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姻缘
作者:云压雨
三十九)山府谒师
谢宜珩这边的厢房已然安置妥当,他放下手中茶盏,抬步往二楼自己的居所走去。
行至长廊之间,忽见一处厢房门口立着两名侍卫,腰间各悬一块玄铁腰牌,牌面錾刻着一头踏风玄豹。他认得这乃是沉怀瑜帐下亲卫独有的信物,心中已然明了,这间屋子便是沉怀瑜的住处。
他略打量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名婢女端着一盆清水,走入了隔壁的厢房。那婢女方才一直紧随在李含章身侧,正是她身边的贴身侍婢。谢宜珩心头倏然一动,万万没有料到,李含章竟然并未与沉怀瑜同住一室。
他又朝那两名侍卫瞥了一眼,旋即转身缓步离去。
心底不由得暗自揣测,二人成婚方才两月有余,何以便要分房歇息?难不成夫妻之间已然生了嫌隙?沉怀瑜生性倨傲,常年戍守军营,不解儿女情长;而李含章又是养在深宅的高门贵女,想来二人性情相悖,话不投机。
他又想起方才楼下大厅的一幕,李含章被沉怀瑜一把拽起身之后,便急忙挣开了他的手掌。细细回想当时她的神色,像似是心存畏惧,莫非沉怀瑜曾对她动过粗?再忆起往日在演武堂,沉怀瑜与人交手之时下手凌厉狠绝,这般念头一经生出,便越想越是笃定,一股怒火也笼罩在心头。
可转念一想,眼下终究无半分实据。更何况方才李含章半晌方才认出自己,言谈神色透着疏离,想来她早已对自己印象淡薄,心头不由得漫上一层怅然,自己又凭什么身份,去管她的私事。
守在厢房门前的何居与张硕,被谢宜珩打量得浑身不自在。他二人同沉怀瑜一般,素来不喜谢宜珩,又见此人方才当众对李含章那般热络亲昵,愈发觉得此人胆大妄为。何居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待到回京之后,便寻个契机将今日之事禀报大爷,让大爷设法找个由头,于朝堂之上参他两本。
如云端着一盆清水步入厢房,预备伺候李含章梳洗。李含章端坐菱花镜前,已然卸下发髻,一头乌润长发落在肩头。一张鹅蛋脸莹白娇嫩,朱唇不点自红,一双眼眸似水含烟,望去便叫人心神晃荡。
如云暗自感慨,自家姑娘天生丽质,纵然不施脂粉,容色亦是出尘脱俗。她心中又记起方才谢宜珩当众对姑娘言语亲昵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数年前此人频频登门李府的旧事。
她一边轻轻替李含章揩净双手,一边低声问道:“姑娘,莫不是已经记不得这位谢家二公子了?”
李含章望着铜镜当中自己的身影,缓缓颔首:“委实没多少印象了,只记得他原是表兄的同窗。”
如云听了,心底不觉暗自发笑。自家姑娘素来心思通透玲珑,唯独在儿女情分一事上格外懵懂。她面上噙着笑意,开口说道:“往日谢公子每一回登门,总要寻机过来同姑娘搭话的呀。”
李含章微微蹙起眉,满是疑惑:“他日在家中,我与他相见,前后约莫也就五六回而已。况且那时他大多同含钰说笑闲谈,哪有总寻我说话?”
如云听罢,笑意更浓,索性一语点破:“谢公子那是不敢径直同姑娘搭话。二小姐性子爽朗洒脱,最是接得住他的闲话。只是……奴婢当年瞧得分明,他嘴上虽说着同二小姐说笑,一双眼睛,却总悄悄往姑娘这边瞟。”
如云不由忆起谢宜珩那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方才他望向自家姑娘的目光,竟与昔年在李府之时别无二致,怕不是他心中依旧惦念着姑娘。
如云这般一点拨,李含章哪里还听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她拿起木篦,缓缓梳理肩头垂落的乌发,柔声开口道:“想来是你看岔了。谢家公子素来待谁都这般热络熟稔。”
说罢她侧过头望向如云,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你可别忘了,当初他也曾特意作诗赠予过你呢。”
如云闻言,霎时间脸颊涨得通红,急忙出声辩解:“他不止写给奴婢一人,如月也收到过他的诗。就连姑娘、二小姐,甚至老爷与夫人,他都赠过诗作的呀。”
李含章见一句话便将如云逗得满面羞赧,唇角笑意愈深:“你记着便好。由此可见,谢公子于我并非你所想的那般,想来他天生便是这般性情。”
见自家小姐这么说,如云也不便继续这话茬。
李含章放下手中木篦,移步至床榻,缓缓卧下身来。连日舟车劳顿,早已身心俱疲。方才如云说起谢宜珩一事萦绕心头,思绪不觉飘回往昔,忆起表兄尚且寄居李府的那段时日。
她头一回得见谢宜珩,乃是在周广源求学的书院门前。彼时正值盛夏,暑气熏蒸,那日她与李含钰上街前去景和楼尝新出的桂花冰雪酪,想到此处距离表兄读书的书院并不算远,于是便多备了一份,乘上马车送到书院,命门前的小厮前去通传,请周广源出来。
随周广源一同走出来的,便有谢宜珩。周广源见两位表妹送来吃食,心中自是欢喜,忙上前接过食盒,连连道谢,又催促二人速速回府,眼下日头毒辣,切莫在外久留。彼时谢宜珩并未走上近前,李含章仅仅远远瞥了他一眼,心中并未留下太深的印象。
往后他频频登门造访,她也偶然与他遇上几回。只是每一回,大半都是李含钰同他说笑闲谈,她只静静立在一旁,不多言语。
曾有一回,那日李含钰做错了事,遭到父母责罚,双亲皆不肯理会她,就连李含章也觉得她错得太过,是以不曾开口安慰,她委屈之下,便对着李含章又哭又闹。这番情景恰好被谢宜珩撞个正着,他竟当场填了一阕小词,出言打趣逗弄,经此一事,李含钰便不许他再踏入府中半步。
奈何谢宜珩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时常前来,反倒害得周广源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再往后,他抛下笔墨书卷,远赴边关投军,岁月流转,李含章也就渐渐将此人搁在了脑后。
追思前事,心念不由得转到李含钰身上,也不知她身上的风寒可曾痊愈。自动身启程,一路行至云朔郡地界,转瞬已是四日,她们姊妹二人从来不曾分开这般长久,教她好生想念。
翌日清晨,谢宜珩、沉怀瑜同李含章一行人结伴启程,往卫崇的居所而去。自落霜驿向东驰行八十余里,方才抵达目的地。
卫崇辞官隐居于此,宅邸并不追求富丽堂皇,处处皆是朴素古雅的格局。宅院依山傍水而建,四周林木环绕,山石错落,少了几分官宅的繁奢,多了几分山野清逸之气。
距离寿宴尚且还有一日,却已有不少他昔日的军中旧友、门生提前赶来。卫崇携夫人徐尹亲自立在宅门之前,等候沉怀瑜一行人。
沉怀瑜一行的马车较谢宜珩要先抵达几刻钟。马车缓缓停稳,沉怀瑜伸手轻扶着李含章步下车辇,二人并肩缓步上前。
沉怀瑜躬身深深一揖,神色恭谨:“弟子怀瑜,携内眷前来拜见恩师、师母。”
李含章紧随其后,微微敛衽屈膝,行了一礼,语声温婉:“晚辈李氏,见过卫将军、卫夫人。”
卫崇身形高大魁梧,因常年习武不辍,气色健朗,虽年届七旬,瞧上去比真实年岁年轻些,此时身上只一袭朴素布衣,不见半点官家装束,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伸手便将沉怀瑜扶起,又侧首示意卫夫人徐尹叫李含章莫行全礼:“那日你们二人成婚,我与你师母因故不能亲临贺喜,甚是遗憾。”
话音一转,他看向身侧的李含章,眼底浮起几分怀旧之色:“你祖父,前安西镇都尉李镇寅,昔日曾同我一道追随圣上平定乱世,乃是沙场袍泽。一晃已过将近五十载,可他当年驰骋疆场、奋勇杀敌的模样,令我记忆犹新呀。”
李含章听闻已故的祖父昔日竟与卫崇曾并肩沙场,心头亦对卫崇有了几分亲切,莞尔道:“祖父在世之时,亦常同晚辈夸赞卫老将军剑法无双。”
卫崇见李含章端庄秀雅、谈吐合宜,眉眼间依稀有着其祖父的影子,心中感慨万千。再看沉怀瑜,身姿挺拔俊朗,数年沙场历练,肤色微黝,身形愈发壮硕,年纪轻轻便身居游击将军之位。他既为徒弟争气而欣喜,亦替其父沉岳与有荣焉,望着眼前这对璧人,心底越发喜爱。
卫崇正打算再多说几句,却被徐尹出声打断,语声带着几分嗔意:“好了,外头寒风刺骨,有什么话不能入府再叙?你想教这两孩子冻坏不成?”
卫崇被夫人骤然打断,却半点也不恼,只讪讪一笑,连忙招呼沉怀瑜与李含章进府。
二人紧随卫崇夫妇身后迈步向府中。沉怀瑜忽然侧过头,唇边噙着一丝笑意,压低嗓音凑到李含章身侧,轻声耳语:“是不是未曾想到师父素来威风,竟是惧内的。”
李含章猝不及防对上他含笑的眉眼,心头微微一动,连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若蚊蚋:“确实是料想不到。”
沉怀瑜瞥见她侧脸悄然漫上一层薄红,以为方才自己俯身低语,靠得太近,才令她这般局促,一时间,自己也生出几分不自在。
四人方踏进正厅,里头已是人影攒动,卫崇的旧日同袍、昔年门生并各家内眷坐了大半厅。认得沉怀瑜的人纷纷上前寒暄道贺,恭祝二人新婚之喜,夸赞他们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一时间厅堂之内人声笑语,十分热闹。
卫崇坐在主位上,见往日清静冷寂的宅中这般喧嚣红火,心底亦是欢喜,恍惚间好似重回数年前,彼时他身子尚且硬朗,日日指点一众弟子习武,府中亦是日日这般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李含章陪沉怀瑜坐在一旁,瞧着他与往日同门谈笑甚欢,唇角也不自觉扬起。沉怀瑜半晌才留意到,她静静坐在身侧一语未发,料想她定是觉得枯燥乏味,便侧过头低声说道:“你若是觉着闷,不妨叫如云陪着,到府外四处走走。”
李含章轻轻颔首。其实即便沉怀瑜不开口,她也早已生出离意,此处多是男子围着沉怀瑜闲谈,自己一介女眷在此,反倒叫他们拘束了。于是她起身告辞,携着如云一同走出府门。
(四十)旧疑初明
沉怀瑜目送李含章步出厅门,回转头,却见尚有几位同门目光仍落在她远去的背影之上。几人猛然察觉沉怀瑜回头,连忙收回视线,佯装闲谈叙话。
这般光景,直叫沉怀瑜险些气得失笑,碍于场面上的礼数又不便发作,暗自腹诽,师父门下怎么总收像谢宜珩这般爱窥觑他人妻室的弟子?
这时,一名唤作蒋毅的同门壮起几分胆子,嗫嚅着开口问道:“怀瑜师哥,不知嫂夫人府上,可还有尚未出阁的姊妹?”
沉怀瑜见他这般问,心头有些不快,却也答道:“我夫人家中只有一位妹妹,如今已然是我..嫂嫂。”crazyhome2000.com
话音落下,他不由得想起李含钰。自打二人成亲,这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往日朝夕相对之时,这人还时常念叨见了他便觉得心烦碍眼。现下自己远在云朔郡,也不知她可还嫌自己烦,怕是想得快要落泪了。
众人听罢,无不暗叹沉家兄弟真是好命,二人自身家世优越、前程似锦就罢,如今还双双迎娶了这一对名门姊妹。如今亲眼见过李含章这般容貌品性,可想而知,她那亲妹的风姿气度也定然不会逊色分毫。
蒋毅听闻此言,脸上露出失望神色。旁有位同门见状,便打趣蒋毅道:“蒋兄弟,就你还敢肖想嫂夫人家中的姊妹,听闻我们嫂夫人乃户部侍郎家的嫡女,祖父乃前安西镇都尉,这般门第的女儿,怕是嫁那皇子也嫁得,你还是先多立些战功罢。”
蒋毅听见这番话满脸通红,磕磕绊绊的解释道:“我…..我…只不过问问罢了…..”
这时又有一名同门不死心,笑着开口起哄:“怀瑜兄,不妨替我等问问嫂夫人,若是没有未出阁的嫡亲姊妹,表姊妹也是无妨的……”
沉怀瑜不愿他们继续拿李含章当作谈资,便冷声打断:“好了,我前来是想给师父拜寿的,不是来给你们寻访姻缘的。”
众人见状,哪里还敢再接着方才的话题说笑,连忙顺势话锋一转,谈起旁的事来。
府门外,如云陪侍一旁,伴着李含章沿着环绕宅院的溪岸缓缓漫步。李含章抬目四下观望,此处山水风物与京城全然迥异,心头亦是十分舒展畅快。
“含章妹妹。”
听见这一声唤,李含章不必回头,便已然识得来人。她旋过身,看向迎面走来的谢宜珩,轻声应道:“谢公子。”
谢宜珩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她身着天青色袄裙,外披一袭银线暗纹的外氅,衬得容颜愈发明丽清丽。鼻尖冻得泛起一层绯红,分明是在寒风里站久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讥讽,开口说道:“怀瑜兄心肠倒是硬,这般天寒地冻,竟舍得把自家娘子赶出外头受冻,自己却待在暖厅之中。”
方才他在厅中,亲眼瞧见沉怀瑜俯身在李含章耳边低语几句,李含章便起身辞别、走出府门。谢宜珩心中暗自忖度,必是沉怀瑜嫌她在一旁碍事,不便众人闲谈,才刻意将她遣了出来。
李含章听见这番话,急忙开口辩解:“并非如此,是我自己想要出来散心,并不是夫君赶我出来的。”
可她这般急切的分说,谢宜珩半点也不肯相信,反倒愈发觉得沉怀瑜行事可恶。眼下寒风刺骨,李含章鼻尖通红,连唇色都隐隐有些发白,尚且慌慌张张地替夫君开脱,瞧她这般局促惶急的模样,想来平日里不知被他欺压到何种境地。
他也不再追问,转而缓声向李含章问道:“此处风物你看如何?较之京城,可是有所不及?”
西北风光素来粗犷旷远,此地虽依山傍水、景致清幽,怎奈眼下正值腊月寒冬,今日虽已经雪止天晴,山风依旧刮得人脸颊生疼。想来似李含章这般自幼养在深闺的女子,多半难以扛住这般刺骨寒气,是不喜这地的。
李含章轻声答道:“京城楼阁林立、市井繁华,自是锦绣万般;而此处山溪环绕,山野清逸,又别有一番天然意趣。两处各有妙处,我心中皆是喜爱。”
谢宜珩并不深究她这话究竟是由衷之感,还是客套之辞,缓缓接着说道:“我早些年跟随师父与一众同门在此地习武。每到隆冬时节,便格外思念京城。”
说罢,他抬眼望向远处层迭的山峦,沉声说道:“西北风霜苦寒,那时候总一心想着早日回京,如今常年辗转各处疆场,反倒时常怀念起山中这一段岁月了。”
听罢他这番言语,李含章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盘桓已久的疑团,轻声开口问道:“谢公子……当初何以弃文从武?”
她稍稍一顿,又补充道:“公子素来文采斐然,盛名传遍京城,若是走科举仕途,博取功名想来并非难事。”
谢宜珩未曾料到她竟会这般直截了当地发问,当即抬眸,一双桃花眼定定望向她,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自是盼着能如你夫君一般,上阵杀敌、守护疆土,博一个名扬天下。”
他生就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凝望,李含章登时局促不安,连忙偏过头,不敢再与他视线相对。她心中明白,他这番说辞并非真心话,于是便缄口不再言语。
谢宜珩见她不肯再接话,便另寻了话头,徐徐开口:“含章妹妹可曾亲眼见过你夫君打拳?从前怀瑜兄在此习武之时,每逢同门切磋较量,他一套拳施展开来,常把一众师兄弟打得鼻青脸肿,竟是半分情面也不肯留。”
在李含章心中,武场比武,磕碰挂彩乃是常事,是以全然没有听出谢宜珩话中之意,只坦然回道:“我尚且未曾见过。不过我知夫君拳剑皆精,的确不负他在军中的声名。”
谢宜珩见自己这番话反倒引得李含章夸赞起沉怀瑜,心头微顿,急忙又岔开话题:“妹妹身子看着柔弱,平日里也该时常活动拳脚,好生将身子调养强健才是。不如趁眼下空闲,我便传授你两招我的独门拳法如何?”
不等李含章出言作答,谢宜珩眼底笑意愈加深浓,薄唇轻启,缓缓开口:“一招唤作情意绵绵掌,另一招便是款款深情拳……”
李含章与如云主仆二人听罢,脸上红晕尚未攀上脸颊,耳畔陡然响起一声裹挟着怒火的高声喝止:“谢宜珩!”
李含章连忙侧首望去,来人竟是卫夫人徐尹。再转头回看谢宜珩,那人竟二话不说,拔腿便仓皇逃开。
原来方才徐尹远远瞧见李含章正和谢宜珩站在溪边说话,便匆匆赶来,唯恐谢宜珩出言唐突。谁知刚走近几步,便听见他口中说出什么情意绵绵掌、款款深情拳的轻浮话语,不由得心头大惊,当即厉声喝止,生怕他再讲出更为逾矩放肆的言辞。
府中一众尚还记得谢宜珩的婢女,方才在厅堂给他奉茶之时,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羞怯,但见他并不似从前一般随口戏谑调笑,徐尹以为他经数年沙场风霜的打磨,已改了那轻浮放浪的习气。怎料他非但本性未改,行事反倒越发肆无忌惮,如今竟公然挑逗沉怀瑜的妻室,若是方才那番话被沉怀瑜撞见,难保不会当场拔剑与他发难。
徐尹望着他飞奔远去的背影,直气得一时语塞,半晌才缓过神,随即上前握住李含章的手,柔声宽慰道:“好孩子,切莫同这人计较。他素来放浪成性……说到底,也是卫老头子教导不周,才养出这般顽劣的徒弟。”
只是此番侥幸未曾被沉怀瑜当场撞见,可若入夜之后夫妻枕边闲话,此事传入怀瑜耳中,他定然当即便要削了谢宜珩,届时只怕要生出一场风波。
她复又缓声言道:“此人向来行事狂妄无忌,便是府内一众婢女见了他也都是绕道走的。”
说着便压低了嗓音,有些哀求的意味:“好孩子,今日此事万万不可告知你的夫君。怀瑜本就与他有嫌隙,倘若得知今日情形,免不了闹得天翻地覆。”
转念一想,这般将事情按下不提,终究是委屈了李含章,徐尹面上浮出几分愧色,又接着说道:“也罢,便由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他做出这般轻狂失仪之事,终究是我与你师父平日里管束不严之过……”
眼见卫夫人当真要赔罪,李含章连忙打断话,轻声回道:“我与谢公子本是旧识,素来知晓他的性情。夫人不必挂怀,含章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徐尹听罢她这番体谅的话语,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言道:“好孩子,外头寒风凛冽,晚宴也快要备妥了,咱们快快回府罢。只是西北边地饮食风俗与京城大不相同,未必能合你的脾胃。”
李含章闻言莞尔一笑,柔声答道:“夫人这般一说,我反倒盼着早些开席了。一方水土自有一方风味,往日久居京城,未曾尝到过这边的吃食,如今有幸到此,便是口味稍有差异,我也十分愿意一试。”
徐尹见她性情这般随和通透,心底愈发怜爱,便挽住她的胳膊,二人一同转身,缓步朝着府内走去。
今日尚且不是寿宴正席,只是卫崇府中许久未曾这般宾客满堂,此番晚宴已然置办得十分丰盛。
京城世家设宴,向来恪守繁文礼数,男宾女眷必要分席而坐,内外有别,规矩森严。此地却是西北边关,民风旷达豪爽,并无这般诸多拘束,男女宾客可同席共坐,不必刻意隔开。是以李含章便与沉怀瑜并肩端坐一处。
席间宾客大半皆是卫崇往日沙场袍泽与门下弟子,女眷本就寥寥无几。卫崇同夫人徐尹高居首座,待酒菜尽数排布妥当,便抬手示意开席。一时间满堂笑语喧阗,杯盏交错,觥筹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宴席方才开场不多时,不少性情豪爽的男儿已然酒意上涌,席间有人提议行酒令,猜拳劝饮,座中呼喝谈笑,豪气冲天,全无京中宴饮那般温文自持。
李含章平生头一回赴这般不拘俗套的筵席,既没有层层繁文缛节,亦无须周旋应酬一众前来搭话的官眷,心头顿觉一身轻松,晚饭也比平日里多用了几口。
沉怀瑜悄悄留意着她的神情,原先还忧心她会不习惯这般喧闹随性的场面。抬眸望去,却见她神色安然,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想来是方才饮了几杯果酿,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才放下心来,低声对她言道:“大姐姐,云朔郡的羊肉素来远近闻名,我们千里迢迢来到此处,你可要多尝几筷这道炙羊肉。”
听得此言,李含章转过头来,眉眼弯弯含笑望向沉怀瑜,轻轻应了一声:“好。”
几杯果酿落肚,她脸颊浮着一层薄薄的酡红,呵出的气息间,隐隐裹挟着一丝的酒香。往日里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已然褪去几分清冷,此刻眸光闪闪,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雀跃。
沉怀瑜望着她这副全然不同于平素的明媚笑颜,心绪骤然乱了几分,他连忙垂眸,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饮下一口,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心底突如其来的一阵悸动。
仰头饮下酒的那一瞬,他眼角余光倏然扫到一道灼灼的视线投向这边。沉怀瑜抬眼望去,原来是谢宜珩,好似目光正在打量着李含章。
沉怀瑜当即朝他投去两道寒芒,谁知谢宜珩见状非但没有收回视线,反倒嘴角噙笑,缓缓抬手,举起酒盏,隔空向沉怀瑜敬了一杯。crazyhome2000.com
高居主座的徐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沉怀当场起身去找谢宜珩发难。好在沉怀瑜并未理会,只转头同身侧的同门举杯共饮,可谢宜珩的目光依旧不肯挪开,徐尹心底又气又急,真恨不得上前剜掉这逆徒那双生来含情、总爱招惹是非的眼。
坐在谢宜珩身侧的同门,眼见他这般毫无顾忌地打量沉怀瑜的妻室,又瞥见沉怀瑜投来满含愠怒的眼神,连忙用手肘碰了碰他,暗中示意切莫再如此放肆。
谁知谢宜珩非但不知收敛,反倒迎着沉怀瑜两道冰冷的目光,抬手举盏遥遥一敬,只觉一股寒意直袭心头,慌忙悄悄将身子往一旁挪远几分,唯恐待会这厮等会挨削时血还溅到自己身上去。
沉怀瑜心中自是清楚李含章生得好看,是以今日甫一入府,便是府里的婢女,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多看几眼,更遑论这群常年驻守边关、尚未婚配的男子,只怕心神早已为之牵动,连眼前筵席上的饭菜都食不知味。
若是寻常旁人,见着这般美人忍不住打量几番,倒也算人之常情,他尚可不去计较,唯独谢宜珩,叫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忍耐。此人惯会使些风月场上的手段,昨日在驿站还那般亲昵地想要与李含章攀谈,直瞧得沉怀瑜心头冒火,他倒不是疑心李含章如何,只是怕她一时不察,上了那厮的道,待回了府,再不乐意与他大哥安心相守了。
记得那厮从前常将一位“李妹妹”挂在嘴边念叨,说她貌若天仙,性情温婉端庄,与他谈诗论文,还常对他笑。沉怀瑜那时只觉那李妹妹实在可怜,竟被这般人缠上,
一念至此,沉怀瑜心头陡然巨震,莫非他日日挂在嘴边的那位李妹妹,便是李含章?
犹忆昔年同在山庄习武,谢宜珩每每谈起那位李姑娘,总要暗中窥察他脸上的神色,时常有意无意地说道,那位李妹妹素来厌弃只知舞拳弄剑、不解诗文风雅的莽夫,又言说娃娃亲不过是口头虚约,万万作不得凭据。如今细细回想,当初这番言语皆是意有所指。原来那时候,他便已经知晓自己的未婚妻正是李含章,明明心知肚明,尚且这般明目张胆出言挑衅,当着自己的面,便毫不掩饰那份觊觎之心。
只是彼时沉怀瑜一心苦修武艺,只盼早日学有所成,可以同父亲那般征战疆场。再加上他素来知晓谢宜珩性情放浪,本就不愿与其多有交集,便只当此人不过是在人前卖弄,炫耀自己识得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全然没有深究话中深意。自从谢宜珩探明他是什么身份,便处处与他作对,此人还屡屡填词作赋,用来讥讽嘲弄于他。沉怀瑜心中愤懑,也曾借着比武切磋之机,狠狠将他过这个半路习武、根基尚浅的新人一顿好打。
再者,普天之下李姓之人何其繁多,他那时自然不会将谢宜珩口中的女子,同自己的未婚妻联想到一处。况且当年他只知晓日后要迎娶李家嫡长女,就连对方的名讳都记得不甚真切,更遑论知晓她是何等性情。
昨日李含章已然同他提起,谢宜珩与她二人原是旧识。只是观李含章的神态,对此人印象甚是淡薄,言谈之间也处处带着疏离。想来谢宜珩口中那些二人一同品诗论赋的往事,多半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好哇,原来内里竟是这般缘由!
沉怀瑜将前前后后一桩桩旧事尽数串联,方才彻底看清谢宜珩小人般的心肠,心底暗自懊悔,昔日比武交手之时,自己下手终究是轻了。一腔怒火在胸中翻涌,他几乎便要豁然起身,大步走到斜对面,将仍旧往这边凝望的谢宜珩揪出来痛斥一顿。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李含章忽然轻声开口:“二弟,我已然吃饱,便先回厢房歇息了。”
(四十一)灯底绣幽怀
纷乱万千的思绪陡然被这一声温言打断,沉怀瑜也暂且按下胸中翻涌的怒火,缓声应道:“大姐姐既已用罢,便先行回去歇息罢。”
李含章微微颔首,起身缓步离席。待到她的身影步出厅门,沉怀瑜抬眼再望谢宜珩,那人已然收回目光,垂首独酌,不再朝这边窥探。方才那股几乎要起身上前教训他的一腔戾气,也因李含章离去尽数压了下去。沉怀瑜索性暂且将此人抛诸脑后,转过头,便同身旁一众同门举杯饮酒、行令说笑去了。
李含章回到厢房,沐浴已毕,便取出这几日途中尚未绣完的锦香袋,坐在床边,垂首接着做了起来。
这锦香袋,原是预备送给沉怀瑾的生辰贺礼,他的生辰在来年春日,是还有些时日才到,但李含章想早些准备。虽说这般小物件于她而言并不算繁难,半日功夫便可绣制妥当,可到底是亲手赠与夫君的心意,她每一针每一线都落得万分审慎,上面的纹样更是反复斟酌、挑拣许久。
沉府家底殷实,沉怀瑾平日里吃穿供给无一不全,世间珍物并不稀缺。是以她思量良久,到底还是觉着亲手做成的物件,才最能承载心意。二人相处时日尚浅,她尚且不甚清楚沉怀瑾平日里的喜好,几番权衡,最终选定云纹衬墨兰的图样,心底暗自盼着他能够喜欢。若是此物能合他心意,往后她还愿意再多亲手缝制各样物件,不论是锦香袋、贴身里衣、外衫长袍,或是护膝靴袜,只要他喜欢的,她都愿意一针一线亲自做好。
只是单单一只锦香袋作为生辰贺礼,终究略显单薄。李含章又购得一块古玉,打算让些能工巧匠于其上雕琢静鹤纹样,只是此物到如今尚且未曾完工。
她指尖拈着绣针,一针一线细细描摹,心底不由得畅想沉怀瑾生辰那日,将两份礼物一并交到他手中的光景,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正思忖间,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稍歇片刻,房门便被缓缓推开,来人正是已经赴完筵席的沉怀瑜。
沉怀瑜刚一踏入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李含章眉头微微蹙起,不由地开口问道:“二弟,你怎饮了这般多?”
这厢房陈既不奢华铺张,亦不至简陋寒酸。屋内大小适中,置有床榻、浴间与净房,一旁分列食案、书案,屋角还安放一方矮榻。方才她尚且觉着这间屋舍宽窄相宜,可沉怀瑜身形高大,他一进来,顿时衬得空间逼仄不少。眼见他面颊醺红,脚步虚浮,怕是已然醉了大半,李含章心底陡然生出一丝不安,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今日席上遇上许久未见的同门,又多年不曾拜见师父,故而便多贪饮了几杯。”沉怀瑜一边缓步走到食案旁,斟了一盏清茶,徐徐喝下。
听他语声尚且清明不乱,李含章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转瞬之间,她猛然回过神,这几日二人竟是要同住一间厢房,一股窘迫之感顿时涌上心头。前些日子留宿驿站,尚且是分住两处,她一时竟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偏偏屋内那张矮榻十分窄小,莫说是沉怀瑜躺下歇息,便是她自己睡上去,也会觉得逼仄局促,可要同床共枕更是万万不可能。
她只得压低了声音,向沉怀瑜说道:“二弟,这房里的矮榻不够宽敞,我唤如云过来铺设地铺,这几晚便委屈你将就歇息。”话一出口,又怕他心中不悦,连忙补上一句:“或由我睡地铺也是可以的。”
沉怀瑜望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不觉泛起一丝笑意。暗自思忖,此事倘若传到李含钰耳中,知晓自己竟让她姐姐去睡地铺,待回到家中,怕是自己要睡半辈子地铺。
他缓缓搁下茶盏,唇角噙着浅笑道:“大姐姐,我怎敢委屈你睡地铺呢。”
李含章闻言微微一怔,并不接他此番戏谑之言,唤如云进来铺好地铺后,便顾垂首继续拈针绣制那尚未完工的锦香袋。
沉怀瑜望着她指尖翻飞的针线,心中暗自叹服她这份过人的耐性。此番奔赴云朔郡,一路马车同行,除启程那日二人闲话稍多,往后朝夕相对,大半时日皆是缄默无言。每逢这般光景,李含章便取出绣针,一心缝制这方锦香袋。见她凝神专一,他也不便出声打断,只在一旁默然望着她刺绣。
她绣活精湛,他成婚前便知道。尚未成婚之时,祖父见他操练兵马,衣衫屡屡磨出破口,便打趣,嘱他平日里多爱惜衣裳,不然往后那精于女红的李家大小姐过门,日日要替他缝补衣衫,迟早烦得再也不愿碰针线。
一念及此,沉怀瑜不由地感慨世事难料,谁能料到最后自己真正的娘子却是她那最不擅针线的妹妹。
起初他只当这锦香袋是绣给李含钰的,偶然瞥见她于布料边角,小心翼翼绣下一个“瑾”字,方才明白此物原是为他大哥所制。她在马车之上已经绣了三四日,好几次眼看便要大功告成,纹样精致妥帖,沉怀瑜瞧着也觉无可挑剔,可李含章反复端详片刻,不知何处不合心意,竟又尽数拆开重绣,看得他心中好生惋惜。
这般绣而拆、拆而再绣,素来精通女红的李家大小姐竟被这小小一方锦香袋迁延多日,尚且未能完工。
李含章亲手给李含钰做下的物件更是数不胜数,小到随身荷包,大到出嫁嫁衣,听闻皆是出自李含章之手。
按理来说,嫁衣理当由新妇亲手缝制,但寻常衣衫的缝补,李含钰尚且缝得针脚歪斜,更不用说针法繁复的嫁衣。前些时日,她一时兴起想要亲手为他缝件衣物,竟连针线都穿不进针孔,最后索性撂担子不干了,被他好生取笑了一回,打趣她许是往日常常挑灯夜读话本子,久耗目力,视线早已昏花模糊,跟那八十岁老婆子无异。
即便是手艺精湛的绣娘,做成一套嫁衣,也要耗上整整半载时日。当初两家婚事筹办得十分仓促,李含章竟独自一人,赶工绣完了两套嫁衣。沉怀瑜也曾亲眼见过那李含钰那套喜服,针脚精妙绝伦,丝毫也不输给那些专为皇亲勋贵裁制衣饰的绣娘。
他心知李含章素来疼惜幼妹,却未曾料到竟宠爱到这般地步,连嫁衣都肯替她连夜赶制,婚期那般紧迫,其中所费的力气可想而知。想来李含钰平日爱耍小性子,多半便是被姐姐这百般宠溺惯出来的。
这般绣有名讳的锦香袋,李含钰手中亦有一枚。有一回,他随手拿在手中把玩,反倒被她嗔怪了一通,连声嘱咐不可弄坏。彼时他尚且不知此物出自李含章之手,还赞叹绣工精巧,向她打听是寻哪位绣娘所作,自己也想要一枚。李含钰闻言立时满脸得意,笑着告知乃是她姐姐亲手绣就,倘若他当真想要,不妨亲自去央求李含章,她姐姐向来心善,说不定见他可怜,便肯赏他一个。
沉怀瑜暗自回想旧事,抬眼又见李含章正凝神敛气,一针一线缝制着赠予大哥的锦香袋,许是酒意上涌,竟想着不如现下就开口求求她,求她等绣完给大哥的那份,也替自己绣上一枚。
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叩响,登时打断了他心头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屋中二人皆是微微一怔,沉怀瑜当即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谢宜珩。
谢宜珩满身酒气,面颊醺红,那双素来令沉怀瑜厌憎的眼眸,犹自不住往屋内窥探。沉怀瑜跨步上前,挺身挡住他的视线,语声冷冽:“你来作甚?”
谢宜珩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自怀中取出一枚岫玉耳坠,举至他眼前轻轻一晃,缓缓开口:“方才途经府外溪边,偶然拾得此物。看着分外眼熟,想来该是午后含章妹妹与我在岸旁闲谈之时不慎遗落,便劳烦你代为转交。”
沉怀瑜见他竟专程为此深夜登门,心底只觉此人厚颜无度。区区一枚耳坠,丢了又何妨,只要李含章愿意,沉府当下便能为她置办上百双,何须他特意跑到厢房门前,假意好心前来送还。昔日尚在师父府中一同习武时,他当着自己的面觊觎李含章,尚可暂且不提。可现如今,他心中明明知晓李含章早已嫁作人妇,一言一行却依旧丝毫不晓避嫌,全无半分收敛之意。
倏然间,沉怀瑜想起那个长久纠缠自己的方应贤。暗想这二人当真称得上是天生一对,一般死缠不放,平日里还爱作那些旖旎缠绵、惹人难堪的诗句,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念,不如往后寻个机会从中撮合二人,也好叫他们不再前来搅扰自己与李含章的清静。
望着谢宜珩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沉怀瑜几乎便要一掌挥上去,奈何李含章尚在房内便不好发作。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枚耳坠,回身“砰”的一声,重重阖上了屋门。
屋内的李含章自然将门外二人方才的一番对话尽数落入耳中,不由得心头一阵发虚。昨日沉怀瑜尚且叮嘱过她,平日务必要少同谢宜珩往来,彼时她也已经颔首应下,今日偏偏又与那人在溪畔闲谈。
沉怀瑜缓步走到她跟前,摊开掌心,将那枚岫玉耳坠递到她面前。李含章此刻满心忐忑,伸手去接之时,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始终不敢抬眼望向沉怀瑜,生怕他开口诘问,自己今日为何会同谢宜珩在溪边漫步叙话。
不料沉怀瑜并未开口诘责,只放缓了语声徐徐说道:“大姐姐,想来谢宜珩此人,自打与你相识便心生倾慕。如今你已然成婚,他心中却依旧未曾放下。当初他初至云朔郡,与我们一同习武之时,便常常同一众同门提起,说认得一位李家姑娘,说她貌若天仙性情温婉,往日在京中时常和她吟诗作赋,言谈甚是投契。”
李含章听罢,心头猛地一惊。昨日如云同她提起谢宜珩对自己有意,原先尚且半信半疑,如今方才知晓竟是实情。万万不曾料到,此人早年便已经在沉怀瑜面前提起过与自己相识一事,她记得他是早就知道自己与沉家有婚约的呀,他竟还敢这般。
见李含章垂着头,面颊涨得通红,一语不发,沉怀瑜便接着往下说道:“彼时我尚不知他口中的李妹妹究竟是何人,只当是哪个心性单纯、不慎被他蒙骗的姑娘。直到这几日见他待你这般举止,才隐隐猜到,他所说之人,多半便是大姐姐你。”
李含章闻言猛地抬首,慌忙出声辩解:“我……往日在府里,同他不过寥寥数面。至于吟诗作赋,也仅有一回,是他特地过来问我,一句诗中当选用哪个字更为妥帖,我便随口答了几句罢了。”
她稍作停顿,又急急补充道:“平日里他极少同我说话的,只和钰儿交谈稍多一些。”
话音才落,她立时便觉此话不妥,听上去反倒好似李含钰与谢宜珩交情匪浅一般,又怕沉怀瑜再生误会,又慌忙补救:“可二人也不过聊上几句家常。当初钰儿便是厌烦他填词戏谑捉弄自己,素来便不喜此人,还特意叮嘱我表兄,往后切莫再将他带回府中。你若是不信,待日后回到京城,我可请表兄亲自前来向你分说。”
沉怀瑜望着她这般惶急辩解、面颊涨得通红的模样,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过了许久才收住笑意,缓声说道:“大姐姐,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眼下见识到,谢宜珩此人心思叵测。故而你也要信我,往后务必要少同他往来。”
李含章见他忽然发笑,面上愈发滚烫。听罢他一番叮嘱,颔首应下,随即垂低眉眼,不再言语。沉怀瑜也不再继续追问,旋即转身,迈步往浴房而去。
四十二)比武
酒意萦身,再加连日舟途劳顿,沉怀瑜入浴之后,竟不觉在浴桶中沉沉睡去,直待浴水浸得周身微凉,方才蓦然惊醒。待他踏出浴房,李含章早已睡去,窗畔书案之上尚为他留着一盏烛火。
他缓步行至案前,本欲吹熄灯火,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几番瞟向床榻侧眠的人影。忽闻她唇间溢出一丝细碎呓语,沉怀瑜心头一紧,连忙侧首望去,唯恐自己的动静惊扰了她。
昏黄烛火洒落在她面上,此刻她睡颜舒展柔和,眉眼松弛,分外温婉。二人尚且隔着一段距离,跳动的烛焰将他的身影斜斜拉长,一道暗影覆落在她的面颊之上,朦胧恍惚,竟好似他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记吻。
沉怀瑜身形微微一僵,立在原地,一时间心神晃荡,竟忘了手上要熄灯的动作。
骤然之间,一阵寒夜朔风呼啸而过,冷风顺着窗棂缝隙钻进屋舍,“噗”地一声便吹灭了案头烛火。
一室灯火顷刻散尽,四下坠入幽暗,方才萦绕心头、纷乱翻涌的万般遐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硬生生掐断,只余下一室寂静。
翌日清晨,寿宴今日便要开席,各路宾客络绎登门,府内光景较之昨日愈发热闹喧腾。
谢宜珩远远望见厅堂之内,李含章正陪着沉怀瑜与新到的宾客交谈,二人低声闲话片刻,李含章便向周遭众人告辞,转身步出了厅门。
谢宜珩见此,当即抬步打算上前同她说上几句话。可李含章分明已经瞥见了他,脚下却丝毫未停,步履反倒越发急促,一路匆匆赶回自己居住的厢房门前,迅速推门而入,反手阖紧了屋门。
谢宜珩怔在原地,心底不由暗骂自己行事莽撞。
自打他察觉沉怀瑜与李含章竟是分房歇息,二人平日相处亦透着疏离冷淡,心中那原本快要熄灭的一点念想,便又重新燃了起来。故而这些时日,他待李含章言行举止也越发亲昵。昨夜他前去送还耳坠,又亲眼瞧见厢房之中铺着地铺,心中更是笃定,二人才成婚两月有余便已然生出隔阂,或许自始至终,二人本就没生什么情分。他暗地里还生出几分快意,只盼着沉怀瑜能多几分担当,切莫委屈李含章睡在地铺之上。
可此刻眼见李含章这般刻意避着自己,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处处行事失当。他明明知晓李含章在夫君面前本就处境为难,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着沉怀瑜的面,同她过分亲近。就算沉怀瑜碍于众人在场不便当场发作,可待回到房中,又免不了要为难苛责李含章。他不敢再往下细想,昨夜沉怀瑜接过耳坠之时,一身戾气凛冽逼人,彼时他还因为能够激怒沉怀瑜暗自窃喜,全然不曾思量,关上厢门之后,李含章将要承受何等诘难。
一念至此,满腔懊悔翻涌心头,转瞬怒火又猛地窜起,恨不得此刻便提剑削了沉怀瑜。狂人之家书屋
自打李含章确知谢宜珩对自己存了倾慕之心,便再也不愿与他有所往来,想起二人这两日的交谈,只觉窘迫难堪。昨夜卧于床榻之上时,她已然将前因后果细细想通。昔年谢宜珩同沉怀瑜一道在云朔郡习武之时,便屡屡于一众同门面前提起自己,想来初衷便是有意激怒彼时身为她未婚夫的沉怀瑜。这般心思,李含章尚且能够体谅一二。
可他偏偏又向外人言说二人时常吟诗作赋、言谈投契,着实令她无比难堪。她心中暗自忐忑,也不知当年他那些同门师兄弟里,可还有旁人如同沉怀瑜一般,已然猜出他口中所说的那位李妹妹便是自己。
可最令她难堪的是,往日确曾有过一回同他推敲诗句,也有三两回短暂闲谈,如此一来,倒仿佛他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李含章越思越觉心烦意乱。若是早知晓谢宜珩怀揣这般心思,当初就算李含钰不曾出言不让他登门,自己亦是不会同意表兄将他带回府的。故而方才远远望见他意欲上前搭话,她登时方寸大乱,脚下几乎踉跄,只得佯装不曾看见,急匆匆快步奔回厢房。
今日宾客络绎登门,卫府便未筹办统一的午宴,只设下随取随食的筵席,又遣下人,单独给暂住厢房的宾客送去份例膳食。沉怀瑜便在外与一众同门一同赴席,李含章则留在厢房之内独自用膳。
用过午膳,李含章便又拾起绣活继续制了起来,今日早晨在卫府厅堂时,沉怀瑜亦同自己说过午后可以在房内歇息,不必陪他去应酬宾客,是以,李含章打算一个下午都在厢房内,到今夜寿宴开席。
约莫申时,厢门外忽传来一阵叩响。李含章开门一瞧,门外站着的竟是卫夫人徐尹。
徐尹面上噙着温和笑意,开口言道:“你夫君正随同一众同门,往演武堂切磋武艺。不如随我一同前去瞧瞧,也好为他呐喊助威,添上几分声势呀。”
李含章闻言微微一怔,连忙请徐尹稍候片刻,待自己略略整理好衣衫,便随她一同前去。
二人行至演武堂,此处早已人头攒动,卫崇往日的袍泽、一众门生与各路宾客团团围拢,人声鼎沸,时不时传出阵阵喝彩之声,想来场间方才已经结束了一场比试。
徐尹引着李含章走到卫崇身侧站定。李含章先向卫崇行礼问安,随即抬目望向擂台正中,却并未看见沉怀瑜的身影,只得转头四下搜寻。
忽有一物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李含章蓦然回首,沉怀瑜不知何时已然立在她身侧,垂眸含笑看向她,轻声开口:“夫人在找谁?”
对上他俊朗含笑的眉眼,又听见这一声称呼,李含章心中不由一跳,面颊泛起红晕,支支吾吾答道:“我……我方才还以为,你正在擂台上与人比武。”
一旁的徐尹听罢二人的答话,笑意愈浓,出言打趣道:“你家娘子听闻尔等要演武切磋,便随我匆匆赶来,想来是牵挂于你,生怕你比武负伤。待会儿若是登台比试,可要好好展露身手,切莫叫你家娘子悬心呐。”
李含章闻言面颊烧得愈发通红,窘迫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口。沉怀瑜望着她绯红的脸庞,再听徐尹此番打趣,心底不由漫上一丝暖意,唇角也不由自主微微扬起。
忽然一位同门高声道:“哟!嫂夫人也来看比武了,怀瑜兄,你不若上台切磋一番,好教嫂夫人亲眼瞧见我们游击将军的威风!”
话音落下,周遭大半宾客的目光,齐齐投向李含章这边。
又有一人高声附和:“不如便由怀瑜兄与宜珩兄切磋一局!昔日怀瑜兄出手,仅一个回合便将宜珩兄打得倒地不起。现如今宜珩兄武艺早已大有长进,何不再次同怀瑜兄一较高下?”
此话一出,往日亲眼见过那场比试的一众同门,也纷纷出声起哄应和。
人群之中,谢宜珩抬首望来,一道满含挑衅的目光锁向沉怀瑜。他迈步自人群里走出,拱手一揖,语声清朗:“怀瑜师哥,多年不曾领教,今日恰逢良机,不知师哥还是否愿意赐教?”
沉怀瑜迎上他凌厉逼人的目光,眼底尽收他翻涌的妒火与戾气,胸中骤然腾起一腔怒火。
他谢宜珩凭甚么生妒,又凭甚么动怒?
沉怀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你执意讨教,那便上台来,只盼你今日莫要如当年那般一个照面便撑不住。”
徐尹见二人周身戾气交织、火气灼灼,心头陡然一紧,暗骂方才挑唆二人切磋的徒儿太过多事。
卫崇昨夜便听徐尹细说过昨日之事,知晓昨日溪边谢宜珩言语唐突李含章,夜宴之上,更是无视李含章身侧的沉怀瑜,屡屡侧目窥探人妻。至此他方才恍然,昔年谢宜珩常挂在嘴边的李家姑娘,正是沉怀瑜的发妻李含章。
眼见二人此刻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他心知今日这场比试,定然难免负伤流血。他虽不忍两徒交手互伤,却也清楚二人之间本就心结深重,纵无今日切磋,日后亦必有争端。只愿沉怀瑜今日能彻底打醒谢宜珩罢,终日觊觎他人妻室,实在荒唐无状、不成体统。
李含章见二人果真要登台切磋,而那谢宜珩平日总是含笑的那双眸子此刻眼底戾气翻腾,似要将沉怀瑜生吞活剥,不由地替沉怀瑜担忧起来。
她知从前谢宜珩曾一招落败,可如今历经边关风霜磨砺,武艺想来已然今非昔比,再加往日心结未了,新仇旧恨齐聚,沉怀瑜断不会赢得如往昔那般容易。她心头一紧,转头看向沉怀瑜,语声轻得几不可闻:“你……且当心些。”
沉怀瑜见她那平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漾起几分担忧,不由地心头一跳,只低低“嗯”了一声,便阔步向擂台走去。
谢宜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瞧见李含章满眼牵挂,柔声叮嘱沉怀瑜,心底不由地泛起几丝酸涩,旋即也随沉怀瑜步伐向擂台而去。
二人于擂台之上分立站定,互相拱手行礼,台下铜锣一响,比试正式开启。
首回合,沉怀瑜心存轻慢,想昔年他仅一招便将谢宜珩击倒在地,纵使对方近年戍守边关、武艺略有精进,自己在沙场上博得的军功也绝非白来,他暗自忖度,今日谢宜珩到头来也不过是白费气力、自取败局,故而出手并未倾尽全力,只虚虚拆过数招,意在试探对方深浅。
反观谢宜珩一上来便使出全力,拳风劲厉、步步紧逼。沉怀瑜几番躲闪,连连后撤,正要寻机反击,谢宜珩忽的变拳为掌斜劈他肋下,待他侧身避让,掌势陡然一转,重重击在肩头,掌力沉猛,沉怀瑜脚步踉跄,一脚踏空台沿,整个人翻身落下擂台,所幸他下盘稳固,落地立时站稳。
沉怀瑜掸去衣上尘土,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懊悔轻敌,深吸一口气,纵身重跃回台,神色已然沉肃。
台下满堂喝彩,见谢宜珩武力进展如此大,皆暗自佩服。
第二回合,铜锣余音未落,沉怀瑜已然疾步抢攻,拳势迅疾如风,腿法刚猛沉厉,招招直取要害。谢宜珩接连格挡住三拳,渐渐气力不支,连连后撤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沉怀瑜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俯身旋腿扫向他膝弯,谢宜珩吃痛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磕在擂台木板上,紧接着肩头便挨下一记沉猛肘击,整个人轰然栽倒,费了好一番力气方才撑着地爬起身。
台下喝彩之声较之方才愈发热烈,众人眼见前两回合双方各胜一局、堪堪打成平手,不由得暗自揣测,究竟何人能够拿下胜局。
到第三回合,谢宜珩双目泛红,不顾一切悍然强攻。二人拳来脚往,互不相让,擂台上衣袂猎猎,脚步沉急。沉怀瑜肩头和面颊硬生生挨了两重拳,强忍痛感抬脚踹中他小腹,谢宜珩踉跄后退,唇角溢出一丝血迹。沉怀瑜顺势上前,一掌按住他肩头,将其制住。
台下先是一片寂然,转瞬震天的喝彩轰然响起。众人只觉这场切磋看得酣畅痛快,无不惊叹台上二人身手卓绝。
擂台之上,沉怀瑜撤步后退,胸口微微起伏,左肩的衣袖已然撕裂开一道口子。谢宜珩半跪在地,手肘皮肉磨破,鲜血缓缓渗出,仍旧抬首,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怀瑜兄…真是好身手。”
沉怀瑜默然颔首,并无多余言语,旋即纵身跃下擂台,径直朝着李含章走去。
卫崇望着二人,心中暗自感慨。几年边关历练,谢宜珩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险些便赢下了沉怀瑜,只是他出手之间怨气太重,比武掺杂了太多私情执念。沉怀瑜起初轻敌失了一局,也算得了教训。
眼下最让他挂心的便是谢宜珩,倘若他今日遭了这顿打,依旧放不下对李含章的心思,日后迟早会酿成大祸。他暗自打定主意,日后必要寻个时机,私下规劝点醒谢宜珩,让他放下不该有的念想。
李含章长到这般年岁,从未亲眼见过擂台比试。今日头一回观赛,便撞见这般凶狠的光景,台上二人互不相让,出手狠厉,一番打斗下来二人皆负伤,看得她心底阵阵发慌。她心中也明白,谢宜珩今日这般行径,大半缘由皆是因她,一时只觉如坐针毡。
不多时沉怀瑜已然走到她跟前,方才面上挨了一记重拳,唇角正缓缓渗出血丝。她瞧在眼里,满心焦灼,语声微微发颤,轻声问道:“可还疼么?”
话音刚落,身侧一名同门便高声起哄:“嫂夫人,怀瑜兄嘴角都流血了,快替他擦一擦!”
周遭众人闻声,也跟着一阵哄闹。沉怀瑜面上掠过几分不耐,正要出言制止,一方柔软温热的绢帕已然轻轻覆上了他的唇角。
李含章指尖微微发颤,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替他拭去唇边的血迹,一双眼眸之中满满都是掩不住的疼惜。
二人距离极近,几乎呼吸可闻,沉怀瑜望着李含章那双眸子,只觉心口骤然狂跳不止,胸腔砰砰作响,一时间周遭的人声都仿佛淡去了大半。
周遭众人见了这般情景,哄闹之声愈发热烈。不少人暗自心中感慨,沉怀瑜真是天大的福气,能得一位端庄秀丽又这般疼惜她的妻子。反观谢宜珩,输了比试也罢,身侧亦无佳人上前关切宽慰,真是好生可怜。
李含章刚拭净他唇角的血痕,便慌忙收回手,心底暗自嗔怪自己一时失了分寸,行事已然逾礼,当即垂首,不敢再抬眼去看沉怀瑜。
立在一旁的如云瞧见这一幕,心中暗暗吃惊,想来就连大爷也不曾受过姑娘这般举动,转瞬她又宽慰自己,自家姑娘素来心性仁厚,大约只是心生恻隐,对沉怀瑜这般举动也只是如疼惜自家幼弟那样罢了。
(四十三)酒起心头妄
喧闹的人声缓缓平息,卫崇见寿宴开席的时辰将近,遂吩咐身侧管事传下令去,请诸位宾客、门下一众弟子尽数移步宴厅,准备开席。
周遭人群应声渐渐散开,三三两两朝着宅院深处的宴厅缓步走去。
沉怀瑜好半天才从李含章方才那般举动回过神来,垂首望见李含章面红如滴血,一时间他竟有些语塞,不知应当出言道谢,还是寻些别的话来缓解这份窘迫,只压下心头纷乱,沉声开口:“筵席便要开了,我们先往宴厅去吧。”
李含章微微颔首,随即二人同步离去。
谢宜珩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酸涩。他暗自思量,方才李含章这般举动,究竟是已然倾心沉怀瑜,还是迫于旁人起哄,不得不顾及他的脸面。
寿宴之上,满堂宾客言笑晏晏,可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人并肩坐下之后,始终相对无言。
李含章仍陷在先前当众给沉怀瑜拭血的窘迫之中,暗自懊恼行事失度。可她转念又思,若是一路闭口不语,反倒像是心中有什么不该有的隐情似的。
她强压下心下的局促,抬眼望向窗外庭院,轻声问道:“这府里栽种的花木,瞧着和京城全然不同,不知墙边那几株是什么树?”
沉怀瑜骤然听见她开口,问的偏是院中花木,他虽从前在这府邸住过许久,平日一心埋头习武,素来不曾留心花树景致,一时不免语滞,只能支吾答道:“我……我亦不知。”
李含章听罢,心头微黯。她暗自忖度,他在此府居留多年,又怎会不识这几株树木?想来仍是方才演武场一事横亘在心,不愿同自己多做交谈罢。
她便也不再勉强寻话,垂眸默然用膳,趁着沉怀瑜正应酬旁人饮酒闲谈之际,独自悄然离席,回了厢房。
沉怀瑜瞥向对面的谢宜珩,今夜此人不再频频望向这边,神色郁郁,颧骨带着一块青紫淤痕,只顾低头独自斟酒,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快意。恰逢婢女送上一盘炙羊肉,他忆起昨日李含章似乎爱吃此菜,正要转头唤她多用一些,才发觉身旁座位早已空了,她竟已然先行离席。
沉怀瑜凝望着身侧空空的席位,满心都是不解,李含章为何不事先知会一声,便独自离席而去。
他蓦然忆起启程那日亦是这般光景,二人方才尚且闲话几句,转瞬她便骤然闭口无言。他心里清楚,方才演武场上她伸手替自己拭去血迹,不过是碍于众人哄闹,再加上她心性仁善,眼见自己负伤才一时出手。前往宴厅这一路他未同她交谈,只因那些频频浮现、令他惶然不安的荒唐妄念又涌上心头,他亦明白,经方才一事,她心中同样窘迫,一时间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crazyhome2000.com
可方才席间,她分明已经暂且放下局促,主动寻话问及院中花木,自己也据实作答了的,怎料不过须臾,二人之间又好似生出一层隔阂。
他端起面前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心底只觉这大姐姐的心思实在难以揣测。不由得暗自思忖,平日里大哥究竟是如何分辨她的喜怒,又是用什么法子去宽慰哄劝。若是换作李含钰闹起小性子,自己大抵直接将人揽入怀中对着她那张因动怒而撅着的唇一顿好亲,再温言细说几句便能了事。可这般手段若是用在李含章身上,恐怕只会令她愈发恼怒,更何况,以他大哥的性子,也决然不会做出这般举动。
李含章此举,令他心头甚是郁悒。
沉思之间,数杯酒已然入腹。恰逢一众袍泽、同门上前劝酒,他便暂且搁下满心烦绪,转身应酬。
谢宜珩全无心思在席间应酬,草草用过膳食、饮下数杯薄酒,便独自一人离席,往府内花圃走去。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西北的朔风分外凛冽,就连京城尚且能够撑住寒气的冬菊,在此地也早已被漫天风雪尽数掩埋。
他依稀记得,从前在此处习武之时,每至盛夏,这片花圃便丛丛簇簇开满玫瑰。云朔郡地处西北,风物粗粝,可其下辖的苦水县,产一种香气格外浓郁的玫瑰,园子里栽种的便正是此品种。
卫夫人徐尹素来钟爱花草。卫崇本人日常起居十分简朴,却不惜耗费重金,在花圃旁建起一座暖室花厅,专门雇请花匠悉心照料,只求隆冬风雪漫天之时,夫人依旧能够赏见盛放的繁花。
他抬步踏入花厅,果见好几盆玫瑰开得正好。伸手轻轻抚过花瓣,花香浓烈沉厚,不过一瞬,馥郁的香气便沾满了他的指尖。
花香勾起旧日回忆。奔赴云朔郡习武的前一年盛夏,烈日炎炎,他陪同周广源走出书院,看见李含章姐妹立于树荫下,捧着食盒送来份叫桂花冰雪酪的时令甜点,后来周广源还分了些给他。
日头毒辣,暑气蒸腾,李含钰耐不住燥热,频频抬首四处张望,一心盼着周广源早些出来。一旁的李含章静静立在树荫底下,纵使热浪扑面而来,依旧端庄娴雅。二人一见周广源,脸上皆是欣喜之色,快步上前将食盒递了过去。谢宜珩并没有紧随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几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待重回学堂之后,周广源不住同他夸赞自己这两位表妹,言说姐妹二人心地仁厚,李府上下待自己多有照拂,这份恩情,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趁机开口询问,哪一位是大表妹,哪一位又是二表妹。
周广源回道,方才神色沉静的便是大表妹,性子活泼跳脱的,则是二表妹,两位表妹皆是容貌出众、品性温良。也就是这一刻,他方才知晓了她原就是在京中声名颇佳的李家大小姐,李含章。
往后他频频借故登门造访李府,本心只为能够见她一面。奈何十次登门,倒有九回无缘得见,倘若侥幸遇见,李含钰也守在一旁,他不便直接搭话,只和李含钰说得多些,哪怕刻意将话题引向李含章,她也总是言语寥寥。
最后一回登门李府,他只见到了李含钰一人,便上前开口询问她姐姐怎么不在她身侧。彼时他已惹恼了李含钰,只见她白了自己一眼,直言已然看破他的心思,劝他不要再痴心妄想。她还告知,李含章自幼便和沉府二公子定下娃娃亲,叫他往后切莫再来李府,打扰姐妹二人的清净。
之后,他便远赴云朔郡,投到卫崇门下,在此地遇上了她的未婚夫沉怀瑜。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年少的自己行事何其可笑。从前他总有意无意在沉怀瑜跟前提起,自己认得一位姓李的姑娘,还故作随口提起,那位姑娘素来不喜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又说孩童时期定下的婚约,大多只是长辈一时戏言,未必能够作数。可彼时沉怀瑜好似全然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每每都漠然置之。直到许久之后,他才知晓,大婚之前沉怀瑜竟从来不曾见过李含章一面。
如今再忆起从前种种莽撞行径,只觉十分幼稚轻率,当年自己言语亦有损她的清誉,一念及此,心底便生出深深的悔意。
倏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谢宜珩纷乱的思绪。他转头回望,来人竟是卫崇。
卫崇见他正对着那一盆玫瑰兀自凝神沉思,也不等他上前行礼问安,便沉声问道:“今日你与怀瑜师哥擂台切磋,可悟出些什么?”
谢宜珩不曾料到竟会在此处偶遇本该还在宴厅应酬一众宾客的卫崇,一时间揣摩不透他问话的深意,面上浮起一抹轻笑,答道:“徒儿只悟出,怀瑜师兄武艺高强,我还需勤修苦练数年方能赶上。”
卫崇瞧着他依旧是这副面带笑意、语气漫不经心的轻佻模样,心头顿时升起一股火气,索性一针见血,直截了当地说道:“难道你丝毫未曾醒悟,觊觎他人之妻,本就是该当受责的过错?”
谢宜珩闻言心头一震,万万没料到卫崇竟已然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知晓了他对李含章的情意,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话。
卫崇见他默然不语,便继续沉声训诫:“你若是倾心寻常人家的妇人尚且另说,为师至多斥责你一句不知廉耻。可你难道不清楚,李含章是谁的妻、又是出自何等门第?她尚未出阁之时,你便屡屡将她挂在嘴边,此事姑且不论。如今她已然嫁与你师哥为妻,你却仍旧三番五次刻意接近,言语屡次唐突于她。你可曾顾及过怀瑜的颜面?又可曾思量过李含章的清誉!”
谢宜珩听罢卫崇一番厉声诘问,只得垂头苦笑,道:“我行事失度,不曾顾全她的清誉,确是我的过错。”
卫崇苦口规劝,到头来只换来他这般轻描淡写的答复,胸中怒火更炽,语声陡然凌厉几分:“你犯下的错何止这一桩?你心存这般妄念,若是此事传入李家、沉家耳中,整个谢家又该如何立足?李含章其父官拜户部侍郎,怀瑜的兄长供职翰林院,对方倘若有心追责,只需寻一件可大可小的事端,便能在朝堂之上参劾你父子二人。你且想想你那战死沙场的嫡兄、堂兄,还有一众伯父叔父,皆是浴血拼杀,方才挣下谢家如今的门第荣光,难不成你要因一己私情,亲手毁掉父辈用性命换来的家业吗!”
卫崇提起谢家那些浴血殉国的亲人,瞥见谢宜珩眼角泛红,心底生出几分恻隐,但今日倘若不能将他骂醒,日后必定会酿成弥天大祸,于是硬起心肠继续说道:“就算撇开沉家、李家这一层利害纠葛不谈,你又凭什么笃定,李含章甘愿舍弃怀瑜这般良配,私下与你往来?甘愿置整个家族的清誉于不顾,执意与你相守一处?为师今日这番话虽说逆耳,实则是唯恐你将来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卫崇所言的道理,谢宜珩何尝不曾深思?只是情根深种,哪里是说放下便能放下。当初得知李含章嫁于沉怀瑜,他心痛万分,也曾打算就此放下,不再惦念。可他现下已然确定沉怀瑜并非她的良配,对她并无半分情意,二人往后必定日子难熬、互生嫌隙。
想起那日沉怀瑜还诘问自己缘何没有送上新婚贺礼,那自然是因为自己本就无心祝福,甚至私心盼着二人早日和离,自己便可前去求娶李含章。
这般心思自然不能告知卫崇。谢宜珩强忍心头酸楚,抬着通红的双眼看向恩师,颤声道:“徒儿谨记师父的训诫。”
随后便托辞酒意上头,需回房歇息,向卫崇行礼之后,快步离开了花厅。
卫崇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不由无奈摇头。他素来知晓,从前谢宜珩受责烦闷之时,总爱来这片花圃对着满丛玫瑰独自沉思。今夜宴席上见他神色消沉,便料定他会在此处。
方才那番话,只求他能听进一二罢。
沉怀瑜今夜虽饮下不少酒,神思尚算清明,不知怎地,应酬完袍泽同门,只觉筵席乏味,一心想要返回厢房,纵使回去之后约莫也只能默默看着李含章、相对无言,但也胜过在此消磨。
他即刻离席,快步来到厢房门前,心神恍惚,忘了叩门,径直推门而入。
李含章骤然被闯入,闻见他身上的酒气远重于昨夜,不由得心头一惊,语声发颤:“二弟,为何不先敲门?”
沉怀瑜抬眸,见她坐在床沿依旧在缝制送给大哥的锦香袋,方才幡然醒悟一路生出的那些念头何等荒唐。自知吓到了她,连忙致歉:“大姐姐,对不住,是我一时忘了。”
李含章听他言语清晰,料定他并未酩酊大醉,转眼便看见他外袍腋下撕裂一道长痕,应当是今日和谢宜珩比武时弄破的。她暗自懊恼先前不曾察觉,竟让他穿着破损衣裳应酬宾客,想来定被人暗中笑话了。
她压下心中的惊惶,轻声询问:“二弟赶回,可是回来更换破掉的衣袍?”
沉怀瑜低头,方才看见外袍的裂口,他自然不敢吐露自己真正的心思,只得顺着话点头应下:“正是。”
李含章闻言莞尔一笑,温声说道:“你且先去换一件外袍,这件破了的衣裳交由我,我替你缝补妥当便是。”
沉怀瑜听罢,当即脱下身上的外袍,走到床前,递到李含章的手中。
李含章万万没料到他竟此刻便宽了外袍,仓促之间,来不及别过视线。眼看着那件撕裂的衣袍递至跟前,她只得暂且放下手中尚未完工的锦香袋,寻来针线,低头替他缝补裂口。
沉怀瑜便静静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她低首凝神,脸颊尚浮着一层的红晕,双唇轻轻抿起,他心底暗叹,她生得实在好看,无论做甚么都好看,也难怪谢宜珩与她不过寥寥数面,便将她惦念了这么许多年。
他身形高大,恰好遮住烛火,光线昏暗,李含章看不清针脚,头却未抬,只轻声提醒:“二弟你挡住光亮了,往边上挪挪罢。”
可沉怀瑜分毫未动,李含章心生疑惑,抬眼一望,只见他面颊带着酒后潮红,深邃的眼眸此刻凝望着自己,藏着一团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心头一阵惶然,手上一失分寸,指尖被那针尖扎破,疼得低呼出声。
一声轻呼未落,沉怀瑜眸色骤变,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她受伤的指尖。不待李含章回过神,他已然低头,将那根被针尖刺破的纤指轻轻含入唇间。
温热的触感猝然袭来,李含章浑身骤然一僵,心头惊惶大作,拼尽全力想要将手抽回。可沉怀瑜掌力沉沉,牢牢扣住不肯松开,借着俯身之势微微一转,便顺势将她轻压在床榻之上。
她尚未来得及出声制止,沉怀瑜已然俯下身,灼热的吻重重覆在了她的唇瓣之上。李含章整个人霎时如遭雷击,身子僵住,一时间竟是连推拒都忘了。
带着酒意的吻慌乱而炽热,层层落覆下来,直吻得李含章四肢发软、浑身虚浮。直至沉怀瑜一手隔着衣衫抚上她胸前,她方才骤然惊醒,惶然回过神,拼尽全力剧烈挣扎。幸而他神志未全然昏沉,察觉她的抗拒,力道当即松缓,被她堪堪一把推开。
李含章扶着榻沿急促喘息,胸间起伏不定,眼波氤氲含水,语声颤得不成样:“二弟,你怎可这般……”
沉怀瑜兀自沉溺在方才孟浪失态的悸动里,默然不语。面颊酡红未褪,目光沉沉凝着身前之人。只见她满面绯红,唇瓣被他吮得嫣红欲滴,双眸水光涟涟,一时喉间发涩,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李含章侧过头不敢再看他,脸上落下两道清泪,声音轻细微弱,几不可闻:“我权当……你今夜是醉了。”
沉怀瑜此刻尚未回神,只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传入耳畔:“我未醉。”
李含章闻言心头一涩,撑着榻面坐起,起身离房,片刻也不愿多留。
沉怀瑜见状,当即攥紧她的手腕,不敢直视她含泪的眼眸,只低声哑道:“我走便是。”言罢便松开了李含章,抬手推开厢门离去。
(四十四)误途归(瑜章微h)
翌日晌午,何居将尚在昏睡的沉怀瑜推醒,神色匆匆地禀报道:“二爷,方才听闻大奶奶拜别过卫老将军与卫夫人之后,已经先行动身,启程回京了。”
沉怀瑜方才从睡梦之中醒转,神智尚且昏沉迷蒙,听见这番话不由得一怔。片刻之后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然知晓,随即又阖上了双目。
何居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底只觉二爷自昨夜起,行事便处处透着古怪。
昨夜沉怀瑜忽然径直闯入侍卫歇息的厢房,一言不发,宽了靴履便倒头卧榻沉沉睡去。彼时他还暗自猜想,许是二爷酒意深重,唯恐失仪唐突了李含章,才刻意避开,不肯回原先的厢房歇息。
可今日一早,李含章仅仅带上贴身婢女与两名沉府家丁,便行色匆匆地离去。再看眼下沉怀瑜这副颓然失神的神态,何居不由得暗自揣测,莫不是二人昨夜生出了什么嫌隙争执。转念又暗自纳罕,李含章素来性情温和平顺,能将她逼至这般地步,二爷也着实是有本事。心底甚至隐隐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昨夜二爷酒后失度,失手伤到了大奶奶?
不多时,门外又有人前来传唤沉怀瑜,言道卫崇差人来请,命他即刻去往演武堂。事已至此,沉怀瑜方才不得已起身,草草梳洗一番便动身前往。
此刻演武堂之内,唯有卫崇与他二人。昨日赴宴的一众宾客,大多已于今晨陆续辞别动身。屋外落雪未歇,往日比武切磋的擂台,如今也覆上了厚厚一层白雪,四下冷清,早已不复昨日人声喧沸的光景。
卫崇抬眼,望见沉怀瑜面色沉郁,不由得暗自思忖。今早李含章前来拜别自己与夫人徐尹,借口娘家突发要事,便匆匆启程回京。可倘若李家当真事出紧急,沉怀瑜缘何没有随同一道归去?况且彼时他分明瞧见李含章神色憔悴、心绪不佳,心中虽存有几分疑窦,终究不便开口多做盘问。
卫崇同沉怀瑜踏着零星落雪,缓步穿行在演武堂之中,他神色凝重,沉声开口问道:“怀瑜,你与你娘子,可是生出了什么嫌隙?”
沉怀瑜闻言一怔,心底不由泛起自嘲。昨夜发生的事,哪里仅仅是寻常争执龃龉。他稍作平复,方才缓缓答道:“不过是生出一点小矛盾罢了。”
卫崇哪里看不出他有意隐瞒实情,索性不再绕弯,径直挑明:“今日清晨,你娘子前来拜别我与你师母,托词娘家突发急事,独自一人先行回京。我便料定,你们二人之间必定闹了不快。”
他稍稍停顿,又接着劝道:“从头到尾皆是宜珩一厢情愿,是他执念过深,你娘子不曾做出半分逾矩之举,平日待你亦是温和周全,你又何苦迁怒于她?”
沉怀瑜听罢,这才知晓师父竟是生出这般误会。只是眼下他不愿再多做解释,只淡淡应道:“弟子明白。”crazyhome2000.com
卫崇见他应答得这般敷衍,神色依旧沉郁,便继续开口劝慰:“昨夜我已然狠狠训诫过宜珩一番,命他断不可再生出觊觎人妻的妄念。彼时他被我斥责得满面通红,想来已然清楚自身过错,往后应当会收敛自省。你切莫因他那些轻狂放浪的举动,伤了你与娘子之间的夫妻情分。”
沉怀瑜低头苦笑,心底暗忖,谢宜珩仅是觊觎,便被卫崇狠狠责骂,若是师父得知他和李含章到底是什么关系,知道他昨夜对李含章做了甚么,怕是现下便要清理门户,拿他治罪。
望着他落寞失神的模样,卫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出言劝慰。
恰在此刻,一道人影神色惶急,快步狂奔而来。沉怀瑜凝眸细看,来人竟是随同自己前来云朔郡的沉府家丁。
那家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气息紊乱,语声断断续续:“二爷!大…..二奶奶急于动身回京,吩咐我们抄一条近路赶路,谁料半路撞上一伙山匪,二奶奶……被他们掳走了!”
噩耗入耳,沉怀瑜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失声颤声喊道:“你说什么!”
一旁的卫崇听闻此噩耗,心头亦是万分焦灼,强压下心头慌乱,伸手一把按住几乎失态的沉怀瑜,示意他务必稳住心神,细细盘问家丁事情的始末缘由。
家丁定了定神,慌忙据实回禀,一行人途经断风岭之时,骤然冲出一众山匪,随行护卫仅有两名家丁,寡不敌众,根本无力抵挡,危急关头,他只能先扶着如云翻身上马,全力策马奔回卫府报信,余下那家丁连同李含章已被匪徒挟持掳走。
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大肆张扬,故而入府之时强装神色如常,先去往侍卫歇息的厢房寻到何居,方才得知沉怀瑜身在演武堂,便急匆匆赶来此处禀报消息。
卫崇听罢,当即拨了一些人同沉怀瑜一起去寻李含章。
噩耗当头,沉怀瑜片刻也不敢耽搁,转身便直奔卫府马厩,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府邸,往断风岭方向疾驰而去。
府门前,谢宜珩正骑马漫行溪畔,撞见沉怀瑜神色惶急、纵马奔出,当即上前拦在路中,出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沉怀瑜心急如焚,猝然被人拦下,又见拦路之人偏偏是谢宜珩,胸中怒火与焦灼一并翻涌,厉声呵斥道:“滚开!”
谢宜珩瞧他这般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已然猜出必是出了天大的变故,十有八九事关李含章。他不顾沉怀瑜方才的厉声驱赶,策马紧紧跟在沉怀瑜身后。
那断风岭距离卫府约莫五十余里。取道此处回京,的确可以省下不少路途,只是这条山道狭窄逼仄,道旁荒草丛生,若非心中万分急迫,寻常行旅绝不会冒险走上这条险路。
漫天风雪之中,沉怀瑜一路策马狂驰,西北的朔风刮得他的面庞生疼,焦灼与悔恨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心神。
是他害了她。昨夜自己一时失仪冒犯于她,才逼得她执意独自先行启程,一刻也不愿同自己共处,为了尽早赶回京城,不惜走上这条偏僻险途,方才落入山匪之手。
他拼尽全力驱马狂奔,堪堪半个时辰便赶到了断风岭。可此时大雪纷飞,山间纵横交错的小径大半都被厚雪掩埋,四下茫茫一片,竟寻不到半分李含章一行人留下的痕迹。兜转许久,终于在一条岔路边、一处尚且没有被积雪完全覆盖的草丛之中摸到了一支玉簪。他一眼便认出,此物正是李含章平日佩戴的,想来她约莫是在此附近遭人掳劫。
沉怀瑜紧紧攥住那支玉簪,心口疼得如同被利刃剖开,牙关控制不住地发颤,距离李含章被匪徒掳走,已然过去了两个多时辰。漫山搜寻至今,依旧寻不到一丝线索,茫茫山野只剩皑皑白雪,四下万籁俱寂。
他不敢深想她此刻正在经历何等凶险,更不敢去思量,倘若终究寻不到人,自己该如何面对李含钰,如何向大哥交代,整个沉府又该拿什么向李家赔罪。
纵然满心被悲痛与惶急裹挟,他仍不得不强行按下心底翻涌的乱绪,翻身上马,继续沿着山岭四周来回搜寻。直待到暮色沉沉、天地渐暗,沉怀瑜的心神已然濒临崩溃。
就在他几近绝望之际,谢宜珩不知何时追至他身侧,气息急促,低声禀道:“前方有一处隐蔽的山坳,隐约可见人烟动静,速速召集人手一同前去。”
沉怀瑜闻言,立刻吹响腰间的铃哨。闻讯赶来的一众卫府护卫迅速在他身旁集结,一行人循着谢宜珩指引的方向,快步朝着那处山坳进发。
此刻某处厢房内,李含章被缚得严严实实,腕上粗绳勒入皮肉,口中塞紧棉帕,泪痕早已干涸,气力在漫长的挣扎中消磨殆尽。此刻悔不当初,若非她着急回京,执意抄近道,岂会遇到这帮山匪,让自己落得这般境地。
外间喧腾不已,那伙山匪正踞于强夺来的宅中,摆酒欢庆。李含章乘坐的车马与卫府所赠礼器尽数充了战利,而最令他们得意的,是掳得一介武艺不凡的仆从,更兼一位天仙般的美妇人。
匪首生得浓眉阔面,躯干雄壮如塔,此时踞坐主位,大碗饮酒,意甚扬扬。两匹骏马、一乘雕舆尚在其次,他只觉腹中酒肉与胸中邪念一同翻滚沸腾,那妇人眉眼身段,早在脑中翻来覆去,被他臆想里蹂躏了千百回。
酒过三巡,腹饱醺然,他踉跄起身,靴声沉重,径朝那关押含章的厢房踱去。行至门前,酒意催动欲火,眼底赤红,呼吸亦粗了几分。
木门“吱呀”一声启开,浓烈酒腥扑面,那匪首跨步而入,虎目死死攫住角落蜷缩的李含章,二话不说,俯身便压将下去。
李含章霎时浑身绷紧,拼命扭动,腕上皮肉被麻绳勒得生疼,恐惧如潮没顶,她拼命摇头,喉间迸出闷闷呜咽,却连一个字也喊不出。
匪首被她挣得烦躁,扬手便是一掌,打得她半张脸火辣麻痛,他扯住她衣领,嗓门粗哑地低吼:“既上了爷的榻,还装什么贞节烈女!”
言罢,那匪首忽想起什么,自一抽屉中取出一只锦盒,翻开盒盖,内中躺着一枚蜜丸。匪首拈起那丸,在李含章眼前晃了晃,咧嘴笑道:“待会儿且看你这烈妇,如何求着爷来肏你。”
说罢扯去她口中棉帕,将那蜜丸送入她喉中。李含章哭喊挣扎,却终究被逼得咽了下去。
匪首见状哈哈大笑,替她松了绑,将她撂在床榻上,扯落她周身衣物,便欲压身而上。
李含章哭喊不绝,奋力推拒,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厢门被人一脚踹开。那匪首尚未及回头,一柄匕首已贯入心口,当即毙命,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压在身上的力道骤然卸去,李含章挣起身来,泪眼模糊间,才看清来人竟是沉怀瑜与谢宜珩。
二人见她此刻裸着身躯,皆被那塞雪的肌肤晃晕了眼,谢宜珩连忙别过脸去,沉怀瑜抢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解下身上大氅紧紧裹住她。
李含章此刻面色绯红,浑身滚烫,呼吸间吐出的热气喷在沉怀瑜颈侧,烫得他皮肤微微发红,在沉怀瑜怀中放声大哭,沉怀瑜亦未平复,紧紧搂着她不敢松开。
他一行方才赶至此处,便见一伙人在堂中饮酒喧哗,观其形貌便知是山匪,料想李含章定被掳至此地,他们一行人皆身手不凡,不过一刻钟便将那二十余匪众尽数斩于剑下。
沉怀瑜与谢宜珩分头搜寻,终一起在这间厢房寻到了她。破门而入时,正见她在那匪首身下哭喊挣扎,沉怀瑜不及多想,抽出匕首掷出,正中匪首心侧,一刃毙命。
沉怀瑜掀开大氅一角,低头仔细查看李含章周身,确认她不曾惨遭凌辱,高悬的心终于稍稍落地。他手臂收得更紧,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化为幻梦。
想到今日在山中如无头之蝇四处寻觅,寻不见她半分影踪,只觉魂飞魄散,天也似要塌下来。此刻她终于拥在怀中,那份冰凉的心悸才缓过来,可后怕又一层层泛上来,叫他喉头发紧,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约莫半刻钟过后,沉怀瑜方才察觉到怀中李含章的身子烫得骇人,呼吸也愈发急促紊乱。他心头骤然一沉,料想她定是被强行喂下了什么腌臜药物,当即横臂将她抱起,转身便要踏出房门去寻郎中。
谢宜珩见沉怀瑜抱着人就要离去,连忙出声阻拦,语声微微发颤:“她是中了药毒……”
沉怀瑜眉头紧锁,垂首望向怀中人。只见李含章一张脸颊烧起不正常的酡红,艳若滴血,他沉声道:“我即刻去寻大夫。”
谢宜珩的嗓音抖得愈发厉害,艰涩地开口:“这药力,唯有你能解,你可明白……”
沉怀瑜闻言骤然一怔,已经迈向门外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谢宜珩抬手,将方才在屋内桌案上捡拾到的锦盒递至他眼前。盒身贴着一方字条,上面写着迷絮丸三字,沉怀瑜一见,霎时间面色惨白。
他早年戍守边关之时,曾听营中一个兵卒说起过这种药丸。服下迷絮丸并不会使人神志不清,反倒更是清醒,只会浑身燥热难当,情难自抑,唯有与人交合方能化解药性;倘若拖延日久,最终依旧会神智大乱。此药常被歹人用来逼迫不肯屈从的风尘女子,不少人偏最爱看素来端谨贞静之人,在尚且保有清醒时受药力煎熬的模样,是以这药丸私下流传颇广,并不算什么罕见之物。
沉怀瑜心神稍定,当下将李含章抱入怀中,转入另一间厢房。
入内后,他将她轻轻放于榻上,解去覆身的外氅。李含章陡然坐起,双臂环抱胸前,连连向床角退去。
方才谢宜珩与沉怀瑜所言,她句句入耳,可若解此药非得与沉怀瑜做下那等事,她宁愿被这药毒死!
她满面泪痕,蜷缩在床角,颤声唤道:“二弟……”
沉怀瑜眸色沉沉,定定望着她。这一声唤,让他心头狂跳不止,可眼见李含章双颊越来越红,浑身灼热难抑,自知拖延不得。他遂伸手握住她一只脚踝,将人从床角拖至跟前,俯身便吻了下去。
李含章拼命挣动,哭得愈发厉害,偏过头去躲他的唇,断断续续道:“我……我与你,怎可如此!”
沉怀瑜寻不着她的唇,便转而埋首于她纤细雪白的颈间,细细吻下,一路蜿蜒至那莹润的乳儿上。
李含章猛地抬手去推他,却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哭着喃喃:“呜……我不要……我不要你……”
沉怀瑜闻言,缓缓松开箍着她的手臂,垂首望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语声低沉沙哑:“那你想要谁……”
他话音一顿,唇边勾起一抹凄冷的笑意,又缓缓开口:“谢宜珩此刻应当就在门外。大姐姐若是情愿,便可去找他,要他。”
李含章听罢,猛地撑着身子坐起身,死死拢紧身上的大氅裹住自己,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沉怀瑜见她竟真的跨步去寻谢宜珩,心底又痛又怒,望着那摇摇欲坠的背影,眼角生生逼红了几分。
堪堪还剩半步便要迈出门去,她忽觉浑身气力似被霎时抽空,双腿一软,重重跪坐在地,埋首痛哭失声。她如何说得出口——去求谢宜珩要她,入她……
沉怀瑜见她跪地恸哭,再难自持,阔步上前一把将她捞起,翻身压在床榻上,滚烫气息烙在她颈侧,哑声道:“既不愿要他,那要我便是……”
李含章这回竟未再挣动,只是泪水不歇。腿心早已黏腻不堪,可神思却异常清明,她任由沉怀瑜吮吻着一侧乳儿,颤声哭道:“我是你嫂嫂,你怎可如此……”
那一声“嫂嫂”入耳,直激得沉怀瑜胯下又硬胀三分。他未发一言,只手探向她那处兀自吐露春潮的穴口,几寸指节缓缓送入,浅浅抽弄起来。
异物骤然侵入,李含章猛地挣动,双手慌乱推拒间,竟猝不及防扬手扇了沉怀瑜一记耳光。那力道不轻,打得他面颊偏侧,耳中嗡嗡作响。
沉怀瑜被打得顿住,手中动作亦戛然而止。随即他一把攥住她两只乱挣的手腕,双腿死死压住她扭动的腰身,垂眸间瞥见她腕上被麻绳勒出的斑斑红痕,眼底一暗,但仍狠下心,单手解下腰间束带,将那细腕紧紧缚住,系在了拔步床的雕花床头之上。