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 2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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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
(二十九)胜负方定

台上铜锣落下,清脆的响声压过了四周的议论。
江砚白的对手霍长风已经持枪立于另一端。此人生得高大魁梧,掌中铁枪足有丈余,枪尾重重顿在台面上,震起一层薄尘。
“早就想领教江少侠的剑了。”
江砚白抬手按住剑柄,笑道:
“请。”
话音刚落,霍长风便率先出枪。
枪尖破风而来,快得只剩下一线寒芒。江砚白侧身避过,铁枪擦着他的肩前刺空,霍长风却顺势拧腕,枪身骤然横扫,逼得他向后退开数步。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霍长风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枪接连刺出,招招迅猛刚烈。枪影一重迭着一重,几乎封住了江砚白身前所有退路。
江砚白始终没有拔剑,只以剑鞘格挡。
枪尖撞上剑鞘,发出一连串急促脆响。每一次看似险之又险,他却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衣袂翻飞间,脚下始终不见凌乱。
霍长风久攻不下,眉头渐渐皱紧。
他忽然收枪后撤,双手握住枪杆,腰身一沉,再次出手时,枪势已比先前沉重数倍。
“破山!”
铁枪挟着劲风直逼江砚白胸前。
这一枪来势极凶,连台下众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江砚白却没有再退。
枪尖逼至胸前的刹那,他才倏然侧身。寒芒擦着衣襟掠过,几乎只差半寸便能见血。
不等霍长风变招,江砚白足尖已在枪杆上轻轻一点,借着那一瞬的支力,整个人沿枪势疾掠而前。
霍长风脸色微变,双臂猛然一震,试图将他从枪上甩开,同时抽枪回防。
江砚白却早已料到他的动作。枪身震起的前一刻,他便凌空翻身,越过横扫而来的枪尾,衣袂自霍长风眼前一掠而过。
下一瞬,两人之间已只剩一步之遥。
霍长风擅长长枪,一旦被人欺入近身,原本占尽优势的丈余枪身反而成了掣肘。
也就在这一刻,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江砚白终于拔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霍长风已经横枪拦在身前。
两件兵器重重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震响。
霍长风手中的长枪原本刚猛无比,这一次却没能将江砚白逼退半步。反倒是他自己的手臂微微一震,枪锋随之偏开了几寸。
他神色一沉,立即变招。
长枪在掌中一转,由刺改扫,枪尾紧随而至,上下两路接连攻向江砚白。枪势一环扣着一环,逼得台边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些。
江砚白持剑迎上。
他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避让,每一剑都正面落在枪势最盛之处。剑刃与枪杆接连相撞,霍长风看似仍在进攻,脚下却已经不知不觉退了三步。
第四步落下时,他的后脚忽然一沉。
江砚白方才那几剑并非只是格挡,而是在一点点压乱他的重心。
霍长风显然也察觉到了,猛地稳住下盘,双手握枪,借着腰腹之力将枪身横推而出。
这一招没有半分花巧,拼的便是谁的力道更强。
江砚白却仍旧没有退。
他手中长剑斜斜压下,剑锋抵住枪杆。两人僵持不过片刻,霍长风的手臂便开始轻轻发颤,脚下的石面也被鞋底磨出一道浅痕。
台下的叫好声渐渐停了。
谁都看得出来,霍长风已经使出了全力,江砚白却仍是一副从容模样。
霍长风低喝一声,骤然撤枪,想借江砚白失力的刹那反攻。
可江砚白仿佛早已料到。
长枪刚刚抽回,他便顺势向前踏出一步,剑脊在枪杆上一磕,将枪锋压向地面。紧接着,他的左掌落在霍长风持枪的手肘处,逼得对方整条手臂一麻。
霍长风仍未松手,反而拧身抬枪,试图重新拉开距离。
江砚白却已经踏住枪杆。
霍长风猛然发力,长枪却像被钉在了台面上,竟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江砚白手中的剑已横在他的胸前。剑锋没有触及衣料,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足以分出胜负。
霍长缓缓松开枪杆,主动向后退了两步,随即抬手抱拳。
“江少侠果然名不虚传,霍某今日领教了。”
江砚白也随之收剑,颔首道:
“霍兄的枪法同样不俗。”
执事见双方已经收势,当即上前,高声宣布:
“此战,江砚白胜——”
“承让。”
台下静了短短一瞬,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宋圆望着台上那道月白身影,心中也不由得一震。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江砚白的武功,如今才明白,那些日子里,他或许从未真正显露过自己的深浅。
执事上前一步,高声宣布:
“此战,江砚白胜——”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落下,远处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银铃声。
铃声不急不缓,却奇异地穿过了满场喧闹。
原本还在欢呼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北峰。
云雾之间,六道白色身影踏着山道翩然而来。她们衣袂随风翻飞,簇拥着一顶垂满白纱的软轿,远远望去,仿佛自云端降入人间。
江砚白仍站在台上,循声抬眸。
山风吹起轿帘一角。
轿中端坐着一名白衣男子。
他没有束发,一头长发松散地垂落肩背,乍看近乎墨黑,日光穿过浮动的白纱落在发间,才映出极淡的深褐色泽。几缕发丝被山风拂起,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
一副银色面具覆住他的上半张脸,自眉骨延伸至颧骨,只在眼睛处留出两道狭长的空隙。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型修长,内勾外翘,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层浅影。
目光落下来时,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台下攒动的人群与漫天喧声都与他无关。
面具之下,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下颌线清晰利落。
他身形修长,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沉稳力量,像一柄藏在云雾中的剑,尚未出鞘,已叫人不敢轻视。
人群中不知是谁压低声音道:
“谢无尘来了。”

(三十)银面无尘

谢无尘的出现,让方才还为江砚白喝彩的青锋台安静了片刻。
六名白衣侍女将软轿停在擂台一侧,垂落的白纱被山风轻轻吹动。谢无尘并未立刻起身,只安静地坐在轿中,隔着浮动的纱帘望向台上。
方才那般声势浩大的出场之后,他本人反倒安静得近乎低调。
六名侍女分立软轿两侧,无人开口,他也没有同任何人寒暄,只像一个恰好途经此处的旁观者。
可四周的议论声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无尘真的来了。”
“我连赶了五日的路才到青州,本以为今年见不到他了。如今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谢无尘向来不把青锋榜的名次放在眼里。上届夺魁之后,他连榜单都没有多看一眼,谁知道今年为什么忽然又来了。”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听说江砚白这一年剑法精进,想再同他交一次手。”
“那也未必。太微宫的人行事向来神秘,他此番来到青州,兴许另有目的。”
“管他为了什么。你们方才也瞧见江砚白那一场了,霍长风的枪法已经够厉害,在他手下却连半点便宜都没占到。今年若再遇上谢无尘,胜负还真说不准。”
众人各执一词,视线不住地在江砚白与那顶白纱软轿之间来回移动,仿佛两人尚未交手,青锋台上便已经有了无形的剑拔弩张。
江砚白自然也注意到了来人。
他仍站在青锋台上,收剑之后,隔着人群朝白纱轿所在的方向微微一拱手。
山风掀起轿帘一角。
谢无尘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生得修长昳丽,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微挑的弧度。明明没有笑,眸光流转间却仿佛藏着几分缱绻,冷淡之中透出一种近乎蛊惑的美。
片刻后,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交谈。
台下却已经有人兴奋得倒吸了一口气,恨不得当场便看见他们再战一回。
执事翻了翻手中的对阵名册,高声宣布,谢无尘的比试排在午后第一场。午时将近,青锋台暂歇半个时辰。
这句话一落,方才还围在台下的人顿时朝江砚白涌去。
有人同他道贺,有人询问方才破枪的招式,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挤在最前面,想请他指点剑法。
江砚白很快便被围在了人群中央。
宋圆远远看着,也想过去同他说一句恭喜。
她刚往前迈出半步,旁边便有人撞上她的肩膀。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挤得向侧边歪去。
一只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里拽了回来。
“站稳。”
宋圆回过头,正对上祁越略显不满的脸。
“这么多人,你还往里面挤什么?”
“我只是想过去道贺。”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江砚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又不会立刻消失,非得现在过去?”
“道贺还要挑时辰?”
“我看你不是去道贺,是恨不得直接挤到他面前。”
宋圆心思被戳中了一半,脸上不由微微发热。
“哪有那么夸张?”
祁越盯着她。
“没有?”
“没有。”宋圆迅速恢复镇定,“而且我去不去,与你有什么关系?”
祁越被问得一噎,扣着她手腕的手也立刻松开。
“谁管你了?我是怕你被人踩了,还要怪到我头上。”
“我为什么要怪你?”
“你不讲理的时候还少吗?”
宋圆懒得再同他争,重新看向人群中央。
江砚白正侧过身,同一名年长的前辈说话。他神态从容,面对四周那些热切的目光,也没有半点不耐。
那一刻,宋圆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像比平时远了许多。
她昨日才败在祁越手中,连青锋榜的末位都未必够得着。江砚白却是江家年轻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人,也是无数人认定能够与上一届榜首争夺魁首的人。
青锋试由江家主持,他从小便站在这样的目光里。
而她挤在人群之外,甚至连走到他面前都显得有些困难。
昨夜回廊里那句暧昧的“平白叫我分心”,此刻想来,竟像是隔了很远。
宋圆又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挤。
“算了。”
祁越看向她。
“什么算了?”
“我本来就要去承策公子那里复诊,晚些再回来。”
她转身走出人群,语气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
祁越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向仍被众人围着的江砚白,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江承策住在别院靠近药堂的一处小院中。
宋圆走到门外时,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隐约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似乎不止江承策一人。
其中一道声音温和沉静,应当是江承策。另一人的嗓音则低沉许多,带着几分磁性,说话时压得很轻,让人听不清具体内容。
宋圆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
“……午后……”
“……不必惊动……”
紧接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宋圆下意识靠近半步,想再听清一些,袖口却不慎擦过门上的铜环。
铜环轻轻撞上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交谈骤然停止。
宋圆立即站直身体。
片刻后,房门从里面打开。
江承策站在门后,神色一如往常。他侧身让开时,右腿的动作略慢半步。
“宋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了然道:
“是昨日比试后不舒服?进来吧,我正准备让人去找你。”
宋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
窗下摆着几本打开的账册,屏风后空无一人,侧门却留着一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方才有人在这里?”
江承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药堂的人送了几册药材账目,刚从侧门离开。”
他说得自然,又补了一句:
“只是核对两味药材,算不上客人。”
宋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也许她听见的只是药堂管事。
江承策在桌前坐下,示意她伸手。
“昨日与祁越交手,伤到哪里了?”
“只是肩背酸痛,没有内伤。江砚白给了我一盒雪凝膏,今早已经好多了。”
江承策替她诊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雪凝膏确实难得。”
他垂眸细听片刻,眉间却渐渐浮出一丝意外。
“你昨夜可曾发热,或者出了许多汗?”
“啊?”
宋圆脑中冷不丁闪过昨夜那场荒唐的梦。
药泉里混乱的水声、祁越滚烫的呼吸,以及江砚白从身后靠近时说过的话,瞬间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脸颊微微一热。
“没有。”
江承策抬眼看她。
宋圆轻咳一声,改口道:
“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时觉得有些热,可能出了一点汗。”
“梦?”
“普通的梦。”
她回答得太快,反倒显得格外不普通。
江承策没有追问,只从针囊中依次取出七枚银针。
“你的脉象比前几日活了许多。七处闭滞之中,原本只通了一处,如今第二处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宋圆愣了愣。
“这也能自己通?”
“气血运行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冲击闭滞之处。只是这种变化通常不会来得这么快。”
江承策将第一枚银针缓缓刺入穴位。
“昨夜除了发热,可还有心悸、胸闷,或者四肢发麻?”
“没有。”
除了梦得过分刺激,倒确实没有别的不适。
七枚银针依次落下。
起初只是细微的酸胀,片刻之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便沿着手臂缓慢游走,最终停在肩颈之间。
宋圆闭上眼睛,能明显感觉到原本堵在那里的一处滞涩正一点点散开。
过了约莫一炷香,江承策才将银针取下。
“第二处已经通了。”
宋圆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比来时轻松许多。
“照这样下去,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变成高手了?”
江承策失笑。
“经脉畅通只是让你习武时少些阻碍,并不会凭空多出几十年的功力。”
“我就知道没有这种好事。”
江承策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这几日仍要好好休息。若夜里再次出现发热、盗汗,或者做了什么令气血异常活跃的梦,记得告诉我。”
宋圆接过药方,表情略微僵硬。
“梦也要说?”
“只需说身体有何反应,不必讲梦见了什么。”
“那就好。”
她将药方折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宋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侧门。
江承策正在收拾银针,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宋圆从小院出来时,午后的第一声铜锣尚未响起。
她沿着回廊往青锋台走,刚转过拐角,便迎面遇见了江砚白与陆明珠。
二人显然刚从休息的院落出来。
陆明珠走在江砚白身侧,两人的步伐自然一致,像是早已习惯了并肩而行。
宋圆脚步一顿。
江砚白已经先看见了她。
“方才在台下还见到你,怎么转眼便不见了?”
宋圆原本以为他被那么多人围着,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离开。
心里那点莫名的落寞轻轻动了一下,嘴上却仍道:
“人太多,挤不过去,我便先来复诊了。”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原来宋姑娘方才是想过来。”
“只是想恭喜你一句。”
“我还以为你看完比试,觉得不过如此,连话都懒得同我说了。”
宋圆被他逗得心里稍稍松快,却故意道:
“江少侠周围那么多人,哪里还缺我一句恭喜?”
江砚白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点别扭,唇边浮出浅淡的笑意。
“旁人的话是旁人的。”
他停了一下。
“宋姑娘的,自然不同。”
宋圆心头一跳,正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肩上。
“昨夜的雪凝膏可还管用?”
“已经好多了。”
“记得再用两日,别觉得不疼便停了药。”
陆明珠握着剑鞘的手指倏然收紧。
昨夜。
原来江砚白不仅亲自去见了宋圆,还将雪凝膏送给了她。
那药一年也制不出几盒,从前连江砚白自己受伤,都未必舍得拿来用。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翻涌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再抬头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雪凝膏确实要连用几日。”
陆明珠看向宋圆,声音仍旧轻柔。
“砚白既然亲自送去,宋姑娘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他这一番心意。”
“亲自”与“心意”两个词被她说得格外清楚。
宋圆听出了一点异样,却又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陆明珠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向江砚白身侧靠近半步,重新站回那个她早已习惯的位置。
仿佛只要她仍旧站在那里,一切便还没有改变。
可握着剑鞘的手,却迟迟没有真正松开。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江砚白持剑的右手上。
“方才你正面接了霍长风那么多枪,腕上必然受了震力。”
她没有再给两人继续说话的机会,径直伸手握住江砚白的手腕,将他的衣袖向上挽起一截。
“别只顾着提醒旁人,先让我看看。”
江砚白垂眼看了一下她的手。
“并无大碍。”
陆明珠没有接话,径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被震得微微泛红的袖口向上挽了一截。
她的动作十分自然,江砚白也没有避开,仿佛这样的事在过去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虎口都红了,还说无碍。”
陆明珠指腹轻轻按过他的腕骨,确认没有伤及筋脉后,才将衣袖替他放回原处,仔细抚平。
“待会儿回去,我替你把淤处揉开。否则明日握剑时,难免会发紧。”
说完,她才重新看向宋圆,神情依旧温和。
“砚白从小便不爱把伤当回事,旁人劝他未必肯听,还是我看着些吧。”
陆明珠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熟稔。
宋圆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那一个。
远处忽然响起铜锣声。
紧接着,执事洪亮的声音穿过整座别院: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上台应战!”
回廊上的三人同时循声望向青锋台。
白纱在山风中扬起。
那位迟来的上一届榜首,终于从软轿中站了起来。

(三十一)青锋惊变

铜锣声传遍别院时,回廊上的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对阵横刀门邵崇岳!”
远处人声骤然沸腾。
邵崇岳乃上一届青锋榜第八,一柄乌金横刀刚猛霸道,绝非寻常对手。原本散去休息的人听见他的名字,纷纷掉头往青锋台赶,生怕慢一步便错过了这场比试。
陆明珠稍后也要上场,先行去了候场处。
宋圆则跟着江砚白回到观战席。祁越早已坐在那里,见两人一同回来,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只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
青锋台另一侧,白纱软轿仍静静停在原处。
六名白衣侍女分立两旁。其中一人屈膝扶住轿沿,另一人抬手掀起纱帘,恭候少宫主起身。
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从纱后伸出。
谢无尘微微俯身,踏出软轿。
他并未借侍女的手,只从她身侧从容走过。一袭雪白长衣垂落至足面,未经束起的墨发披散肩后,被日光一照,发梢隐约泛出极淡的深褐色泽。
山风拂过,衣袂与长发同时扬起。
他身形修长挺拔,肩背舒展,并不显得单薄。银色面具覆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鼻梁、淡色薄唇与清晰的下颌。
分明只是拾级而上,每一步却都像踏在云端。
台下顿时传来一阵压低的惊叹。
“这便是谢无尘?”
“难怪总有人说他有仙人之姿……”
“一个男人披头散发,弄得这般花哨,也未必就有真本事。”
一名抱刀壮汉不屑地哼了一声,“男人还是该像邵崇岳那样,提刀便能开山。白衣面具,绣花枕头罢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道:
“待会儿他若赢了,你可别说邵崇岳故意让他。”
“笑话!邵崇岳可是上一届第八!”
宋圆听得有趣,转头问江砚白:
“谢无尘究竟用什么兵器?”
“暗器。”
“哪一种?”
江砚白望着台上的白衣身影。
“那要看他今日想用哪一种。”
宋圆怔了怔。
“还有很多种?”
祁越在旁边冷哼一声。
“太微宫的暗器少说也有数十种。他最烦人的地方,就是没人知道他袖子里究竟藏了什么。”
青锋台上,邵崇岳已经横刀在手。
他的乌金刀足有寻常长刀两倍宽,刀背厚重,刀环相撞时发出低沉声响。
“去年未能与谢少宫主交手,邵某一直引以为憾。”
谢无尘站在数步之外,双手空空,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
他没有答话,只略微抬眸。
那双眼隔着面具望来,眼形修长,眼尾天然微挑。明明眸色清冷,目光流转间却像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缱绻,既疏离,又勾得人无法移开视线。
邵崇岳神色一沉,率先出刀。
乌金刀横扫而来,劲风卷起台上尘土。
谢无尘没有拔剑,也不曾亮出任何兵刃,只在刀锋逼近的那一刻向后退了半步。
白衣擦着刀刃掠过,却连衣角都未被碰到。
邵崇岳旋身再斩,刀势一重胜过一重。转眼之间,青锋台上已尽是乌沉沉的刀光。
谢无尘始终没有还手。
他在刀影之间侧身、退步,偶尔轻点足尖,身形便如被山风托起一般掠出数尺。白衣与墨发在刀光间翻飞,看似险象环生,神情却始终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台下有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宋圆忍不住问:
“他一直在躲?”
“不是。”
江砚白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上。
“他在等。”
“等什么?”
“等邵崇岳将刀势推到最盛。”
宋圆还未来得及追问,邵崇岳已经双手握刀,猛然跃起。
这一刀携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落。
就在刀锋落下的一瞬,谢无尘终于抬起右手。
宽袖间闪过一道极细的银光。
太快了。
宋圆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只听见“叮”的一声轻响,邵崇岳手中的乌金刀忽然偏开半寸,重重砸在谢无尘身侧。
紧接着,又有两点银芒一闪而过。
邵崇岳落地后还想变招,右臂却蓦地一僵。
三枚细若柳叶的银翎分别没入他的腕侧、肘弯与肩前,入肉极浅,却恰好封住了他整条右臂的力道。
乌金刀仍牢牢握在他手中,他却再也无法将刀抬起。
台上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谢无尘从他身侧缓步而过,连衣摆都没有乱上一分。
执事反应过来,当即高声宣布:
“此战,太微宫谢无尘胜!”
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方才嘲讽他是绣花枕头的壮汉张着嘴,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宋圆也看得发愣。
“这就结束了?”
“邵崇岳最后那一刀落下时,便已经结束了。” 江砚白道。
“你早就看出来了?”
“谢无尘故意将人逼到招式用老,再封他的手臂。邵崇岳越是全力出刀,留给自己回转的余地便越少。”
宋圆转过头看他。
“那你和他,究竟谁更厉害?”
江砚白也偏过脸,桃花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宋姑娘是在替我打听,还是在替他打听?”
“我只是好奇。”
“去年他胜我半招。”
“今年呢?”
江砚白重新望向台上。
谢无尘已经走下石阶,六名侍女无声迎上前去。纱帘被重新掀开,他俯身进入软轿,自始至终没有同台下任何人说一句话。
“今年尚未交手。”江砚白道,“现在便说谁强,岂不是太扫兴了?”
祁越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他也不知道。”
江砚白笑了一声,并未否认。
下一场很快轮到陆明珠。
她的对手排名不及邵崇岳,照影剑出鞘不久,便已稳稳占据上风。
宋圆正凝神看着,忽然闻见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味道起初极淡,像是某种花粉。
很快便变得甜腻刺鼻。
“什么味道?”
周围也有人察觉异样。
几枚灰白色的瓷丸突然从看台不同方向滚落,碰上石阶后同时炸开。大片灰雾迅速弥漫,离得最近的几名弟子才吸入一口,便腿上一软,接连跌坐下去。
“屏息!”
江砚白话音刚落,十二道身影已从人群各处同时站起。
他们扯去外层衣袍,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脸上皆覆着黑巾。为首之人一身灰衣,身形高瘦,腰间悬着一柄窄刀。
祁越猛地站起身。
“是他。”
宋圆心头一紧。
“谁?”
“东院屋顶上的那个人。”
他的脸仍被遮住,身形却与那夜的灰衣人极为相似。
灰衣人立在高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散功香只会暂时压制内力,两个时辰后药效自解。”
他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听不出年纪。
“我们今日不想多伤人。江家交出青麟令,再将《问鼎录》从内书阁取来,我们立刻离开。”
话音落下,主台上的几名江家长辈已同时起身。
坐在正中的男子约莫五十上下,眉目与江砚白有几分相似,气势却更加沉稳威严。
正是江家家主、江砚白的父亲江怀岳。
“青锋台岂容尔等放肆。”
江怀岳虽也吸入了散功香,声音仍旧中气十足。
“想染指青麟令,先问过江家手中的剑。”
他身后,两名负责坐镇青锋试的江家长老同时起身。
灰衣人却似乎早有准备,抬手一挥,黑衣人中立刻走出三道气息沉稳的身影。
三人始终不曾出手,此刻一动,周身内劲同时荡开,显然绝非寻常随从。
其中一人冷笑道:
“早就听闻江家几位长老剑法卓绝,今日正好领教。”
双方气机相撞,下一刻,剑光骤然出鞘。
灰衣人抬手一挥,黑衣人顷刻间扑向主台。陆明珠也从青锋台上一跃而下,剑光直取其中一人。
四周彻底陷入混乱。
白纱软轿却仍停在原处。甜香刚刚弥散时,谢无尘便已抬袖掩住口鼻,六名白衣侍女也同时拔出细剑,迅速护在轿前。
一名黑衣人趁乱扑向她们,尚未靠近,腕间便闪过一点银芒。长刀应声脱手,那人膝弯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谢无尘没有追击,只安静地立在白纱之前。宽袖垂落,衣袂未乱,仿佛眼前的混战也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闹。
直到几名黑衣人绕开主台,径直朝宋圆所在之处逼去,他的目光才随之移了过去。
银色面具之后,那双清冷昳丽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些人的目标,似乎并不只是青麟令。

(三十二)趁他未醒

江砚白挡在宋圆身前,长剑出鞘,将迎面袭来的暗器尽数击落。
宋圆原以为那些人全是冲着青麟令而来,下一瞬,却有三名黑衣人越过主台,径直向她所在的位置逼近。
江砚白眼神微变。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问鼎录》。
还有宋圆。
祁越双刀同时出鞘,迎面拦住两人。
“带她走!”
江砚白一剑逼退第三人。
“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废什么话!”祁越咬牙挡住落下的刀锋,“他们冲她来的,先把人带出去!”
宋圆被江砚白揽住腰身时,仍忍不住回头。
“祁越——”
江砚白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他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些。
他带着宋圆掠上回廊屋檐,借着高处的风迅速脱离灰雾。然而散功香已经入体,他的轻功明显不如平日轻盈。
身后很快传来破风声。
两名黑衣人追了上来。
江砚白抱着宋圆跃过院墙,半空中转身挥出一剑。剑气将最前方那人逼退,另一人却从侧后方扑来,刀刃狠狠划过他的后背。
衣料割裂的声音被风声掩去。
宋圆只觉抱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
“江砚白?”
“别回头。”
他没有停下,甚至连速度都未曾减慢,只带着她继续向别院后方的树林掠去。
直到身后的追兵彻底消失,江砚白才在一处湖畔停下。
这里背风临水,距离青锋台已有相当一段距离。四周草木茂密,唯有湖面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他的双脚刚一落地,身形便晃了一下。
宋圆连忙扶住他。
这才发现他的额间已渗出一层冷汗,月白衣袍的后背更被鲜血浸出了一道狭长的暗红。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你管这叫皮外伤?”
江砚白靠着树干坐下,呼吸明显比平时沉重。
“散功香压住了内力,伤口才会流血不止。等药性散去便好。”
“先把衣服脱了。”
江砚白抬眸看她。
宋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接,脸上一热。
“我是说,我得看看你的伤。”
“原来如此。”
“你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伤得不重。”
她扶着他转过身,小心解开被血黏住的外袍。
衣料褪下后,男子宽阔的肩背完全显露出来。肌理紧实流畅,没有夸张的块垒,却处处蕴着习武之人才有的力量感。
他的腰身比想象中更窄,侧腰紧实的线条一路向下收束,隐没在衣带之下,偏偏最引人遐想的地方全被遮住了。
宋圆目光不受控制地停了一瞬。
“宋姑娘?”
江砚白微微侧过脸。
“你在看什么?”
“看伤口。”
宋圆迅速移开视线,蹲到湖边,用帕子浸了清水。
伤口从左肩斜斜延伸至背中,所幸并不算深。她将周围血迹一点点擦净,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仔细洒在伤处。
药粉落下时,江砚白背部的肌肉微微收紧。
“疼?”
“还好。”
“疼就说,忍着又不会显得更厉害。”
江砚白低低笑了一声。
“宋姑娘亲自替我上药,我若喊得太疼,岂不是显得故意讨你心软?”
宋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拿我寻开心。”
宋圆避开他的目光,将药粉重重按在伤口旁边。
江砚白背脊骤然绷紧,轻轻吸了口气。
“现在疼了?”
“嗯。”
“活该。”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看来是心软了,只是脾气不太好。”
宋圆抬起眼。
他却已经闭上双目,靠回树干,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等药力散一些,我便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回青锋台。”
“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还要回去?”
“我父亲与几位长老都在那里,明珠和祁越也还没出来。”
提到祁越,宋圆眉间不由浮出担忧。
“他一个人留下,真的没问题吗?”
江砚白睁开眼,看了她一瞬。
“至少比你留在那里安全。”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忽然一沉。
宋圆还想再说什么,他的身体已经沿着树干向旁边滑落。她连忙伸手扶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江砚白?”
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透出几分失血后的苍白,眉心却仍微微蹙着。
宋圆将他小心放平在草地上,俯身凑近,见他呼吸虽然有些微弱,却还算平稳,胸膛也在缓缓起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样子应该只是伤势与散功香一同发作,暂时昏了过去。
她这才松了口气。
日光穿过树叶落在江砚白的侧脸上,将他原本清俊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平日里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已经闭起,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子。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淡了许多,只在下唇沾着一点未干的水痕。
宋圆盯着他看了许久。
等她回过神时,指尖已经不知不觉碰上了他的脸侧。
“长成这样,也不知道祸害过多少姑娘。”
昏迷中的人自然不会回答。
宋圆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至下颌,又不自觉地停在唇边。
宋圆忽然想起了那晚的钟楼。
当时两人也曾靠得这样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稍稍抬头,便能碰到他的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江砚白唇上。
一个荒唐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她想亲他。
只亲一下。
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宋圆俯下身,在距离他只剩咫尺时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最初只是短暂地碰了一下。
他的唇比想象中柔软,也比她以为的更凉。宋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鬼使神差地又贴近了一点。
草地上的手指悄然绷紧。
江砚白其实已经醒了。
从她的指尖碰上脸侧时,他便恢复了几分意识。
他原本应当推开她。
可当那道柔软的气息真正靠近时,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抬起。
宋圆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生涩地贴着他的唇,迟迟没有退开。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发丝偶尔拂过他的脸侧,弄得人心口发痒。
江砚白原本还想继续装作昏迷,可这个吻持续得越久,胸腔里的心跳便越发难以维持平稳。血气不受控制地往上涌,连身体都渐渐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燥热。
再任由她这样亲下去,只怕最先暴露的就不只是呼吸了。
江砚白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宋圆整个人瞬间僵住。
两人的唇仍贴在一起。
她猛地向后退开,险些直接坐进湖里。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江砚白望着她,嗓音因为伤势而有些低哑。
“宋姑娘靠得这样近,很难不醒。”
宋圆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装晕?”
“也没有一直。”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江砚白安静了一瞬。
“本想推开。”
“后来呢?”
他唇边缓缓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伤得太重,没有力气。”
宋圆瞪着他。

(三十三)情难自禁(小H)

江砚白唇边仍噙着那点极浅的笑意。
清风吹过山林,将她垂落在颊边的发丝吹得凌乱。方才那点胆大妄为的气势像是终于耗尽了,她后知后觉地抿住唇,目光也开始四处躲闪。
直到此刻,唇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点柔软的触感。
江砚白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认真想过,对身边的女子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
陆明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身边的人都认定他们将来会在一起,久而久之,他便也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可宋圆不同。
她来历不明,嘴里没几句真话,行事更是从来不按常理。分明处处都叫人不省心,却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已习惯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她的一举一动,总能轻易牵走他的目光。即便刻意移开,过不了多久,也仍会重新落回她身上。
江砚白垂下眼眸,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方才没有推开她,究竟只是因为措手不及,还是因为……
他其实并不想推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缓声问道:“宋姑娘方才那般,是何意?”
宋圆眼睫轻轻一颤。
方才那一幕重新浮上心头,连带着唇间残留的触感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却仍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你非要问得这么明白?”
江砚白微微挑眉。
“做了便不许问?”
宋圆被他看得心口发紧,指尖悄悄蜷起,半晌才别开脸,低声道:
“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
“情难自禁?”
宋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更热,却又不肯收回,只抬眸瞪了他一眼。
“谁让江少主偏长了这样一张脸,我一时没忍住,不行么?”
江砚白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唇边笑意微深。
“只是因为这张脸?”
宋圆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他。
“不然江少主以为是因为什么?”
“我还以为……”
江砚白故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缓声道:
“宋姑娘是对我动了心。”
宋圆呼吸微滞。
她没有立即否认,只强撑着弯起唇角,慢悠悠地道:“也不是没有可能。江少主性子虽然差了些,偶尔倒也有几分讨人喜欢。”
江砚白微微挑眉。
“只是偶尔?”
“自然。”
宋圆心里发虚,却仍故作镇定地抬起下巴,将视线从他的眉眼一路扫到衣襟,最后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江少主不会以为,我亲了你一下,便非你不可了吧?”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目光却沉了几分。
宋圆心头莫名一跳,面上仍装得若无其事。
“自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江砚白盯着她。
“所以宋姑娘还打算对别人也这样?”
“江少主管得未免太宽了。”
宋圆说完便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神色。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宋圆等了片刻,始终没有听见他的回答,正想回头,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
下一瞬,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落在她唇上。
“宋姑娘连我一个都未必招架得住,究竟哪来的心思想别人。”
宋圆心跳骤然乱了,却仍不肯示弱。
“你做什么?”
宋圆话音刚落,他便低头狠狠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再是试探般的轻触,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与恼意,强势而深入,几乎不给她任何躲闪的余地。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卷住她的舌激烈吮吸。
宋圆睁大眼睛,下意识向后退去,脊背很快抵上身后的树干。
江砚白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牢牢揽住她的腰,将她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
似乎仍嫌这样的距离不够,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更深地带入怀中。
宋圆猝不及防,只能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江砚白顺势压近,低头将这个吻加深。
随着吻意越发失控,他高大的身躯也随之贴近,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胸前的柔软,两人之间几乎再无一丝缝隙。
宋圆的脑中渐渐变得一片空白。
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失了力气,最后竟反而攥紧了他的衣襟。
江砚白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烫得惊人,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宋圆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本能地贴近他。
热意从两人紧贴之处迅速蔓延开来,宋圆浑身酥麻,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似乎仍未消气,原本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掌心顺着她的腰侧缓缓下移,覆上她的臀侧,将她更深、更紧地压向自己。
与此同时,他一条腿顺势挤入她双腿之间,屈起的膝盖迫使她微微分开双腿,结实而灼热的大腿紧紧抵住她。
宋圆呼吸一颤,身体本能地绷紧,却没有将他推开,反而在站立不稳时更加用力地攀住了他的肩膀。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即便隔着层层衣料,那份灼热的触感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慌,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起一阵难以忽视的酥麻。
她被吻得神思昏沉,身体也随着他的力道轻轻贴近。等她意识到时,自己竟已本能地迎着抵在腿间的灼热微微蹭动。
他略微退开唇,垂眸看了她一眼,呼吸仍旧沉重。宋圆尚未来得及掩饰,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背叛了她,竟又无意识地向他贴近了些。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随之缓缓收紧。
下一刻,他抵在她腿间的大腿微微上抬,隔着衣料,再次磨过方才令她战栗的位置。
宋圆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喘。
像是终于确定了她的反应,江砚白眸色愈发幽深。他重新吻住她,覆在她臀侧的手掌稍稍施力,带着她的腰向前贴近,而抵在她腿间的大腿也开始缓慢配合她的动作。
起初,宋圆只是随着他的力道被动起伏。
可那份陌生的快意实在太过鲜明。等她意识到时,腰肢竟已本能地迎了上去,追逐着他一下下缓慢而有意的动作。
每一次贴近,都令她浑身发颤,灼热的酥麻沿着脊背迅速攀升。
她原本还想推开他,手上却渐渐失了力气,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两人的节奏一点点变得急切。每当他屈起膝盖压近,那阵强烈的刺激便精准地落在她最敏感的软处,逼得她小腹阵阵收紧,双腿越来越软,几乎无法站立。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腰肢主动地轻轻起伏,隔着逐渐湿热的衣料,反复摩擦着他紧绷灼热的大腿。节奏也越来越急切,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比先前更加鲜明的酥麻快意。
即便隔着衣料,他大腿根部那紧绷而滚烫的热度仍一下下擦过她最敏感的部位,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牵起一阵令人难耐的快感,热潮接连涌向小腹,令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腰肢主动地轻轻起伏,隔着逐渐湿热的衣料,反复摩擦着他紧绷的大腿。节奏也一点点变得急切,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比先前更加鲜明的酥麻快意。
宋圆的呼吸彻底乱了。
宋圆双手死死抓住江砚白的衣襟,指尖深深嵌入布料,随着快感不断堆迭,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小腹一阵阵抽紧,腿间那股热潮终于再也压制不住——
一股强烈的快意猛地从深处爆发,她整个人猛地绷紧,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呻吟,高潮如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腿间一阵阵痉挛,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两人之间的衣料。
他没有打断她,只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任由她伏在自己肩头,在那阵强烈的余韵中轻轻颤抖。
一只手缓缓抚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仍牢牢托着她的腰。江砚白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嗓音低哑得厉害:
“乖……慢慢缓,不急。”
宋圆软在他怀中,过了许久,身体的颤意才渐渐平息。
羞耻与迟来的清醒一同涌了上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慌乱地将手绕到他身后,想要推开一些距离。
指尖却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江砚白闷哼一声,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唇畔。
宋圆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沾了血。
“你的伤……”
方才所有旖旎的热意顷刻间散去大半。
“伤口又裂开了。”
江砚白却仍没有松开她,只垂眸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
宋圆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胸膛。
“都这样了,你还不放开?”
江砚白沉默片刻,终于稍稍退开,声音却仍有些低哑。
“不是宋姑娘先招惹我的?”

(三十四)暗潮未息(H)

“不是宋姑娘先招惹我的?”
江砚白的声音依旧低哑,落在耳边时,带着几分尚未平息的灼热。
宋圆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先坐下。”
她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到树下,重新取出伤药与干净布条。
江砚白背上的伤果然又裂开了。原本已经止住的血重新渗出,将里衣染红了一大片。宋圆看得心头发紧,方才那些旖旎的心思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她解开他身上的绷带,低着头替他重新上药。指尖偶尔碰到伤口附近紧绷的肌肉,便能察觉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疼就说。”
“还好。”
宋圆抿了抿唇,没有再问,只低着头替他重新缠好绷带。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唯恐再碰疼了他。
她正要收起药瓶,视线却无意间扫过他的衣摆。
动作顿时停住。
江砚白靠坐在树下,衣襟略显凌乱,长袍下方明显隆起了一处,即便隔着层层衣料,也根本无法忽视。
宋圆的脸霎时红了。
她飞快移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变得越来越快。
江砚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仍旧平静。
“宋姑娘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是吗?”
他越是若无其事,宋圆便越觉得不自在。
她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那点愧疚与好奇,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很难受?”
江砚白微微挑眉。
“宋姑娘方才倒是舒服了。”
他目光落在她仍泛着潮红的脸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如今才想起我?”
“我又不是故意不管你。”
宋圆被他说得更加窘迫,声音也不由得低了下去。
江砚白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沉,声音沙哑:
“我背上带着伤,又中了散功粉,眼下连内力都使不顺。宋姑娘既然将我弄得这般难受,不打算照顾一下伤患?”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唇边似乎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宋圆明知他多半是在逗自己,却还是忍不住顺着问道:
“怎么照顾?”
江砚白沉默片刻,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落到她的手指。
“或许可以用手。”
宋圆睁大眼睛。
江砚白见她整张脸迅速红透,终于轻笑了一声。
“只是玩笑。”
他伸手整理衣襟,像是真的不准备再为难她。
“宋姑娘不必勉强。”
可他的指尖才刚碰到衣带,宋圆便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掌心隔着衣料,准确地覆上了那处明显的隆起。
江砚白的动作骤然停住。
宋圆自己也僵在了原地。
隔着柔软的布料,掌下的形状仍旧清晰得惊人。滚烫、坚硬,又沉甸甸地抵着她的手心。
江砚白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宋圆本就紧张,察觉到他的反应后更是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问:
“是……这样吗?”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树干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她慌忙垂下眼,却没有收回手,反而试探着轻轻握了一下。
掌下的硬物似乎瞬间更加紧绷。
江砚白闭了闭眼,呼吸也随之沉了几分。
得到这般明确的回应,宋圆胆子稍大了一些。她隔着衣料缓慢地上下抚弄,动作生涩得几乎毫无章法,却仍能感觉到他腿间的肌肉一点点绷紧。
“这样舒服吗?”
“尚可。”
宋圆抬眼瞪他。
“只是尚可?”
江砚白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宋姑娘若想让我满意,恐怕还得再多用些心。”
宋圆不服气地加重了一点力道。
然而越是触碰,她便越难忽视掌下惊人的尺寸。犹豫片刻,她还是红着脸问道:
“男子……都是这样的吗?”
“怎样?”
江砚白明知故问。
宋圆咬了咬唇。
“这么大。”
江砚白眸色微深。
“宋姑娘想知道,亲自看一看便是。”
宋圆的指尖顿了顿。
两辈子加在一起,她也从未真正见过男人的身体。羞耻与好奇不断拉扯,令她的脸越来越烫。
江砚白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看着她。
最终,宋圆还是伸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衣料被一点点拨开,那根已经完全勃起的性器终于从遮掩中显露出来。
宋圆呼吸一滞。
它比隔着衣服时看起来更加粗长,颜色微深,顶端尤为饱满,明显比下方粗上一圈,圆润地鼓起,已经渗出一点湿润的光泽。近处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腥膻气味,反而仍是江砚白身上淡淡的草木清气,只掺杂着些许药味与血腥。
她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
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江砚白的呼吸骤然变沉,手指也随之扣紧了身下的草叶。
宋圆试着沿着那根坚硬缓慢滑动。起初动作还有些笨拙,后来才渐渐摸索到合适的力道。
她握着根部,一点点抚向顶端,又将掌心重新落回下方。
湿润的液体被她抹开,让动作变得越发顺畅。
江砚白始终没有出声,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暴露了他的反应。
宋圆忍不住抬头。
“我做得对吗?”
她眼中仍带着毫不掩饰的茫然与认真。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眸色骤然深了下去。
“力道再重一点。”
他低声道:
“尤其往下的时候。”
宋圆按照他的指引收紧手指,果然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原来平日里始终从容自若的江砚白,也会在她手中露出这样的反应。
她抚弄了许久,手腕都渐渐有些发酸,那根性器却依旧坚硬得惊人。
“怎么还没有……”
她不好意思将后面的话说完。
江砚白垂眼看她。
“宋姑娘以为,只需随便摸上几下便够了?”
“那还要怎么样?”
江砚白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声音低得近乎诱哄:
“转过去。”
宋圆警惕地看着他。
“做什么?”
“换一个不必用手的办法。”
“什么办法?”
江砚白抬眼看她,嗓音低哑:
“转过去。”
宋圆脸颊烫得厉害,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她咬了咬唇,只迟疑了片刻,便依言转过身,双手撑在树干上。
江砚白从身后靠近,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让她稍稍向前俯身。
“把腿并紧。”
宋圆依言合拢双腿。
下一瞬,那根滚烫坚硬的性器便贴上了她腿间。中间只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亵裤,灼人的温度几乎瞬间透过布料传来。
她浑身一颤。
“江砚白……”
“我不进去。”
他低声道:
“只是这样。”
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向后贴近。那根粗长随之挤入她并拢的双腿之间,紧贴着亵裤外侧最敏感的位置。
江砚白起初并没有立即动作,似乎仍在等待她适应。
宋圆呼吸凌乱,腿间却已经因为方才的高潮与此刻的刺激重新变得湿热。
她不安地动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动作让两人同时呼吸一沉。
江砚白低下头,唇贴近她耳后。
“可以吗?”
宋圆羞得说不出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他才缓慢地向前送腰。
粗硬的性器隔着湿润的布料,从她腿间一路磨过。那灼热粗大的龟头一下下摩擦着她湿润的布料,带来强烈的刺激。她很快又开始颤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顶端每次经过最敏感之处,都会带起一阵尖锐而酥麻的快意。
宋圆双手骤然抓紧树皮,唇间溢出一声细微的轻喘。
察觉她并未躲开,甚至本能地将双腿夹得更紧,他才再次压近。
一下,又一下。
起初仍旧缓慢克制,后来呼吸越来越沉,腰间的动作也逐渐变得有力。
宋圆被他从身后困在怀中,整个人只能随着那份力量微微晃动。每一次摩擦都精准地碾过她尚未完全平复的敏感之处,令她小腹不断收紧。
“腿再紧一些。”
江砚白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宋圆依言夹紧双腿。
狭窄柔软的缝隙立刻更紧地裹住他。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粗长在自己腿间来回滑动,湿透的布料不断摩擦着最柔嫩之处。
快意来得比方才更加猛烈。
她很快便支撑不住,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前跌去。
江砚白及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一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宋圆伏在草叶间,呼吸急促。江砚白俯身覆在她身后,一只手臂撑在她耳侧,并未真正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
可两人的身体依旧贴得极紧。
他从身后再次挺腰,粗硬的性器沿着她紧闭的腿缝重重磨过。
宋圆骤然扬起下巴,脚尖也不受控制地绷紧。
“慢、慢一点……”
江砚白的动作果然放缓了一瞬。
可当她因为难耐而本能地向后迎去时,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下来。
“宋姑娘究竟是要我慢些,还是不要停?”
宋圆羞得将脸埋进臂弯,不肯回答。
江砚白却已经从她的动作中得到了答案。
他扣紧她的腰,再次加快了节奏。
湿润的布料紧贴肌肤,每一次来回都带起令人难以承受的刺激。宋圆的身体在他身下不断轻颤,双腿越夹越紧,脚尖也因为快意无处宣泄而胡乱蹬了几下。
她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热潮正在小腹深处迅速聚集。
“江砚白……我好像又要……”
“这么快?”
他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宋姑娘果然敏感。”
“你别说了……”
宋圆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她想要逃开那份过于强烈的刺激,腰间却被他牢牢扣住,只能承受着一下比一下更加鲜明的摩擦。
“受不住了?”
江砚白问。
宋圆咬紧嘴唇,却还是在下一次顶磨中彻底失去了抵抗。
“别停……”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高潮猛地席卷而来。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小穴一阵阵痉挛,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双腿死死夹住他,唇间溢出破碎而急促的呻吟。剧烈的快意一阵阵冲过身体,隔着衣物把他的性器弄得湿滑一片。
江砚白的身体蓦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份突如其来的湿热与紧窒显然也刺激到了他。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原本尚存的克制顷刻间崩断,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猛地收紧,动作也随之变得更加急切。
宋圆尚未从高潮中缓过来,敏感的身体便再次承受着接连不断的刺激。她几乎蜷缩起来,脚尖在草叶间无措地蹬动。
“太多了……江砚白……”
她的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清。
江砚白俯在她身后,呼吸早已彻底失去平稳,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
“再忍一会儿。”
话音落下,他的动作愈发迅疾,隔着早已湿透的衣料,一下比一下更深、更重地压过她仍在痉挛的敏感之处。
最后几下几乎失了克制,性器在她夹紧的双腿间迅速抽动。紧接着,他的身体猛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滚烫的精液骤然涌出,尽数落在她湿透的亵裤与腿侧,隔着布料留下大片灼热的痕迹。
江砚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只有沉重而凌乱的呼吸落在她颈后。
宋圆也无力地伏在草地上,身体仍在余韵中轻轻抽动,脑中空白了许久,才终于意识到两人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她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你先起来。”
江砚白沉默片刻,才缓缓撑起身体。
然而他刚一动作,呼吸便忽然停顿了一瞬。
宋圆立刻察觉不对,慌忙回头。
他后背新缠好的布条上,果然又渗出了一点鲜红。
她脸上的羞意顿时被恼怒取代。
“江砚白!”
江砚白垂眸看着她,神色难得有些无辜。
“是宋姑娘先伸的手。”
“你还说?”
宋圆抓起一旁的外袍便朝他丢了过去。
江砚白接住衣服,低低笑了一声。
林间的风吹过草叶,也终于带走了几分过于浓稠的热意。
宋圆背过身,匆匆整理好凌乱的衣裙,又重新替他处理伤口。
这一次,她将绷带缠得格外用力。
江砚白眉心微动,却识趣地没有出声。
待一切收拾妥当,江砚白抬眼望向林木尽头,神色间最后一点松缓也随之淡去。
“该回去了。”
他们已经耽搁了太久。
江府那边的情况尚且不明,其他人的安危也仍旧悬而未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方才发生的一切暂时压下。
“还能走吗?”
江砚白起身,脸色虽仍有些苍白,身形却已经重新恢复了平稳。
“可以。”
宋圆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相信。
“这一次不许逞强。”
江砚白整理好衣襟,垂眸望向她。
“那便有劳宋姑娘照顾我了。”
宋圆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耳根顿时又热了起来。
“谁要照看你。”
她嘴上这样说,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江砚白走在前方,挺拔的身影穿过林间斑驳的日光。宋圆落后他几步,目光静静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方才发生的一切仍让她耳根发烫,心底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满,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三十五)心澜初起

山道蜿蜒穿过林间,江砚白走在前方,宋圆跟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钟声沉闷,一连响了三次。
江砚白脚步骤然停下。
他回头望向青峰山庄的方向,脸上残存的那点笑意顷刻间消失,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宋圆快步走到他身旁。
“出什么事了?”
“是山庄的示警钟。”
江砚白只停顿了一瞬,便重新迈开脚步,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许多。
“看来那边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宋圆也收敛了心神。
“那我们快些回去。”
江砚白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仍有些发软的双腿上停了一瞬。
“照你现在的速度,走回去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宋圆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颊霎时又热了起来。
“还不都是因为你。”
江砚白眸色微动,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远处的钟声却在这时再次传来。
他脸上的神色很快沉下,不再耽搁,只低声道:
“抓紧。”
宋圆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伸手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带着她掠上树梢。
脚下骤然悬空,宋圆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山风迎面而来,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她整个人几乎都被他护在怀中。
江砚白体内的散功粉尚未完全化去,此刻又带着她一路疾行,速度明显不及平日,呼吸也渐渐沉了几分。
宋圆察觉到后,便安静下来,不再乱动,只尽量顺着他的力道贴在他怀中,免得给他增添负担。
两人沿着树梢一路疾行。
没过多久,青峰山庄的轮廓便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越靠近山庄,空气里的血腥气便越发浓重。
原本热闹的比武场已是一片狼藉,断裂的兵刃散落满地,石台上留下数道深深的掌痕,四周还躺着不少受伤的弟子。
有人正抬着伤者匆匆经过。
见到江砚白回来,立即有人迎了上来。
“少主!”
江砚白脚步不停。
“我父亲呢?”
“庄主和诸位长老都在正殿疗伤。”
“其余黑衣人呢?”
那名弟子脸色有些难看。
“逃了。”
“逃了?”
“后来那三人的武功太过诡异,几位长老中了暗器,庄主只能先救人。其余黑衣人趁乱撤下山,我们的人已经追了出去,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江砚白神色越发凝重。
“可有人去江府查看?”
“已经派人去了,只是尚未回来。”
江砚白没有再问,带着宋圆径直走向正殿。
殿门敞开着。
还未走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气息。
殿内众人皆盘膝而坐。
江启彦盘膝坐在大殿中央,脸色微白,额角隐有冷汗,双掌置于膝上,正缓缓运转内力。
几位长老围坐在他身侧,情况比他更为严重。
有人肩头染血,有人唇色发青,还有一名长老的手臂上扎着一枚已经变黑的细镖。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紫色,显然是中了毒。
陆明珠则跪坐在不远处,正低头替一人处理伤口。
那人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染透,正是祁越。
陆明珠一手按在他肩侧,另一只手替他封住穴道,神色难得有些凝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砚白。”
见江砚白安然回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目光落到与他一同进来的宋圆身上时,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宋圆却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情。
她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祁越,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去。
“祁越!”
宋圆在他身旁蹲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口猛地一紧。
“他怎么了?”
陆明珠抬手探了探祁越的脉搏,低声道:“先前为了掩护你们离开,他受了内伤,之后又中了暗器。眼下气息还算平稳,只是暂时昏了过去。”
宋圆望着祁越紧闭的双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她记得混乱之中,是祁越挡在她身前,将追来的黑衣人拦了下来。
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未必会伤成这样。
“毒呢?”宋圆急忙问,“可有办法解?”
“暂时已经封住了经脉,只是还不知道暗器上的究竟是什么毒。”
陆明珠说着,又看了她一眼。
“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守在祁越身旁没有起身。
江砚白站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微沉了几分,却并未说什么。
此时,江启彦也缓缓收了功。
他睁开眼,看向江砚白。
“回来了?”
江砚白快步上前。
江启彦的视线落在他背后重新渗出的血迹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的伤怎么回事?”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江砚白显然不愿在此事上多说,转而问道:“父亲的伤势如何?”
“中了些毒,暂时已经压住了。”
江启彦说完,目光越过他,落到祁越身旁的宋圆身上。
“那位姑娘是何人?”
江砚白略微一顿。
“她叫宋圆。”
江启彦眉头未松。
“我问的不是她的名字。”
方才混乱之中,他虽无暇留意所有人,却也隐约看出,那些黑衣人似乎格外在意这名女子。
江砚白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她的身份,我稍后再向父亲解释。”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圆,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不过方才那群黑衣人似乎有意将她掳走。眼下他们的来历尚未查明,附近也未必没有同党。”
江启彦沉声道:“既然如此,你更该将她安置在安全之处,为何又将人带了回来?”
江砚白语气平静。
“那些人的同党尚未查清。如今外面的情况未必比山庄安全,将她独自留下,反而更容易出事。”
江启彦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便将她带在身边?”
江砚白顿了顿,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大概只有我身边。”
殿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宋圆闻言,下意识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大殿遥遥相撞。方才林间发生的一切忽然涌入脑海,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目光,唯恐被旁人看出端倪,脸颊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江砚白倒是神色如常,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江启彦看了江砚白片刻,到底没有再追问。
“也罢。”
“方才那三名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一名长老缓缓睁开眼。
“不知。”
他声音有些虚弱。
“那三人使用的武功极为古怪,不似中原各派的路数。”
另一名长老沉声道:“尤其是为首那人,掌力阴寒,出招时却又带着一股燥热之气。两股内力相冲,若应对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经脉。”
“像是西域一带的功法。” 江启彦道。
“西域?”
江砚白眉心微蹙。
江启彦点头。
“只是我年轻时也曾去过西域,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数。”
那名中了细镖的长老抬起手臂。
“而且他们身上带了许多暗器。”
“这毒也极为厉害。起初伤口并无异常,运功之后,毒性却会立即顺着经脉扩散。若非庄主及时察觉,我们几人恐怕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江砚白看着那枚细镖。
镖身细长,尾部刻着几道诡异的弯纹,与中原常见的暗器截然不同。
“他们难道是冲着《问鼎录》来的?”
江启彦没有回答。
可殿内众人的神色,显然都已经有了同样的猜测。
这场袭击来得太过突然。
那些人起初混在人群之中,趁着比武制造混乱,却并未久留。后来出现的三名高手,更像是专程拖住江启彦与几位长老,好让其余人趁机前往江家。
若他们只是为了扰乱比武,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们真正的目的,极有可能便是藏在江府中的《问鼎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劳烦让一让。”
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承策抱着药箱快步走入殿中。
他的衣摆沾了不少泥土,发冠也略有松散,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赶了进来。神色却始终平静,仿佛那点狼狈与伤势都与他无关。
江启彦皱起眉。
“承策,你去了哪里?”
江承策将药箱放到一旁,稍稍平复呼吸后才答道:
“后山药窖。”
“山庄生乱时,我留在前院帮不上忙,便先去了那里避险。”
他说得坦然,并不为自己避开厮杀一事辩解。
“后来听见示警钟,又有人传话说几位长老中了毒,我便从药窖里取了几味药材赶过来。”
江启彦看了他片刻。
江承策神色如常,已经俯身打开药箱,从中取出数只瓷瓶。
“暗器上的毒我方才已经验过。毒性虽然古怪,却并非无法压制。”
他从瓶中倒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递到江启彦面前。
“叔父先将药服下。此丹暂时无法彻底清除毒性,却能护住心脉,阻止毒势继续扩散。”
待江启彦服下药后,江承策才走向其余几位长老,将解毒丹依次分给众人,又俯身查看他们的伤势。
宋圆坐在一旁看着。
江承策替众人诊脉、验伤,动作依旧沉稳从容,丝毫看不出方才曾独自在药窖中躲过一场厮杀。
替最后一位长老处理完伤口后,他才抬起眼,望向殿柱旁的谢无尘。
谢无尘独自坐在那里,双目微阖。衣袖上虽沾着血迹,神色却依旧平静。
江承策拿着药瓶走上前。
“谢少侠方才也与那三人交过手。他们的掌风中同样带毒,还是服下一枚为好。”
话音未落,守在谢无尘身侧的侍女已经抬手挡住了他。
“不必。”
江承策停下脚步。
“此毒未必会立刻发作。”
“我家公子无碍。”
侍女语气冷淡,目光也未曾落到他手中的药瓶上。
“无微宫自有解毒之法,不劳江公子费心。”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并未继续坚持,只从容地将药瓶收回袖中。
“既然如此,是在下多事了。”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方才的拒绝并未令他感到难堪。
江砚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色略微深了几分。
江承策已经转过身,拿着药瓶走向祁越。
他蹲下身,先探了探祁越的脉搏,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势,神情渐渐凝重。
宋圆守在一旁,忍不住问道:“他怎么样?”
“内伤不轻,又中了暗器上的毒。”
江承策倒出一枚药丸,让祁越服下,随后封住他胸前几处穴道。
“好在毒性暂时还没有侵入心脉。服药之后,至少要昏睡几个时辰,这期间绝不能再运功。”
宋圆望着祁越毫无血色的脸。
“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则五六个时辰,慢的话,恐怕要昏睡一两日。”
江承策重新替他把了把脉。
“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名江家弟子匆匆从殿外赶来。
“庄主,少主!”
江启彦抬起头。
“何事?”
那名弟子单膝跪下,急声道:“属下方才赶去江府查看,府中的守卫皆已受伤,内院也被人闯了进去。”
江砚白眸色一沉。
“那些人呢?”
“已经不见踪影。”
“藏内阁如何?”
弟子迟疑了一下,脸色愈发难看。
“藏内阁的门被破开了。属下不敢擅自进入,只能先回来禀报。”
殿内众人的神色顿时变了。
江启彦撑着身侧便要起身,体内毒性却尚未压下,身形微微一晃。
江砚白立即上前扶住他。
“父亲,您不能再运功。”
“《问鼎录》若是落入他们手中……”
“我去查看。”
江砚白语气冷静。
“您与诸位长老留在这里疗伤,我带几名弟子过去。”
陆明珠也随即站起身。
“我同你一起。”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
宋圆原本还蹲在祁越身旁,闻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一瞬。
方才林间发生的一切尚且历历在目,可转眼之间,陆明珠便要与他一道离开。
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快,抿了抿唇,几乎没有犹豫便跟着站起身。
“我也去。”
江砚白眉心微蹙。
“你本就不善武,如今又中了散功散,跟过去做什么?”
宋圆抿了抿唇,很快便压下那点说不清的情绪,抬眼看向他。
“正因为我没有自保之力,才更该跟着你。”
她扫了一眼殿内正在疗伤的众人,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这里的人不是中毒,便是受了伤。若那些黑衣人当真与我有关,将我留在这里,只会平白给他们添麻烦。”
江砚白正要开口,她却已经抬眸看向他,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况且,江少主方才不是还说,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你身边么?”
江砚白微微一顿。
宋圆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逞强,也不会给你添乱。真遇上什么事,我便躲在你身后。”
江砚白沉默片刻,最终没有拒绝。
宋圆却没有立刻跟他离开。
她重新蹲回祁越身旁,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眉间的担忧始终没有散去。
方才还会笑着同她说话的人,此刻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脸上几乎看不见半点血色。
宋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低声唤了一句:
“祁越?”
躺着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抬头看向江承策。
“他当真不会有事?”
江承策重新替祁越诊了诊脉。
“毒性尚未完全压下去,不过脉象比方才平稳了些。只要这几个时辰不再生变,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宋圆仍有些不放心。
江承策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会守着他。”
宋圆这才轻轻点头。
“去吧。”
江承策在祁越身旁坐下,重新替他掖好衣襟。
宋圆这才转身走向江砚白。
江砚白一直站在原地等她,目光在她与祁越之间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有说。
待两人随陆明珠离开后,江承策才重新垂眸看向昏迷中的祁越。
他将手指搭上祁越的腕脉,安静地停留了片刻。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唇边也似有若无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

(三十六)青麟失窃

三人穿过后山,很快便赶到了江府。
府门已经被人强行撞开。
门前散落着几柄断剑,青石地面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迹。原本守在此处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不止,将满地狼藉映得忽明忽暗。
江砚白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小心些,那些人未必已经走远。”
陆明珠握紧手中的剑,轻轻点头。
宋圆正要跟上,江砚白却已经朝她伸出手,掌心自然地落在她后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别离我太远。”
宋圆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并未像从前那样慌忙躲开。
江砚白也没有立即收回手,带着她越过地上的碎木与瓦砾,直到前方道路平稳,掌心才缓缓离开她的腰间。
陆明珠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停在江砚白方才落过宋圆腰间的手上,握住剑柄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渐渐泛白。
眼底随之掠过一丝阴冷。
可当宋圆无意间回头时,她脸上的异色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近乎僵硬的平静。
“还不进去?”
她率先越过二人,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
庭院里一片狼藉。
花盆碎了一地,廊下的灯笼也被尽数打落。沿途几间屋子的房门皆被强行破开,里面的箱柜被翻得一片狼藉,衣物、书册与摆件散落满地。
来人显然并非为了杀人,而是在寻找某样东西。
宋圆正要跨过一道倒塌的门板,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断裂的门框上翘起一根尖锐的木刺,勾住了一小片被撕裂的黑色衣料。
她俯身看去,只见布料内侧缝着一截暗红色丝线,绾成了一个形状极为特殊的绳结。
陆明珠的神色微微一变。
那日在江府药房外,身份不明的刺客遁走时,衣角曾被剑锋削落。他们正是在那块残破衣料的内衬里,发现了相似的暗记。
陆明珠用剑尖将布料挑起。
“又是回首结。”
江砚白接过那片衣料,垂眸看了片刻,却迟迟没有出声。
宋圆察觉到异样。
“有什么不对?”
“形制相似,却并不完全一样。”
江砚白以指腹压住红线末端。
“先前那枚绳结由左向右收线,这一枚却恰好相反。”
陆明珠皱起眉。
“有人仿造了牵机楼的暗记?”
“未必。”
江砚白抬起眼,目光沉了几分。
“也可能我们前后遇见的,本就不是同一批人。”
宋圆走到一扇破损的窗前。
窗棂已经从中折断,散落在地的木屑颜色尚新,断口处甚至还带着细碎的毛刺,显然刚被破坏不久。
她低头查看片刻。
“他们应当是从这里离开的。”
江砚白走到她身旁,视线扫过窗框上的划痕,又看向窗外被踩倒的草木。
“不止一人。”
他伸手拨开窗边的碎木。
“而且离开时十分匆忙。”
江砚白扫了一眼窗框上的划痕。
“先去藏内阁。”
藏内阁位于江府最深处。
越往里面走,四周遭到的破坏便越严重。
通往内阁的几道门锁皆被利器劈开,外面的石墙上也留下了数道深深的掌印。
最后一道木门已经倒在地上。
江砚白停在门前,眸色彻底冷了下来。
“砚白……”
陆明珠低声唤了他一句。
江砚白没有回应,只径直跨过倒下的门板,走进藏内阁。
阁内原本排列整齐的书架,此刻几乎全部倒在地上。
卷轴、古籍与账册散落满地,抽屉被整个拽了出来,木箱也被劈得四分五裂。
墙上的画卷尽数被撕开,就连几个藏在墙后的暗格也被人一一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碎裂的窗棂落了一地。
凉风从外面灌入,将地上的纸张吹得沙沙作响。
陆明珠快步走到一面墙前。
原本挡在那里的木柜已被挪开,后方几个暗格全都敞着,显然已经被人仔细搜过。
她回头看向江砚白。
“《问鼎录》会不会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宋圆没有出声,只仔细观察着屋内留下的痕迹。
那些人显然十分熟悉机关与藏宝之法。
不但所有箱柜都被翻过,就连墙壁和地砖上也留有敲击探查的痕迹。若《问鼎录》只是藏在寻常暗格之中,恐怕早已落入他们手里。
江砚白却并未露出慌乱之色。
他缓缓走过满地狼藉,依次查看了几处被撬开的暗格,又俯身检查了一遍地上的痕迹。
片刻后,他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陆明珠立即问道:“怎么样?”
“他们没有找到。”
“你怎么知道?”
江砚白直起身,拂去指尖沾上的灰尘。
“因为这些地方,都不是《问鼎录》真正的藏身之处。”
陆明珠看了一眼四周敞开的暗格。
“可他们几乎将整座藏内阁都翻遍了。”
“这些暗格本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江砚白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藏内阁。
“真正的机关由我亲手布置,除了我,无人知道它藏在何处。”
宋圆心头微微一沉。
原来即便进入藏内阁,也未必能够找到《问鼎录》。
江砚白没有再解释,而是绕过倒塌的书架,走向北墙。
那里立着一座毫不起眼的窄柜。柜门已经被人强行撬开,里面的旧卷宗散落一地。
江砚白蹲下身,在柜底摸索片刻,动作忽然停住。
宋圆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异。
“怎么了?”
江砚白没有回答。
他伸手按住柜底一处极浅的凹痕,只听一声细微的轻响,一块夹板缓缓弹开。
夹层里面空空如也。
陆明珠脸色微变。
“里面原本放着什么?”
江砚白盯着那处空缺,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麟令。”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宋圆自然知道青麟令意味着什么。
那是开启《问鼎录》藏处的钥匙。
“所以他们虽然没有找到《问鼎录》,却带走了青麟令?”
“嗯。”
江砚白查看着夹层周围留下的痕迹。
他的语气仍旧平稳,可神色已经不复方才的松缓。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真正的机关藏在何处。只有青麟令,暂时取不走《问鼎录》。”
陆明珠道:
“可只要他们继续查下去——”
“便迟早会找到线索。”
江砚白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话。
他合上夹板,站起身。
“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将青麟令取回来。”
宋圆望着他冷下来的眉眼,心中也渐渐沉重。
这些人费尽心思闯入藏内阁,真正拿走的并不是任何账册或者典籍,而是青麟令。
这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枚令牌究竟有什么用。
甚至可能知道它被藏在何处。
江砚白环视满地狼藉,忽然道:
“他们不是毫无头绪地搜查。”
宋圆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装着青麟令的窄柜虽然不起眼,却是整间藏内阁中被破坏得最彻底的地方之一。
“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 她低声道。
江砚白没有否认。

尚未踏入前殿,里面便传来了江启彦的声音。
“谢公子乃太微宫少公子,又是我青峰山庄的贵客。此次在江家受伤,江某实在过意不去。”
宋圆随江砚白走入殿中。
此时殿内的伤者已经少了许多。受伤的江家弟子与前来参加青锋试的年轻侠客,大多已被送往山下江家名下的客栈安置。
江承策仍留在殿中,正低头整理药箱。见宋圆进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祁少侠已经送回客房休息了。药效尚未过去,不过脉象已经平稳,暂时不会有事。”
宋圆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远处,谢无尘独自坐在椅中,身侧只留着几名侍女。
江启彦略作停顿,继续道:
“山下虽已安排了医者,到底不如庄内方便。谢公子若不嫌弃,便暂且住进西院的听雨居,也好让承策随时替你查看伤势。”
谢无尘微微颔首。
“有劳江庄主。”
管事立即上前引路。
谢无尘起身时,目光恰好落向殿门。
宋圆、江砚白与陆明珠正站在那里。
他的视线先从江砚白略显冷沉的神色上掠过,随后又极淡地扫了一眼陆明珠。
谢无尘什么也没说,只朝三人略一颔首,便随着管事向外走去。
经过宋圆身旁时,他的脚步似乎慢了极短的一瞬。
短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宋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背影已经没入回廊尽头的夜色。
“父亲。”
江砚白这才走入殿中。
江启彦见他神色不对,眉头随之皱起。
“内阁如何?”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谢无尘与管事彻底离开后,才从袖中取出那张残缺的图纸。
“有人事先将藏内阁的布局泄露了出去。”
江启彦接过残图,脸色沉了下来。
“可有东西遗失?”
江砚白沉默片刻。
“青麟令不见了。”
江承策整理药瓶的动作略微一缓,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瓶塞重新扣好。
江启彦的手指骤然收紧。
“《问鼎录》呢?”
“尚且安全。”
江砚白道:
“对方拿到了开启机关的钥匙,却还不知道机关究竟藏在哪里。”
“那便说明,给他们提供消息的人知道青麟令的所在,却不知道《问鼎录》的真正藏处。”
江启彦盯着手中的残图,神色愈发凝重。
“江家内部出了问题。”
“嗯。”
江砚白抬眼望向空荡荡的殿门。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还没有离开。”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灯影随之摇晃。

(三十七)月上枝头

青麟令失窃的消息令前殿陷入短暂的沉寂。
江启彦很快召来负责藏内阁轮值与修缮的几名管事,命人暗中整理近五年的名册。在事情查清以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江家。
江承策始终坐在一旁,低头收拾散落在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神色与往常并无不同。
待江启彦将事情安排妥当,他才合上药箱,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他的右腿仍使不上多少力,迈步时明显有些跛。
宋圆看向他。
“你要去哪里?”
“去看看祁少侠。”
江承策语气平静。
“方才只是让人先将他送回客房,药效是否稳定,还需重新诊过脉才知道。”
宋圆立即道:
“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
“我不进去。”
宋圆连忙道:
“我就在外面远远看着,不出声,也不会打扰你行针。”
江承策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祁少侠如今五感不稳,即便昏迷,也未必察觉不到外面的动静。施针时一旦心脉受扰,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气血逆行,反而会耽误他醒来。”
宋圆原本还想坚持,听到这里,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江承策见她眉间仍带着担忧,又道:
“他的脉象暂时还算平稳。今夜若无意外,明日便有可能醒来。”
“真的?”
“我不会拿病人的性命哄你。”
宋圆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想到祁越已经有江承策照看,又只得点了点头。
众人很快各自散去。

夜色渐深,祁越被安置在东侧客房。
屋中只留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床榻上,将少年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愈发没有血色。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承策提着药箱走入屋内,回身看向门外。
守在外面的弟子低声问:
“江公子,需要属下进去帮忙吗?”
“不必。”
江承策语气温和。
“我替他重新诊一次脉,很快便好。”
门外的弟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承策才合上房门,缓缓落下门闩。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承策在榻边坐下,像往常一般搭上祁越的腕脉。
指下的脉搏比先前快了不少。
祁越明明仍在昏迷,呼吸却隐约有些急促,额间也浮着一层薄汗。垂在身侧的手指时而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正忍受着某种无法言明的不适。
江承策静静诊了片刻,抬手探过他的额头,又解开他颈侧的一颗衣扣,垂眸查看片刻。
“比我预想得还要快。”
他的声音极轻,几乎消失在寂静的屋中。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江承策重新替他拢好衣襟,视线随之落向他的后颈。
少年散落的黑发遮住了那一小片肌肤。
江承策抬手拨开发丝,指腹沿着颈侧缓慢按过,最后停在一处几乎看不出异样的穴位上。
那里隐约露出一点极细的银光。
他捏住针尾,将那根几乎完全没入皮肉的细针缓缓拔了出来。
针身比寻常银针更细,针尖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暗色。
银针离开皮肉的刹那,祁越原本安静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绷紧。
五指猛地蜷起,手背青筋随之浮现。凌乱的呼吸从唇间溢出,眉心也紧紧蹙了起来,像是在昏迷中承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痛楚。
江承策立即扣住他的手腕,两指稳稳压住脉搏。
直到那阵异样逐渐平复,祁越紧握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江承策垂眸看了他片刻,随后将银针收入一只狭长的黑色针匣,替他掖好被角,起身离开。
回到药房后,他没有立即点灯。
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打开药箱,从最下方的夹层里取出那只针匣。
银针被放入盛着药液的白瓷盏中。
针尖没入水面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暗色缓缓晕开,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承策垂眸看着水面,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别急。”
“很快就会醒了。”

宋圆回到西院时,夜已经深了。
侍女替她点好灯,又送来热水,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以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宋圆躺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却始终没有半点睡意。
祁越仍在昏迷。
青麟令已经被人盗走。
藏在江家内部的那个人直到现在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这些事情接连在脑中浮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偶尔,她又会不受控制地想起白日林间发生的事。
江砚白覆在她腰间的掌心、贴近耳畔的呼吸,以及那些过于亲密的画面,至今仍清晰得令她脸颊发热。
宋圆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可越是不愿去想,记忆便越发鲜明。就连他指尖掠过肌肤时的温度,似乎都还残留在身上。
她翻了个身,盯着昏暗中的帐顶。
根本睡不着。
宋圆轻轻吐出一口气,索性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西院十分清静。
月光铺在回廊上,沿途花木只余下模糊的暗影。宋圆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才渐渐听清夜风里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笛声。
那笛音清越疏冷,隔着层迭的花木悠悠传来,像月光落入深潭,在寂静中漾开极淡的涟漪。
宋圆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原本只是想随意走走,可等她回过神时,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循着笛声,朝西院深处而去。
她循着声音穿过回廊,经过听雨居时,脚下的一块木板忽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笛声没有停。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吱呀——
同样的声响再次落入夜色。
这一次,笛声戛然而止。
“第三块。”
清冷的声音忽然自头顶传来。
宋圆一怔,抬头望去。
听雨居旁的老树枝叶繁茂。
粗壮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他背靠树干,一腿曲起,随意支在身前,另一条腿则从枝头自然垂落。雪白的衣摆沿着枝干铺散而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墨色长发并未束起,松散地垂落肩后。衣袍也不似白日里那般一丝不苟,只松松拢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白玉笛上。月光穿过枝叶,映在他脸上的银色面具上,泛起一层冷淡的微芒。
宋圆这才认出,树上的人竟是谢无尘。
“谢公子?”
他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句突兀的提醒并非出自他口。
“什么第三块?”
谢无尘垂眸看向她脚下。
“木板。”
宋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正踩在方才响过的那一块上。
“它怎么了?”
“松了。”
宋圆依言往旁边挪开一步。
脚下果然没再发出声响。
她等了等。
笛声却始终没有再响起。
她忍不住抬头。
“怎么不吹了?”
“曲断了。”
“一块木板就能把曲子打断?”
谢无尘垂眸看她。
“不是木板。”
宋圆一顿。
“那是什么?”
“人。”
“……”
宋圆仰头瞪着他,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谢无尘已经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重新落在白玉笛上,却迟迟没有继续。
宋圆仰头看了他片刻。
“你也睡不着?”
夜风穿过枝叶,吹动他垂落的衣摆。他仍望着远处,仿佛并未听见。
宋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被屋檐与枝叶遮去大半的一小片夜空。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上面看得更清楚?”
“尚可。”
“有多好看?”
谢无尘终于垂眸看向她。
“想知道?”
宋圆还未来得及回答,一缕银丝便自他袖间掠出。月华沿着细线流转,转瞬绕上她腰间的衣带。
“等等——”
她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带离回廊。
风声擦过耳畔。
等宋圆回过神时,人已经被稳稳放在另一段横生的枝桠上。
宋圆慌忙扶住树干,低头看了一眼离地甚高的回廊。
“你下次动手以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谢无尘重新望向远处。
宋圆被他堵得一时无言,只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越过层迭的屋檐,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绵延起伏。月亮悬在山峦之上,无遮无拦地洒下一片清辉,仿佛整座青峰山庄都沉在朦胧的银雾里。
与站在廊下时,的确不同。
宋圆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是比下面好看一点。”
“所以你睡不着的时候,就坐在这里看?”
谢无尘将白玉笛横在膝前,淡声道:
“看久了,心自然会静。”
宋圆侧过脸看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世间的一切到了他眼中,都不过是一轮月亮升起又落下。
可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好奇。
这样一张银色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宋圆的视线沿着面具边缘缓慢滑过。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抬了起来。
指尖尚未碰到面具,手腕便被人稳稳扣住。
谢无尘侧过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银色面具近在咫尺,那双狭长幽深的眼静静落在她脸上。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宋圆怔了一下。
那双藏在银色面具后的眼近在咫尺,安静得让人无端生出几分紧张。
宋圆立即将手收了回来,重新坐直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远处的月色。
“我好像有些困了。”
她说完,又像是怕他误会似的补了一句:
“应该是方才在下面走得太久了。”
谢无尘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宋圆等了片刻。
谢无尘依旧望着远处,没有半点动作。
她只得开口:
“你不送我下去?”
谢无尘终于转头看她。
“你不会轻功?”
“不会。”
树上静了片刻。
见他似乎当真没有送她下去的意思,她只能扶住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动作虽然称不上好看,好在这棵树枝干繁密,并不难爬。
双脚落地时,宋圆踉跄了半步,很快便站稳了。
她拍掉衣摆上沾着的碎叶,抬头看向枝头。
谢无尘已经重新将白玉笛送到唇边。
清越的笛音穿过枝叶,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宋圆在树下站了片刻,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
走出很远后,她仍忍不住摸了一下方才被他扣住的手腕。
面具下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依旧不知道。
可那双隔着月色望向她的眼,却莫名留在了脑海里。

三十八)心火初起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宋圆睁着眼躺了片刻,昨夜那阵笛声仿佛还绕在耳边。
她翻身坐起,伸手摸到散落在枕边的发簪,试了两次,才将松乱的长发勉强挽好。
推门出去时,院中的晨雾尚未散尽。
两名白衣侍女站在听雨居外,一人手中端着尚未动过的药碗,另一人正低声同江家的管事说话。
宋圆脚步稍缓。
回廊另一端,谢无尘正从屋内走出。
他已换回白日里的衣袍,长发整齐束起,衣襟也拢得一丝不乱,与昨夜倚坐树间的模样判若两人。
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神色,唯有那双眼睛仍旧冷淡。
宋圆望过去时,他恰好抬眸。
两人视线隔着回廊相撞。
她脑中莫名闪过昨夜树上的那一句——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手腕仿佛又残留着被人扣住的触感。
宋圆下意识将手往袖中藏了藏。
谢无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平淡地移开,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圆站在原地,想起昨夜的事,心中顿时又有些懊恼。
分明是他二话不说将她带上树,等她要下来时,却只坐在枝头冷眼旁观,任由她踩着树枝一点点往下挪。
亏他还能看得那般平静。
这人果然半点良心都没有。
一名弟子匆匆从前院跑来。
“宋姑娘,祁公子醒了。”
宋圆神色一变。
“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不久,江大夫正在里面。”
话音未落,宋圆已经转身朝东侧客房快步走去。

房门半掩着。
宋圆还未进去,便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江承策坐在床边,指尖正搭在祁越腕间。他神色仍旧温和沉静,似乎对祁越此时醒来并不意外。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来了?”
宋圆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床上的祁越身上。
祁越靠坐在软枕间,肩上与胸前缠着层层白布。衣襟因上药而敞开了些,露出一截紧实的胸膛。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平日里张扬明亮的眉眼也难得安静下来,倒更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他原本还皱着眉,见到宋圆,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醒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宋圆快步走到床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祁越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怔了怔,随后唇角微微扬起。
“我没事。”
江承策收回诊脉的手。
“脉象比昨夜平稳许多,散功粉也在慢慢化开。不过伤得不轻,还需静养几日。”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昨日一直没醒,我还以为……”
“就是睡了一觉。”
祁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睡得特别沉。醒来以后除了有点乏,倒没觉得有什么。”
江承策垂眸整理药箱中的银针。
“你失血不少,又中了散功粉,昏睡得深些并不奇怪。”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手中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宋圆没有多想,伸手接过桌边的水盏。
“先喝点水。”
祁越撑着床沿想坐得更直些,动作才到一半,肩侧便微微一僵。
宋圆赶紧扶住他。
“别乱动。”
她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将水盏递到他唇边。
祁越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避开,低头喝了两口。
宋圆正要将杯子放回去,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你呢?”
“我什么?”
祁越看着她,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认真了许多。
“那日那么乱,你有没有受伤?”
宋圆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腕,“好端端的,一点伤都没有。”
祁越仍没有立即松开。
“砚白护住你了?”
“嗯。” 宋圆点头,“他把我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答得自然,可话音刚落,脑中便毫无预兆地闪过林中那一幕。
江砚白扣在她腰间的手,还有他低头靠近时拂过她耳侧的呼吸,一瞬间全都清晰起来。
她脸颊微热,连忙低头去看手里的杯子。
祁越看着她。
原本松缓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他握在她腕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宋圆吃痛,轻轻皱眉。
“祁越?”
祁越像是骤然回过神,立刻松开手。
“抱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眉心微微蹙起。
看见她提起江砚白时脸红,他心里当然不好受。
可方才那一瞬,那点嫉妒却像忽然被什么放大了无数倍,化作一股阴冷的躁意,逼得他几乎想将她牢牢攥在手中,不许她再想旁人。
直到看见她皱眉,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祁越缓缓收紧手指,压下心底残留的异样。
或许只是伤后心神不稳,才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砚白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衣袍,背后的伤似乎并未影响行动,只是跨过门槛时,脚步比平日稍缓了半分。
目光落进屋内的瞬间,他便看见祁越尚未完全收回的手。
宋圆坐在床边,衣袖还压在祁越掌下。
江砚白神色没有变化。
“醒了?”
祁越抬眼看他。
“嗯。”
江砚白走到床前,先向江承策询问了伤势。
江承策将祁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随后提着药箱起身。
“我去重新配一副药。”
他离开后,屋内短暂安静下来。
宋圆将水盏放回桌上。
“你再躺一会儿,别总坐着。”
她伸手去替祁越整理滑落的被角。
手才刚碰到被子,江砚白已经俯身,先一步将床尾卷起的一角拉平。
“才刚醒,你便让他陪着说了这么久的话。”
他说着,手掌自然地落在宋圆腰后,将她从床边带开了些。
语气里带着一点笑,听着像是在说她,却又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宋圆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只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也是。你才刚醒,不能说太久的话。”
江砚白的手并未立即收回。
隔着衣料,掌心稳稳停在她腰后,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祁越看着那只手。
屋内晨光明亮,一切都看得分外清楚。
江砚白与宋圆之间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一句越界的话,可那份过于自然的熟稔,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刺眼。
祁越怔了片刻。
胸口那股方才被他压下的阴冷气息,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翻涌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眼底深处似有一缕极淡的暗紫色流光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日光晃过。
宋圆毫无察觉。
“你好好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祁越望着她,半晌才道:
“好。”
江砚白带着宋圆朝门外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祁越仍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垂在被褥上的手慢慢收紧。
指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两人刚走到回廊转角,一名江家弟子迎面赶来。
“大公子,家主请您去前厅一趟。”
江砚白脚步微顿。
“可说了是什么事?”
“似乎与昨夜闯入山庄的人有关。”
江砚白侧过脸看向宋圆。
“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 宋圆摆了摆手,“就剩这么一点路,我自己回去便是。你快去吧,别让江伯伯等着。”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唇边微微带了笑。
“今日倒是格外通情达理。”
宋圆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抬眼瞪他。
“我平日很不讲道理吗?”
“自然不是。”
江砚白答得从容,眼底笑意却未散。
“回去吧。等我处理完,再去找你。”
宋圆点了点头。
江砚白这才随那名弟子离开。
目送他随那名弟子离开,宋圆独自回了房。
她推门进去,才走了几步,便察觉屋内似乎有哪里不对。
窗扇留着一道细缝。
她记得自己出门前,分明将窗关好了。
宋圆放轻脚步,在屋内环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直到走到桌边,才看见茶盏下面压着一张折起的纸。
她伸手将纸抽了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戌时,西墙旧廊。
下方落款处。
左使。
那字迹遒劲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宋圆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角,心底生出几分好奇,也隐隐有些不安。
上次容珩与楚绯烟便提过,接下来会由左使同她联络。只是这些日子始终不见动静,她几乎以为对方已经忘了此事。
如今,这张纸终于送到了她面前。
先前住在玄烛门时,她从未见过这位左使,也不曾听门中任何人提起过他。就连原书里,也找不到半句与此人有关的记载。
左使既已传信,便意味着容珩那边终于有了新的安排,原本迟迟没有进展的事情,也要继续往下走了。
宋圆盯着纸上的两个字看了片刻,随后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沿着纸角迅速窜起,将墨迹一点点吞没。直到最后一点灰烬落下,她心底那丝不安仍未散去。

(三十九)左使夜临

夜色渐深,青峰山庄也慢慢安静下来。
宋圆披上一件深色外衣,避开沿途巡夜的弟子,从后院一路绕到西墙。
墙边有一条荒废多年的旧廊。廊顶缺了几片瓦,柱上的红漆也已剥落得斑驳不堪。夜风从破损处灌入,卷着地上的枯叶擦过长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宋圆沿着回廊走到尽头。
四下无人。
她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又朝廊柱后探了探头,仍旧没看见半个人影。
难道她来早了?
宋圆抿了抿唇,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左使?”
无人回应。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朝昏暗的廊外看了看。
“左使,你在吗?”
身后依旧安静。
宋圆正要回头,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
“若来的是江家的人,你已经被发现了。”
她心头一惊,猛地转身。
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人影。
来人一身黑衣,长发高束,脸上覆着一张乌色面具。面具边缘隐约浮着几道暗银色纹路,纹样极淡,在夜色下若隐若现。整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冷淡的眼睛。
他站在昏暗的月色下,周身仿佛与夜色融在了一处。
宋圆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就是左使?”
“是。”
声音低沉冷淡,显然刻意改变过原本的声线。
那声音听来平稳自然,却又陌生得让人无从分辨,甚至听不出他原本的音色。
宋圆压下心中的好奇。
“容珩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面具后的视线静静落在她脸上。
“从今夜起,你只需做好一件事。”
左使的声音并不重,却天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找到《问鼎录》。”
宋圆皱起眉。
“可青麟令已经不在江家了。就算知道《问鼎录》在哪里,又能如何?”
“青麟令自会有人追回。”
左使看着她。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宋圆神色微顿。
“可《问鼎录》究竟藏在哪里,只有江砚白知道。”
宋圆想起那日在藏内阁中,江砚白曾亲口说过,《问鼎录》根本不在那里。
“真令既已失窃,他更不会将《问鼎录》留在一个已经暴露的地方。”
左使略停了一瞬。
“若此物当真如传闻中那般重要,他不会让它离自己太远。”
宋圆抬眼看他。
“你怀疑东西在他身上?”
“或者他的房中。”
宋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要我继续接近他,留意他的贴身之物,还要想办法进他的房间?”
“不错。”
宋圆神色微顿。
左使语气仍旧平淡。
“江砚白既肯让你近身,想来你总能找到让他放下戒心的时候。”
“什么叫肯让我近身?”
宋圆耳根微热,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大对劲。
面具后的男人静静看着她。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说得坦然,倒显得宋圆方才那一瞬的胡思乱想格外心虚。
她抿了抿唇。
宋圆看着他,莫名觉得这人比容珩还难说话。
左使忽然朝她伸出手。
“手。”
宋圆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做什么?”
“探脉。”
“我又没受伤。”
“你的气息不对。”
宋圆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他以左手压住右侧袖口,随后扣住她的手腕。
他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落在脉门之上。
动作稳而克制,没有半分多余,也没有给她挣脱的余地。
下一瞬,一股冷冽的内力已经顺着腕间探入经脉。
她手指微微绷紧。
左使垂眸探了片刻。
“第二处也解开了。”
宋圆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气针封脉之后,每解开一处,脉象都会有所变化。”
她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你知道气针封脉?”
“牵机楼的旧术。”
左使抬眼看她。
“对旁人而言或许隐秘,对我不是。”
宋圆越发看不透面前的人。
“既然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第二处究竟是怎么解开的?”
“近来夜里可曾睡得不安稳?”
宋圆微怔。
“什么意思?”crazyhome2000.com
“常在梦中惊醒,心跳过快,浑身发热。”
左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再寻常不过的症状。
“醒后气息紊乱,久久不能平复。”
宋圆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药泉中的那场梦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中。
氤氲的水汽,温热的泉水,还有近在耳畔的凌乱呼吸,一瞬间全都清晰起来。
她耳根迅速红了。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左使垂眸看着她逐渐泛红的脸,眼神依旧平静。
“气针封脉并非死结。”
“人在熟睡时心神最松,若梦境牵动气血,使经脉中的气息骤然翻涌,原本封住的穴道便有可能自行松开。”
宋圆张了张嘴。
所以她第二处穴道能够解开,竟然是因为那个梦?
左使继续道:
“但仅靠这种方式,何时能解开下一处,并无定数。”
“那还能怎么办?”
“引脉。”
“怎么引?”
左使没有立即回答。
扣在她腕间的手指稍稍收紧,一缕内力忽然探入经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宋圆只觉得腕间一麻,那股气息沿着经脉迅速游走,随即猛地向下沉去。
热意猝不及防地汇入小腹,继而落向双腿之间,激得她腰间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她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他稳稳扣住。
“像这样。”
低沉的声音近在耳边。
“先以外力引动经脉,再让你自己的气血冲开封穴。”
宋圆脸上的热意尚未退去,听见“气血冲开”四个字,反而更不自在了。
“那要引到什么程度?”
左使看了她片刻。
“与你解开第二处时,差不多。”
宋圆的脸顿时更红。
她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不需要。”
左使并未阻拦,只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随你。”
他的语气仍旧淡淡的,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种再正经不过的运功之法。
宋圆却总觉得,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将她所有不愿承认的窘迫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往后退开半步,正想说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灯笼的微光穿过林木,在斑驳的廊柱间一晃而过,正朝旧廊这边靠近。
“那边好像有人。”
巡夜弟子的声音随风传来。
宋圆心头一紧,刚要转身寻找藏身之处,腰间骤然一紧。
下一瞬,她整个人已经被带入廊柱后的阴影中。
后背抵上冰冷的柱身,左使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唇上,将她牢牢困在身前。
那张乌色面具近在咫尺,边缘的暗银纹路被远处晃动的灯火映亮了一瞬,又迅速隐入夜色。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留下半点空隙。
隔着衣料,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扣在腰间的力道。
覆在唇上的手掌带着些许温度,将她险些脱口而出的声音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她每一次呼吸,气息都会轻轻拂过他的掌心,令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男人身上带着一缕很淡的冷冽气息,面具下的呼吸同样很轻,时不时掠过她的额前。
宋圆身体微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廊外的灯光越来越近。
“方才明明听见有人说话。”
“这地方废弃许久了,谁会半夜跑到这里?”
“过去看看。”
脚步声停在廊外。
左使纹丝未动。
他低垂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静静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宋圆被他挡在阴影深处,只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片刻后,另一名弟子道:
“大概是风吹过来的声音。走吧,别耽误巡夜。”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左使便松开了扣在她腰间的手,同时移开覆在她唇上的手掌。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停留。
宋圆立刻从他身前退开。
直到夜风重新穿过两人之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他们靠得有多近。
宋圆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头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袖,借着这个动作掩去脸上尚未褪尽的异样。
“该说的都说完了?”
“还有一件事。”
左使站在数步之外,仿佛刚才那场意外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宋圆抬眼。
“什么?”
“江砚白既对你有意,与他亲近也好,情意纠缠也罢,都随你。”
“但别到最后,连自己也信了。”
宋圆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什么意思?”
“你为何来到江家,应该不需要我再提醒。”
左使看着她。
“你养母每月所需的药,还在门主手中。”
宋圆眸光微微一顿。
对于原主的养母,她并无感情,甚至从未真正见过对方。可对书里的宋圆而言,那个人正是她甘愿受玄烛门驱使、冒险潜入江家的理由。
如今她既然接手了这具身体,便也一并落入了原主留下的困局。
只要养母所需的药仍握在容珩手中,这件事便没有真正结束。
这些日子在江家待得太过安稳,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从来不是以客人的身份留在这里。
她是容珩安插在江砚白身边的一枚棋子。
《问鼎录》一日没有到手,她便一日仍困在这场局中。
身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可以与江砚白逢场作戏,可以利用他对你的心软。”
“可若你当了真,最后被困住的人,只会是你。”
旧廊中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从残破的廊顶灌入,吹得宋圆衣袖轻轻晃动。
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左使注视着她。
“最好如此。”
说完,他转身走入廊外的夜色。
黑色衣摆掠过斑驳的廊柱,不过转瞬,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林木之间。
宋圆独自站在原处。
风吹过空荡的长廊,方才残留的那点不自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收紧手指。
是啊。
她接近江砚白,从来都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

(四十)榻上探脉(小H)

第二日一早,宋圆从主院外经过。
昨夜左使的话还压在心头。
她接近江砚白,从来都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
这句话,她在心里反复念了许多遍,仿佛只要念得足够多,便能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并压下去。
经过正厅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圆脚步一顿。
是江砚白。
她本该就这样走过去。
可迟疑片刻,还是放轻脚步,朝正厅外走近了些。
屋内有人正在说话。
“三日前在青锋台上,那些人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江启彦的声音仍有些虚弱,却不失威严。
“先是文书房失火,再是账页被盗,如今连销声匿迹十七年的牵机楼都牵扯了进来。砚白,你当真觉得她只是个寻常的栖梧派弟子?”
屋内静了片刻。
宋圆下意识屏住呼吸。
江砚白的声音很快响起。
“父亲的意思是?”
“她来历不明,偏偏江府出事以后,所有线索都与她有所牵连。无论她是否知情,在事情查清之前,都不该再让她随意出入庄内。”
“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江砚白语气平静,“此时将她关起来,与把她交到那些人手里没有区别。”
江庄主沉声道:“你还在护着她?”
“她是我带回来的人。”
江砚白顿了顿。
“事情没有查清之前,父亲不因该为难她。”
宋圆站在门外,怔了好一会儿。
昨夜积在心里的那点沉闷,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角。
明知道他未必完全信她,可当真听见他在旁人面前维护自己时,她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拍。
“砚白。”
江庄主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失望。
“你将来要接掌青峰山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江家的安危与声誉。你护她一次,可以说是情势所迫,可你若次次都将她挡在身后,旁人会如何看你?”
宋圆指尖微微蜷紧,隔着半掩的门,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陆明珠站在厅内另一侧,脸色比平日苍白几分。她没有开口,目光却始终停在江砚白身上。
江启彦继续道:
“我不管你对她究竟有几分在意,只希望你记得,自己肩上还有整座青峰山庄。”
宋圆垂下眼。
胸口方才涌起的那点隐秘欢喜,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压了回去。
她正准备悄然退开,身后的回廊间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江庄主若怀疑她与袭庄之人同谋,恐怕找错了方向。”
她转过头。
谢无尘沿着回廊缓步而来。
他仍是一身白衣,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六名侍女并未随行,只有他一人沿着回廊缓步而来。宋圆站在门外,路过她身边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询问。
厅内几人也同时看向门外。
他径直越过她,走进厅中。
“那日黑衣人分出数人围堵宋姑娘,祁少侠也因护她重伤。”
谢无尘语气温和。
宋圆愣了一下。
“若她真是内应,这场戏未免演得太过。”
江庄主抬头看见他,神情缓和了几分。
“谢少宫主来了。”
“庄主相邀,无尘不敢怠慢。”
谢无尘微微颔首,仿佛方才只是随口陈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宋圆站在门外,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以谢无尘的性情,即便看出了什么,也不会费心替旁人解释。
没想到他竟会在这种时候,替她说话。
江启彦沉吟片刻,没有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抬手示意。
“既然谢少宫主到了,便请入内吧。”
“关于青麟令失窃一事,我正有几件事想与你商议。”
谢无尘略一点头,迈入厅中。
江启彦随后看向江砚白与陆明珠。
“砚白,明珠,你们先下去吧。”
陆明珠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江砚白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越过谢无尘,径直落向门侧那片阴影。
宋圆心头一跳,抬眼时,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原本贴着门框站在外头,自以为藏得还算隐蔽,没想到他早就发现了。
江砚白神色如常,既没有因方才那番话被她听见而显得不自在,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向她走来,停在她面前。
“什么时候来的?”
宋圆迟疑片刻。
“刚到不久。”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有相信,却也没有揭穿。
“走吧。”
宋圆跟着他离开门前,陆明珠则沉默地走在另一侧。三人一同出了正厅。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明珠忽然停下脚步。
“砚白。”
江砚白回头看她。
陆明珠看着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你从前不会这样。”
江砚白神色未变。
“哪样?”
“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次又一次违逆伯父。”
陆明珠声音压得很低。
“她究竟是谁,你不知道。她接近你有什么目的,你也不知道。可每次有人怀疑她,你都先站出来护着她。”
她的视线掠过宋圆,很快又重新落回江砚白身上。
“你可以在意一个人,可你不能因为这份在意,便将江家的安危与青峰山庄的声誉置于其后。”
“你将来是要继承山庄的人。”
“我只希望你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宋圆原本因为江砚白的维护而升起的那点欢喜,顿时被刺了一下。
江砚白静静听完。
“我没有忘记自己该做什么。”
“该查的事,我不会放过;山庄该担的责任,我也不会推卸。”
他停顿了一下。
“该护的人,我也不会不管。”
宋圆心口猛地一跳。
“山庄与她,并非只能择一。” 江砚白语气平静,“我都顾得住。”
晨风穿过长廊,吹动三人的衣摆。
陆明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看着江砚白,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宋圆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片刻后,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去。

宋圆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江砚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宋圆回过神,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张了张口。
总不能说自己昨夜刚被人提醒不要忘了任务,所以今日特意来探探他把《问鼎录》藏在了哪里。
“我……”
江砚白安静等着。
宋圆迟疑半晌,终于找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来看看你的伤。”
“我的伤?”
“昨日你运了内力,我怕伤口又有变化。”
江砚白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宋圆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只得补充道:
“我是担心你。”
这句话倒不全是假的。
江砚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既然如此,便劳烦宋姑娘亲自替我看看。”
说罢,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宋圆微微一怔,随即跟了上去。

江砚白的房间比宋圆想象中更加整洁。
陈设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临窗摆着一张书案,桌上放着几册翻到一半的书。墙边悬着长剑,旁侧是一排整齐的书架。
宋圆站在房中,装作随意地扫视一圈。
书架上的书册太过齐整,不像藏过东西。衣柜虽大,却每日都有人收拾,也算不得安全。
江砚白在桌边坐下,抬手解开外袍。
“不是要看伤?”
宋圆回过神,连忙走到他身后。
他背上的绷带已经重新换过,伤处虽不再渗血,边缘却仍泛着淡淡的红。宋圆伸手按了按附近,确认没有裂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疼吗?”
“还好。”
她的指尖沿着绷带边缘轻轻掠过,目光却趁机越过他的肩头,将屋内各处又扫了一遍。
书案结构寻常,桌下也看不出暗格的痕迹。
江砚白始终没有回头,只端起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宋姑娘看伤时,原来还要把整间屋子一并看过?”
宋圆手上一顿。
“我只是随便看看。”
“是吗?”
他语气温和,也没有继续追问。
宋圆愈发心虚,只得替他重新拢好衣襟,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屋内走了两步。
她的目光最终落向床榻。
若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一定会藏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睡觉时也能守着,不容易被人偷走。
江砚白没有催她,只在桌边倒了杯茶,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安静地看着她在房中慢慢走动。
那神情始终温和,却看得宋圆莫名有些发虚。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最后停在床前。
褥面平整,枕边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宋圆在榻边坐下,伸手按了按床褥。
没有异样。
她又沿着床沿缓慢摸过去,指尖不动声色地按过几处木板相接的缝隙。
江砚白端着茶盏,眼底渐渐浮起一点似笑非笑。
“宋姑娘摸了这么久,可还满意?”
宋圆动作一顿。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只是觉得你的床比我的宽。”
“哦?”
“看起来也更舒服。”
江砚白将茶杯放回桌面,朝她走来。
“舒不舒服,用手恐怕摸不出来。”
宋圆抬头。
“那要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隐隐觉得不对。
江砚白已经停在她面前。
他俯下身,扣住她方才还在床沿摸索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宋圆下意识向后退去,整个人随之陷入柔软的床褥中。
江砚白顺势倾身,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自然要亲自躺过才知道。”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他的衣襟尚未完全拢好,俯身时,微敞的领口几乎贴上她的胸前。垂落的发丝沿着颈侧轻轻擦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宋圆呼吸一乱。
“你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宋姑娘。”
江砚白垂眸看了一眼她被扣住的手,拇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腕间。
“进了我的房间,又躺上我的床,还四处乱摸。”
他依旧说得温和,身体却没有退开半分。
“究竟想找什么?”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我哪有找东西?”
“没有?”
“没有。”
江砚白看了她半晌,竟没有继续拆穿,只稍稍松开了她的手腕。
“既然不是找东西,那便是当真想试试我的床。”
他俯得更低了一点。
“宋姑娘若喜欢,随时都可以来。”
宋圆脸上顿时一热。
“谁喜欢你的床了?”
她偏过脸,想把话题岔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我第二处封脉已经解开了。”
江砚白的目光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日。” 宋圆道,“虽然我的武功还是不怎么样,不过运气的时候,已经比以前顺畅许多。”
江砚白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我看看。”
温热的指腹搭上她的脉门。
宋圆本想坐起来,他另一只手却仍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榻上。她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他探查。
片刻后,一缕温厚的内力自腕间缓缓探入。
宋圆身体微微一颤。
那股内力与左使昨夜所用的截然不同。
左使的内息冷而锐利,像一道细线,沿着经脉寸寸探查。
江砚白的内力却温和绵长,才进入腕脉,便化作暖流向上游走。
所过之处,酥麻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宋圆身体微微一颤。
“不舒服?”
“没有。”
她说着没有,呼吸却已经渐渐乱了。
那股暖意一路向上,所过之处,连皮肤都像变得格外敏感。江砚白的掌心明明只是扶在她腰侧,她却能清楚感觉到五指落下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左使昨夜替她探脉时,体内也曾出现过相似的热意。
“江承策说过……”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若先以外力引动经脉,再让自身气血去冲击封穴,原本闭滞的地方或许会自行松开。”
江砚白抬眼看她。
“他这样说过?”
宋圆心虚了一瞬,面上却仍旧点了点头。
“应该是这个意思。”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似是在分辨她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那便试试。”
话音落下,那缕原本只是探查经脉的内力并未收回,反而缓缓加深,顺着她的腕脉继续向内游走。
热意逐渐加深。
宋圆只觉得手腕发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软了下来。她下意识蜷起腿,想避开那阵令人无所适从的感觉。
膝盖却不慎擦过他的腿侧。
江砚白的动作倏然停住。
宋圆并未察觉,只觉得体内越来越热,不安地动了动。
“江砚白。”
“嗯?”
“是不是太多了?”
她声音已经有些发软。
“好像……有点不对劲。”
江砚白低头看着她。
她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原本整齐的衣襟也因方才的动作松开了一点。
热意瞬间沿着经脉扩散开来,沉入小腹深处。她腰间一软,下意识在床褥上动了一下。
两人的身体本就离得极近。
这一下轻微的动作,几乎立刻擦过了不该触碰的位置。
江砚白的呼吸顿了一瞬。
“别动。”
宋圆也察觉到了异样,连忙道:
“我不是故意的。”
体内那股热意却没有立即消退。
她想避开些,腰身反而又无意识地蹭过他。
江砚白扣在她腕间的手骤然收紧。
他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宋圆。”
“怎么了?”
“你再这样蹭下去,” 他嗓音比方才低哑了许多,“我便不能保证,接下来只是在替你探脉。”
宋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碰到了什么。
她整个人僵住,脸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往后退,偏偏整个人被他困在床榻与胸膛之间,根本无处可逃。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落到唇上。
“可宋姑娘似乎并不打算让我专心。”
“明明是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江砚白已经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重。
江砚白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并不重,另一只手却骤然收紧在她腰后,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
方才尚且克制的内力在吻落下的瞬间彻底散去,只剩下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
宋圆的腰身被他托得微微弓起,柔软的胸口随之紧贴上他的胸膛。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缝隙顷刻消失,连彼此急促的心跳都清晰可辨。
呼吸迅速被夺走。
她刚想开口,江砚白便趁势抵开她的唇齿,舌尖深入其中,卷住她躲闪的舌,重重吮吻。
宋圆被迫仰着头承受,舌尖被他吸得发麻,细碎的呜咽也被尽数吞进唇间。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渐渐松开,顺着紧实的胸膛攀上肩头。
他察觉到了她的回应。
原本压抑着的力道像是终于失了束缚,吻得愈发深入。
江砚白的身体随之向前压近,腰腹紧紧抵着她。隔着衣料,那根滚烫的硬物死死顶在她腿间,一下下缓慢而有力地摩擦着她最敏感的花穴。顶端的形状隔着衣料依旧清晰,每擦过一次,都像要直接顶开她湿软的缝隙。
宋圆身体一颤,下意识蜷起双腿,每一下磨蹭都更深入、更清晰。
江砚白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喉间溢出极低的闷哼。
下一刻,他扣着她的腰向上带起,腰胯顺势压下,缓慢而用力地磨过她。衣料被两人的动作弄得微微湿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宋圆口中溢出一声压不住的轻吟,攀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衣料。
那声音让江砚白的吻停顿了短短一瞬。
他只垂眼看了她一眼,眸色比方才更深、更暗,随后再次低头狠狠吻住她。
这一次,连最后一点克制也没有了。
床帐被两人纠缠的动作带得轻轻晃动。

(四十一)帐中春浓(H)

他的舌尖探入齿关,缓慢却强势地缠住她的舌,不容她偏头退开。
江砚白落在她腰间的手掌沿着衣料缓慢上移,覆住胸前柔软的弧度。
掌心稍一收紧,宋圆便下意识弓起腰,身体反而更深地贴向他。
直到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江砚白才稍稍放开她的唇。
他的吻转而落向耳侧,舌尖轻轻扫过她发烫的耳垂,随后沿着颈侧缓缓向下。
凌乱的呼吸拂过肌肤。他在她颈侧停下,含住一小片肌肤缓缓吮吸,齿尖偶尔擦过,惹得宋圆肩膀轻颤。与此同时,覆在她胸前的手隔着布料缓慢揉弄,拇指若有似无地擦过最敏感的乳尖。
“江砚白……”
宋圆浑身一颤,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顿时攀上他的肩,手指无意识地抓紧。
江砚白俯下身,吻落在薄薄的衣料上。
湿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来。他含住那处已经绷紧的凸起,舌尖隔着衣料反复舔弄、吮吻,另一只手则移向旁侧,指腹缓慢捻动。
被他嘴唇覆盖的那一小片布料很快被唾液浸湿,紧紧贴在她敏感的乳尖上,每一次舔弄都变得更加清晰。
“嗯……”
宋圆腰身不由自主地弓起,攀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
江砚白抬眼看她。
宋圆脸颊通红,呼吸凌乱。
江砚白的下身始终紧贴着她。隔着衣料,那根滚烫粗硬一下下缓慢而有力磨过她腿间最敏感的位置,速度不快,却每一次摩擦都带着明确的力道,龟头的轮廓清晰地磨过她已经微微湿润的缝隙。
衣襟在纠缠间逐渐散开,她肩头的衣料滑落一半,露出雪白的肩颈。
宋圆的眼神渐渐迷离。
方才探脉时残留在小腹深处的暖流,也被这阵持续的摩擦重新引动,沿着经脉一阵阵翻涌。那股热意并非凭空而生,只是将她原本压抑着的渴望一点点放大,沉甸甸地聚在下腹,久久不肯散去。
她想要更多。
宋圆眼尾渐渐染上薄红,呼吸也彻底乱了。她终于不再只是被动承受,而是顺着他的动作迎了上去,手指同时摸向自己的衣带。
衣带很快被解开,松散的外衫从肩头滑落,最终堆在腰间。
胸前最后一点遮掩也随之散开。
江砚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
宋圆别开脸,耳根红得厉害。
雪白饱满的弧度恰好能被他一手覆住,顶端因情动微微挺立,泛着淡淡的粉。
江砚白伸手覆上去,五指缓缓收拢,感受着掌下柔软的触感,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揉弄起来。
他的指腹始终避开最敏感的乳尖,只沿着周围反复摩挲,偶尔若有似无地掠过边缘。宋圆忍不住轻喘,胸前的痒意一阵比一阵鲜明,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迎向他的掌心。
她腰肢不由自主地微微扭动,像是在无声催促。
江砚白这才垂下眼,俯身含住其中一侧乳尖,时轻时重地吮吻着那处早已又痒又烫的敏感,偶尔以齿尖轻轻擦过。
“啊……”
宋圆腰身骤然弓起,又无力地软回床褥,喉间溢出的声音细碎得几乎不成调。
那股原本沉在小腹深处的热意也随之翻涌起来,一阵比一阵汹涌,很快便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她忽然伸手抵住他的肩,将人推倒在床榻上。
江砚白后背陷入褥间,还未来得及开口,宋圆已经跨坐到了他腰上。
两人的位置骤然颠倒。
江砚白仰躺在她身下,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宋圆俯下身,毫无章法地吻过他的唇角、下颌与颈侧。
她不经意间抬眼,便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半掩着眸中翻涌的情欲。那双平日总是清明含笑的眼睛,此刻早已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欲色。
原本堆在腰间的衣料随着动作愈发松散,雪白的上身几乎毫无遮掩地落入他眼中。
她却顾不得羞。
隔着已经湿透的里裤,她缓慢地压下腰身,一下又一下磨过他衣摆下滚烫坚硬的轮廓。
江砚白的衣袍仍旧穿在身上,只是早已被她弄得凌乱不堪。若只看眉眼与肩颈,他仍依稀是平日里的江少侠,唯独衣摆下探出的性器粗长滚烫,青筋绷起,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跳动,彻底泄露了他此刻压抑不住的欲望。
宋圆每动一下,他的呼吸便沉一分。
终于,江砚白抬手扣住她的腰。
“宋圆。”
这一声低哑得几乎听不出平日的从容。
他定定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克制正在缓慢崩塌。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圆没有回答。体内翻涌的热意早已将她烧得浑身发软。
她只是迎着他的目光,贴着他再次缓缓动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更重,也更加明确。
紧接着,她伸手覆上他衣摆下滚烫坚硬的肉棒,反复上下套弄、揉按。
江砚白的呼吸蓦然一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湿润的液体不断从顶端渗出,很快便将她的掌心染得一片湿滑。
宋圆自己的里裤也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腿间。她干脆伸手,直接将那层湿透的布料扯开,露出湿淋淋的花穴。
随后,她抬手拉下床帐。
薄如烟雾的帐幔自四周垂下,将晨光、房门和外面的整个世界尽数隔绝。
宋圆抬起腰,用湿软的花唇反复摩擦那硕大的龟头。龟头一次次挤开湿滑的缝隙,却又在即将没入时被她缓缓抽出。
每一次若即若离,都带出细微而黏腻的水声。
她虽不熟悉接下来该怎么做,却仍凭着感觉一次次试探。
“宋圆……别再磨我了。” 江砚白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宋圆眼神迷乱,终于对准位置,让那滚烫的龟头慢慢挤了进去。
只是前端,就已让她感觉到明显的撑胀。
她开始轻轻上下起伏,刻意控制着深度,可每一次浅浅的没入,都精准地擦过她内壁最敏感的位置。
江砚白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双手扣住她的大腿,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恨不得立刻将她彻底拉向自己,却始终强忍着没有用力。
那阵浅浅的撑胀已经让宋圆浑身发软,却始终不够。每当她稍稍抬起腰身,体内骤然生出的空落感便愈发鲜明,逼得她本能地想要更多。
她呼吸发颤,终于再也忍不住,收紧扶在他肩上的手,主动将腰身继续压了下去。
初次被彻底撑开的酸胀感令她失声叫了出来。
“啊——!”
那根粗长滚烫的性器彻底没入她体内,将她完全填满,也将那阵早已逼近极限的快意一举推到了顶点。
她眼前一白,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花穴随之剧烈收缩,死死绞住了他。
江砚白喉间溢出一声低喘,扣住她的腰。她甚至还未从那阵强烈的余韵中缓过来,眼前便骤然一转,被他翻身压进了床褥。
他抬起她的双腿,让她紧紧环住自己的腰,随即俯身压了下来。汗湿的发丝垂落在她脸侧,滚烫急促的呼吸几乎与她交缠在一起。
下一刻,他低头吻住她,绷紧的腰腹同时发力。方才强忍着的欲望终于彻底失了控制,动作一下比一下更急,逼得她尚未平息的身体再次轻颤起来。
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带出黏腻的银丝,落在床褥上,渐渐积成一小片湿痕。
帐中凌乱的声响逐渐急促,湿热的空气在半透明的帐幔里一点点蒸腾起来,连呼吸都变得黏稠。宋圆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肩,任由那阵重新积聚起来的快意一次次冲散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再次乱得不成样子,腰身也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迎了上去。
抽插声越来越响,白沫开始在交合处堆积,床帐也随着两人的动作晃得愈发厉害。
“不行……我、我又要……”
宋圆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江砚白低头吻她,腰间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再忍一会儿。”
宋圆手指骤然攥紧床单,可那阵快意根本不受她控制。她再也压不住喉间的声音,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又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江砚白没有立刻退开,只将动作稍稍放缓,任由那阵余韵一遍遍漫过她的身体。
可每当她稍有放松,他便再次加深几分,逼得那股尚未平息的快意重新翻涌而上。
“太深了……”
宋圆的声音染上哭腔,手臂却仍紧紧缠在他肩上。
江砚白垂眸看了她一眼,俯身含住她一侧乳尖。腰间的动作略缓了些,却依旧一下比一下更深。
他在她尚未平息的余韵中继续抽送。每次深入到底,龟头便抵住最深处的软肉,压着那里缓缓研磨。
宋圆身体猛地弓起,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尽数落在他仍埋在体内的肉棒上。
那阵快意来得太急,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收紧手臂,死死攀住他的肩背。
江砚白也已逼近极限,偏偏她高潮中的花穴仍在一下下剧烈收缩、绞紧,死死吮吸着他的肉棒。
他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克制,才从那阵紧密的收缩中退了出来。
下一刻,滚烫的白浊骤然喷涌而出,尽数射在她雪白的胸脯与仍在微微张合、不断收缩的花穴上。
浓稠的液体又烫又黏,顺着肌肤的弧度缓缓滑落,留下清晰而羞耻的触感。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淡淡的药草香、汗水与亲密过后残留的气息,同他身上特有的沉水香交融在一起。
帐外仍是寻常的清晨。
廊下偶尔有弟子经过,远处甚至传来隐约的鸟鸣。
隔着垂落的帐幔,那些声音听起来模糊而遥远。
江砚白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一手覆在她背上,感受着她尚未平息的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宋圆体内那股一直游走不定的热意忽然再次汇聚。
这一次,那股热意没有继续向下沉去,而是顺着经脉缓缓上行,最终汇聚在胸腹之间。
像是先前江砚白渡入她体内的那缕内力,直到此刻才真正找到了去处。
一阵突如其来的暖意在闭塞之处骤然聚起。
宋圆浑身一僵,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江砚白立即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
宋圆抬手按住胸腹之间,仔细感受了片刻。
“忽然很热。”
那股气息并不疼,只是停滞在那里,像隔着什么无形的阻碍,一次次向前推动。
江砚白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压上脉搏。
片刻后,他试探着渡入一缕内力。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催动,只顺着那股热流缓慢引导,使它沿着经脉汇向闭塞之处。
随着那股暖流不断涌入,胸腹间原本滞涩的地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震。
那处阻滞似乎微微一松,凝聚在其中的热意终于有了去路,缓缓沿着经脉流向四肢。
江砚白又探了片刻,才收回内力。
宋圆睁开眼。
“怎么样?”狂人之家书屋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似乎仍在分辨方才脉息中的变化。
“我不敢确定。”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腕。
“不过方才内力行至胸腹之间时,似乎比先前顺畅了许多。”
宋圆怔了怔。
江砚白将滑落的薄被拉过来,裹住她的身体。
“今日先别再运气。待你恢复一些,再让江承辞替你看看。”
宋圆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平稳下来的暖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好。”
她低头看见床榻间的凌乱,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难为情。
“外面的人不会听见什么吧?”
江砚白看了一眼垂落的床帐。
“现在才想起来?”
宋圆的脸一下子红了,立刻侧过身,将脸埋进枕间,又扯起薄被蒙住了半张脸。
江砚白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通红耳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放心,方才无人靠近。”
他替她将薄被掖好。
“你先休息。”
说完,他又替她探了探脉,确认脉象已经平稳,这才起身整理衣襟。
他虽已将衣袍重新拢好,仪容间却仍残留着几分难得的凌乱。
宋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砚白回过头。
“笑什么?”
“没什么。”
她迅速收敛表情。
“只是觉得江少侠今日的仪容,似乎没有往日那般端整。”
江砚白重新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她。
“拜谁所赐?”
宋圆立即闭上眼。
“我困了。”
江砚白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唇角微弯,到底没有再逗她。
他起身走出床帐,又让门外的侍女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却没有让任何人直接进入内室。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宋圆蜷在薄被里,身体仍残留着无法忽略的疲倦与热意。
她闭上眼,本想趁机休息片刻,脑海中却忽然掠过昨夜左使那句——
“最好如此。”
她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原本是来寻找《问鼎录》的。
结果别说暗格,连江砚白床榻底下究竟有没有藏着东西,她都没有查清楚。
隔着垂落的帐幔,还能听见外间细微的脚步声。
宋圆睁开眼,望着头顶晃动的床帐。
她忽然发现——
想要继续骗下去,似乎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容易了。

(四十二)欲念难藏

侍女将热水与干净衣物送到屏风外,很快便退了出去。
等宋圆收拾妥当,已近午时。
她换上一身浅色衣裙,又在镜前仔细拢了拢衣领。可颈侧那几道尚未褪去的红痕位置太高,无论怎么遮,仍旧会露出浅浅的一角。
一想到待会儿还要顶着这些痕迹出去见人,她便恨不得重新躲回床帐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砚白已经重新整理好衣冠,走进内室时,又恢复了往日清雅端整的模样。只是宋圆一看见他,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帐中的画面。
她迅速移开目光。
江砚白走到她身后,视线从镜中落在她颈侧。
“遮不住?”
“还不都是因为你……”
她说完便移开目光,连镜子里的他都不敢再看。
江砚白唇角微动,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拿起一旁的披风替她披上,又低头系好领前的带子。
系带已经打好,他却没有立即退开。
“待江家的事了结,你打算去哪里?”
宋圆愣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地笑道:
“怎么,江少侠这么快就准备赶客了?”
“若我想留你呢?”
宋圆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从镜中看着他。
“留我做什么?”
江砚白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留下来,不是以客人的身份。”
屋内安静下来。
方才在床帐之中,她对江砚白的心动与渴望,都是真的。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已经比她以为的更重了一些。
她并非对他的挽留无动于衷。只是正因为在意,才更不能拿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以后去敷衍他。
她来到江家,本就是为了寻找《问鼎录》。江砚白越是认真,她便越无法忽视自己还在欺骗他。
更何况,这里终究只是她意外闯入的一本书。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某一天会不会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连自己究竟能在这里留多久都无法确定,又怎么能轻易答应留下。
宋圆垂下眼。
“方才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你说的以后……我还没想过。”
江砚白神色未变,只替她将披风领口拢得更严实了一些,恰好遮住颈侧的痕迹。
“不急。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宋圆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轻轻应了一声。
“好。”
江砚白收回手。
“走吧,先去找江承辞。”

两人来到江承辞的院子时,正好有一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少主,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江砚白眉心微蹙,看向宋圆。
“我很快回来。”
“只是诊个脉,又不会出什么事。”
宋圆摆了摆手。
“你去吧。”
江砚白仍有些不放心,直到江承辞从屋内出来,才转身随那名弟子离去。
江承辞将宋圆带进内室,让她在桌边坐下。
宋圆将手腕递过去。
江承辞的指腹压上她的脉搏,闭目探了许久。
屋内只有药炉中偶尔传出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他睁开眼。
“胸腹间第三处封滞的确松了些,但还没有真正解开。”
宋圆立刻问道:
“那是不是快要通了?”
“还未。”
江承辞稍稍调整指尖的位置。
“只是封脉之处出现了一道缺口,气息偶尔能够通过。若想彻底冲开,还需要再行引脉。”
宋圆想起方才那股在经脉间乱窜的热意,迟疑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问你。”
江承辞看了她一眼。
宋圆斟酌着措辞。
“我发现,近来每次封脉出现变化时,身体都会变得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会很热,心跳也会变快。”
宋圆停顿片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红。
“而且平日里还能压下去的念头,在那个时候会突然变得特别强烈,好像连身体都不太受自己控制。”
江承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当时可有人向你体内渡入内力?”
“有。”
“谁?”
“江砚白。”
江承辞压在她脉搏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如此便说得通了。”
宋圆抬眼。
“什么意思?”
“七针锁脉封住的是经脉,却封不住你体内的气血。”
江承辞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平日气血平稳,自然冲不开封穴。可人在情绪最强烈的时候,气血也会随之翻涌。”
宋圆似懂非懂。
“所以我当时会那样,是因为气血被引动了?”
“不错。”
江承辞看着她。
“你心中的念头越强,气血便越盛。此时若再有人以内力替你引脉,就等于将这股力量引向封穴。”
宋圆怔了一下。
“所以真正冲击封脉的,不是江砚白的内力?”
“他的内力只是引路。”
江承辞淡淡道:
“真正撞开封穴的,是你自己的气血。”
宋圆脑海中再次闪过先前发生的一切,耳根渐渐发热。
“那我当时那些奇怪的念头……”
“并非由他的内力凭空生出。”
江承辞扫了她一眼。
“那些念头原本就在,只是引脉之时被放大了。”
宋圆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抓紧衣袖。
她真正无法压下的,并不只是那一刻的欲念。
还有她对江砚白早已生出的在意与心动。
只是到了那一刻,才再也无法装作毫无所觉。
“不过,人心所求,从来不止一种。”
江承辞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有人求一人回首,有人求万人俯首;有人想活下去,也有人想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无论所求为何,只要情志足够强烈,便可能牵动气血。”
“求而得之,情志骤盛;求而不得,也可能日渐化作执念。”
宋圆抬起头。
“所以欲念越深,冲开封穴的可能就越大?”
“未必。”
江承辞重新扣住她的手腕。
“欲念越深,能够引动的气血或许越强。但力量越强,失控时造成的后果也越重。”
“若在气血翻涌之时强行引脉,一旦气息偏离正途,轻则心神受扰,重则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宋圆听见最后四个字,神情也认真起来。
“真有这么严重?”
江承辞的指腹在她脉上停了片刻。
“你体内本就有封脉阻隔,气息受阻之后,尚会自行寻找出路。”
“可换作经脉本就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人,一旦被外力强行引动,气血无处可去,便未必有你这样的运气了。”
宋圆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江承辞又探了片刻,才将手收回。
“暂时没有大碍。今日回去以后好好休息,两日之内不要自行催动内力。”
“好。”
宋圆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一个人心里的念头本来就很深呢?”
江承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就要看,是那个人驾驭欲念,还是欲念反过来驾驭了他。”
“前者可以成为冲开阻滞的力量。”
他顿了顿。
“至于后者——有些念头一旦失去束缚,连那个人自己都未必承受得住。”

宋圆走出院门时,并没有看见江砚白。
想来他还在江家主那里,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她正准备独自回去,便看见祁越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还拎着一包尚未拆开的药。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却已经能独自出来走动了。
宋圆脚步微顿,随即朝他走了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伤好些了吗?已经能出来走动了?”
“死不了。”
祁越晃了晃手里的药包。
“不过是来药库取些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江承辞看脉。”
“看脉?”
祁越微微皱眉。
“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经脉出了点变化。”
宋圆含糊地应了一句,越过他便想离开。
祁越却没有立即让开,目光落在她略显迟缓的步子上。
“没什么,怎么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宋圆脚步一顿,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
“不过是走慢了些,你怎么连这个也要管?”
她说着,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一阵风恰好穿过长廊,吹得她肩上的披风微微扬起。她下意识抬手去拢,颈侧的衣领却随之松开了一角。
那几道尚未褪去的红痕随之露了出来。
祁越的目光骤然凝住。
宋圆才走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扣住。
她猝不及防地停下,回头瞪他。
“祁越,你做什么?”
祁越没有松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样的痕迹意味着什么,他自然看得明白。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一股燥热骤然从胸口窜起,顺着经脉迅速蔓延开来。
妒意随之翻涌而上,不断逼压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握着药包的手一点点收紧。
“谁弄的?”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拢紧衣领,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江砚白?”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宋圆皱了皱眉,挣了一下手腕。
“你先放手。”
祁越非但没有松开,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
“我问你,是不是他?”
宋圆被他追问得也有些恼了。
“是又怎么样?”
祁越的呼吸骤然一沉。
她的回答彻底扯断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手中的药包随之落地。
祁越忽然上前。
宋圆还未来得及反应,肩头便被他一把扣住。
她本能地向后退去,脊背很快撞上廊柱,冰冷坚硬的触感隔着衣料抵上来,震得她轻吸了一口气。
祁越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挣脱不开。
“祁越,你——”
话还未说完,祁越撑在她身侧的手已经抬起,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微微仰起脸。
可祁越的唇并未落在她嘴上,而是沿着她颊侧擦过,径直覆上了颈间那道最为明显的红痕。
温热的呼吸骤然贴近肌肤,宋圆浑身一僵。
下一刻,齿尖便压上了那处尚且敏感的皮肤。
“唔……”
她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肩膀不由一缩。
祁越却像是没有听见。
他的唇舌重重碾过那道痕迹,随即近乎发狠地吮了下去。扣在她后颈的手指也随之收紧,不许她躲开,仿佛非要将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一点点覆盖,再留下更深、更醒目的痕迹。
颈侧又麻又疼,湿热的触感顺着肌肤一路窜开。宋圆被他弄得呼吸一乱,抬手抵住他的肩膀,用力向外推去。
“祁越……放开!”
祁越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不但没有退开,吮咬的力道反而变得更重。灼热的气息不断拂过耳后,细密的酥麻骤然沿着脊背窜下去,激得她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宋圆方才还因这突如其来的身体反应而心神慌乱,此刻却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祁越平日纵然脾气再差,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听不进她的话。
“祁越!”
就在这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内息骤然一滞。
祁越身形猛地僵住,扣在她后颈与腕间的手同时松开了一线。
宋圆立刻偏头避开他的唇,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祁越本就伤势未愈,又被紊乱的内息冲得脚步不稳,踉跄着退开半步。
宋圆迅速退开,抬手捂住发烫的颈侧,惊怒地瞪着他。
“你到底怎么回事?”
祁越没有回答。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胸口那股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逼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宋圆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她向前一步,想去碰他的手腕。
祁越却猛地避开。
“别碰我。”
宋圆的手停在半空。
祁越转过身。
“我没事。”
“你这样哪里像没事?”
宋圆刚想跟上。
“祁越——”
“别过来。”
祁越背对着她,声音绷得极紧。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已经泛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沿着长廊离去。
宋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她抬手碰了碰颈侧新添的痕迹,指尖才刚触上去,便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她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可想起他方才苍白的脸色,以及临走前那句近乎紧绷的“别过来”,脚步最终还是没有迈出去。
长廊另一端,祁越刚绕过转角,脚步便骤然停下。
他抬手撑住墙壁,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根根绷起。
那股燥热仍在体内翻涌,丝毫没有随着宋圆的远离平息。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始终是她颈侧那几道不属于他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
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无法遏制的冲动——
想将那些痕迹彻底抹去。
连同留下它们的人,也一并毁掉。

(四十三)灯火未明

宋圆在长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祁越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今日的反应实在古怪。
可祁越临走前那句“别过来”说得那样紧绷,显然此刻并不愿她靠近。
宋圆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转身沿着回廊往住处走。
经过前方的岔路时,她无意间朝另一侧看了一眼。
那条回廊,正通往江砚白的院子。
宋圆脚步微顿,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原本要做的事。
《问鼎录》。
她今日会去江砚白房中,本就是为了寻找它。可从床榻到柜架,她能注意到的地方几乎都看过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难道……《问鼎录》根本不在他的房中?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宋圆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青麟令已经失窃,可至少在她面前,江砚白并未显出多少慌乱。
这说明即使旁人拿到了青麟令,一时也找不到真正的机关。甚至很可能连《问鼎录》究竟藏在何处都不知道。
既然那东西如此重要,江砚白会放心将它留在一个自己无法时刻看守的地方吗?
若是她,恐怕也不会。
这么看来,那东西或许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宋圆沿着石阶走下去,脑海中随之浮现出江砚白平日里的模样。
佩剑、玉簪,还有那把几乎从不离手的折扇。
不论是在试场、藏内阁,还是平日闲坐说话时,那把扇子似乎总在他手边。偶尔用来轻敲掌心,偶尔随手搁在桌上,却鲜少真正离身。
宋圆若有所思。

日头渐渐西沉。
宋圆在屋里等到暮色落下,也没有等到江砚白回来。
院外的弟子来去匆忙,偶尔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却没有人告诉她江启彦为何将江砚白留下这么久。
多半还是为了青麟令失窃和江家内应之事。
宋圆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边缘。
江家近来接连出事,各处巡守比以往严了许多。她即便想出去走走,能去的也不过是花园、药房和几条已经走熟的回廊。
再这样下去,她几乎要连江家墙角有几块青砖都数清楚了。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宋圆抬起头。
“谁?”
外面安静了一瞬。
“我。”
听见祁越的声音,宋圆微微一怔。
她起身拉开门。
祁越站在廊下,已经换回了平日那身墨蓝色劲装。脸色仍比往常苍白些,神情却已经恢复如常,至少看不出白日里那种几乎压不住的戾气。
两人对视片刻。
“有事?”
祁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向别处。
“白日的事……”
宋圆耳根微微一热,面上却仍故作镇定地挑了挑眉。
祁越下颌微微绷紧,半晌才低声道:
“是我不对。”
宋圆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话,闻言反倒愣住了。
“你说什么?”
祁越脸色一沉。
“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
宋圆立刻接道:
“就是没想到祁少侠居然也会向人道歉,一时有些不习惯。”
祁越看了她一眼。
“别得寸进尺。”
这句话倒是熟悉。
宋圆打量他片刻,见他虽然神色仍有些不自然,眼底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心里的疑虑才稍稍淡下去。
祁越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随口般说道:
“城里今夜有灯市。”
“灯市?”
“青锋试期间,城中每晚都会开市。今日是最后一晚,河边还会放祈安灯。”
他顿了顿。
“去不去?”
宋圆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
“你这是……来约我出去的?”
他语气微顿,又有些不耐烦地补了一句:
“你到底去不去?”
还是熟悉的祁越。
宋圆靠在门边,朝院外看了一眼。
“江家现在守得这么严,我走到正门,恐怕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先被人请回来了。”
“谁让你走正门?”
宋圆看向他。
祁越扬了扬下巴。
“我知道一条路。”
“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路。”
“能出去就行。”
宋圆有些犹豫。
她的确在江家闷了太久,也的确想出去透口气。可如今庄中正乱,她若一声不响地离开,总归不太妥当。
“要不要先告诉……”
“不用。”
祁越像是知道她要说谁,回答得格外快。
宋圆看了他一眼。
祁越顿了顿,才道:
“江砚白还在前院议事。等他回来,灯市早就散了。”
说完,他沉默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
“就当我赔罪。”
宋圆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转身拿起披风。
“先说好,若是被人抓住,我一定先供出你。”
祁越嗤了一声。
“随你。”

祁越所说的路,在东院最偏僻的一段院墙后。
那里紧挨着一片竹林,墙外又有树木遮挡,巡守的弟子很少经过。
宋圆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
“这就是你说的路?”
“不然呢?”
“我还以为至少有一扇门。”
祁越侧过脸。
“你想走正门,我也不拦你。”
宋圆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还是算了。”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下一刻,他抬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宋圆几乎撞进他怀里。祁越低头时,温热的呼吸恰好擦过她的耳侧。
她身体微微一僵,颈间那处被他留下的痕迹仿佛也随之隐隐发热。
白日里,他将她困在廊柱前,低头覆上她颈侧的画面猝然从脑海中闪过。
祁越察觉到她的僵硬,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停顿了一瞬,随即稍稍松开,只虚扶着她。
“抓稳。”
宋圆抬眼看他。
“你不会半路把我扔下去吧?”
祁越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看你抓不抓得稳了。”
宋圆立刻攥紧他的衣袖。
话音刚落,他足尖已经踏上墙边的石阶,借力腾空而起。
夜风迎面拂来,衣摆在半空中扬起。祁越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在墙头轻轻一撑,带着她越过高墙,落在外面的树梢上。
枝叶在脚下轻晃。
宋圆心口一悬,连忙抓紧他肩头的衣料。
“祁越!你起跳之前就不能先说一声吗?”
祁越垂眼看了看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不是让你抓稳了?”
不等宋圆反驳,他已经借着树枝再次跃起。
屋瓦与街巷从脚下飞快掠过,夜风拂乱她鬓边的碎发,远处连绵的灯火也在视野中渐渐铺展开来。
宋圆起初还紧紧抓着他,渐渐却忍不住低头向下看。
夜色中的青峰城与白日截然不同。
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暖色的光芒一盏接着一盏,几乎望不到尽头。街上行人熙攘,摊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混在一起,隔着夜风也显得热闹。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山庄以外的夜市。
原来书里寥寥几笔带过的江湖,也有这样鲜活的人间烟火。
祁越带着她落在一条较为僻静的巷中。
双脚重新踩到地面,宋圆仍有些意犹未尽。
祁越松开手,她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朝灯火最盛的长街走去。
怀中骤然一空。
祁越站在原地,揽过她腰身的手臂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一时竟没有立即跟上。
宋圆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祁越这才回过神,放下仍微微抬着的手,迈步追了上去。
“走慢点。”

灯市比宋圆从高处看见的还要热闹。
街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糖画、面具、木雕,也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卖吃食的摊位前热气升腾,甜香与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一路走一路回头。
宋圆很快便忘了白日里的烦心事。
她先是在卖糖画的摊位前站了一会儿,又跑去看旁边会转动的走马灯。等她回过头时,祁越手里已经多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宋圆自然地伸出手。
祁越将纸袋往旁边一移。
“谁说是给你的?”
“小气。”
宋圆转身便走。
才走出两步,那袋栗子便被塞进了她手里。
她忍着笑回头。
“不是不给我吗?”
祁越已经移开视线。
“买多了。”
宋圆看了一眼不过巴掌大的纸袋。
祁越懒得理她,径直往前走。
宋圆剥开一颗栗子跟上去,将栗仁放入口中。甜糯的香气散开,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剥了一颗递到他面前。
“要不要?”
“不吃。”
“那你还买这么多?”
祁越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她指间的栗子。
片刻后,他俯身咬走。
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指腹,短暂得几乎只是一瞬。可那一点湿润的热意却格外清晰,沿着指尖倏地窜了上来。
宋圆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祁越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直起身,耳根在灯影下隐约泛起一层薄红。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宋圆低下头,默默将剩下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
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一闪而过的温度。
前方人群忽然拥挤起来。
一群举着花灯的孩子从街边跑过,宋圆被后面的人撞得向前踉跄一步。
祁越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膛。
“小心。”
祁越垂眼看她,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宋圆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的人群又向前涌来。祁越眉心微蹙,顺势将她往怀中带了一步,侧过身挡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顿时彻底消失。
宋圆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前,隔着并不厚重的衣料,能够清楚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祁越垂下眼时,温热的呼吸从她额角轻轻掠过。
她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两人离得比想象中还要近。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微微绷紧的下颌,也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周围的叫卖声、谈笑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行人仍不断从他们身旁挤过。可宋圆的注意力却像是忽然被困在了这一小片狭窄的距离里。
祁越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刻松开。他微微侧过身体,将她挡在人群与自己之间,带着她缓慢向前走去。
直到穿过最拥挤的那一段,他才松开手。
宋圆低头看了看被他握过的地方,腕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没有出声,只匆匆加快脚步,走到前面的河岸旁。

(四十四)心悦终成执

河面上已经漂着许多灯。
薄薄的纸灯托着一点烛火,顺着水流缓缓向远处飘去。灯影落入河中,被水波揉碎,又重新聚在一起,像是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流动的星光。
岸边支着一张不大的木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后,正低头替客人点灯。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盏尚未点燃的祈安灯。灯身以细竹为骨,外面覆着浅色薄纸,做成一朵朵半开的莲花,花心处安放着一截短烛。
宋圆在桌前挑了一会儿,选出两盏花瓣最完整的。
老人替她点亮烛火。微风吹过,灯芯轻轻晃动,暖黄的光便透过薄薄的纸面,一层层映了出来。
宋圆一手托着一盏灯,转身朝祁越笑了笑。
“给。”
灯火托在她掌心,映亮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也落进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身后是喧闹的人群与沿河铺开的万点灯光,她站在其中,笑意却比周围的灯火还要鲜活。
祁越看着她,一时没有伸手。
那一幕毫无预兆地落进眼底,竟像是就此留在了记忆里。
“祁越?”
宋圆将灯往他面前又送了送。
祁越这才回过神,接过她手中的祈安灯。
“写什么?”
“愿望啊。”
宋圆从老人那里拿过笔,又取了一张随灯附赠的小笺,转过身去,不让祁越看。
“不许偷看。”
她原本想写顺利找到《问鼎录》,可笔尖落下时,又觉得这样的愿望放在河灯上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犹豫片刻,她终于垂下眼,在小笺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平安归家。
至于那个“家”,究竟是青峰山庄,还是她原来的世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宋圆将小笺折好,小心压进灯座之中。
祁越不知何时也写完了,正用手挡着,不让她看。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宋圆挑眉。crazyhome2000.com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水边。
宋圆提起裙摆,在岸边蹲下,小心地将祈安灯托进水中。灯盏在岸边轻轻转了一圈,随后被水流推向远处。
祁越也在她身旁俯下身,将自己的灯放进水中。
两盏灯一前一后顺流而下,一开始离得很近,后来被一片水波轻轻推开,又在前方重新靠到了一处。
宋圆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走吧。”
祁越却没有动。
“宋圆。”
她回过头。
“怎么了?”
河岸边比长街安静许多。
远处的喧闹隔着水面传来,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声响。灯火落在祁越脸上,将他平日里过于鲜明的少年意气映得柔和了一些。
他看着宋圆,许久没有开口。
宋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想说什么?”
真正到了要开口的时候,祁越反而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白日里的事。”
宋圆神情微微一滞,颈侧仿佛又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热意。
她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宋圆重新看向他。
祁越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宋圆心头莫名一紧。
祁越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那些痕迹,便想将它们全部弄掉。”
“药泉那次以后,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那样。”
他停顿片刻,眼底再没有平日那些别扭的闪躲。
“直到今日,我才想清楚。”
“宋圆。”
夜风从河面吹来,身后的灯火随水波轻轻摇晃。
祁越看着她。
“我心悦你。”
河面上的灯火仍在缓缓远去。
宋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并不是毫无感觉。
药泉里的那个吻,擂台上他的处处留手,还有今日他靠近时,她身体那一瞬无法掩饰的战栗,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她才终于无法再否认自己对江砚白的心意。
有些关系一旦改变,便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祁越。”
她终于开口。
“你对我而言……并非无关紧要。”
祁越眼底微微一动。
宋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是我……”
她停了许久,最终也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我不能答应你。”
祁越眼中的那一点光渐渐淡了下去。
“因为江砚白?”
宋圆沉默片刻。
她没有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这份沉默已经足以说明许多。
祁越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河灯的微光从他眼底掠过,短暂照亮了一抹晦暗难辨的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所以你还是选择了他。”
“不只是因为他。”
宋圆抬眼看向他。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她停顿片刻,似乎还想解释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祁越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问:
“倘若没有江砚白呢?”
宋圆怔住了。
祁越已经移开目光。
“算了。”
他转身看向河面。
“当我没问。”
两人方才放下的河灯已经漂得很远,只剩两点模糊的光,混入无数灯影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属于谁。
祁越看了片刻。
“回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如常。
宋圆却莫名觉得,方才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祁越仍旧揽着宋圆越过院墙,却没有像来时那样同她斗嘴。将她放到地面后,他便立刻收回了手。
宋圆站稳身体,看了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
“你身体真的没事?”
“没事。”
“明日还是让江承辞替你看看吧。”
祁越没有看她。
“知道了。”
宋圆犹豫了一下。
“方才你问我的……”
“我不会再问。”
他打断她。
宋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我回去了。”
祁越点头。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越仍站在原处,身影半隐在竹影之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宋圆最终还是转身进了院门。
直到她房中的灯亮起,祁越才慢慢收回视线。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江家弟子从回廊另一端匆匆赶来,看见祁越,立刻停下行礼。
“祁少侠。”
祁越看向他。
“何事?”
“您可曾看见宋姑娘?”
“她已经休息了。”
那名弟子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
“少主还在庄主那里脱不开身,特意让我将这个交给宋姑娘。既然她已经歇下……”
“给我吧。”
弟子迟疑了一下。
祁越伸出手。
“我替你放到她门前。”
对方知道他与江家交情深厚,并未多想,很快便将纸笺递了过去。
“有劳祁少侠。”
待那名弟子离开,祁越低头看向手里的纸笺。
他站在原地许久。
最终还是将纸笺拆开。
里面只有寥寥数句。
父亲处尚有要事,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明日辰时,我来找你。
砚白
祁越盯着最后两个字,指腹缓缓收紧。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将纸重新折好,放到宋圆门前。
可胸口那股方才被他强行压下的燥热,此刻又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她方才没有否认。
因为江砚白。
又是江砚白。
廊下挂着一盏尚未熄灭的灯,昏黄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
祁越五指骤然收拢,内力自掌心一震。
纸笺顷刻被震得粉碎,细碎的纸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夜风掠过长廊。
长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银色面具在昏暗的灯影下泛着冷光。
祁越抬眼。
谢无尘的目光从他掌心掠过,却什么也没有问。
两人隔着长廊对视片刻。
谢无尘神色淡漠地从他身旁缓步走过。白色衣摆掠过散落在地的纸屑,很快没入夜色。
祁越低下头,将掌中残余的碎屑尽数扬进风里,转身离开。
仿佛那封信,从未存在过。

(四十五)笼中客

天色刚刚泛白,宋圆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昨夜回来得晚,躺下之后又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此刻骤然惊醒,脑中仍有些昏沉。
门外又响了两声。
宋圆披上外衣,揉着眼睛走过去。
“谁啊?”
她伸手拉开房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江砚白。
宋圆原本还有些昏沉,见到他时,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昨日他被江启彦叫走后便再没有回来,她还以为至少要等到今日晚些时候才能见到他。
可很快,她便察觉出了不对。
江砚白身上仍穿着昨日那袭衣袍,衣襟虽不显凌乱,却也没有重新整理过的痕迹。眼底隐约泛着血丝,眉宇间压着一夜未眠的倦色。
他昨夜根本没有回房休息。
宋圆唇边刚刚浮起的笑意微微一顿。
随后,她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站在后方的江启彦、陆明珠,以及数名佩剑的江家弟子。
那一点尚未成形的欢喜,顿时散了个干净。
宋圆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来请她吃早饭的。
她彻底清醒过来。
“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江启彦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之人的审视。
“宋姑娘,青麟令失窃一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些。”
宋圆道:
“青麟令失窃那日,府中搜查时,我也在场。”
“既然知道,便该明白,眼下江家不能放过任何疑点。”
江启彦语气平稳,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在青麟令寻回、内应查明之前,凡有嫌疑之人,一律暂行收押,严加看守。”
宋圆心头微沉。
“江家主这是在怀疑我?”
江启彦看着她。
“砚白当初将你带回江家时,只说你是栖梧派弟子,在青岚林试炼中遇险,才被他带回江家暂住。”
“可你一路上的种种异处,他并未尽数告诉我。”
宋圆的目光越过江启彦,落在陆明珠身上。
陆明珠安静地站在一旁,并未回避她的视线。
江启彦继续道:
“你自称出身栖梧派,言行却处处有异,身上又数次牵出与牵机楼有关的疑点。”
“这些事,砚白此前只字未提。”
宋圆看向江砚白。
他的唇线微微绷紧。
“是我有意隐下的。”
“与她无关。”
江启彦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替她解释了一夜。”
宋圆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难怪江砚白昨日离开以后,始终没有回来。
他并非被青麟令之事绊住了脚,而是整整一夜都在替她与江启彦周旋。
江砚白上前半步。
“她身上确有疑点,却不能因此断定青麟令失窃与她有关。”
“所以我只是暂时将她看管起来,并未定她的罪。”
“她可以留在我的院中,由我亲自看守。”
江启彦的神情终于沉了几分。
“正因为你要亲自看守她,才更不能将她留在你的院中。”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
江启彦望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砚白,你从前从不会因一己私情,置江家安危于不顾。”
“可这一次,你已经无法公断。”
宋圆听见“私情”二字,心口微微一紧。
尚未等她开口,陆明珠已经向前一步。
“宋姑娘,此事是我告诉江伯伯的。”
她的声音平静,目光也没有躲闪。
“你若清白,待事情查明,江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可如今青麟令已经失窃,内应也尚未查出。江家不能因为你与砚白关系亲近,便任由一个身上疑点重重的人继续在庄中自由来去。”
她顿了顿。
“倘若今日有嫌疑的是我,也该如此。”
宋圆看着她,没有反驳。
陆明珠说得并没有错。
换作是她,面对一个来历不明、又处处可疑的人,大概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宋圆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现在要去哪里?”
江启彦道:
“后山禁室。”
“在青麟令与内应一事查清之前,只能暂时委屈宋姑娘了。”
话虽客气,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却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看样子,这个“暂时委屈”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宋圆朝他们腰间的剑看了一眼。
“不必押她。”
江砚白的声音不重,几名弟子却立即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江启彦。
“父亲要将她暂时收押,我无法阻拦。”
“但她尚未定罪,不得上刑,不得戴镣,未经允许,也不得私自提审。”
江启彦眸色微沉。
“你是在同我谈条件?”
“是在请父亲依照江家的规矩处置。”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最终,江启彦道:
“按规矩办。”
江砚白这才稍稍侧身,站到宋圆身旁。
“我送她过去。”

前往后山的路上,几名江家弟子始终跟在他们身后。
宋圆走了一段,侧头看向江砚白。
他整夜未曾休息,眼底隐约带着几缕血丝,神色却依旧平静。
只是紧绷的下颌,仍泄露了几分压抑。
“所以你昨夜一直没有回来,是在同你父亲说我的事?”
“嗯。”
“说了一整夜?”
江砚白神色平静。
“只是尚未说服他。”
宋圆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能将整夜的周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果然很江砚白。
“其实你父亲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的确有许多事解释不清。”
江砚白脚步微顿。
“你不必替他们说话。”
“我没有替他们说话。”
宋圆压低声音。
“只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江砚白侧目看她。
“什么?”
“后山禁室管饭吗?”
江砚白脚步微顿。
“管。”
宋圆顿时松了口气。
“那就好。事情还没查清,总不能先把嫌犯饿死了。”
江砚白眼底沉郁之色终于散开了一瞬。
“不会让你饿着。”
“那我就放心了。”
走到后山石阶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弟子也随之停住。
“宋圆。”
他低声唤她。
宋圆抬起头。
“只是暂时的。”
“我会查出青麟令的下落,也会查清是谁在背后推动此事。”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日更低。
“等我。”
宋圆与他对视片刻,心头那点原本被强压下去的不安,反而因为这两个字翻涌起来。
她不愿让他看出来,只故作轻松地扬了扬眉。
“除了等你,我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安排。”
江砚白没有笑。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最终却只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很快收了回去。
“不要怕。”
江砚白看着她。
“我已经让人去查青麟令的下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接你出来。”

所谓后山禁室,建在一片山壁之后。
入口处有两道铁门,外面守着四名江家弟子,里面则是一条阴暗狭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分布着数间石室,每一间都以粗重的木栏隔开。
宋圆被带进最里面的一间。
负责看守的弟子打开门锁。
“宋姑娘,请吧。”
宋圆走进去,环顾四周。
石室不大,墙角放着一张低矮的木板,上面铺着几捆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宋圆指着那张木板。
“我睡那里?”
“是。”
“被子呢?”
“禁室没有被褥。”
宋圆沉默片刻。
“枕头呢?”
那名弟子指了指干草。
“可以卷起来。”
宋圆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到江家这样的武林世家,也有如此勤俭持家的一面。
她正准备接受现实,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只灰色的老鼠从石缝里钻出来,站在原地与她对视片刻,又迅速窜进了干草后面。
宋圆转头看向门外。
“它也住这里?”
弟子面无表情。
“在下不知。”
“那我需要与它平分床位吗?”
那名弟子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严肃。
“宋姑娘安心休息。”
他说完便锁上木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圆扶着木栏,看着他的背影。
“至少先问问它叫什么吧!”
无人回应。
石廊中只剩下她自己的回声。
宋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认命地走到木板旁,挑了一处看起来没有老鼠经过的地方坐下。
干草扎得她立刻又站了起来。
她低头整理了半天,才勉强清出一块能够坐人的地方。
江家的禁室虽然不算肮脏,却着实谈不上舒适。
待在这种地方,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宋圆把昨夜与今日的事情来来回回想了一遍。
陆明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又为什么偏偏在青麟令失窃之后,将那些疑点尽数告诉了江启彦?
这一切究竟只是凑巧,还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想得头疼,最后索性躺在木板上,开始数铺在身旁的干草。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到二百多时,她忘了自己究竟数到哪里,只好重新来过。
如此反复了几次,送饭的弟子终于来了一趟,留下一碗清粥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宋圆盯着那顿饭看了片刻。
江家果然管饭。
只是这饭的标准,大概仅限于让她活着。
她勉强吃了半个馒头,又在石室里熬了许久。直到石廊外的守卫换过一轮,远处才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进去!”
有人厉声喝道。
随后便是铁门开启的沉重摩擦声。
宋圆立刻翻身坐起,透过木栏向外看去。
两名江家弟子押着一个人走进石廊。
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灰色长袍,一块黑布自头顶罩下,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擅闯后山,还敢说自己只是迷路?”
“老实待着,等家主发落。”
两名弟子将那人推进宋圆对面的石室,锁好门,转身离开。
石廊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宋圆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
那人靠墙坐下,始终没有出声。
宋圆试探着问:
“这位兄台,你也是被冤枉的?”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
“还是说,你也得罪了江家少主的青梅竹马?”
仍然没有声音。
宋圆觉得无趣,重新躺了回去。
“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八……”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宋圆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靠着石壁,双腕微微一错。
原本缚得严实的绳索便从腕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
随后,他抬手扯下罩住头脸的黑布。
昏暗的灯光落在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上。
男人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数错了。”
“第二百一十三根,你已经数过一次。”
宋圆猛地从木板上坐起来。
“容珩?”
容珩随手将绳索扔到一旁,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许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简陋的石室里扫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到她脸上。
“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连江家的禁室,都能把自己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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