才知道的暗门逃走。”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
“可现在,被所有人以为已经带出别院的东西,却出现在你的床下。”
“宋姑娘。”
“你能解释吗?”
窗外仍残留着火后的浓烟。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宋圆身上。
她看向江砚白。
他手中握着那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纸,脸上没有笑,也没有立即替她开口。
可他同样没有让人将她拿下。
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的答案。

(十四)枕下之物

“我被人栽赃了。”
宋圆没有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被栽赃,只看向房中众人。
“先封住西院。门、窗、屋顶,一个都别动。”
陆明珠目光微沉。
“你要查什么?”
宋圆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烧焦的纸。
“查这张名册究竟是不是真的。”
那是她在庭院里与蒙面人争抢时撕下的一角,上面只剩许芊芊名字中的半个“芊”字。
江砚白接过去,又将枕下搜出的名册铺在桌上。
房中安静片刻。
祁越最先反应过来。
“对不上。”
枕下的纸页虽有烧焦痕迹,边缘却是完整的。宋圆手中的残角无论放在哪一处,都无法与之拼合。
真正的路线名册已经在争抢中被撕坏。
这一张,是仿造的。
江砚白指腹轻轻擦过纸上的焦痕,沾起一层细灰。
“有人事先抄了一份,再故意烧过边缘。”
陆明珠拿起纸页,对着灯火看了片刻。
“纸张也不一样。”
江家文书房使用的是质地坚韧的青檀纸,纸面微黄,逆光时能看见纤维交错。
眼前这张却白得过分。
只是墨迹、折痕甚至名字被刮改的位置,都与原件近乎一模一样。
对方显然曾仔细看过真正的名册。
“先偷走原件,再将仿造的东西放进我的房间。”
宋圆看着床榻。
“他不是想把证据毁掉。”
“他是想让所有人以为,破坏青锋试的人是我。”
祁越冷声道:
“我去把守西院的人叫来。”
“先别惊动他们。”江砚白道。
他环视房间。
“既然守院弟子坚持无人进来,那便先看看,对方有没有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房门一直有人守着。
两扇窗户也从里面扣着,窗栓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宋圆绕着床榻走了一圈。
枕头被翻过,床单却十分平整。若有人匆忙潜入,不可能一点脚印和褶皱都没有留下。
她俯下身,目光落到枕边。
木质床架上沾着一点极细的黑灰。
火灾后,房中出现灰尘不奇怪。
奇怪的是,灰落在床架内侧,像是从上方笔直掉下来的。
宋圆抬头。
床榻上方正对着一根横梁。
梁木之间有一道用来散热透气的窄缝,不到两指宽,从屋内几乎看不见。
“屋顶。”
江砚白也看见了。
众人立刻出了房门。
祁越率先跃上屋檐,江砚白与陆明珠紧随其后。宋圆站在下面看了看高度,默默选择从一旁的木梯爬上去。
等她终于翻上屋顶时,另外三人已经掀开了两块瓦片。
瓦下的缝隙正对床头。
一根极细的丝线卡在木梁边缘,末端绑着一只铜钩。铜钩上还残留着纸张纤维。
对方根本没有进入房间。
他只需要伏在屋顶,用丝线将仿造的名册从缝隙放下,再借铜钩挑开枕头边缘,把纸塞进去。
大火腾起的浓烟,刚好掩盖了屋顶上的身影。
宋圆拿起那根线。
表面坚韧,指腹触上去略微发黏。
又是松脂。
又是红线。
听雨林、文书房、西院。
三个地方留下的,是同一种东西。
陆明珠正要开口,宋圆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不像瓦片受力。
更像弓弦绷紧。
她本能地抓住陆明珠的手臂,向旁边扑去。
“低头!”
一道弩箭从对面屋脊射来,擦着陆明珠的发簪飞过,重重钉进瓦片。
几乎同时,对面的烟囱后方闪过一道黑影。
祁越已经追了出去。
江砚白长剑出鞘,踏过飞檐,紧随其后。
陆明珠落地时手掌撑住屋脊,只停顿了一瞬便翻身而起。
她看向宋圆。
“你怎么发现的?”
“听见了。”
“你在这里等着。”
话音未落,她也提剑追了上去。
宋圆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
她倒是很想听话。
可那名弩手逃去的地方,正是西院后方。
那里存放着客房所用的灯油与干柴。
若对方再放一次火——
宋圆抓住屋檐边缘,小心踩回木梯,几乎是连滚带跑地下了屋顶。

黑影沿着院墙一路向北。
江砚白和祁越在屋顶追,陆明珠从回廊包抄。
宋圆追不上他们,只能从地面穿过侧院。
前方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巨响。
一排晾晒灯笼用的高架被人砍断,横着朝回廊砸下。几名江家弟子仓促后退,道路瞬间被堵死。
黑影趁乱跳进了旧库院。
宋圆拐进另一条小路。
她来江家别院时间不长,但方才从药圃回来时走过这里。旧库院背后没有正门,只有一道送柴的小门通向水井。
对方如果不想被江砚白堵住,一定会从那里出来。
宋圆提前绕到井边。
果然,木门猛然被撞开。
蒙面人从门后冲出,看见她时也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有想到,一个连屋顶都爬不上去的人,竟会先一步等在这里。
宋圆手里没有剑。
她顺手抓起井边挂着的长柄木勺,横在身前。
“你最好别过来。”
蒙面人看了一眼那柄打水勺。
显然没有受到太大震慑。
刀光骤起。
宋圆迅速后退,木勺被一刀劈成两截。她虎口发麻,断掉的木柄险些脱手。
第二刀紧随而至。
她来不及思考,只捕捉到对方肩头微沉的刹那,本能侧身。刀刃贴着她的手臂掠过,割开外袖。
宋圆转身便跑。
她现在已经十分清楚,能躲过一刀是训练有用,继续留下来便是脑子没用。
蒙面人却没有追她。
他挥刀砍断井旁的绳索,抓住垂落的另一端,直接跃入井中。
“他进井了!”
祁越从院墙落下,扑到井边。
井下没有落水声。
江砚白随后赶到,低头看了一眼。
井壁中段竟开着一个漆黑的侧洞。原本应当垂到水面的绳索,被人固定在洞口边缘。
那不是水井。
至少不只是一口水井。
祁越抓住绳索便要下去,江砚白却伸手拦住他。
“里面情况不明。”
“再等人来,他早跑了。”
“这条通道能在江家地下存在多年,不可能只留一个出口。”
江砚白望向井中。
方才追赶时,他脸上尚且没有什么表情。此刻反而重新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并不温和。
“封住水渠、柴房和旧库院所有出口。”
“我倒想看看,一个如此熟悉江家的人,最后会从谁的院子里爬出来。”

井下暗道很快被堵住。
江家弟子举着火把进去搜查,却只在通道尽头找到一件被丢弃的夜行衣。
人已经通过另一条岔路逃走。
夜行衣没有标记,袖口却沾着一层浅白粉末。
陆明珠捻起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
“墙粉。”
祁越皱眉:“哪里的墙?”
“江家近日只有一处在修缮。”
江砚白抬眼。
“内书阁。”
那里存放的,正是江家部分往来名册与机要记录。
虽然真正的《问鼎录》不在外阁,但内书阁依旧不是寻常弟子能够进入的地方。
线索再次指向江家内部。
宋圆站在井边,忽然觉得有人正在将他们一步步往某个地方引。
先是青锋试路线。
再是文书房。
现在又是内书阁。
对方留下的线索似乎太过恰到好处。
像是生怕他们查不到那里。
“这粉可能是故意沾上去的。”她道。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我也这样想。”
祁越握刀的手紧了紧。
“所以今晚不查内书阁?”
“查。”
江砚白收起那件夜行衣。
“只是不能让对方知道,我们准备查什么。”

众人重新回到西院。
陆明珠撤走了围在房外的弟子,只留下两名心腹守住院门。
枕下的假名册已经证明宋圆遭人陷害。
可事情并未因此简单。
能仿出路线记录、熟悉屋顶结构、知道旧井暗道,又能接近内书阁的人,仍然藏在别院里。
宋圆整理被搜乱的衣物时,发现枕头边缘裂开了一条细缝。
大概是铜钩塞入名册时割破的。
她伸手检查,指尖却在棉絮中碰到了一样硬物。
不是纸页。
是一枚卷得极细的银片。
宋圆背对着众人,将它藏进掌心,借着整理床铺的动作悄悄展开。
银片上只刻了两行字:
假令已经看过。
想见真的,今夜子时,旧钟楼。独自来。
宋圆的指尖顿时冷了下来。
青麟令。
对方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
还知道她真正想找什么。
这件事除了容珩和玄烛门的人,江家之中只有江砚白可能猜到一部分。
可这张银片,明显早在文书房起火以前便被放进了枕中。
“发现什么了?”
江砚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宋圆迅速收拢手指。
转过身时,他已经站在距离她不到两步的位置。
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
宋圆勉强笑了一下。
“只是一根针。”
“是吗?”
江砚白没有拆穿她。
可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
像是已经知道,她又藏起了某件不愿让他看见的东西。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距离子时,只剩两个时辰。

(十五)子时钟楼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宋圆吹灭了房里的灯。
银片被她藏进袖中。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江砚白。
不是因为相信留下银片的人,而是因为对方提到了真正的青麟令。
这说明那个人不仅知道她碰过醉月楼里的假令,还知道她真正想找的东西。
若把银片交给江砚白,她便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对青麟令如此在意。
她解释不了。
至少现在不能。
宋圆披上深色斗篷,从西院后窗翻了出去。
准确来说,是先踩着矮凳爬上窗台,再抱着窗框落到地上。动作算不上潇洒,好在没有惊动守院弟子。
她没有看见,不远处的屋脊上,一柄折扇在月光下轻轻合拢。

旧钟楼位于青州城北。
那里原本是江家用于召集各派议事的地方。十年前钟身裂开,楼中又失过一次火,之后便一直荒废。
宋圆抵达时,四周没有灯。
夜风从残破的窗洞灌进楼中,吹得悬在上方的旧铜钟轻轻摇晃。
咚。
低沉的钟声在黑暗里荡开。
宋圆握紧剑柄。
她走入一层大堂。
“我来了。”
没人回答。
楼上传来轻轻一声笑。
一道蒙面身影从栏杆后走出。
“宋姑娘胆量不小。”
宋圆握紧剑柄。
“真的青麟令在哪里?”
蒙面人没有回答。
“木簪带来了吗?”
宋圆心里一沉。
对方果然知道木簪的秘密。
她故意抬手碰了一下发间。
“令牌给我,我再考虑。”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蒙面人话音刚落,袖中寒光一闪。
三枚飞镖直取宋圆面门。
宋圆仓促侧身,第一枚擦着脸侧飞过,第二枚被她拔出的剑勉强挡开。
第三枚却已经到了胸前。
叮——
剑锋从旁斜挑而来,将飞镖击落。
江砚白从门外缓步走入。
他手中仍握着那柄折扇,剑却已经出鞘。
“半夜约姑娘见面,见面以后又动刀。”
他抬头看向蒙面人。
“阁下追求女子的方式,未免太过特别。”
宋圆看见他,心中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今晚月色不错。”
江砚白走到她身侧。
“适合散步,也适合看人踩着凳子翻窗。”
宋圆:“……”
看来她的轻功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蒙面人没有继续废话,转身便往二楼后方退去。
江砚白踏上木梯追赶。
宋圆也立即跟了上去。
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江砚白已经掠到二楼,她却还在与一块松动的木板互相试探。
“别踩左边!”
他忽然回头提醒。
宋圆立刻换脚。
下一刻,左侧木阶整个断裂,坠入下方。
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蒙面人已经从阴影中扑出,短刀直刺江砚白后心。
江砚白侧身避开,长剑横扫,将人逼向裂开的铜钟。
刀剑碰撞,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宋圆刚踏上二楼,便看见蒙面人另一只手伸入怀中。
不是暗器的动作。
更像是在拿什么体积较大的东西。
“江砚白!”
她刚喊出声,蒙面人便将一只折得极紧的纸包掷了过来。
江砚白反应极快。
他挥剑割破纸包的同时,立刻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将宋圆往身后拉去。
可纸包炸开的瞬间,宋圆正因为受到惊吓而本能地吸了一口气。
细白药粉扑进鼻腔。
一股甜腻的香气直冲喉咙。
她剧烈咳嗽起来。
“闭气!”
江砚白用袖口遮住她的口鼻,长剑再次逼退蒙面人。
蒙面人却没有恋战。
他反手割断铜钟旁的绳索。
咚——
裂钟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
钟声传得很远。
紧接着,楼外竟接连亮起火把。
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钟楼有人!”
“快过去看看!”
江砚白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这一切显然早有安排。
银片将宋圆引来。
蒙面人拖延时间。
纸包里的药,以及突然响起的钟声,则是为了把其他人也引过来。
他们并不是想在这里杀死宋圆。
他们要让人看见——
深更半夜,宋圆与江砚白独处于废弃钟楼;她衣衫不整、神志混乱,而江砚白就在她身旁。
一个是最近频频接近江家少主的可疑女弟子。
一个是负责青锋试的江家继承人。
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他们都已经很难解释清楚。
“他们想陷害我们?”
宋圆也意识到了。
“主要是你。”
江砚白看了一眼她逐渐泛红的脸。
“顺便毁了我。”
他说着风凉话,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蒙面人已经撞破侧窗,跳入暗巷。
江砚白没有追。
楼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圆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最初只是喉咙发干,紧接着,胸口深处便升起一种不正常的燥热。
热意沿着血液迅速蔓延。
她抬手扯了扯领口。
“我好热。”
江砚白低头看她。
她的眼尾已经泛红,呼吸也越来越急。
他捡起地上残留的纸包,闻到极淡的一点甜香,脸色彻底变了。
“绮罗香。”
那不是致命毒药。
却比寻常毒药更麻烦。
香气入体,会令人口干发热、神志混乱,越是强行运功抵抗,药效反而发作得越快。
宋圆只觉得衣领勒得难受。
她伸手还想再扯,却被江砚白握住了手腕。
“别动。”
“热。”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江砚白咬牙,抱着她闪身跃入钟楼后一处隐秘暗室。室门甫一合上,逼仄的空间便将两人紧紧挤压在一起。
暗室本就狭小闷热,积年尘灰混着夏夜的湿气,令人喘不过气。
宋圆喘息着靠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江砚白离她很近,眉目在昏暗月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她本来只是想站稳,手指却不知不觉抓住了他的衣襟。
“江砚白。”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叫他的名字。
没有“江少侠”,也没有故意取笑。
江砚白的身体微微一顿。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你怎么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因为宋姑娘挑的时辰都不太好。”
他仍然会开玩笑。
只是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多少笑意。
宋圆身体发软,脚下失去力气。江砚白及时扶住她,却只托着她的手臂和肩背,没有让她完全靠进怀中。
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依然灼人。
江砚白垂下眼,看见她湿润的眼睫与发红的眼尾,呼吸也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
宋圆无意识地向凉意靠近。
他的手掌比她的皮肤冷。
她抬手贴住他的手背。
“你的手很舒服。”
江砚白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宋圆。”
“嗯?”
“松手。”
她反而抓紧了些。
“不要。”
回答得十分坦率。
显然药效已经开始影响神志。
黑暗中,宋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身前。她的呼吸不断落在他颈侧,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口。
江砚白向来知道该如何与女子相处。
何时应该靠近,何时应该退开;什么话可以说,什么举动会越界。
他也不是从未遇过投怀送抱的姑娘。
可宋圆现在神志不清。
她并不知道自己正做什么。
他本该毫不犹豫地推开她。
可当她滚烫的额头抵上他肩膀时,他的手却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腰。
动作完成以后,他自己也停顿了一瞬。
“江砚白。”
她低低叫他。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看清了。”
宋圆仰起脸。
暗室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恰好落在他的唇角。
她看了片刻,忽然问:
“你为什么不碰我?”
江砚白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你中了药。”
“还是因为陆明珠?”
他的目光顿住。
宋圆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只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说:
“你喜欢她,对不对?”
外面有人从暗门前经过。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江砚白没有回答。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他确实喜欢陆明珠。
少年时追过她,为她受过伤,也曾在众人面前半真半假地说,将来若成亲,陆明珠至少不会嫌他话多。
连他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那便是喜欢。
可宋圆问出这句话时,他首先感觉到的,却不是理所当然。
而是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你现在不适合问这种问题。”他说。
宋圆抬眼望着他。
“你没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向一个中了药的人交代感情。”
依旧是江砚白惯常的语气。
温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宋圆却莫名觉得委屈。
“果然。”
她松开他的袖口,想要退后。
暗室太窄,她的腿又没有力气,才退半步便踩到地上的木箱,整个人向后倒去。
江砚白伸手去接。
两人一起跌到守钟人留下的旧榻上。
木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宋圆仰躺在榻上。
江砚白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仍扣在她腰间。
距离太近。
近得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与身体的热度。
方才的跌落将她衣襟扯松了一些,露出一截泛红的颈侧。江砚白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
身体的本能往往比心意诚实,也比理智难以控制。
他并没有中药。
呼吸却一样乱了。
宋圆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

(十六)一寸失守(小H)

“江砚白……好热……”
宋圆的声音断断续续,尾音发颤,像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耗尽力气。
“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落在他颈侧,滚烫而凌乱。江砚白肩背微僵,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扶住她肩头的手却没有顺势收紧,反而试图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宋圆,看着我。”
他素来含笑的声音此刻低了许多,那点漫不经心的风流几乎消失不见,只余下刻意维持的镇定。
“这是对方设下的局。你若任由药性牵着走,便正中他们下怀。”
宋圆勉强抬起眼。
眼前的人仍是江砚白。
是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让人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只是随口逗弄的桃花眼。可此刻,他眉心微蹙,眼底并没有笑,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
她认得很清楚。
正因如此,才更加难熬。
宋圆却本能地往他身上贴近。
药力让她四肢发软,唯有他身上那点残留的凉意如救命甘泉。
她抓住他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鼻尖蹭过他微湿的皮肤,嗅到淡淡的冷香与汗味,那味道让她更觉饥渴。
她清楚地认得眼前的人是江砚白,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哪怕在昏暗中也带着风流倜傥的弧度。
药效让她所有的羞耻与理智都化作滚烫的欲念。
她主动仰头,湿润的唇瓣贴上他的颈侧,先是轻轻一触,然后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含住那处跳动的脉络,轻轻吮吻。
舌尖带着湿热,留下一道水痕。
江砚白身体猛地一僵。
呼吸瞬间沉重起来,胸膛起伏得明显。
他一只手按在她腰背,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她脊骨的颤栗,另一只手扶住她手腕,试图拉开
“你现在神志不清,这不是你本愿。”
可他的声音已带上压抑的哑意,下腹处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起。
宋圆的身体本能地磨蹭,灼热的腿侧贴紧他的大腿,明明还隔着衣料,两人相贴之处的温度却清晰得惊人。
江砚白额头渗出细汗,呼吸粗重得近乎喘息。
可宋圆的动作越来越主动,她的手颤抖着向下探去,隔着衣带,试图触碰他腰间更私密的部位。
指尖已勾到他衣带边缘,带着药效下的急切,几乎要探入。
“宋圆!”
江砚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与暗哑。
他在最后一刻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自己衣带旁强行移开。
力道大得让两人皆是一颤。
宋圆的身体在药效下彻底失控。
她紧紧抓着江砚白的衣襟,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挺立的轮廓与腰臀的曲线。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尾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砚白……我好难受……”
宋圆攥紧他的衣襟,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
“帮帮我……求你。”
江砚白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额头抵在她的发间。沉重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扶在她腰后的手收紧片刻,又硬生生克制着松开。
“宋圆。”
他嗓音低哑,几乎不像平日那个总带着笑意的江少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求我做什么?”
她抬眼看他,眼尾被药力逼得通红,眸中却清楚映着他的脸。
“知道。”
这个回答反而让他沉默得更久。
江砚白声音低哑,已经听不出平日那点游刃有余的笑意。
宋圆抓住他的手腕,带着药力催生的急切,将他的手往自己身下拉去。
江砚白神色骤然一变。
他的手掌停在她滚烫的腿侧,只隔着一层衣料,便能感受到她不受控制的轻颤。
“砚白……”
宋圆眼中水雾朦胧,眼尾被折磨得泛红,却清清楚楚地望着他。
她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只有你在这里。帮帮我……让我好受一点,求你……”
江砚白浑身紧绷。
他本该立刻抽回手。
可宋圆的身体仍在发抖,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的颈侧。江砚白手指收紧,竟有那么一瞬,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指终于滑入她的衣摆下,先是轻轻覆上她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早已湿滑一片,黏腻的蜜液,顺着指缝缓缓流淌。
宋圆颤抖着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双腿本能地分开些许,任由他的掌心覆盖上最私密的部位。
那里肿胀柔软,蜜汁源源不断涌出,沾满他的指尖,发出细微而暧昧的水声。
他没有深入,只是用掌心包裹着那处,感受她随着每一次轻揉而轻颤的节奏。宋圆的腰肢无意识地扭动,主动往他手上迎合,湿发贴在他脸侧,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
“砚白……进去……手指……”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来——
她如此难受,他只是替她缓解药性。
陆明珠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个与他相识多年、仿佛理所当然应该被放在最特别位置上的女子。
可下一刻,宋圆便再次贴近他,滚烫的额头抵上他的颈侧。她带着哭腔唤他的名字,那道熟悉的身影竟轻易被她凌乱的呼吸冲散。
她的内壁猛地收缩,紧紧吮吸着他的手指,大量蜜液喷涌而出,湿透了他的整个手掌,顺着腕部流下。
宋圆全身剧烈颤抖,口中发出长长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江砚白忽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扣住宋圆的手腕,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中抽了出来。
宋圆怔怔望着他,眼中的委屈几乎毫无遮掩。
江砚白闭了闭眼。
宋圆仍旧不安分地攥着他的衣襟。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缓缓收拢。掌心残留的湿润与灼热触感迟迟不散,提醒着他方才究竟险些走到了哪一步。
宋圆仍靠在他怀里,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药效逼出的薄汗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侧。暗室本就狭窄闷热,她急促的呼吸一下下落在他颈间,连两人相贴处的衣料都被体温捂得发烫。
她下意识再次伸手去抓他。
江砚白握住她的手腕,克制地将她的手按回身前。
“够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呼吸也尚未恢复。
“宋圆,你需要真正的解药。”
她委屈地皱起眉,又无意识地往他怀中靠。
江砚白闭了闭眼。
暗室里没有冷水,也没有任何能够暂时压制药性的东西。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她越来越难受,也让他越来越难以保持清醒。
他俯身捡起外袍,将宋圆从肩头到腿侧严严实实地裹好。
宋圆靠在他胸前,昏昏沉沉地问:
“你为什么不帮我了?”
江砚白没有回答。
因为他无法告诉她,若再晚离开片刻,他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停下来。
他将她横抱起来,推开暗室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
宋圆被风吹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他怀中躲得更深。江砚白手臂随之收紧,抱着她迅速向江家别院赶去。

(十七)七针锁脉

江砚白抱着宋圆踏入江家别院时,药效已经烧到了最凶的时候。
她裹在他的外袍里,脸颊通红,湿润的碎发黏在额前,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守门弟子怔了半晌,险些忘了行礼。
江砚白平日最在意仪表。
哪怕刚从屋顶上与人打完一架,也能慢条斯理地把衣袖掸干净,再笑着问对方要不要继续。
可眼下,他衣领被扯得凌乱,束发也松了几分,脸上更是连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没有。
“叫大夫。”
他只说了三个字。
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转身便跑。
“等等。”
回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几乎是一路冲过来的。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沾着灰,短刃尚未完全归鞘。看清江砚白怀里的人以后,他脚步猛地停住。
“她怎么了?”
“中了绮罗香。”
祁越脸色骤变。
他走近两步,视线从宋圆泛红的脸,落到江砚白被扯乱的衣襟上。
随即又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也像中了药?”
江砚白垂眸看了他一眼。
“跑得急。”
“从钟楼跑回来,能把衣服跑成这样?”
“宋姑娘不舒服,抓得用力了些。”
祁越的脸色更难看了。
“给我。”
他伸手想接宋圆。
江砚白却微微侧身,恰好避开。
动作不算明显。
祁越的手停在半空,眉头顿时压低。
“什么意思?”
“你知道怎么解绮罗香?”
“我可以送她去药房。”
“她现在不适合换人抱。”
祁越盯着他。
“为什么?”
宋圆恰好在这时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将脸埋进江砚白颈侧,手指也攥得更紧,含混地低声道:
“别走……”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祁越额角跳了一下。
江砚白低头看她,神情也有一瞬不自然。
“看见了?”
他很快恢复从容。
“不是我不愿意给,是她不愿意。”
“她现在神志不清!”
“所以我没有问她。”
“你——”
“都让开。”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药房门内传来。
青年掀开竹帘,缓步走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素青长袍,眉目端正温润,手中还捏着一根未擦净的银针。
走路时,他的右腿明显有些不便。
江家弟子纷纷行礼。
“承策公子。”
江承策看了宋圆一眼,没有多问。
“先把人抱进来。”
他说话不重,却让争执中的两人同时闭了嘴。
江砚白抱着宋圆进了药房。
祁越跟在后面,脸色依旧像刚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陆明珠也在此时赶到。
她看见宋圆身上的外袍,又看了一眼江砚白凌乱的衣领,眼神停顿片刻。
“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旧钟楼设局。”
江砚白将宋圆放到软榻上。
她的手却仍抓着他的衣服。
他试着往外抽了一次,没抽动。
第二次,宋圆直接皱起眉,像是又要醒来。
江承策抬眼看了看。
“先让她抓着吧。”
江砚白动作一顿。
祁越冷声道:
“她抓的是衣服,又不是他的命。”
“祁越。”
陆明珠看了他一眼。
“别吵。”
江承策将两指搭上宋圆腕间。
最初,他的神情十分平静。
片刻后,指尖却忽然停住。
他重新换了位置,再探一次。
江砚白注意到了。
“有问题?”
“绮罗香的药性太烈,但不该让她的脉象乱成这样。”
江承策挽起宋圆一小截衣袖。
她的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留着几个极浅的小点。
像陈年针伤。
寻常人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
江承策看了许久。
随即伸手,将她的衣袖重新遮了回去。
动作很快。
但屋内几个人都看见了。
祁越皱眉。
“那是什么?”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银针,在宋圆腕侧、肩后与耳下分别落针。第三针刺入时,宋圆忽然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抓着江砚白衣襟的手骤然收紧。
江砚白的衣领又被扯开了一点。
祁越移开视线,咬牙道:
“你不能先把衣服穿好吗?”
江砚白一手按住宋圆乱动的肩膀,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拢了拢衣襟。
“我倒是想。”
“你少得意。”
“我哪里得意了?”
“你脸上就写着。”
陆明珠沉默地站在一旁。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吵得幼稚。
可今日,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江砚白扶着宋圆的那只手上。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只是为了防止病人乱动。
可宋圆每次痛得皱眉,他的手指都会先一步收紧。
这不是他在做决定以后才有的反应。
是本能。
江承策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宋圆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他让侍女端来温水,将药丸化开,喂她服下。
“药效暂时压住了。”
祁越立刻问:
“她什么时候醒?”
“天亮以前。”
“那些针伤呢?”
江承策擦净手指,神情依旧温和。
“她的经脉曾被人封过。”
屋内骤然静了下来。
江砚白眸色微沉。
“什么时候?”
“至少十年前。”
祁越皱起眉。
“她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照这么算,落针时岂不是才七八岁?”
“不会超过八岁。”
祁越像是有些难以置信。
“谁会给一个八岁孩子封脉?”
江承策看向昏睡中的宋圆。
“可能是不想让她习武。”
“也可能是不想让别人从她的经脉里,认出她是谁。”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轻响。
祁越反应最快。
他转身冲出药房。
江砚白几乎同时松开宋圆,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提剑追了出去。
院外传来兵刃交击声。
紧接着,是木架轰然倒塌的巨响。
陆明珠走到门口,只看见一道黑影翻过院墙。
祁越紧随其后,短刃擦过那人的肩膀,割下一小块衣料。
黑衣人没有回头。
他反手抛出一把铁蒺藜,逼得祁越落地闪避,随即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江砚白没有继续追。
他回到药房门前时,祁越也已经折返回来,将手中的碎布丢在桌上。
“跑了。”
那是一块灰色衣料。
布料边缘缠着一截极细的红线,线尾打着一个复杂的结。
与听雨林、文书房和西院屋顶出现过的红线材质相同。
但这一次,红线没有连着机关。
更像是某种身份标记。
祁越沉着脸道:
“他刚才不是路过。他想进药房。”
陆明珠立刻回头看向榻上的宋圆。
“冲她来的?”
江砚白垂眼看着那块碎布。
“至少不是冲药房里的药材。”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皱得厉害的纸,放到桌上。
那只是钟楼药包残留下来的一角。
纸边已经裂开,上面还沾着少量没有散尽的白色粉末。
“这是绮罗香的包装纸?”
陆明珠问。
“在钟楼捡到的。”
江砚白道:
“对方逃走得太急,没有来得及处理干净。”
江承策走近,先看了看宋圆手腕上几处浅淡的旧针痕,又用银针挑起纸上的少量药粉。
粉末大部分是白色的。
其中却混着几粒极细的暗红粉尘。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砚白看见了。
“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江承策沉默片刻。
“绛蚕灰。”
祁越皱眉。
“那是什么?”
“一种很少见的药引。单独使用不会伤人,但若一个人的经脉曾被特殊针法封住,它会刺激那些旧伤,让脉象短暂失控。”
陆明珠立刻明白过来。
“所以她方才的脉象那么乱,不全是因为绮罗香?”
“不是。”
江承策看向昏睡中的宋圆。
“绮罗香只会令她神志混乱、身体发热。”
“绛蚕灰才是让她体内封脉显现出来的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
祁越慢慢看向那块缠着红线的灰布。
“你的意思是,对方早就知道她身上有封脉?”
江承策没有回答。
江砚白替他说了下去:
“钟楼的局,一共有两个目的。”
“让人撞见我与宋圆独处,毁掉她的名声,也让我难以自证,只是第一个。”
陆明珠低声道:
“第二个,是借药试她。”
江砚白望向宋圆。
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
“他们想确认,她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另一个目的,是试探她身上那道封脉。”
江承策没有否认。
祁越拿起桌上的红线。
“那这个结呢?”
江承策的目光落在红线上。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回首结。”
“十七年前,牵机楼的人用它标记需要带回去的目标。”
“牵机楼?”
宋圆沙哑的声音忽然从榻上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她已经睁开眼。
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清醒了许多。
宋圆刚想坐起,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开重新装过,才撑起半寸便重新倒了回去。
祁越上前一步。
“别动。”
宋圆看了看他,又看向屋内其他人。
最终,视线落在江砚白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他依旧没完全整理好的衣领上。
记忆忽然断断续续地涌了回来。
暗室。
发热。
她抱着他不肯松手。
还有一些……
她不太敢继续想的东西。
宋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红了。
江砚白看着她。
唇边终于浮起了一点熟悉的笑。
“宋姑娘醒得正好。”
“……”
宋圆觉得一点也不好。
“我昨晚……”
“昨晚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
宋圆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过分从容的脸上找到答案。
“我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说了不少。”
她的心一下提起来。
“比如?”
江砚白微微俯身。
“你叫了我许多次。”
祁越的脸色顿时又不好了。
陆明珠垂下眼,没有说话。
宋圆努力维持镇定。
“人难受的时候,随便叫两声很正常。”
“是吗?”
江砚白笑意更深。
“那你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等你自己想起来。”
“我想不起来。”
“那便说明不重要。”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逗她。
宋圆却觉得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以前她只觉得江砚白风流随和,笑起来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才发现,他若想让一个人坐立不安,根本不需要威胁。
只要说一半,留一半。
就足够折磨人。
宋圆干脆不理他。
她转向江承策。
“牵机楼是什么?”
江承策温和地替她调整了一下腕下软垫。
“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组织。”
“做什么的?”
“收集秘密,贩卖消息,也替人杀人。”
祁越在旁边补了一句:
“简单来说,谁给钱,他们就替谁把线牵到别人脖子上。”
宋圆看向那截红线。
“所以之前所有的红线,都是他们留下的?”
“未必。”江砚白道,“有人可以模仿他们的手法,也可能只是借他们的名义行事。”
“那为什么冲着我来?”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江承策看向她被衣袖遮住的手腕。
“宋姑娘,你还记得自己幼时的事情吗?”
宋圆心头微紧。
原着里只写过,她由养母宋氏抚养长大。
至于被收养以前发生过什么,作者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当然不知道。
不仅是她。
就连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似乎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我只知道自己不是养母亲生的。”
宋圆道。
“她从来没说过在哪里找到我。”
江承策若有所思。
“你的武功差,并非全是因为天赋。”
宋圆一怔。
“什么意思?”
“封住你的几处经脉若能逐渐解开,内息会比现在顺畅许多。”
祁越看了她一眼。
“也就是说,她还有救?”
宋圆:“……”
她只是武功差。
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命不久矣?
江承策笑了笑。
“我只能试着替她慢慢解针。能进步多少,还要看她自己。”
宋圆刚生出一点希望,江承策便继续道:
“过程会很疼。”
她的希望立刻缩回去一半。
“有多疼?”
“比今日轻一些。”
江承策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针囊。
江砚白看了一眼宋圆腕间那些几乎褪尽的针痕。
“承策兄,这种封脉之法,你以前见过?”
“没有亲眼见过。”
江承策替宋圆拉好衣袖,遮住那几处旧痕。
“只在江家的旧医案里读到过几笔。七针分别落在腕脉、肩井与耳后,若年幼时施针,时间久了,痕迹便会变得很浅。”
祁越皱眉。
“旧医案连这个都记?”
江承策笑了笑。
“江家几代人留下的东西很多。有些医案写得比账本还细,只是平日没什么人愿意翻。”
“难怪你整日待在药堂。”江砚白道。
“总比跟着你们在屋顶上跑来跑去安全。”
江承策说得温和,江砚白也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宋圆却注意到,他整理针囊时,将其中一根银针单独放在了最里侧。
那根针刚刚刺过她腕间的旧伤。
她本想询问,江承策已经若无其事地合上针囊,转身去写药方。
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她看错了。

(十八)活着带回

天亮前,众人才陆续离开。
祁越被派去重新搜查钟楼。
陆明珠带人清点江家药库。
江承策留下两副药,叮嘱宋圆醒后服下。
江砚白最后一个走。
临出门前,他停在榻边。
“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
宋圆抬眼看他。
走到门边时,宋圆忍不住叫住他。
“江砚白。”
他回头。
宋圆本来想问,暗室里那些事,他究竟有没有当真。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
“谢谢你把我带回来。”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宋姑娘客气。”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告诉我一声。”
宋圆愣住。
“告诉你做什么?”
“我好离远些。”
他说完便走了。
宋圆盯着合上的房门,气得把枕头砸了过去。
枕头没砸到门。
反而因为她手上无力,掉在了自己脚边。
她沉默地看了两秒。
又默默把它捡了回来。
很好。
经脉还没解开,脸已经先丢干净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宋圆刚重新躺下,房中的灯火忽然无声地暗了一瞬。
一道人影已经坐在窗边。
黑衣,玉冠,神情淡漠。
容珩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外袍。
那是江砚白的。
“看来任务进展得比我预想中快。”
宋圆心口一跳,随即没好气道:
“你们这些会轻功的人,都没有走门的习惯吗?”
“门外有江家的人。”
“窗外就没有?”
“有。”
容珩语气平淡。
“现在没有了。”
宋圆决定暂时不问那些人去了哪里。
容珩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江承策替你看过脉了。”
不是疑问。
宋圆下意识将手藏进被子里。
“你怎么知道?”
容珩没有回答。
他走到榻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指腹恰好压在那几处陈旧的针痕上。
宋圆想抽回来,却没能挣开。
“七针锁脉。”
他淡淡道。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容珩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依旧冷静得看不出情绪。
“他们不是在阻止你接近江砚白。”
“那他们想做什么?”
窗外微弱的晨光落进来,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
“牵机楼从不在无关的人身上留下回首结。”
宋圆心底缓缓升起一股寒意。
“你早就知道牵机楼?”
“知道。”
“他们为什么盯着我?”
容珩看了她片刻。
“若只想毁你的名声,不必在绮罗香里掺入绛蚕灰。”
宋圆手指微微收紧。
“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寻常人沾了没有反应。”
容珩扣住她的手腕,指腹缓缓压过那几处几乎看不见的旧针痕。
“只有被七针锁过经脉的人,脉象才会失控。”
宋圆望着他,心底隐约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所以他们是在试我?”
“在确认。”
“确认什么?”
容珩松开她的手。
“确认十几年前消失的那个人,是否还活着。”
房中忽然安静下来。
宋圆喉咙有些发紧。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容珩回答得很平静。
也正因为太过平静,反而不像是在安慰她。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他替她将滑落的衣袖重新拉好,遮住腕间的针痕。
“他们昨夜若想杀你,你回不到江家。”
宋圆背后缓缓泛起寒意。
“那他们想要什么?”
容珩垂眼看她。
“暂时不知道。”
“不过在他们眼里——”
他的声音很淡。
“你活着,显然比死了更有用。”
宋圆看着容珩,半晌没有说话。
这句话听着不像安慰。
更像有人隔着十几年,终于确认一件遗失的东西还没有坏。
“所以你一开始选中我,也是因为这个?”
“不。”
容珩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选你,是因为你身份干净、武功够差,又恰好缺一株赤雪参。”
宋圆:“……”
很好。
至少他羞辱人的风格始终稳定。
“若我早知道你身上有七针锁脉,”容珩继续道,“便不会轻易把你送进江家。”
“为什么?”
“一个能让牵机楼消失十七年后重新结线的人,不适合放在别人眼皮底下。”
宋圆心里微微一沉。
“牵机楼真的已经消失了?”
“十七年前,一夜之间。”
“人都死了?”
“尸体没有那么多。”
容珩语气平淡。
“活人也没有再出现。”
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听起来不像覆灭,更像所有人同时藏了起来。
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你怎么知道七针锁脉与他们有关?”
容珩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旧纸,放在她面前。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上面的大部分字迹都模糊不清,只剩中间短短两行尚能辨认:
女童,约七岁。
七针锁脉,活着带回。
宋圆盯着那几行字,指尖一点点发凉。
“这是哪里来的?”
“牵机楼最后一批遗留下来的任务记录。”
“那个女童是谁?”
“不知道。”
“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也不知道。”
宋圆抬头看他。
“那你知道什么?”
容珩迎着她的目光,神情没有半分心虚。
“也许只是巧合。”
“所以他们才会试你。”
容珩点了一下她的手腕。
“绛蚕灰不会杀人。它只会让被封住的经脉产生反应。”
“若你不是他们要找的人,昨夜那场局便只剩下毁你名声这一点用处。”
宋圆想起钟楼、绮罗香,以及后来那个试图潜入药房的灰衣人。
她忽然明白了。
对方先用绛蚕灰刺激她体内的旧伤,再趁江承策替她诊脉时潜入药房,应该是想亲眼确认结果。
“所以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至少知道七针确实在你身上。”
容珩重新收起旧纸。
“至于你究竟是谁,他们或许和你一样,也还没有完全确定。”
宋圆沉默片刻。
“那《问鼎录》呢?”
她忽然问。
“牵机楼盯着我,和《问鼎录》到底有什么关系?”
“目前没有关系。”
容珩回答得很清楚。
“《问鼎录》是我要的东西。牵机楼与你的身世,是另一盘棋。”
他垂眼看着她。
“不要因为有人找上门,便忘了自己在江家是来做什么的。”
宋圆扯了扯嘴角。
“放心,我还记得自己是你的棋子。”
“记得便好。”
容珩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外袍。
衣料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江家的暗纹。
他看了片刻。
“江砚白救你时,倒是很尽心。”
宋圆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外袍拢紧了一点。
“他总不能看着我死。”
“你昨夜不会死。”
“那我也不能让全青州看见我中了绮罗香以后发疯吧?”
容珩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外袍移到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究竟还记得多少。
“你们在暗室里待了多久?”
宋圆立即警惕起来。
“这是任务汇报的一部分?”
“我要知道江砚白对你的信任到了哪一步。”
“他把我活着带了回来。”
“只有这些?”
宋圆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零碎画面。
昏暗的暗室。
江砚白沉重的呼吸。
还有他那句——
我若现在不停下来,就真的停不住了。
她的耳根顿时热了。
“当然。”
容珩看着她。
宋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十分坦荡。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捏住她身上外袍的衣领。
宋圆身体一僵。
容珩却只是将滑到肩侧的衣料重新拢好,遮住她颈间一小片尚未褪去的红痕。
动作自然得像整理一件碍眼的东西。
“说谎的时候,不要先脸红。”
宋圆:“……”
容珩松开手。
“还有,暂时不要让江承策继续替你解脉。”
“他有问题?”
“我没有这样说。”
“那为什么?”
“七针锁住的不只是你的内力。”
容珩的指腹从她腕间几处旧痕上缓缓移过。
“它还改变了你经脉原本的行气方式。懂得这种针法的人,或许可以从你解脉后的经络中认出你的来历。”
宋圆皱起眉。
“所以不解,我就要一直当一个武功废物?”
“你现在还算不上废物。”
她刚想松口气,便听他继续道:
“至少逃跑时知道往门外走了。”
宋圆面无表情。
“多谢门主肯定。”
容珩站起身。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泛白。
“留在江家。”
“继续找青麟令?”
“照旧。”
他顿了顿。
“牵机楼再次出现之前,江家反而比外面安全。”
宋圆看了眼被他点倒在外面的守卫。
“你对安全的理解是不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容珩没有回答。
他推开窗。
宋圆忽然叫住他。
“容珩。”

(十九)七针已验

“容珩。”
他侧过脸。
“若他们真的要把我带走呢?”
“拖延时间。”
“然后?”
“等我来。”
他说得很平静。
像这并不是承诺,只是一项早已安排好的步骤。
下一刻,黑色身影消失在窗外。
宋圆望着空荡荡的窗台。
半晌后,她才小声嘀咕:
“说得倒容易。”
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怎么拖?
躺在地上抱住人家的腿吗?
以她目前的武功,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天彻底亮起时,江砚白又回来了。
宋圆刚把容珩留下的旧纸内容在脑中过了第三遍,便听见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进来。”
江砚白推门而入。
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袍,头发也重新束得整齐。若不是眼下比平日多了些倦色,几乎看不出昨夜经历过什么。
他的视线先落在宋圆身上。
随后越过她,看向半开的窗户。
“昨夜睡得如何?”
“很好。”
“门外两名守卫睡得更好。”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江砚白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抹过窗框。
那里残留着一道几乎看不出的黑色灰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追问。
“宋姑娘昨夜还有客人?”
“没有。”
“是吗?”
江砚白转过身,唇边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看来是风点了他们的睡穴,又顺便开了你的窗。”
宋圆硬着头皮道:
“青州的风一向比较聪明。”
江砚白笑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逼问,只走到榻边,将手中的药碗放下。
“放心,我暂时不问。”
宋圆狐疑地看他。
“为什么?”
“问了你也会骗。”
他在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何必累你现编。”
宋圆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可能低估了他。
容珩的腹黑是把每条路都堵死,再让人自己挑一条走。
江砚白则是明明已经看穿,却偏偏不拆穿,只让她自己坐在那里心虚。
两种都很讨厌。
“先喝药。”他说。
宋圆端起药碗。
气味苦得她眉心一跳。
“江承策开的?”
“嗯。”
江承策是江砚白的堂兄,比他年长六岁。因为右腿早年受过重伤,不常参与江湖比武,平日主要负责江家内务与药堂。
也正因为如此,他能接触江家大部分文书和药材记录。
宋圆想起容珩的警告,没有立刻喝。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怕有毒?”
“我只是觉得太烫。”
话音刚落,药碗边缘忽然因为她手上无力向下一倾。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本能地一翻。
药碗稳稳落回掌心。
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圆盯着自己的手。
江砚白也看着她。
她没想到自己接得住。
以她从前的反应速度,别说药碗,掉下来一只鸡,她大概也只能站在原地看它飞走。
宋圆试着运转内息。
腕间几处旧针痕顿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紧接着,一股极弱的暖流沿着手臂向上游走。
很快便消失了。
江砚白若有所思。
“看来绛蚕灰不只让封脉显现,也冲松了其中一处。”
宋圆眼睛一亮。
“所以我的武功要变好了?”
“接住一只碗以后,宋姑娘便准备挑战青锋榜了?”
“人要有梦想。”
“先把药喝完。”
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砚白看着她,眼中终于浮起一点真正的笑。
“昨夜中了绮罗香都没哭,喝药倒委屈上了。”
宋圆动作一顿。
昨夜的记忆又开始往外冒。
她迅速低头,假装专心喝药。
江砚白却像故意不肯放过她。
“宋姑娘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
“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昨夜说的话,比平日诚实许多。”
宋圆捧紧药碗。
“药效之下说的话不能当真。”
“嗯。”
江砚白答得很轻。
“都是药。”
不知为何,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宋圆心里反而越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她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一把推开房门。
“钟楼里找到东西了。”
他身后跟着陆明珠与江承策。
祁越一夜未睡,肩头还沾着灰,手里却捏着一只只有半根手指长的铜管。
“在裂钟上方的横梁里。”
他将铜管丢到桌上。
“应该是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留给昨夜那个蒙面人的。”
江砚白打开铜管。
里面卷着一张极窄的白绢。
白绢上只有两行字:
试七针,见赤即止。
不得伤其性命。
宋圆手中的药碗彻底放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江承策走近,神情凝重。
“见赤,指的是旧针痕受药刺激后泛红。”
“昨夜我替你诊脉时,那几处针痕确实红了。”
祁越看向宋圆。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你身上可能有七针。”
陆明珠接过白绢,仔细看了一遍。
“这不是临时起意。钟楼、绮罗香、绛蚕灰,全都提前准备好了。”
江砚白的目光停在“不许伤其性命”几个字上。
“他们需要一个结果。”
宋圆低声道:
“现在已经得到了。”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江承策率先打破沉默。
“宋姑娘的封脉最好暂时不要再动。”
宋圆抬眼看他。
江承策解释道:
“昨夜第一处经脉已经被药力冲松。继续施针,确实可能让你恢复一部分内力,但也会让那些熟悉七针锁脉的人更容易确认你的身份。”
他说的与容珩几乎一样。
宋圆心里微微一动。
江承策看起来依旧温和可靠,语气里也只有医者对病人的谨慎。
“等我们弄清楚牵机楼的目的,再决定是否解针。”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
只是将决定权留给了她。
宋圆点了点头。
“好。”
江砚白将白绢重新卷起。
“既然他们已经确认,下一步便不是继续试探。”
祁越问:
“他们会来抓她?”
“很可能。”
宋圆看向门窗。
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到处都像能钻进人。
“要不要多派些守卫?”陆明珠问。
“不。”
江砚白把铜管推回桌面。
“守得越紧,对方越不会露面。”
祁越一听便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拿她当诱饵?”
“我会陪着她。”
“那更像诱饵了。”
宋圆忍不住插话:
“能不能先问问诱饵本人的意见?”
江砚白看向她。
“宋姑娘有其他办法?”
“有。”
她认真道:
“我可以离开江家。”
祁越立刻否决。
“不行。”
“为什么?”
“你出去以后,连谁抓的你都看不清。”
“我至少跑得比以前快了一点。”
“……”
这群人为什么都不肯尊重她刚刚出现的武学奇迹?
江砚白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会对外放出消息,今夜将你转移到听雪阁。”
“实际上呢?”陆明珠问。
“她留在这里。”
宋圆环顾房间。
“这里已经被人来过好几次了。”
“正因如此,他们会认为我们不敢继续留你在这里。”
江砚白笑了笑。
“有时最危险的地方,确实安全。”
宋圆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仍旧温和带笑。

入夜后,听雪阁果然亮起了灯。
两队守卫明里暗里将院落围得严实,屋中床榻上还放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假人。
宋圆本人则依旧留在西院。
祁越守在屋顶。
陆明珠藏在东侧回廊。
江砚白坐在宋圆房中喝茶,姿态悠闲得仿佛只是在陪她等一场雨。
宋圆忍不住看了他第三次。
“你不去听雪阁?”
“去了便太明显。”
“那你坐这么近就不明显?”
江砚白端起茶。
“昨夜你抱得比现在近。”
宋圆耳根一热。
“那是药。”
“嗯。”
他喝了一口茶。
“都是药。”
又来了。
宋圆正想把他赶出去,窗外忽然传来瓦片极轻的一响。
江砚白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
几乎同一时刻,祁越从屋顶跃下。
“不是听雪阁!”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端着药盘,低头走入西院。
来人穿着江家下人的衣服,步伐却十分僵硬。
他没有前往听雪阁。
而是径直走向宋圆真正所在的房间。
江砚白没有立刻现身。
直到那人推开门,将药盘放在桌上。
宋圆看清他的脸,微微一怔。
是药堂里负责煎药的一名年轻杂役。
昨日江承策配药时,他还替他们端过温水。
杂役抬起头。
眼神空洞,额间全是冷汗。
“宋姑娘。”
他的声音僵硬得不像自己。
“该喝药了。”
江砚白坐在屏风后,没有出声。
宋圆看了眼桌上的药。
“江承策让我今晚不用服药。”
杂役神情明显停滞了一瞬。
“承策公子……改了药方。”
“什么时候?”
“方才。”
“他亲口告诉你的?”
杂役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答出来。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抓向宋圆手腕。
江砚白的茶杯脱手而出。
杯沿重重击中杂役手背。
祁越同时从窗外掠入,将人按倒在地。
药盘摔翻。
一截细红线从托盘底部滑了出来。
线尾打着回首结。
“果然是他。”祁越冷声道。
杂役在他手下剧烈挣扎,动作却毫无章法,像根本不会武功。
江砚白蹲下身,手指按住他颈后。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他被人用药控制了。”
陆明珠从门外进来,立即封住杂役几处穴道。
杂役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祁越翻过托盘。
底部黏着一枚黑色蜡丸。
江砚白将蜡丸捏开。
里面藏着另一张窄绢。
就在他展开窄绢的一瞬,宋圆忽然看见窗纸上闪过一点极淡的冷光。
来不及思考。
她猛地扑向地上的杂役。
一枚细针破窗而入,擦过她的肩头,深深钉进身后的木柱。
“有人灭口!”
祁越翻窗追出。
江砚白却先一把扶住宋圆。
“伤到哪里?”
“没伤到。”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她竟真的看清了暗器的方向。
若是从前,她大概等针扎进来以后,才会问一句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江砚白检查过她的肩膀,确认只有衣料被擦破,这才抬头看向窗外。
袭击者已经消失。
祁越很快折返,脸色难看。
“从内书阁方向走的。”
又是内书阁。
江家的腹地。
没有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可能一次次从那里脱身。
陆明珠低头看向尚未清醒的杂役。
“有人借他的手送药,再等他完成任务以后杀人灭口。”
“可他怎么知道宋圆还在西院?”祁越问。
没人回答。
听雪阁的消息是江砚白故意放出去的。
知道宋圆仍在原处的,只有此刻屋中的几个人,以及负责暗中布置的少数心腹。
对方不但没有中计。
反而准确找到了真正的房间。
江砚白低头展开那张窄绢。
上面只有八个字:
七针已验。
活着带回。
宋圆望着那行字。
容珩方才给她看过的旧任务记录,再次浮现在脑中。
十七年前——
七针锁脉,活着带回。
十七年后——
七针已验,活着带回。
措辞几乎没有变化。
就像这道命令从未真正结束,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停顿了一次。
江砚白抬眼看向她。
“宋圆。”
他的神情从未如此认真。
“你究竟是谁?”
宋圆张了张嘴。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
(二十)终于不像一棵树

“你究竟是谁?”
宋圆张了张嘴。
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想知道答案。
“我若知道,”她低声道,“就不用躺在这里等你们问了。”
江砚白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平日被拆穿谎话时那种强装镇定的神情。
只有茫然。
片刻后,他将那张窄绢重新卷起。
“好。”
宋圆微怔。
“你不继续问了?”
“问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人,也问不出什么。”
江砚白把铜管交给陆明珠。
“这件事暂时交给内院暗查。牵机楼既然已经确认七针在她身上,短时间内未必还会冒险露面。”
祁越皱眉。
“所以就这样等着?”
“不是等。”
江砚白看向窗外。
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隐约传来弟子操练时整齐的呼喝声。
“青锋试继续。”
宋圆愣了一下。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参加比试的。
江砚白道:
“第二场已经被拖延数日。若再继续停下去,便等于告诉对方,只要制造一些乱子,就能让整个青锋试为他们让路。”
祁越点头。
“我赞成。”
江砚白屈指敲了敲桌面。
“第三场两日后开始。”
宋圆指了指自己。
“我也要去?”
“宋姑娘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并非只能靠运气通过第一轮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脸上写着。”
宋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江承策后来又替她检查了一次经脉。
七处封脉中,确实有一处被绛蚕灰的药力冲松了。
但也仅仅只是冲松。
“不是完全解开。”
江承策替她重新放下衣袖。
“你运气时会比从前顺畅一些,反应也可能快一点。不过内力仍旧很弱,强行使用只会让腕脉疼痛。”
宋圆认真问:
“快多少?”
江承策想了想。
“原本接不住的碗,现在大约能接住。”
“再往上一点呢?”
“可能能接住两个碗。”
宋圆沉默了。

两日后,宋圆拿着剑,堵住了正在演武场练刀的祁越。
“教我。”
祁越连头都没回。
“不教。”
“我还没说教什么。”
“无论什么都不教。”
宋圆跟着他往前走。
“我后天就要上场了。”
“所以?”
“所以你忍心看着我被人当众打飞出去?”
祁越终于停下,转头看她。
“忍心。”
“你这个人没有同情心。”
“我若有同情心,就不会参加青锋试。”
“我可以付钱。”
祁越上下看她一眼。
“你有钱?”
“暂时没有。”
“那你拿什么付?”
宋圆认真想了想。
“等我以后有了再付。”
“你想得倒挺长远。”
她一路跟着他从演武场东边走到西边。
祁越练一刀,她就在旁边叹一口气。
练到第七刀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收刀。
“你到底想学什么?”
宋圆眼睛一亮。
“有没有那种两天之内就能学会,上台以后谁也打不到我的绝世轻功?”
“有。”
“真的?”
“躺在地上装死。”
“……”
祁越把她手中的剑抽出来,随手扔回她怀里。
“先站好。”
宋圆立即摆出自己认为十分标准的起手式。
祁越看了两眼,刀鞘往她膝后轻轻一碰。
她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宋圆仰头看他。
“你偷袭。”
“我若真偷袭,你现在已经躺下了。”
“腿不要并得这么紧。别人一撞,你便会倒。”
他说着,用刀鞘轻轻点了点她的右脚。
“往后半步。”
宋圆照做。
祁越又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剑尖向下压了几分。
“也不要一直盯着对方手里的兵器。”
“那我看哪里?”
“肩膀和腰。”
“为什么?”
“刀可以骗人,身体重心骗不了。”
“遇到力气比你大的人,别想着硬推。”
他看着她,淡淡道:
“等他的重心先乱,再动脚。”
宋圆似懂非懂地点头。
祁越松开她。
“我出刀时,你只需要躲,不准还手。”
“那我什么时候赢?”
“先学会不输。”
第一刀过来时,宋圆甚至没看清刀鞘从哪里出现,肩膀已经挨了一下。
第二刀,她退得太早,脚下绊住自己。
第三刀,她总算避开正面,后背却又被敲中。
练了小半个时辰,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真正受伤,却觉得哪儿都疼。
“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宋圆问。
“我若故意,你现在已经哭了。”
“谁会哭?”
祁越刀鞘一抬。
宋圆下意识侧身。
这一回,刀鞘擦着她的衣袖掠了过去。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宋圆低头看看自己。
“我躲开了?”
祁越没回答。
他再次出刀。
宋圆眼前仍然很快。
可与从前不同,她这一次隐约看见了他的肩膀先动,随后才是刀。
她慌忙后退,虽然依旧被刀鞘扫到腰侧,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整个人摔出去。
祁越收刀。
“再来。”
宋圆顿时有了精神。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有天赋?”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认真了?”
“因为你终于不像一棵树了。”
祁越话音刚落,刀鞘便再次朝她肩侧点来。
宋圆这次提前看见他右肩微动,立即侧身避开,顺势抬剑去挡。
祁越手腕一转,刀鞘贴着剑身滑下,瞬间欺近她身前。
“只顾着看肩,不看脚下?”
他抬腿一扫。
宋圆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祁越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想把人扶稳。
宋圆却恰好在这时抬头。
她的唇极轻地擦过他的脸颊。
两个人同时僵住。
那一下轻得几乎算不上亲吻。
却近得祁越连她骤然停住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圆睁大眼睛。
祁越的手还扣在她腰间,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人点了穴,连刀都忘了收。
他的脸几乎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颈侧。
宋圆最初也有些尴尬。
可看见他这副彻底失去反应的模样,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十分不厚道的念头。
机会难得。
她手腕猛地一翻,剑柄轻轻撞上祁越胸口,趁他还没回神,又伸脚勾住他的脚踝。
祁越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她逼退了半步。
宋圆立刻抽身,将剑尖指向他。
“你输了。”
祁越终于回过神。
“你——”
“比试的时候发呆,怪谁?”
“你刚才分明是——”
“是什么?”
宋圆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我摔倒,你扶我,然后自己走神。祁少侠不会输不起吧?”
祁越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最后只能咬牙道:
“卑鄙。”
“兵不厌诈。”
“这也能叫兵不厌诈?”
“只要赢了就能叫。”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宋圆与祁越同时回头。
江砚白与陆明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演武场外。
陆明珠今日穿着一身浅蓝劲装,怀中抱剑,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笑意。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祁越几乎立刻松开了仍搭在宋圆腰侧的手。
“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江砚白眉梢微扬。
“我还什么都没说。”
“……”
祁越的脸更红了。
宋圆默默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陆明珠看了看宋圆,又看向祁越仍旧泛红的耳朵。
“祁越平日最没有耐心,今日竟肯陪宋姑娘练这么久。”crazyhome2000.com
她语气自然,倒不像故意取笑。
“你们两个这样一吵一闹,倒也挺合拍。”
“谁跟她合拍了?”
祁越答得太快,反而显得更加心虚。
宋圆立即道:
“就是,我也没有这么差的眼光。”
“宋圆!”
江砚白仍旧是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手中的折扇一下下轻点着掌心,像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场有趣的热闹。
只是目光掠过祁越的脸颊时,扇骨忽然停了一瞬。
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极浅的红。
江砚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
更不知道胸口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从何而来。
大概只是觉得祁越教剑时离得太近。
毕竟宋圆身份尚有疑点,祁越又向来没什么心眼。
他很快替自己找到了理由,唇边的笑意也没有丝毫变化。
“祁少侠的教法,果然与旁人不同。”
祁越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没什么。”
江砚白展开折扇,语气懒散。
“只是没想到,学剑还要先练美人计。”
宋圆脸上一热。
“那是意外。”
“嗯。”
江砚白点点头。
“宋姑娘的意外一向很多。”
他说得轻松,眼中甚至还带着笑。
仿佛方才那一幕对他来说,当真只是一件值得取笑的小事。
宋圆心里莫名有一点不舒服。
可那感觉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便已经被祁越的声音打断。
“她刚才只是趁我没防备。”
宋圆立即替自己挽回颜面。
“无论用什么办法,赢了就是赢了。”
“说得有理。”
江砚白缓步走近,从她手中接过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不过上了问锋台,对手未必会像祁越一样,碰一下便站着不动。”
祁越脸色一黑。
“江砚白。”
祁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宋圆,最后一把夺回刀鞘。
宋圆朝着他的背影道:
“不过是输了一回,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
祁越脚步没有停。
“那也算赢?”
宋圆忍不住笑了一声。
“嘴还挺硬。”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江砚白的目光。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唇边仍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姑娘似乎很了解他。”
宋圆却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还没想明白,陆明珠已经走上前,将江砚白手中的剑拿了过去。
“你若真担心她学得不好,不如亲自教。”
江砚白动作微顿。
随后笑道:
“祁越既然教得这样尽心,我又何必抢他的功劳。”
宋圆听见这句话,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反而更明显了。
果然。
他只是觉得有趣。
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撇了撇嘴,从江砚白身边走过。
“算了,我还是去找那棵愿意教我的树吧。”
江砚白转身看着她追上祁越。
手中的折扇缓缓合拢。
啪的一声,比平日重了些。
陆明珠看了他一眼。
“扇子惹你了?”
江砚白垂眼看向手中折扇,又重新露出笑意。
“用久了,不太听话。”
陆明珠没有拆穿他。
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仍在斗嘴的两个人。
片刻后,她轻声道:
“确实挺合拍的。”
江砚白没有回答。

(二十一)树真的会打人

第三场开始那日,问锋台外比前两轮更加热闹。
因为这一场,上一届青锋榜前二十名也会正式入场。
三十名从前两场晋级的弟子,加上二十名守榜者,共五十人,被分成十组。
每组五人。
两名上届守榜者,三名新晋者。
组内轮流交手,每人四场。胜者得两分,平局各得一分,败者不得分。
四日后,每组积分最高的两人进入最后的定榜战。
到了第三轮,栖梧派随行的外门弟子中,只剩宋圆一人。其余几名晋级者皆是内门弟子,就连同门看她的目光,也比最初多了几分认真。
宋圆站在木榜前,从上往下看自己的分组。
看到第三个名字时,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祁越。
上届青锋榜第十六。
祁越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臂。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你怕了?”
“我怕自己一刀把你送去药堂。”
“你昨日不是还说我进步很大?”
“我说的是你终于不像一棵树。”
“树也是会打人的。”
“那叫倒下来砸人。”
两人正说着,负责唱名的弟子敲响铜锣。
“丁组第一场——”
“栖梧派,宋圆。”
“对阵归岳门,曹烈。”
人群中很快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
曹烈上届曾排到第三十七位,使一柄厚背长刀。虽然没能进入前二十,却远非第一轮的普通弟子可比。
宋圆走上问锋台时,对方已经等在那里。
曹烈身形高大,手里的刀几乎比宋圆半个人还宽。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
“听说你前两场都是靠运气通过的。”
宋圆拔出长剑,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你今日最好小心些。”
曹烈嗤笑。
“怕我收不住刀?”
“不是。”
宋圆抬起眼,十分诚恳地道:
“我这人运气一向不讲道理。万一又让我赢了,你会很没面子。”
台下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曹烈脸色微沉。
“牙尖嘴利。”
铜锣恰在此时敲响。
他不再废话,厚背长刀横扫而出。
宋圆只来得及后退。
刀锋擦过衣摆,凌厉的风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第二刀随之劈落。
宋圆举剑去挡。
兵刃相撞的瞬间,她整条手臂都麻了,险些连剑一起飞出去。
果然。
经脉冲松一处,并不代表她突然拥有了深厚内力。
曹烈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三刀已经逼近。
台下的祁越皱起眉。
江砚白站在另一侧。
台上,宋圆再次险险避开。
刀刃从她面前掠过。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腕间旧针痕也开始隐隐刺痛。
曹烈的动作仍旧很快。
可在第四刀落下以前,宋圆忽然感觉到脚边的细尘轻轻一卷。
刀还未到。
刀风已经先压了过来。
她没有再死盯着那道快得看不清的刀锋,而是顺着迎面而来的风,本能地往旁侧错开半步。
下一瞬,厚背长刀擦着她的衣袖落下,重重劈在台面上。
碎石飞溅。
宋圆怔了一下。
方才她甚至没有看清曹烈是怎么出刀的。
可她感觉到了。
那一处被冲松的经脉,像是终于让她迟钝了许久的身体,赶上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曹烈似乎没料到她能躲开,动作停滞了一瞬。
只有一瞬。
宋圆却第一次觉得,一瞬原来可以这么长。
不是曹烈真的变慢了。
是她终于看见了刀锋落下以后,那一小段来不及收回的空隙。
方才曹烈一路逼她后退,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已经追到了问锋台边缘。
厚背长刀再次劈下。
宋圆顺着扑面而来的刀风,猛地向内侧闪开。
轰的一声,刀锋擦过她的衣袖,深深砍进台面的裂缝里。
曹烈低喝一声,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向上一拔。
刀身骤然脱出。
那股力道太猛,他的身体也随之后仰,后脚恰好踩在问锋台最外沿。
宋圆看见了。
祁越昨日的话忽然从脑中闪过。
“你推不动比你强的人。”
“等他自己站不稳,再动他的脚。”
机会只有这一瞬。
宋圆没有挥剑去挡。
她忽然贴着曹烈的右侧抢进半步,避开尚未收回的刀锋。
曹烈反应极快,立刻转腕横斩。
可长刀沉重,他的上身已经先随着刀势转了出去。
宋圆脚尖一勾,准确扣住他落在后方的脚踝。
曹烈察觉不对,正要抽腿。
宋圆已经用剑柄重重撞上他的手肘,同时猛地向后一带。
她的力气仍然远不如他。
可曹烈一只脚被勾住,另一只脚又踩在台边,身体还顺着长刀的力道向外旋转。
宋圆这一撞,恰好成了最后一点推力。
曹烈脸色骤变。
他强行收刀,脚下却已经踏空,整个人顿时向台外倒去。
宋圆的脚还勾着他的脚踝,也险些被一同带下去。
她慌忙松脚,长剑往台面上一撑,整个人摇晃着退回半步。
曹烈则在半空中拧转身体,落地时用长刀撑了一下,总算没有摔倒。
可他的双脚已经稳稳站在问锋台下。
四周安静了一瞬。
裁判抬起手。
“曹烈出界——”
“此战,宋圆胜!”
铜锣骤然敲响。
宋圆仍保持着用剑撑地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
竟然真的成功了。
直到确认自己真的赢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台下先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零零散散的喝彩声。栖梧派那边尤其热闹,几个同门显然也没料到她真能取胜,愣过之后纷纷喊起了她的名字。
带队师姐站在人群前方,脸上仍绷着平日里的严肃,眼底却明显松了几分。旁边有人兴奋道:“师姐,宋圆真的赢了!”
她轻咳一声,只淡淡道:“赢一场而已,别叫得像已经进了青锋榜。”
话虽如此,目光却一直没有从台上的宋圆身上移开。
宋圆听见那边的动静,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再看向另一侧时,祁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宋圆立即朝他挑了挑眉。
看见没有?
树真的会打人。
祁越显然看懂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江砚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中的折扇缓缓敲了一下掌心。
“看来祁少侠教得不错。”
祁越道:
“我只教她别站着挨打。”
“是吗?”
江砚白轻轻展开折扇,语气依旧散漫。
“你们明日还要交手,我只是怕祁少侠教得太尽心,到了台上反而舍不得出刀。”
祁越的耳根微微一红,脸色却更冷了。
“你想多了。”
“那便好。”
江砚白笑意未变。
折扇却在掌心“啪”地合拢,比平日重了几分。
宋圆看看他,又看看祁越。
总觉得这两个人明明是在说她,却好像根本没有人在问她的意见。

宋圆下台以后,手还在轻微发抖。
江承策替她按了按腕脉,确认只是短暂用力过度。
“今日不要再强行运气。”
宋圆点头。
“我下一场什么时候?”
负责记录的弟子恰好将次日的对阵木牌挂上。
宋圆走过去看了一眼。
丁组第二日:
宋圆——祁越。
她沉默了。
祁越站在她身后,同样看见了那块木牌。
“现在知道后悔了?”
宋圆转头看他。
“我为什么后悔?”
“你刚才那半步,是我教的。”
“所以明日你不能反悔。”
祁越皱眉。
“什么意思?”
宋圆拍了拍他的肩。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说完,她趁祁越还没反应过来,转身便走。
身后很快传来他的声音:
“宋圆。”
“你明日最好跑快一点!”

(二十二)温泉里怎么是你

赢下曹烈以后,宋圆只高兴了不到一炷香。
一炷香后,她便开始觉得浑身都疼。
手腕疼,肩膀疼,腰也疼。尤其是先前被冲松的那处经脉,时不时便泛起细密的酸胀,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沿着手臂来回拉扯。
江承策替她诊过脉,确认没有大碍,只是今日用力过度。
“西院后山有一处药泉,对舒筋活络有些好处。”
宋圆立即抬头。
“温泉?”
“算是。”江承策笑道,“平日江家弟子练功受伤,也会去泡一泡。今日酉时以后无人使用,你若想去,我让人送一块通行木牌给你。”
宋圆几乎没有犹豫。
她这几日不是被追杀,就是被下药,再不然便是躺在房里被一群人围着诊脉、问话、怀疑身份。
连上次洗个澡,祁越都能一脚踹坏她的房门。
这一次,她一定要安安静静地泡完。
谁来也不行。

药泉藏在西院后方的一片竹林里。
泉池比宋圆想象中宽阔,四周围着天然山石,乳白色的热雾沿着水面缓慢升起。岸边还放着干净的浴衣、木屐与几盏防风灯。
宋圆特意向看守药泉的弟子要来一块空木牌,又借了笔墨,亲手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女客使用。
她的毛笔字实在算不上好看,四个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最后那个“用”字还险些写到木牌外面。
宋圆举起来端详片刻。
虽然丑了些,但至少足够醒目。
她又怕有人假装看不见,特意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内有女客,请勿入内。
写完以后,她亲自把木牌挂到竹门最显眼的位置,还用力扯了两下,确认挂得牢牢的,这才满意地点头。
上次在房里洗澡,都能被祁越一脚踹开房门。
这一次,她已经把话写得这么清楚,总不至于还有人闯进来吧?
宋圆换上轻薄的浴衣,慢慢走进泉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时,她舒服得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才叫活着。”
宋圆靠在一块平整的山石旁,闭上眼睛,任由热意一点点浸开酸痛的筋骨。
泡着泡着,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
直到竹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圆倏地睁开眼。
那脚步不疾不徐,听着不像侍女。
紧接着,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熟悉的男声传了进来。
“今日怎么连盏灯都不多点……”
宋圆浑身一僵。
祁越。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山石后面一缩,只露出半张脸。
门外那块“女客使用”的木牌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背面朝上。祁越显然根本没有看见。
他是江家的常客,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今日练了一整天的刀,肩背酸痛,便照往常一样直接进来了。
宋圆张了张嘴,本想出声提醒。
可话还没出口,祁越已经解下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竹架上。
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现在提醒,好像已经有点晚了。
隔着朦胧水雾,她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近泉边。
祁越平日总穿着利落的劲装,动作又快,给人的感觉只有脾气不好、刀很锋利。
如今褪去外袍,宋圆才发现,他看起来虽年轻,肩背却已经练得十分结实。线条不像曹烈那样粗壮,而是紧实流畅,腰侧收得利落,肩头与手臂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
大概都是这些年练刀留下的。
宋圆盯了两眼,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立刻闭上眼睛。
非礼勿视。
可闭眼以后,耳朵反而变得格外灵敏。
水声轻轻一响。
祁越已经下了泉池。
宋圆躲在山石另一侧,尽量放轻呼吸。
药泉虽然宽,但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块高出水面的岩石。水波被他的动作推过来,轻轻撞上她的手臂。
她连动都不敢动。
祁越靠在池边,像是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宋圆在心里默默数数。
等他闭眼。
等他睡着。
她就悄悄爬出去。
可才数到十二,祁越忽然开口:
“谁在那里?”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她屏住呼吸。
祁越没有得到回应,眉头缓缓皱起。
方才山石后分明传来极轻的水声。
他的手已经摸向池边的短刃。
“出来。”
宋圆依旧没有动。
祁越目光一沉。
脚下无声一踏,整个人猛地掠过水面,伸手扣住山石后那人的手腕。
宋圆只觉得眼前水雾一晃,下一刻便被他从石后拉了出来。
“等等——”
祁越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压在她肩侧,正要将人制住。
湿透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宋圆大半张脸。
他抬手拨开。
两个人同时僵住。
“宋圆?”
祁越像是看见了什么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宋圆被他困在山石与胸膛之间,腕间还被牢牢扣着。湿透的浴衣贴在身上,肩头被方才的拉扯带得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泛红的肌肤。
她抬头看着他。
“你先松手。”
祁越没有立刻反应。
热雾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的脸被泉水蒸得微红,湿漉漉的长发贴着颈侧,与平日握剑同他争辩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目光,松开她的手腕,整个人后退得太急,后背重重撞在山石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圆立刻把浴衣重新拢好。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门外明明挂着女客的牌子!”
祁越回头看向岸边。
木牌正躺在地上,背面朝天。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宋圆盯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上次洗澡时,他也是这样闯进来。
“祁少侠。”
她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对打扰别人洗澡有什么特殊爱好?”
“谁有这种爱好!”
“第一次踹门,第二次直接下水。”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你每次都不知道。”
祁越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他想转身上岸,却又忽然停住。
温热的泉水漫在腰间,宋圆还站在离他不到一步的地方。她方才靠过来时残留的触感,仿佛仍隔着薄薄的水雾贴在胸前。
祁越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绷得发紧。
“你先上去。”
宋圆狐疑地看着他。
“为什么?”
“让你上去就上去。”
“明明是你后来——”
“宋圆。”
他咬着牙叫她的名字,连颈侧都泛起了红。
“别再靠近了。”

(二十三)温泉乱心(小H)

泉水晃动间,水雾缭绕在两人之间,模糊了视线,却挡不住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
宋圆只想赶快离开。她必须从祁越身边经过才能上岸,心一横便迈步往前。
脚下石面湿滑,她走得太急,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伸手去抓最近的东西——
祁越的肩膀。
祁越也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腰,两人瞬间贴得极近。
湿透的衣料几乎失去阻隔,泉水的热度混着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清晰传递。
宋圆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与心跳,急促而有力。
祁越则低头看着她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落,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
泉水在两人之间轻轻晃荡,荡起细微的波纹,水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却让空气更加湿热黏腻。
宋圆起初只顾着站稳,双手按在他结实的肩胸上,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手感居然意外地好。
她脑中闪过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脸更红了,慌忙想退开。可祁越的手还扶在她腰间,没有立刻松开,似乎担心她再次滑倒。
四目相对。
祁越平日那副锋利又不耐烦的神情,此刻彻底乱了套。
他的视线落在宋圆微张的唇上,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想把人扶稳,又像是根本忘了松开。
宋圆刚想开口,他忽然低下头。
动作来得又快又急,却在离她只剩一点距离时,生生停住。
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祁越盯着她,耳根红得厉害,眼神却没有移开。仿佛只要她往后退一步,他便会立刻松手。
可宋圆怔在那里,没有躲。
下一瞬,他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低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起初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探与克制。
她睁着眼睛,近得几乎看不清祁越此刻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侧,泉水轻轻拍打着石岸。可就在这一瞬,另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昏暗的钟楼,凌乱的呼吸,还有江砚白低下头时,近在咫尺的眉眼。
那一夜,他将她困在怀里,明明已经动了情,却还是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两段记忆骤然重迭。
宋圆的身体一下僵得更厉害,抓着祁越肩膀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祁越原本正要退开,察觉到她没有推拒,动作却停了一瞬。他误以为那是挽留,呼吸微乱,再次低头靠近。
可宋圆望着他的脸,脑中浮现的却仍是江砚白。
她终于猛地回过神,偏开脸,抬手抵住祁越的胸口。
“等等。”
祁越顿住。
他离她仍旧很近,眼中的慌乱还没有散去,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方才那一瞬的失神。
“你在想谁?”
祁越盯着她失神的模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宋圆猛地回神。
“你胡说什么?”
“江砚白?”
祁越咬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宋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是说,换成他,你就不会躲?”
宋圆被问得怔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对江砚白和祁越分别是什么感觉。她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却越说越乱。
“江砚白他……他跟你不一样。我……我也不知道。”
“不一样?”
祁越胸口那股闷意骤然烧了起来。
“哪里不一样?”
宋圆没有回答。
她越是不说话,他心里的火便烧得越旺。
下一瞬,祁越忽然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拽回自己身前。
“祁越,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半点试探。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压不住的恼怒和嫉妒,毫无章法,甚至称不上温柔。祁越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吻人,只凭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冲动,固执地堵住她的话。
宋圆彻底愣住。
等她反应过来,立刻偏头挣扎,双手用力抵住他的肩膀。
可祁越正被那股情绪烧得失去分寸,扣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收紧,追着她重新吻了上去。
泉水被两人的动作搅乱,一层层拍上石岸。
祁越的手仍停在她腰间,掌心热得惊人。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指尖才沿着她的腰侧缓慢上移,却在触及胸前之前迟疑地停了下来。
他睫毛轻颤,像是不敢看她一眼,脸上的红意却一路蔓延到颈侧。
最终,他还是隔着湿透的薄衣,将掌心覆上她的胸部。动作生涩而克制,最初甚至不敢用力。直到察觉她在怀中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呼吸才骤然加重,掌心也随之收紧了几分。
宋圆身子猛地一颤,一股酥麻的热意从胸前直窜而下,让她腿间发软,几乎站不住。
祁越的掌心滚烫有力,指腹用力揉捏那柔软的弧度,感受着掌下逐渐挺立的顶点。
他的下身早已硬挺得厉害,隔着湿透的薄衣,那根滚烫粗硬的性器紧紧抵在她最私密的部位,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摩擦着她敏感的软处。
热意与压迫感混在一起,让宋圆觉得身体里像有一股暗潮在翻涌,舒服得她几乎要沉溺其中。
她忍不住低低地发出破碎的呻吟,声音软糯而压抑,在水雾缭绕的泉水中显得格外暧昧。
那声音刚出口,她却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后面的呻吟咽了回去。
清醒的理智如冷水泼下,她用力推开他,慌乱地抓起岸边的外衣,几乎是逃一般往外跑去,水花溅起一片凌乱。
宋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药泉外的小径上,只留下水面渐渐平复的涟漪。
祁越独自站在原地,耳根和颈侧仍旧发红。他看着水面久久没有动作,最后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不敢相信刚才的一切是真的。
那股对宋圆突然涌起的占有欲和嫉妒,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明明还讨厌这个总是和他斗嘴的家伙,怎么就……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烦躁地站在水里,任由泉水一点点冷却身体的热度。
宋圆沿着回廊快步往西院走。湿发披散在肩后,水珠顺着发梢不断落下,外袍也被她裹得乱七八糟。
她只想赶紧回房。
转过回廊拐角时,她走得太急,迎面撞上一人。
宋圆低呼一声,脚下一滑。
来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当心。”
熟悉的声音落下。
宋圆整个人顿时僵住。
江砚白站在她面前。
他似乎刚从前院回来,月白长袍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目光从她湿漉漉的长发,落到她胡乱裹在身上的外袍,最后停在她通红的脸上。
他眉梢微微一扬。
“宋姑娘这是……”
宋圆脑中轰的一声。
偏偏是他。
方才祁越质问她的话又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还是说,换成江砚白,你就不会躲?”
她的脸顿时更烫了。
江砚白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眼底浮起一点疑惑。
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长发,落到她胡乱裹在身上的外袍,又越过她,看向身后的竹林。
“你刚从药泉回来?”
宋圆心里猛地一跳。
“……嗯。”
“怎么慌成这样?”
“水太热了。”
她答得飞快。
江砚白眉梢微扬。
“热到连衣带都来不及系好?”
宋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立刻将领口攥得更紧。
江砚白扶在她手臂上的手尚未松开。隔着潮湿的衣料,她忽然又想起方才泉水里,祁越扣住她手腕时灼热的掌心。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了。”
江砚白的手停在半空。
“宋圆。”
她已经转身。
“又怎么了?”
“你的衣带。”
宋圆低头一看。
方才胡乱系上的衣带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一半,若不是她还死死攥着领口,外袍恐怕早已散开。
她的脸彻底红透。
宋圆一把抓紧衣带,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砚白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吹过,地面上留下一串尚未干透的水痕,一路从药泉的方向延伸而来。
片刻后,竹林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江砚白抬起眼。
祁越从药泉方向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同样湿着,外袍穿得比平日凌乱,耳根还残留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两人的目光在回廊间撞上。
谁也没有先说话。
江砚白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
“这么巧。”
祁越脚步微顿。
他看了一眼宋圆离开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视线。
“你怎么在这里?”
江砚白笑了笑。
“这句话,似乎该由我来问。”
祁越的脸色顿时更不自然了。
“我只是来泡药泉。”
“一个人?”
“当然。”
江砚白垂眼看向地上那两行尚未完全散去的湿脚印。
一行朝西院跑去。
另一行,则从药泉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唇边仍带着笑,眼底却一点点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
祁越皱眉。
“你什么意思?”
江砚白展开折扇,从他身边缓步走过。
经过时,他淡淡补了一句:
“明日便要交手,祁少侠今晚倒是很有闲情。”
祁越站在原地,神情僵了一瞬。
“我只是来泡药泉。”
江砚白语气温和,目光却从他尚未干透的长发,缓缓落到穿得有些凌乱的衣襟上。
“所以才说,很有闲情。”
祁越皱起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砚白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仍旧是平日那副风流从容的模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什么。”
他侧身从祁越身旁经过。
走出两步,又像是随口般补了一句:
“明日上台,记得公私分明。”
祁越脸色微变。
“你凭什么提醒我?”
江砚白没有回头。
“我是此次青锋试的主事人,提醒参赛者几句,有什么不妥?”
理由听起来无可挑剔。
祁越却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夜风穿过回廊,吹散了两人身上残留的水汽。
江砚白一直走到拐角,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
方才宋圆撞进他怀里时,在袖口留下了一小片尚未干透的水痕。
他抬起手,像是要将它拂去。
指尖停了片刻。
最终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水痕仍旧留在那里。

(二十四)心乱刀也乱

宋圆几乎一夜没睡。
她闭上眼,眼前便是药泉中晃动的水雾。
祁越扶在她腰间的手、骤然贴近的呼吸、落下来时带着试探的吻,还有后来那句压着怒意的——
“你在想谁?”
宋圆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
可惜被子挡得住晨光,挡不住记忆。
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那一切对她毫无影响。
若真的毫无感觉,祁越第一次靠近时,她便该立刻躲开,而不是怔在那里,任由那颗心跳得几乎撞出胸膛。
直到现在,只要想起两人靠得那么近,她的耳根仍旧会不受控制地发热。
可偏偏在那个时候,她又想起了江砚白。
想到钟楼里昏暗的光影,想到他掌心带来的战栗与失控,也想到他明明已经看见她最狼狈、也最无法隐藏欲望的模样,最后却还是克制地停了下来。
两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子里来回打架,打得她整夜不得安宁。
更让她心烦的是,昨夜她狼狈地撞见江砚白时,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在意。
他只是扶住她,提醒她衣带松了,然后便任由她逃回房中。
没有追问,也没有阻拦。
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也许他只觉得她冒冒失失,一如往常。
宋圆坐在镜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半晌。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镜子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
她只好将长发利落束起,用力系紧发带。
今日是她与祁越的比试。

青锋台周围早已挤满了人。
昨日宋圆将曹烈逼出界外,已经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今日她要对上青锋榜第十六的祁越,围观的人自然更多。
有人想看她还能不能再靠那些出其不意的招数取胜。
更多的人则是想看祁越的双刀。
宋圆拨开人群,远远便看见了站在台上的祁越。
他一身墨蓝劲装,双刀交错负于腰后,乌发利落束起。晨风拂动衣摆,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俊的侧脸在晨光下透着鲜明的少年英气,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利又惹眼。
只是这柄刀今日显然也没有休息好。
他脸色比平日更冷,眼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台下,栖梧派的几名弟子也渐渐收了声,目光紧紧跟着宋圆。对手毕竟是上一届青锋榜第十六,这一场怎么看都不会轻松。
宋圆抬脚走上青锋台。
祁越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
两人视线碰上的一瞬间,宋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昨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眼前的人重迭在一起。
祁越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握着刀柄的手却明显收紧了些。
宋圆原本还很紧张。
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后,紧张忽然便少了一半。
“祁少侠昨夜没有睡好?”
祁越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紧,视线也不自然地偏向一旁。
“你管得倒宽。”
“毕竟是今日的对手,总要关心一下你的状态。”
“少操心。”
祁越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生硬,又补了一句:
“就算没有睡好,赢你也足够了。”
宋圆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宋圆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真的。”
祁越微微一怔。
“你这是认输了?”
“我只是承认自己打不过你,又没说不打。”
“既然知道打不过,还敢上台?”
“青锋试又没规定,只有稳赢的人才能参加。” 宋圆握住剑柄,“再说了,打不过你,和一招都接不住,还是有区别的。”
祁越看了她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昨夜的事,不许在台上提。”
宋圆眨了眨眼。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那副表情已经说得够多了。”
“祁少侠放心,我还没有站在擂台上向所有人讲私事的爱好。”
“你不像是会做正常事的人。”
“那你昨夜还——”
“宋圆。”
祁越猛地打断她,耳根彻底红了。
宋圆见好就收,唇边却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知道了,不说。”
祁越盯着她那点笑,脸色反而更加不自然。
台下,江砚白站在人群前方。
今日他没有上台,只负责巡视各组比试。月白色长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手中仍旧握着那柄折扇。
陆明珠站在他身侧。
从宋圆上台开始,江砚白的目光便先后落在她与祁越身上。
不算明显。
但也没有移开过。
陆明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祁越被宋圆说得耳根发红。
她淡淡道:
“还没交手,祁越已经乱了一次。”
江砚白唇边带着一点笑。
“他今日确实不太稳。”
陆明珠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的扇子今日倒很安静。”
江砚白低头看向手中的折扇。
从宋圆上台以后,他确实一直没有打开。
他若无其事地将折扇展开。
“今日风不大。”
陆明珠没有拆穿,只重新望向台上。
负责裁定胜负的执事确认两人已经准备妥当,crazyhome2000.com 扬手敲响铜锣。
锣声落下的瞬间,宋圆率先出剑。
她知道自己在内力、速度和经验上都远不如祁越。
若让他先出手,她很可能连试探的机会都没有。
长剑直取祁越右肩。
祁越侧身避开,同时拔出一柄刀。
寒光只闪了一瞬,刀背便精准地磕在她的剑身上。
铮的一声。
宋圆虎口微麻,剑锋随之偏开。
她顺着那股力道旋身,剑锋从下方斜挑而上,直逼祁越腰侧。
祁越手腕一转,再次挡住。
两人转眼间已经过了数招。
祁越的动作极快,却始终只用一柄刀。
另一只手甚至没有碰过第二柄刀的刀柄。
宋圆很快便发现,他并没有真正进攻。
好几次刀锋已经能够逼近她的肩颈,他却在最后一刻变了方向,只用刀背震开她的剑。
台下渐渐传来议论。
“祁越怎么只守不攻?”
“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在陪她练剑。”
“他不会真打算让着宋圆吧?”
宋圆也听见了。
她趁着一次碰撞向后退开,压低剑尖。
祁越没有追上来。
“怎么,不打了?”
宋圆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直让着我?”
“我没有。”
“方才第三招,你的刀若再往前半寸,我的肩膀已经挨了一下。第六招,你本来能击中我的手腕,却临时改成了剑身。”
宋圆抬剑指向他。
“这还不叫让?”
祁越的脸色微微沉下去。
“你很想受伤?”
“我想跟你认真打一场。”
“以你的武功,我认真出手,你撑不了多久。”
“那也比你这样好。”
宋圆握紧剑柄。
“我既然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你处处收手,不是在保护我,是在瞧不起我。”
祁越盯着她。
台下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远了些。
昨夜泉水之中,她偏开脸时的神情,再一次从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
“受伤了别怪我。”
“你先碰得到我再说。”
祁越冷笑了一声。
下一瞬,他整个人骤然逼近。
宋圆只觉得眼前一花,刀锋已经到了面前。
她慌忙横剑格挡。
强劲的力道顺着剑身震进手臂,她被逼得接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
这一次,他显然比方才认真得多。
第一刀刚刚收回,第二刀已经从侧面袭来。
宋圆俯身避过。
刀风从发顶扫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立刻踏前一步,试图贴近祁越,让他无法完全展开刀势。
祁越却像早已看穿她的意图,手腕一转,刀锋骤然回收,刀柄直撞她的腕骨。
可就在即将撞上的一刻,他的动作又停了一瞬。
仍旧只有极短的一瞬。
宋圆却抓住了。
她猛地收剑,剑锋贴着祁越的刀身滑过,直取他胸前。
两人骤然靠近。
祁越抬眼时,正好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昨夜的触感毫无预兆地重新涌了上来。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便是这一拍,宋圆的剑锋已经划过他的肩侧。
刺啦一声。
墨蓝色的衣袖裂开了一道口子。
台下骤然安静。
紧接着,喝彩声轰然响起。
宋圆迅速后退,心跳同样快得厉害,却还是故意扬了扬眉。
“看来祁少侠也不是完全碰不到。”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衣袖。
再抬头时,眼神比方才更沉。
“你故意贴近我?”
“比试而已,什么叫故意?”
“你明知道我会停。”
“我只知道你刚才分神了。”
“我没有。”
“那就是你今日退步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祁越脸色一黑,反手握住第二柄刀的刀柄。
另一声清亮的刀鸣骤然响起。
双刀同时出鞘。
宋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
“其实不必如此认真。”
“晚了。”
祁越脚下一动。
两道刀光一左一右,同时逼至。
宋圆勉强挡住右侧的刀,左侧寒光却已经从剑下绕过。她迅速后撤,祁越另一柄刀又紧接着压住她的长剑。
双刀齐出以后,他的刀势几乎没有空隙。
宋圆只能不断后退。
可即便如此,祁越依旧没有真的让刀锋落在她身上。
每一次看似凶险,最后击中的仍旧是她的剑、衣袖,或者脚边的石面。
江砚白静静看着台上。
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又停了下来。
陆明珠道:
“祁越拔了双刀,心却还是没有定下来。”
江砚白看着他又一次临时收住刀锋。
“他怕伤她。”
“这样打下去,反而更容易出事。”
“他知道。”
江砚白的语气仍旧平和。
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两道不断靠近又分开的身影上。
陆明珠看了他片刻。
“你今日似乎格外关心这场比试。”
江砚白终于展开折扇,轻轻扇了一下。
“祁越很少在台上分心。”
“我以为你看的是宋圆。”
江砚白唇边笑意未变。
“她的步法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个回答听起来没有问题。
陆明珠却没有再问。
青锋台上,宋圆再次被逼退。
余光扫过台下时,她忽然看见了江砚白。
他正望着台上。
隔着人群与晨光,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看见他唇边仍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和昨夜一样从容。
宋圆心头莫名一堵。
便是这一瞬分神,祁越的刀已经逼到她面前。
刀锋在距离她肩侧不到半寸的地方猛然停住。
祁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我。”
宋圆一怔。
“什么?”
“比试的时候,看你的对手。”
“我看哪里也要你管?”
“你若再分心,我下一刀不会停。”
他语气凶狠。
可那柄刀仍旧停在她肩侧,没有落下。
宋圆也不知为何,忽然被他激起了一点火气。
“你若真不打算停,早就已经赢了。”
祁越握刀的手一紧。
“你以为我不敢?”
“那你试试。”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片刻后,祁越忽然撤刀。
宋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另一侧逼近。
刀背压住她的长剑,第二柄刀封住她的退路。
宋圆被迫向台边退去。
一步。
两步。
鞋跟已经踩到了界线。
祁越只要再进半步,她便会落下青锋台。
宋圆忽然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长剑向下坠落。
祁越神色微变,本能地去看她的手。
宋圆却已经换左手接住剑柄,矮身从他的刀下绕过。
她真正想要的,正是他这一瞬的迟疑。
剑锋直刺祁越肩后。
祁越旋身格挡。
刀剑相撞,两人同时向后退开。
宋圆站稳时,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又分神了。”
祁越咬牙道:
“你还敢用这种办法?”
“有用为什么不用?”
“你刚才若没接住剑呢?”
“掉了就掉了。”
“若割伤自己呢?”
“那就是我倒霉。”
祁越胸口的火气骤然涌了上来。
“你能不能别总拿自己去赌?”
宋圆怔了一下。
祁越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
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他却像是只顾着训她。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索性不再说话,双刀同时压下。
这一次,宋圆再也找不到任何空隙。
一柄刀锁住她的剑。
另一柄刀的刀背横在她颈侧。
冰凉的触感贴近皮肤。
她已经退无可退。
执事当即扬声:
“胜负已分!”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栖梧派那边也有人跟着喊起了宋圆的名字。她虽然输了,却能在祁越手下撑到这一步,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门的预料。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压住自己长剑的刀,认命地松了手。
“我输了。”
祁越却没有立刻收刀。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宋圆抬眼。
“祁少侠还想把输家留在台上过夜?”
祁越这才猛地回神,收回双刀。
“谁想留你?”
“那你看这么久做什么?”
祁越冷着脸将刀收回鞘中。
宋圆弯腰捡起长剑时,掌心原本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剑柄磨了一下,渗出一点血。
祁越一眼便看见了。
“手。”
宋圆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做什么?”
“给我看。”
“你现在这个语气,很像要再砍我一刀。”
“少废话。”
他伸手想抓她的手腕。
宋圆却因为昨夜的记忆,下意识向后避了半步。
两人同时顿住。
祁越的手停在半空,神色也微微僵住。
宋圆很快移开视线。

(二十五)局中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青锋台。
江砚白和陆明珠仍站在台下。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宋姑娘今日似乎不太高兴。”
“刚刚输了,难道还要笑得很开心?”
“你昨日赢了曹烈,也没有笑得这样勉强。”
宋圆一时无言。
这个人平日对谁都体贴,偏偏该迟钝的时候不迟钝。
祁越站在一旁,皱眉道:
“她方才差点自己割伤手,心情能好才怪。”
江砚白看向他。
“所以你便一路让着她?”
祁越脸色微变。
“我没有让。”
“第三招、第五招,还有最后逼到台边时,你至少收了三次刀。”
祁越沉默了一瞬。
宋圆看向江砚白。
原来他看得这么仔细。
心里那点因为昨夜而生出的闷意,莫名松动了一下,却又很快被她压住。
祁越冷声道:
“她的剑法还不值得我用全力。”
“是么?”
江砚白笑意浅淡。
“可她割破了你的袖子。”
宋圆忍不住补充:
“很长的一道。”
祁越转头瞪她。
“你很得意?”
“稍微有一点。”
陆明珠看着祁越肩上的裂口,平静道:
“方才台下至少有一百二十个人看见。”
祁越的脸彻底黑了。
“你们数过?”
陆明珠道:“没有特意数。”
祁越已经不想再留在这里被三个人围着说,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却又停了下来。
“宋圆。”
“干什么?”
祁越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今晚药泉归你。”
宋圆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会去。”
“可我也没说今晚还要去。”
祁越沉默了一瞬,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那最好。”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他特意留下这句话,究竟是为了让她安心,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江砚白的目光同样落在祁越远去的背影上,唇边仍带着惯常的浅笑。只是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祁越今日很在意你。”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评价方才那场比试。
宋圆心里一紧,下意识替祁越解释:
“他只是怕真的伤到我,赢得不好看。”
“是么?”
江砚白看向她。
“若只是怕伤到你,似乎不必连今晚去不去药泉都提前交代清楚。”
宋圆被他说得一噎。
“他大概只是觉得昨晚太尴尬,不想再碰见我。”
话一出口,她便恨不得立刻收回来。
江砚白眉梢微微一扬。
“再碰见?”
“我的意思是……”
宋圆顿了顿,发现这件事似乎越解释越不对。
“药泉就那么大,撞见谁都很正常。”
江砚白静静看了她片刻。
“我似乎还没有问,宋姑娘昨夜撞见了谁。”
宋圆神情一僵。
她想起昨夜自己衣衫凌乱地撞进他怀里,他却只提醒她衣带松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追问。
那份若无其事本就让她堵了一整晚。如今听见他这样试探,那点闷意又重新翻了上来。
“江少侠若是真的想知道,直接问不就好了?”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淡了一些。
他本该说,那是她与祁越之间的私事,与他无关。
祁越年纪轻,心意又已经明显到几乎遮掩不住。宋圆对祁越也并非毫无感觉。既然如此,他最合适的做法,应当是什么都不问,也不再多看。
可那些十分合乎道理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却没有说出来。
“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没有逼迫,也没有半分玩笑。
宋圆张了张嘴。
药泉里的拥抱、亲吻,还有祁越失控时那双发红的眼睛,一时间全都涌进脑海。她当然不可能当着江砚白的面说出来。
更何况,陆明珠还站在旁边。
宋圆移开视线。
“没什么。”
江砚白看见了她泛红的耳根,却没有继续追问。
“你不愿意说,便不说。”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
可那份温和里藏着的克制,反倒比追问更让宋圆心乱。
一直站在旁边的陆明珠终于开口:
“砚白,下一场该你过去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神情也看不出异样。
只有按在剑鞘上的手指比平日更紧了一些。
这几日,她并非没有察觉江砚白的变化。
他会在人群拥挤时下意识替宋圆挡开旁人,会注意她随口说过的话,会在她遇险时亲自替她重新包扎伤口。今日这场比试,他看似只是站在台下巡视,目光却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青锋台。
每一件事单独看来,都能解释成他一贯的周到。
可凑在一起,便很难再让人相信全无分别。
陆明珠向来不喜欢无凭无据地猜测,更不会因为一点尚未说清的心思,便当众让谁难堪。
可刚才江砚白问宋圆昨夜发生了什么时,那股压了许久的酸意,还是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恰好站在江砚白身侧。
那个位置自然得像她这些年来无数次站在他身旁一样。
江砚白侧目看了她一眼。
“马上过去。”
嘴上这样答着,他却仍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落回宋圆脸上。
“昨夜没有睡好?”
宋圆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眼下有些青。”
江砚白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般补充:
“祁越看起来也差不多。”
宋圆猛地抬眼。
江砚白唇边重新浮起那层浅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放在一起说。
可他越是若无其事,她越觉得其中有问题。
“你昨夜……”
她才开口,江砚白便道:
“我看见的,或许比宋姑娘以为的多一些。”
宋圆彻底愣住。
她昨夜离开得太快,根本不知道江砚白后来又遇见了祁越。
他究竟看见了多少?
又猜到了多少?
江砚白没有替她解惑,只将折扇收拢,转身走向下一座青锋台。
陆明珠没有立即跟上。
她看了宋圆一眼,神情依然平静,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往日的疏淡。
“江砚白很少追问别人的私事。”
宋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陆明珠也没有等她开口。
“宋姑娘下一场没有比试,先回去休息吧。”
说完,陆明珠便转身追上江砚白。
两人并肩走入人群,距离不远不近,却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同行过许多年。月白衣袍与深绿色衣影交错在晨光里,一个清俊从容,一个明艳沉静,任谁看去,都会觉得十分般配。
宋圆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口那点刚刚泛起的异样,忽然又沉了下去。
有时候,他会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也会像方才那样,明明可以不问,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些瞬间,总会让她觉得,他或许真的有一点在意她。
可下一刻,他又会恢复成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仿佛那些特别的照顾,不过是他待人一贯的分寸。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陆明珠。
他们相识多年,并肩而立时自然又般配。宋圆甚至不知道,自己与陆明珠相比,究竟算不算特别。
她接近江砚白,从一开始便只是为了任务。姓名是真的,身份却掺着谎话;说出口的话半真半假,靠近他的每一步也都别有目的。
她明明连他是否喜欢自己都无法确定,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江砚白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喜欢上她?
可若真有那一天,等他知道她从接近他的第一刻起便在骗他,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全都并非毫无缘由——
那点尚未说清的喜欢,还会剩下多少?
还是他只会觉得,自己曾经对她的信任,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好的笑话?
宋圆越想,胸口便越发发闷。
偏偏昨夜祁越又将她原本已经够乱的心思搅得更加彻底。
宋圆忽然觉得,方才输给祁越反倒成了今日最容易处理的一件事。
至少刀从哪边来,她还能看见。
她昨夜本就几乎没有合眼,今日又硬撑着同祁越打完一场,此刻那股紧绷的劲一松,整个人顿时只剩下疲惫。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房关门,往床上一倒。

(二十六)一枕春雾(H)

宋圆回到房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连灯都懒得多点一盏,只将剑往桌边一放,便整个人倒进了床里。
与祁越那一场比试,几乎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双腿也沉得不像自己的。可身体明明已经累到了极点,脑子却仍旧不肯消停。
祁越贴近时急促的呼吸。
江砚白站在台下望来的目光。
还有陆明珠与他并肩离开时,那种无需言语的熟稔。
三个人轮番在她脑海里出现,吵得她头疼。
宋圆将脸埋进枕头。
算了。
青锋试已经结束了。
至少对她而言,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片刻,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像是坠进了一团温热的雾里。
四周没有声音,也看不清方向,只有柔软的水汽一层层漫过来,贴着她的脸颊与颈侧缓慢游走。空气暖得有些过分,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意,像有人隔着薄雾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远处隐约传来滴答水声。
一下。
又一下。
宋圆在那片朦胧的白雾中缓缓睁开眼。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过了片刻,脚下深色的湿石、四周蒸腾的泉水,才一点点显露出来。
她竟然又站在了药泉边。
石面湿漉漉的,暖意从脚底一路往上漫。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湿透,薄薄贴在肌肤上,勾出腰肢与腿间的曲线。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又回来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水声。
雾气随之轻轻晃动。
宋圆还没来得及回头,腰间便多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隔着湿透的衣料扣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缓缓将她拉进身后的水雾里。
一道模糊的人影逐渐靠近,肩膀、下颌,再到那双直直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在雾中变得清晰。
等宋圆反应过来时,祁越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他同样浑身湿透,墨蓝色的衣料紧贴肩背,发梢凝着水珠,一滴滴落下来。可他的神情却不像平日里那样凶,反倒显得有些委屈。
“你又在想谁?”
宋圆一怔。
“什么?”
“江砚白?”
祁越盯着她,眼底像压着一团闷了许久的火。
“同我在一起,也要想他?”
“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他便低头吻住了她。
宋圆身体一颤,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大手已经粗鲁地从她腰侧滑到胸前,隔着湿衣大力揉捏她的乳房,指尖挑逗地捻着早已发硬的乳尖。
另一只手直接探进她湿透的衣摆,粗糙的掌心顺着湿滑的大腿内侧向上,毫不客气地覆上她已经湿润的花穴。
宋圆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肩。
不对。
这好像比那一晚还要过分。
可梦里的身体根本不听她使唤。
那阵酥麻的颤栗沿着脊背不断往上涌,她想让祁越停下,声音出口时却软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
祁越抬起眼。
“真的不要?”
他的唇还贴着她的颈侧。
说话时的气息扫过皮肤,引得她浑身一颤。
宋圆张了张嘴,却没能回答。
“这么湿了……”
祁越低笑,声音沙哑。
他的手指在湿滑的穴口来回挑逗,沾满淫水后突然用力插进紧窄的甬道,抽插起来。宋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发出压抑不住的娇喘。
那股难以承受的感觉越积越深,像是下一刻便要彻底冲破理智。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
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侧过脸。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
“宋姑娘倒是玩得尽兴。”
宋圆猛地睁大眼睛。
江砚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月白色衣袖从她肩侧垂落,竟没有沾上一点水汽。他俯身看着她,桃花眼里仍带着惯常的温柔,目光却比平日深了许多。
“怎么只顾着他?”
“江、江砚白?”
宋圆脑中一片空白。
他低头吻住她,吻技高超而缠绵,舌尖舔过她唇瓣,又深入纠缠,同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进她衣内,握住另一边乳房,拇指缓慢而挑逗地画圈揉按乳尖。
祁越没有停下,手指在她穴内加快抽插,另一只手解开自己下裳,释放出那根粗长滚烫的肉棒,直接顶在她湿淋淋的穴口,反复摩擦、拍打着肿胀的阴蒂。
宋圆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前后都充斥着强烈的刺激。江砚白从身后紧紧贴住她,隔着湿透的衣料,他同样硬挺滚烫的性器抵在她臀缝之间,缓慢而用力地前后磨蹭,龟头一次次顶到尾椎位置,带来阵阵酥麻。
“啊……别……”
宋圆颤抖着呻吟,却被江砚白含住舌头堵住声音。
祁越低头咬着她的颈侧,肉棒继续在穴口重重摩擦,龟头一次次挤开湿滑的穴肉,却不完全插进去,只用这种方式残忍地挑逗她。
江砚白则在她耳边低语:
“想我们两个一起操你吗?小圆……”
湿热、喘息、黏腻的触感、两根粗硬的性器前后夹击,将她彻底淹没在欲望的浪潮里。快感层层堆积,眼看就要将她彻底冲垮——
等等。
宋圆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吟。
江砚白似乎笑了一下。
他的拇指按过她的唇瓣,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咬得这么用力做什么?”
唇上传来一点刺痛。
梦中的水雾忽然散开。
所有触感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只剩下压在她唇上的那只手,冰凉而真实。
“做了什么梦?”
另一道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梦境忽然碎裂。
“连自己咬出血都不知道。”
宋圆猛地睁开眼睛。
容珩正坐在她的床边。
房中只燃着一盏极暗的灯,黑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唯有袖口的暗金火纹偶尔映出一点光。
他的拇指正按在她的下唇上。
指腹沾着一丝很淡的血迹。
宋圆整个人瞬间清醒。
她撑着床铺坐起,猛地向后退去。
“你怎么进来的?”
容珩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梦见谁了?”
“谁也没有。”
宋圆答得太快。
容珩抬起眼。
“是吗?”
她被他看得心虚,又想起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脸上顿时烫得厉害。
容珩似乎并不急着拆穿她。
“既然没有,方才为何一直叫人名字?”
宋圆身体一僵。
“我叫谁了?”
“听不清。”
容珩语气平淡。
“一个江字,一个祁字。”
宋圆:“……”
还不如听清一个。
至少不会两个一起丢人。

(二十七)夜半来客

还不如听清一个。
至少不会两个一起丢人。
她抬手便想擦嘴角的血,却被容珩握住了手腕。
“别碰。”
“就破了一点皮。”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黑色帕子,捏住她的下巴,将那点血迹慢慢擦去。
动作不算温柔。
却也没有真正弄疼她。
宋圆被迫仰着脸看他。
容珩离得很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唇上,停了一瞬,随后才移回她的眼睛。
“梦里倒是很热闹。”
宋圆耳根发烫。
“你大半夜闯进我的房间,就是为了偷听我说梦话?”
“不是。”
“那你还听得这么仔细?”
“你太吵。”
宋圆瞪着他。
容珩面不改色,像是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气人。
他松开她的下巴,却仍旧握着她的手腕。
指腹恰好压在脉搏上。
“心跳还没平。”
“刚被人从梦里吓醒,当然不会平。”
“只是被吓醒?”
他问得太平静。
宋圆却莫名觉得,他分明知道她方才做的绝不是什么正经梦。
她用力抽了一下手。
没抽动。
容珩反而顺势将她往前一带。
宋圆毫无防备,膝盖撞上他的腿侧,整个人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她下意识撑住他的胸口。
掌下衣料微凉,里面的身体却带着清晰的温度。
“别动。”
他的手已经落在她腰后。
隔着单薄的寝衣,掌心的存在感格外鲜明。
宋圆僵在那里。
容珩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仍按着她的脉门,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微微低下头,呼吸落在她耳侧。
“只是靠近一些,便跳成这样。”
“你突然把人拽过来,谁都会这样。”
“祁越靠近时,也是这个反应?”
宋圆抬头看他。
“与你有什么关系?”
“江砚白呢?”
容珩没有理会她的反问。
“他碰你时,也会这样?”
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可扣在她腰后的手并没有松开。
反而因为她试图后退,稍稍收紧了一些。
宋圆的身体被迫贴近他。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留下多少空隙。
“你不是说,只在意任务有没有完成吗?”
“正因为是任务,我才需要知道你会不会失控。”
容珩的手从她腰后缓缓上移,停在肩胛之间。
他掌心的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从他怀中退开。
“你接近江砚白,是为了让他动心。”
“不是让自己先分不清真假。”
宋圆胸口那点方才还乱得不像话的情绪,像是被冷水浇了一遍。
她偏开脸。
“我分得清。”
“是吗?”
容珩抬手,重新捏住她的下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拇指缓慢擦过她刚刚被咬破的唇角。
刺痛与微凉的触感混在一起。
宋圆呼吸一顿。
容珩看着她的反应,眸色微沉。
“刚才梦里的人若是江砚白,你现在应该推开我。”
宋圆立刻抬手去推。
可她的手腕很快又被他扣住。
“太慢。”
“你根本没给我机会。”
“敌人也不会给你机会。”
“江砚白又不是敌人。”
“你最好记得,他也不是你的情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宋圆看着他。
容珩的神情仍旧冷淡,像方才那句话只是最普通的一句提醒。
可他却没有立刻放开她。
他的手还停在她腰后。
指腹隔着寝衣缓慢摩挲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某种迟来的确认。
宋圆心跳再次乱了。
“你这样算什么?”
“检查。”
“检查需要抱这么紧?”
容珩垂眼看她。
“你若连我都应付不了,凭什么骗过江砚白?”
他说完,忽然低下头。
宋圆以为他会吻她,身体下意识绷紧。
可容珩只是停在距离她极近的位置。
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
他没有更进一步。
只是让那份若有若无的距离持续得过分漫长。
宋圆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不断乱掉。
也能感觉到他扣在腰后的手掌,仍然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片刻后,容珩才淡淡开口:
“你看。”crazyhome2000.com
“还没有碰到,便已经乱了。”
宋圆这才明白他是在故意试她。
恼意一下涌了上来。
她猛地挣开手,向后退去。
“你放心。”
“我没有那么容易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容珩任由她离开。
只是停在半空中的手缓慢收拢了一下。
“最好如此。”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木簪。
簪中藏着的墨纸依旧完整。
“这么久了,还没有碰到真正的青麟令。”
容珩将木簪放回她手边。
“醉月楼的假令、听雨林的断桥、被调换的路线,还有江家文书房里的火。”
他一件一件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账目。
“有人比你更早一步盯上了江家。”
宋圆脸上的羞恼渐渐褪去。
“你知道是谁?”
“若我知道,他现在便不会还活着。”
他说得极其自然。
宋圆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像威胁。
从容珩嘴里说出来,只像一个尚未完成的安排。
“所以你今晚来,是想让我继续查?”
“你的青锋试已经结束,正好少了许多束缚。”
“我都被淘汰了,还怎么接近江砚白?”
容珩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江家此时会让你离开?”
宋圆怔了一下。
路线被换,断桥出事,江家内部又可能藏着同伙。
她既是受害者,也是唯一接连卷进这些事情的人。
江家确实不会轻易放她走。
只是留下究竟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监视,便不好说了。
“被怀疑未必是坏事。” 容珩道。
“这还不算坏事?”
“至少江砚白会把你放在眼皮底下。”
他语气冷静。
“一个主动靠近他的女人,和一个他不得不亲自看守的女人,后者反而更容易让他放松警惕。”
宋圆胸口微微一沉。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在你眼里都只是机会。”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响。
不是江家弟子惯用的节奏。
容珩侧过脸。
下一瞬,窗边多出了一道红色身影。
楚绯烟翻窗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见床边的情形,目光先落在宋圆微乱的衣襟上,又看向容珩尚未完全收回的手。
她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开口时,声音却比平时冷了一些。
“门主,该走了。”
容珩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异样。
“外面如何?”
“东侧已经换过两轮守卫。江砚白的人正在重新核对别院出入名册,再过一刻,巡夜的人便会经过这里。”
楚绯烟说完,又看向宋圆。
“她若被发现与玄烛门私下见面,之前那些嫌疑便再也洗不清了。”
容珩站起身。
“从明日起,韩七不会再来见你。”
“那谁与我联络?”
“左使。”
宋圆一顿。
“男的?”
楚绯烟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还有要求?”
“我只是确认一下。”
“他做事张扬,性子却冷。”楚绯烟道,“你最好别同他耍小聪明。”
“听起来不太好相处。”
“你们倒未必合不来。”
宋圆总觉得这句话不像夸奖。
她转向容珩。
“他会帮我做什么?”
“你弄反了。”容珩淡淡道,“是你协助他拿到《问鼎录》。”
宋圆一怔。
“那我算什么?”
“你在别院耽搁得太久。”容珩看着她,“我没耐心继续等下去。”
这话听着实在不怎么客气。
“他叫什么?”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听起来果然不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
容珩走向窗边。
临走前,他脚步微顿。
“明日不要主动提出离开别院。”
宋圆抬头。
“为什么?”
“看江砚白会不会留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也顺便看看,你究竟已经让他在意到了哪一步。”
宋圆心头微动。
还没来得及回答,容珩便翻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楚绯烟没有立即跟上。
她站在窗边,望着宋圆。
“你最好别把门主方才做的事,当成什么特别的意思。”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容珩掌心的温度。
“我没有。”
“那便最好。”
楚绯烟声音冷淡,话音未落,人已翻出窗外。
窗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片刻,又重新恢复安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宋圆独自在床上坐了片刻。
困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砚白、祁越、容珩。
白日里两个人已经把她的心搅得够乱。
到了晚上,第三个还要专程来试探她一番。
方才容珩说过的话仍在她脑中打转。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宋姑娘。”
是江砚白。
宋圆的动作顿时僵住。
门外安静片刻。
江砚白再次开口:
“睡了吗?”

番外春梦未完(非主线?4PH)

宋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空气控诉作者。
“不是,你这人怎么回事?”
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应。
宋圆越想越气,索性坐起身,对着漆黑的房梁继续抱怨:
“好不容易做一回春梦,前面铺垫了那么久,眼看最要紧的地方就要到了,你居然让我醒了?”
她捶了一下枕头。
“我连高潮到底是什么感觉都还没弄明白!”
片刻后,虚空中慢悠悠飘来一句:
“想继续?”
宋圆动作一顿。
“你还真在?”
“满足你。”
“等等,我还没说要怎么——”
话音未落,一阵困意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宋圆眼前一黑,重新倒回枕上。
再睁开眼时,熟悉的热意便迎面扑来。
她仍旧身处那个荒唐至极的梦境里。
温热的泉水漫到她腰间,周围雾气蒸腾,石壁上挂满晶莹水珠。
宋圆全身浸得湿透,一头青丝湿淋淋地披散在肩背,黏在水光潋滟的雪肤上。
薄薄的寝衣几乎完全透明,紧紧吸附着身体,勾勒出饱满挺翘的乳峰和纤细柔软的腰肢。
她正被紧紧夹在两个男人中间。
祁越在她面前,湿透的衣袍半透,紧贴着结实隆起的胸肌和腹肌,粗硬滚烫的肉棒抵在她湿滑的穴口反复摩擦。
江砚白则从身后牢牢贴上来,同样硬得发痛的性器顶在她腿间。
滚烫的身体将她前后挤压得毫无空隙。她柔软湿润的身体被两具强壮的躯体完全夹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前后两股灼热的男性气息同时包围着自己。
“你是不是眼里只看得到他?”
祁越盯着她,声音又急又恼 “我不可以吗?我也可以让你很舒服的。”
宋圆呼吸混乱,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的江砚白忽然双手扶住她的腰,猛地将她往前推向祁越。
她的身体被迫向前倾,饱满的乳尖几乎擦过祁越结实的胸膛。
江砚白贴在她耳后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欲望,“钟楼那一夜,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这样操你?”
话音刚落,他腰部猛地一沉,粗长的肉棒从后面直接挤进她早已湿热紧窄的小穴。
随着一声湿腻的“噗滋——”,整根粗硬的性器深深没入,撑开层层柔软的褶皱。
“啊……!”
宋圆浑身发颤,被江砚白突然完全填满的胀感弄得腿软。
江砚白双手扣紧她的腰,先是缓慢而有力地抽送了几下,让粗长的肉棒在她湿热紧窄的小穴里来回摩擦,带出黏腻的淫水。
很快,他的动作越来越重,腰部猛地向前一顶,肉棒一下比一下更深地撞进她体内,次次都狠狠顶到敏感的深处。
江砚白将她紧紧压在祁越结实的胸前,抽插的力道逐渐加重,撞得泉水开始剧烈荡漾,四溅开来。
几下之后,强烈的快感让宋圆忍不住发出娇软的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着他的撞击。
祁越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凭什么你先!”祁越低吼一声,忽然用力抱紧宋圆的腰,试图把她从江砚白的肉棒上拔出来。
宋圆正被江砚白操得爽到极点,小穴紧紧收缩着裹住那根粗长的性器,祁越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把她往上提。
江砚白的肉棒“啵”的一声勉强滑出她湿淋淋的小穴,带出一大股黏稠的淫水,顺着她大腿内侧缓缓流下。
宋圆脸上露出被突然打断高潮的迷茫,红唇微张,眼神迷离地轻喘着。
祁越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微微向上弯起、依旧粗大惊人的肉棒,对准她还微微张合、湿得一塌糊涂的小穴,用力一顶,“噗滋”一声将整根狠狠插了进去。
“现在轮到我了……”
他腰部猛地发力,开始凶猛地抽插起来。
宋圆被操得头晕眼花,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江砚白从身后贴得更紧,他把湿滑的龟头抵在她后穴口,一边随着祁越的撞击节奏来回摩擦,一边低声问:
“想让我把这里也操开吗?”
他只用粗大的龟头不断在那紧致敏感的后穴口上磨蹭、挤压、画圈,始终没有真的插进去,只是不断地挑逗着那处未经开发的穴口。
宋圆被前后夹击,完全晕头转向。
就在快感快要将她淹没时,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从岸边扣住她湿漉漉的下巴。
容珩站在药泉岸边,黑袍未沾一滴水,垂眼看着水中被两人操得娇喘连连的宋圆。那双眼依旧冷得看不出情绪,眸色深处却像压着一簇烧得发暗的火,沉沉盯住她,半分也没有移开。
“舒服成这样?”
他俯下身,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拇指缓缓擦过她被咬得红肿的下唇,看到她无意识地又咬住嘴唇,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暗哑:
“这么舒服……连嘴唇都咬得发红了……”
他的拇指带着一点湿润的唾液,在她红肿敏感的唇瓣上缓慢摩挲,按压着那处被她自己轻咬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一手握住自己早已完全勃起的粗长肉棒。那根性器颜色暗红,表面青筋暴起,根部尤其粗壮,滚烫得惊人,跳动着明显的脉搏。
他抓住宋圆的手腕,直接把她的柔软手指按在那根灼热硬挺的肉棒上,声音低沉地命令:
“撸它。”
容珩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宋圆手指被他按着,在那根粗硬滚烫的肉棒上上下套弄。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龟头前端已经渗出晶莹的前液,把她的掌心和手指弄得湿滑一片。
她能清晰感觉到棒身上凸起的青筋和道道沟壑,在掌心摩擦时带来强烈的存在感。
容珩一边享受她的动作,一边垂眼看着她被操得一脸潮红、眼神迷离的样子,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与欲望:
“怎么,两根肉棒就够了吗?还是你其实一直偷偷想要三个男人一起操你?这才是你的真实幻想吧?”
他握着她的手加快速度,让她更用力地上下套弄自己粗硬滚烫的肉棒。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指缓缓按在她肿胀敏感的阴蒂上,先是用指腹缓慢地画圈揉按,时轻时重,配合着祁越猛烈的抽插。
祁越腰部肌肉紧绷,青筋凸起,每一次撞击都又深又重,粗长的肉棒在湿热的穴内不断胀大、跳动,明显已经到了快要射出的边缘。
宋圆彻底失控,双手缓缓却用力地环上祁越的肩膀,指尖深深陷进他紧绷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微微收紧,像在无声地恳求他更深、更狠。
江砚白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一双大手用力揉捏着她丰满湿滑的乳房,指尖掐住挺立的乳尖用力拉扯,呼吸越来越急促,龟头始终在她的后穴口反复摩擦、挤压,像随时都会顶进去。
雾气中满是水声、喘息和黏腻的撞击声。
宋圆被三人同时激烈地刺激,身体剧烈颤抖。
祁越的粗长肉棒突然狠狠顶到她花穴内某一处极敏感的软肉,那一点瞬间像被点燃,强烈的快感如电流般从深处猛地涌向全身。
快感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她脑中一片空白,只看见无数绚烂的烟火炸开,整个人几乎要被高潮彻底吞没——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躺在床上,浑身发烫,被子踢到脚边,下身一片湿热狼藉。她盯着房梁,脸红得几乎滴血,半晌才抬手捂住脸。
“……作者,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你。”

(二十八)留意

“睡了吗?”
门外的声音不高,却让宋圆刚松下来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被容珩方才扯得有些乱,手腕还残留着被他扣住的浅红痕迹,脸上的热意更是迟迟没有退下。
先是一场荒唐的梦,再是半夜翻窗而入的容珩。
现在江砚白又站在门外。
她今晚大概注定睡不成了。
宋圆匆忙理好衣领,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江砚白站在回廊里,月白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手中没有折扇,只拿着一只小巧的白瓷盒。
看见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屋里很热?”
宋圆下意识摸了摸脸。
“刚睡醒。”
“做噩梦了?”
“算是吧。”
“什么梦,能把宋姑娘吓成这样?”
宋圆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梦里的药泉,以及江砚白俯在她耳边说过的那些话。
脸上才退下一点的热意顿时又涌了回来。
“记不清了。”
江砚白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却没有继续追问。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窗边的帘子随之轻轻晃了一下。
江砚白的视线掠过她身后。
“方才巡到西院,正巧看见一只夜鸦从你窗下惊起。”
宋圆心头一紧。
“夜里有鸟,不是很正常吗?”
“鸟很正常。”
江砚白语气随意。
“只是你窗外那截海棠枝刚折不久,断口还很新。”
宋圆一时没有说话。
容珩离开时,显然没有顾及江家的花木。
江砚白却像只是随口提醒,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近来别院不太安稳。夜里听见动静,不要轻易开窗,也别一个人出去。”
“那你现在半夜敲我的门,是来提醒我不要开门?”
江砚白笑了一下。
“宋姑娘若不开,我便只能在外面多站一会儿。”
他说着,将手中的白瓷盒递给她。
“雪凝膏。散瘀止痛,睡前涂一次,明日便不会那么难受。”
宋圆接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
她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江砚白眉梢微抬。
“宋姑娘今晚似乎格外怕我。”
“谁怕你了?”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
他说得从容,眼中却分明带着一点笑。
宋圆低头打开瓷盒。清凉的药香散开,与寻常伤药并不相同。
“祁越今日虽然一直收着力,你身上的淤伤却不会因此少几处。”
“睡一晚就好了。”
“那明日大概会一瘸一拐。”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
“我可不想明日上台时,宋姑娘坐在下面一脸难受,平白叫我分心。”
宋圆心头猝然一跳。
明知道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她却还是从那句话里听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暧昧。
她低头拨了拨瓷盒的盖子,故作随意地问:
“你明日也有比试?”
“我与明珠各有一场。”
江砚白看着她。
“你既然已经打完了,不必急着离开。若没有别的安排,明日可以过来看看。”
容珩临走前的话忽然在宋圆脑中响起。
——明日不要主动提出离开别院。
——看江砚白会不会留你。
她握着瓷盒,试探着问:
“你这是在留我?”
江砚白安静了一瞬,唇边的笑意稍稍深了些。
“宋姑娘若走了,我这几日岂不是要无趣许多?”
宋圆心头微动,嘴上却道:
“我有这么有趣?”
“至少总能让我意外。”
江砚白退开半步。
“先休息吧。明日若来得晚些,也无妨。”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门窗记得关好。”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
“江砚白。”
他回过头。
“明日你会赢吗?”
“宋姑娘留下来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沿着回廊离开了。
宋圆关上门,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雪凝膏。
这……算是在留她吗?
江砚白没有明说,只是邀她明日去看比试。可若不是想让她留下,又何必特意提起?
应该算吧。
心里却莫名又乱了起来。

第二日,宋圆顶着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来到青锋台。
她真正睡着时,天都快亮了。
好在雪凝膏确实有效。昨日被祁越双刀逼出来的酸痛已经退了大半,只有肩背仍有些发僵。
青锋台附近比前几日还要热闹,远远望去几乎人山人海。
台下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只能踮着脚往里张望,还有人干脆爬上树梢和矮墙,只为抢个看得清楚的位置。
四周人声鼎沸,众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今日的对阵。
有人争江砚白会在几招之内取胜,有人忙着替陆明珠打听对手,叽叽喳喳的声音混作一片,连负责维持秩序的江家弟子都不得不提高嗓门,让众人再往后退些。
江砚白与陆明珠今日都有比试,许多原本不打算观战的人也早早占好了位置。
“陆姑娘这一场应该没什么悬念吧?”
“她对上的是岭南梁家的梁策,也不算弱。”
“可她那套照影剑,是静尘师太亲自教的。江南陆氏又从小为她请遍名师,上一届能排进第十,可不是只靠家世。”
“我倒更想看江少侠。”
“江砚白的对手是铁枪门霍长风。那人枪沉力猛,也许能逼他真正拔剑。”
宋圆听着四周议论,正准备往前挤,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还真来了。”
她回头。
祁越站在人群外,一身墨蓝劲装,昨日被她划破的袖口已经换过。他看起来仍有些不自然,视线在她脸上一触便移开。
宋圆却在看清他的那一刻,脑中猛然闪过昨夜的梦。
药泉里凌乱的水声、扣在她腰间的手臂,还有他将她抱起来时贴得过近的气息,一股脑地涌了回来。
她脸颊顿时热了起来,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明明只是一个梦,可梦里的人如今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实在很难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祁越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神色愈发不自在。
“你看我做什么?”
宋圆回过神,迅速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了下去。
梦而已。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没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祁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才装作随意地问:
“昨晚睡得怎么样?”
“没怎么睡。”
祁越神情顿时僵了一下。
“因为……昨日?”
宋圆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故意道:
“因为你打得我浑身都疼。”
“我已经留手了。”
“所以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祁越被她堵得半晌没说话。
宋圆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雪凝膏清凉的药香也随之散开。
祁越很快便闻了出来。
“雪凝膏?”
“嗯。”
“谁给你的?”
宋圆看了他一眼。
“江砚白昨夜送来的。”
“昨夜?”
祁越的声音陡然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
他立刻压低声音。
“他大半夜去找你做什么?”
“送药,顺便提醒我关好门窗。”
祁越冷着脸道:
“他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宋圆注意到他一直握着的右手。
指缝间似乎露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你手里是什么?”
祁越迅速将纸包塞进袖中。
“没什么。”
“伤药?”
“糖。”
宋圆盯着他。
“你会随身带糖?”
祁越耳根一红。
“闭嘴。”
台上恰好传来铜锣声,救了他一次。
陆明珠已经提剑走上青锋台。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绿色窄袖衣裙,长辫以同色发带束起。对面的梁策手持长刀,身形魁梧,一上场便抢先逼近。
刀势沉重,接连三招都直取陆明珠正面。
陆明珠却没有硬接。
她足尖轻点,身形向侧后方一掠,长刀几乎擦着她的衣袖落下,砸得台面发出一声闷响。梁策一击不中,立刻借势横扫,刀锋卷起劲风,逼得她再退半步。
台下有人低声道:“梁家的刀法果然够猛。”
话音未落,梁策已经连出数刀,一刀比一刀快,沉重的刀势几乎将陆明珠所有退路封死。
陆明珠始终没有正面相抗。
她手中长剑轻转,剑锋数次贴着刀背滑过,看似只是闪避,却每一次都恰好卸去对方几分力道。梁策越攻越急,刀势也越发凌厉,忽然大喝一声,双手握刀,自上而下朝她肩头重重劈去。
这一次,陆明珠没有再退。
她抬剑迎上,刀剑相触的瞬间却没有硬扛,而是顺着刀势侧腕一引。梁策只觉得刀锋一偏,原本蓄满力道的一击竟从她身侧劈了下去。
陆明珠旋身错开,剑光随之贴着他的手臂掠过。
梁策反应极快,立刻收刀护身,两人顷刻间又拆了七八招。刀光沉猛,剑影轻灵,一时竟将整座青锋台都压得安静下来。
直到梁策再次抢攻,陆明珠忽然变了剑势。
原本柔缓的剑光骤然一收,她踏入对方刀势之间,剑锋沿着刀背疾滑而上,先压住他的手腕,随即转腕一挑。
梁策虎口一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刚要后撤,陆明珠已经向前一步,剑尖稳稳停在了他的喉前。
前后不过一息。
梁策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松开握刀的手。
“我输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宋圆也忍不住道:
“确实漂亮。”
祁越看了她一眼。
“她的剑本来就好。”
“你夸人时能不能稍微像在夸人?”
“我说的是实话。”
陆明珠收剑下台时,目光越过人群,正好看见宋圆与祁越站在一起。
她稍作停顿,随后才走向另一侧等候的江砚白。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姿态却熟稔自然。
宋圆看着他们,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轻轻动了一下。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江砚白还没上台,你就已经开始看了?”
“我是在看陆明珠。”
“最好是。”
这时,旁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议论忽然压低了声音。
“今日连江砚白都要出手了,榜首怎么还没出现?”
“你说谢无尘?”
宋圆微微侧耳。
“上届青锋榜第一,太微宫少宫主。他去年也是直到定榜战最后一日才现身。”
“听说他出行从不骑马,只乘一顶白纱软轿,身边常伴六名白衣侍女。去年他现身时,六人踏着北峰云雾凌空而来,白纱随风漫卷,远远望去,像是从云端降下了一位谪仙。”
“我还听说,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出现都戴着一副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何止如此。有人说他面具下毁了容,也有人说他生得太过出众,不愿让旁人窥见。去年有人远远瞧见过一眼,只说他白衣胜雪,身姿如仙,站在那里便不像凡尘中人。”
“是真是假谁知道?反正太微宫的人嘴严得很,连他多大年纪都没人说得清。”
“但他最后只用了二十七招便胜了江砚白,这总是真的吧?”
“没有二十七招,是三十一招。”
“反正最后只赢了半招。如今他的名字还在守榜名册第一位,人却始终没有出现。午时之前若再不来,江家难道真要判他弃榜?”
宋圆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江砚白。
他似乎也听见了那些议论,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直到执事念出他的名字,才提剑走向青锋台。
经过宋圆所在的位置时,他忽然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宋圆脑中却十分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那个荒唐的梦,脸上一热,立刻移开视线。
江砚白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祁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你脸红什么?”
“太阳晒的。”
“今日是阴天。”
“你能不能安静看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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